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黑曜石祭坛上，莫里斯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里的戒指。


    那是他刚刚成为神眷者的时候，黑夜女士亲自赐予他的神赐信物。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这么瘦。


    他跪在永夜神殿的黑曜石地面上，额头贴着冰冷石砖。


    神像下方没有火光。


    只有一轮黑月悬在高处。


    黑夜女士的声音，从无边夜色里落下。


    温柔静谧。


    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漠。


    从那一天起，这枚黑月夜枭戒就一直被他藏在身边。


    其中封印着一缕黑夜女士的精粹神力。


    这是神眷者在落入绝境时的最后手段。


    莫里斯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士兵，看了一眼战场。


    他们精心策划的斩首战术失败了，为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袭杀，他们几乎已经把手里所有的底牌都扔了出去。


    哪怕是立刻击杀了那个骑乘着奇美拉的魔弓流派游侠，也无济于事。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那人到底躲到了哪里去。


    剩下的那几个暗桩，也不足以扭转现在的局面。


    莫里斯收回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体内剩余的所有魔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到了这枚戒指里。


    “嗡——”


    黑月夜枭戒微微颤动，缓缓地在他的掌心上方悬浮了起来。


    戒指里散发出来的神力波动开始变得越来越剧烈，嗡鸣声也越来越刺耳。


    那种低频的嗡鸣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随着戒指里的能量波动到达了顶点，戒面上那只原本紧闭着双眼的雕刻夜枭，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由猩红色的宝石镶嵌而成的双眼。


    此时，宝石里正喷涌出两道实质般的血色光芒。


    莫里斯的身体失去了重量。


    他的双脚缓缓离开了黑曜石的台阶，整个人违背常理地飘向了半空中。


    半空中的黑月夜枭戒变成了一个贪婪的无底洞。


    它不仅在一瞬间将莫里斯体内的魔力全部鲸吸干净，并且在魔力枯竭之后，继续抽取他的本源生命力。


    使用神力的代价是残酷的。


    莫里斯原本就有些消瘦的脸庞，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了下去。


    他的两颊深深地陷了进去，皮肤紧紧地贴在颧骨上。


    他的面色变得无比苍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死尸的灰败。


    他的肉体正在大块大块地干枯。


    他的手指变成了枯树枝一样的形状。


    整个生命被强行抽干的过程，无疑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的肌肉在黑袍下剧烈地抽搐着，骨头因为承受不住神力的拉扯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但是，莫里斯的眼神，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他没有去看自己那正在枯萎的身体。


    他没有盯着那个让他们功败垂成的游侠。


    他的双眼牢牢地看着祭坛上的瑟薇娅。


    在那个眼神里，看不到对死亡的恐惧。


    看不到肉体痛苦带来的扭曲。


    更看不到半分对命运的怨恨。


    那里面的情绪非常纯粹。


    那是一个男人在用生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铺平最后一条路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无尽眷恋，以及深深的怜惜之情。


    直到黑月夜枭戒将莫里斯身上的最后一丝生命力彻底吸干。


    他的眼神里，依旧蓄满了温柔的爱怜。


    他体内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已经了无生机的莫里斯，身体像是一张失去了重量的干枯皮革，在半空中微微翻滚了一下，随后直直地摔了开来。


    他没有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袭黑裙的瑟薇娅快步冲了上去，伸出双臂，将这具已经变得轻飘飘的尸体，死死地紧扣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瑟薇娅低着头。


    她的表情起先是怔怔的。


    她看着莫里斯那张已经完全脱了相，变得如同干尸一般的苍白脸庞，大脑似乎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随后，两行无声的泪水，从她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喷涌而出。


    泪水很快就充斥了她的整张脸庞，顺着她尖锐的下巴滴落下来，砸在莫里斯破烂的黑袍上。


    在这一刻，她摘下了高冷女神的面具，退去了运筹帷幄的傲慢。


    她不再是这个第六层坑道的主人，只是一个在战场中央失去了爱人、无助且可怜的女人。


    整个广阔的地下广场，随着莫里斯的陨落，陷入了一种死寂的悲伤之中。


    但是，这种悲伤并没有维持太久。


    天空中那枚吸饱了生命力的黑月夜枭戒，终于攒够了激发神术的庞大能量。


    戒面上，那只夜枭猩红双眼散发出来的光芒，在这一瞬间亮得刺眼。


    那两道血色的强光冲天而起，直直地刺向地下空间高耸的穹顶，散发出一股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的恐怖波动。


    暗银色的戒指，猩红色的宝石光芒，莫里斯干枯的面容，瑟薇娅漆黑的礼裙，以及那些在红光下闪烁的无声泪水。


    “嗡——！！”


    一阵尖锐到极点的嗡鸣声在半空中炸响。


    黑月夜枭戒轰然炸裂开来。


    金属的碎片并没有飞散，而是融化在了黑色的神圣力量里。


    光芒在穹顶下幻化成了成百上千只由纯粹黑暗和阴影凝聚而成的黑色夜枭。


    这些黑色的鸟儿拍打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啸叫，像是一场密集的黑色暴雨，铺天盖地地洒落了下来。


    它们没有去攻击卡斯特兰军团的防御壁垒，而是目标明确、精准地散落到了祭坛下方所有的永夜信徒以及那些刚刚从卡斯特兰阵营里叛逃出来的职业者身上。


    那些散落的纯黑夜枭，在接触到信徒身体的刹那，就像是找到了宿主的有生命的寄生虫。


    它们没有被铠甲挡住，而是扭曲着身体，疯狂地从这些职业者的眼睛、耳朵、鼻孔以及张开的嘴巴里钻了进去。


    黑色的阴影顺着七窍强行挤进肉体。


    那些信徒和叛徒们痛苦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着。


    维克多此时正躲在一个身材高大的卡斯特兰重装盾卫后方。


    看到外面的黑雨，维克多眨了眨眼睛，再次激活了【瞳术】。


    那些正在地上打滚，被黑色夜枭附身的职业者们，体内的能量反应开始出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爆发式增长。


    黑色的魔力顺着他们的血管奔涌。


    祭坛下的永夜信徒，加上那些临时跳反的叛兵，数量大约维持在二百五六十人的规模。


    在两分钟之前，这群残兵败将的综合水准，大多也就是在黄金位阶上下。


    也就是在反叛者制造出的混乱中，掏得了一些便宜。


    等到军阵完成重整，将他们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现在，在夜枭之力的不讲道理的灌注下，他们的能量波动，几乎全部跃升到了秘银位阶的水准。


    全员秘银。


    而原本在信徒中担任小头目的那些高阶职业者，原本就是秘银水准。


    此刻在得到神眷者生命献祭的加持后，他们的气场更是疯狂飙升，几乎已经触碰到了半步铂金的恐怖水平。


    黑色的气息在他们脑后隐隐聚集成夜枭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