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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老夫岂会害你?

    王犟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老将军慎言,军中无戏言,万不可逞强。”


    张辅也忍不住开口:“归德卫乃豫东门户,并非寻常县城,老将军单人前往,若有闪失,我军反受其害。”


    金忠虽没说话,却也微微皱眉。


    众人都觉得谢贵这是争功争昏了头。


    偌大卫所坚城,一人去攻?


    这哪里是打仗,是去给城头守军送谈资呢!


    林川也看着谢贵,眼里带着疑惑。


    按理说,谢贵不是这种不知轻重的人。


    这老将年纪虽大,心却不糊涂,真要是贪功冒进,也活不到今日。


    谢贵却神色坦然,没有半分玩笑之意,朝林川郑重抱拳:“林帅放心,末将去去就回,绝不误军机。”


    说完,也不等众人再劝,转身出帐。


    众将追出帐外。


    只见谢贵翻身上马,扯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踏尘而出。


    一人一骑,直奔归德卫方向而去。


    风沙卷起,孤影很快远去。


    刘荣站在帐外,看着谢贵的背影,整个人都麻了。


    他喃喃道:“老将军莫不是年岁大了,一时糊涂?单人匹马去闯敌军卫所,这可不是逞强的地方,我真该死啊,居然和老将军去争,万一有个好歹......”


    王犟也皱眉:“林帅,是否派骑兵接应?”


    张辅看向林川,显然也在等他拿主意。


    林川也是满心疑惑,摸不透老谢的心思。


    但下一瞬,他忽然想到,谢贵早年就任北平都司之前,曾在河南都司任职指挥佥事,位列军中三把手,深耕河南军务多年。


    如今河南一众卫所的指挥使、千户,恐怕有不少都是他的旧部。


    甚至可能有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想到这里,林川瞬间恍然大悟,心底暗自失笑:好家伙,这老谢哪里是逞强抢功,分明是去走人脉、玩劝降!


    前头和刘荣争来争去,什么一万、五千、三千,全是铺垫。


    最后一句“谢某一人足矣”,才是正菜。


    这老将军,分明是借众人之口,把场面架起来。


    若真能一人劝下归德卫,那这首功便稳稳落在他头上,谁也抢不走。


    林川心里忍不住失笑。


    老江湖啊!


    嘴上说不争,出手就是王炸。


    归德卫城头,旌旗插满女墙。


    甲士沿着垛口排开,弓弩上弦,滚木礌石也被推到城墙边。


    城下远处,燕军旗号隐约可见,尘土浮在旷野上,像一层薄雾。


    守将滕安披甲立于城头,手按腰刀,下令整军备战。


    归德卫是豫东门户,燕军既已入境,他这个指挥使便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只是滕安也清楚,眼下局面不好打。


    燕军来得太快,不走正道,不攻州县,貌似是一支偏师,想要直插河南腹地。


    若不拦,他就过去了。


    你拦,便得拿命去填。


    滕安正想着,忽见城下一骑缓缓上前。


    来人并未带兵,一人一马,立在城下。


    城头甲士立刻举弓:“将军,是否放箭?”


    滕安眯眼看去。


    风沙掠过,那人抬起头。


    待看清来者面容的刹那,滕安脸色骤变,原本握刀的手猛地一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住手!”


    滕安厉喝一声,吓得左右甲士一怔。


    下一刻,他快步走到垛口前,俯身拱手,语气恭敬无比:“属下滕安,见过谢老将军!不知老将军为何孤身至此?”


    城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谢老将军?


    城下之人,竟是谢贵?


    城下,谢贵勒马而立。


    他抬头看着滕安,没有半分客套,仰头朗声大喝:“滕安,无需多言,如今老夫已是燕王帐下左路军副将,追随林帅,你即刻开城献降,归顺燕军!”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城头鸦雀无声。


    滕安脸色难看,左右将校更是齐齐变色。


    开城献降?


    这可不是小事。


    滕安喉头滚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身负朝廷军令,镇守归德要塞,职责便是阻拦燕军南下,如今燕军兵临城下,若开门,便是叛将。


    可城下之人,不是旁人。


    乃是自己的旧日上官,更是自己的恩人。


    滕安之父乃是谢贵当年北伐北元的同袍战友,沙场战死、马革裹尸,尸骨还是谢贵亲自背回来的。


    谢贵念及旧情,将年少的滕安带在身边悉心栽培,视如己出,一路提拔至卫所指挥使,恩重如山。


    说句不中听的,若无谢贵,便无今日的滕安。


    一边是朝廷官职。


    一边是养育提携之恩。


    滕安夹在中间,像被两把刀同时抵住胸口。


    城头风起,吹得旗面猎猎作响。


    滕安咬紧牙关,终究还是拱手,面露愧色:“老将军,非属下不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属下身负镇守之责,不敢渎职叛国!”


    话音落下,城下谢贵脸色一沉,手指着城头,破口怒斥:“混账东西!”


    “你爹当年追随太祖,为国战死,是为天下苍生、为大明社稷!如今建文谋害太祖,矫诏篡位,你还愿意为他卖命!对得起你爹的亡魂吗?对得起老夫的栽培吗?”


    一番痛骂,字字戳心。


    滕安浑身震颤,脸色红白交替。


    谢贵没有停,继续喝道:“老夫今日孤身来此,不是害你,是救你。”


    “燕王奉太祖遗命,奉天靖难,匡复皇统,林帅兵锋已至,你若执迷不悟,归德卫上下数千将士,都要陪你送命。”


    “你要忠,便忠于社稷;你要义,便义于袍泽,莫要把一城将士性命,为建文小儿陪葬!”


    滕安浑身震颤,心底防线彻底崩塌。


    他缓缓闭眼,脑中浮现父亲战死的旧事,浮现谢贵当年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入军中的画面。


    半晌后,滕安猛地睁眼,朝城头守军大喝:“开城门!全军卸甲,出营请降!”


    城头一片死寂。


    片刻后,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


    吊桥落下,铁链哗啦作响。


    滕安孤身策马出城,在谢贵马前翻身下马,扑通跪地,俯首叩拜:“属下糊涂,险些辜负老将军栽培。”


    “今日愿献城归降,任凭发落,纵使丢了性命,也绝不让老将军寒心!”


    谢贵低头看着他,方才满脸怒色渐渐散去。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


    骂归骂,真见他跪在面前,心里也不免软了几分。


    谢贵翻身下马,伸手将滕安扶起:“起来。”


    滕安不敢动。


    谢贵手上用力,把他拽了起来,语气也缓了下来:“何为叛国?弃暗投明,顺势而为,保全将士,保全百姓,这才是正道。”


    他拍了拍滕安肩膀:“老夫岂会害你?”


    滕安眼眶微红,低声道:“属下明白。”


    谢贵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远处燕军大营。


    “随老夫去见林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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