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伦敦,阴雨连绵。
伦敦的冬雨就仿佛是一块无孔不入,并且浸透了冰水的羊毛毯。
从天上铺到地下,从窗户缝钻进门廊。
从衣领和袖口的每一道缝隙里渗进去,贴在你的皮肤上。
怎么抖都抖不掉。
街道两旁的梧桐早就落光了叶子。
偶尔有一阵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过来。
枝桠就瑟瑟地抖几下,抖落一串积在枝头上的雨珠。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大衣领子竖得老高。
脚步匆匆地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
没有人打伞……
伦敦人似乎对打伞这件事有一种奇怪的抗拒。
他们只是把风衣的领子翻起来,把帽子往下压一压。
然后加快脚步,谁也不想在户外多待一秒。
酒店房间里的老式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了一整夜。
那是一种让人想起工业革命时代的声音……
周卿云半夜被这声音吵醒了两次。
第一次他以为是有人在敲门。
第二次他以为暖气片要爆炸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好一会儿。
确认它只是叫得响,但并不会真的散架,这才重新躺回去。
只是这老式暖气片输出的那点可怜的热量。
在伦敦十二月的湿冷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房间里的温度和室外相差无几。
唯一的区别是室内没有风。
周卿云早晨醒来的时候,鼻子尖是凉的。
被窝以外的空气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表……七点一刻。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天空压在泰晤士河上。
河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和对岸那些老建筑的屋顶连成一片。
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天。
陈平安比他起得更早。
周卿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陈平安已经坐在酒店一楼的早餐厅里。
面前放着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英式红茶和一份《泰晤士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
仿佛窗外的阴雨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看见周卿云走过来,将报纸折起来搁在桌角。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英国人管这叫茶?”
他把茶杯放回碟子里,语气里有种被冒犯了的认真。
“比我在云南喝过的茶渣子还淡。”
“他们是怎么做到能把茶泡得又浓又没味的?”
“这就是他们的本事。”
周卿云在他对面坐下来,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要了一份英式早餐……煎蛋、培根、烤番茄、血布丁、吐司,再加一杯红茶。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爱尔兰姑娘,红头发,脸上有雀斑。
说话带着浓重的科克口音。
周卿云用标准的rp回了她一句“thankyou”。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亚洲面孔的客人能说出比她还正宗的英语。
“紧张吗?”
陈平安把报纸从桌角拿回来,翻到财经版。
目光扫过那些关于英镑汇率和北海油田产量的报道。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卿云。
“有点。”
周卿云承认。
他在陈平安面前没有必要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个老狐狸的鼻子比猎犬还灵,装也没用。
服务员端来了红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是陈平安说的那个味道……又浓又淡。
浓的是颜色,淡的是灵魂。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
红色的双层巴士从街角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不是紧张谈不下来。是紧张他们连谈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的作品不是在英语世界成名的。国内和日本卖的再多,英国人也不一定会当回事……”
“他们会觉得那是日本人的事,日本读者喜欢什么跟英语读者没关系。”
“而且我今天是带着一本吸血鬼的爱情故事。”
“走进一个半个世纪都没有出过这种类型小说的老牌出版社。”
“如果他们连前三页都不想翻,我也没话说。”
“他们不会不翻。”
陈平安把报纸彻底叠好放在一边。
端起那杯被他嫌弃过的茶又喝了一口。
“你那份书稿我读过。写的是美国高中生的生活……”
“拼车上学、换座位、生物课上的洋葱实验、食堂里的八卦。”
“这些东西日本读者不熟悉,但英美读者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你不是在讲一个东方故事让他们猎奇。”
“你是在讲一个他们自己的故事,只是讲故事的人恰好是个中国人。”
陈平安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漏了一个最重要的细节。”
“什么?”
“企鹅出版社的编辑答应了今天见你。”
“一个不知名作者寄来的书稿,他们每天收到几百份。”
“绝大部分连退稿信都不会回。但你的稿子……他们回了。不但回了,还约了时间。”
服务员端着英式早餐上来了。
煎蛋的蛋黄是流心的,培根煎得酥脆,血布丁黑得发亮。
周卿云拿起刀叉切了一块培根,嚼了两口。
觉得味道比看起来要好……
至少比日本那些用美乃滋拌一切的料理更像人吃的东西。
“陈叔,你当时送稿子过去的时候,对方什么反应?”
陈平安想了想。
“我把你的英文大纲和第一章翻译稿交给他们的收发室。”
“填了一张投稿登记表。第二天下午。”
“一个自称查尔斯·汉密尔顿的人打到我酒店房间。”
“他说他是企鹅出版社的小说类责任编辑。”
“说他对这份稿子有兴趣,问我作者什么时候能来伦敦面谈。”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在生意场上占了上风时才会出现的、分寸感极强的微笑。
“他说的是‘面谈’,不是‘我们可以考虑’。”
“这对于严肃的英国人,已经是很正面的回馈了。”
周卿云把煎蛋的蛋黄戳破,用吐司蘸着吃了一口。
蛋黄的热气和面包的麦香混在一起,在嘴里慢慢散开。
“那就去见见。”
“跨越了半个地球来到这里,丑媳妇总归是要见公婆的。”
“更何况,我对于自己的小说,还是有自信的,即便,我们现在,不是在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