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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黜身入殿,直面千官

    路遥千里,风尘仆仆。


    自北疆至京师,两旬路途。


    沈彻一路未换衣衫,一身褪色战衣早已被路途风沙打磨得灰暗陈旧,衣摆边角磨损撕裂,身上未愈的伤口反复摩擦,结痂开裂、渗出血迹,烙印着北疆血战的累累伤痕。


    传旨宦官一路冷眼相待,车马疾驰、日夜兼程,无半分体恤,只一心赶押这名“待罪边将”回京受审。


    北疆的铁血杀伐、尸山血海,隔着千里山河,在京师文武眼中,早已沦为一纸冰冷的文字、一场可以随意拿捏罪责的朝堂谈资。


    暮春时节,京师繁华鼎盛。


    长街十里,车水马龙,朱楼画栋、歌舞升平。市井百姓安居乐业,朝堂百官锦衣玉食,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北疆,尸骨未寒、血泪未干。


    盛世繁华,与边关苍凉,恍若两个天地。


    抵达皇城那日,天光澄澈,日暖风轻。


    巍峨宫墙高耸入云,朱红宫门肃穆威严,白玉阶前纤尘不染。往来官员个个锦袍玉带、仪容规整,步履从容、气度雍容。


    唯独沈彻,一身破旧血衣,满身风霜戾气,立于金碧辉煌的皇城之下,格格不入,刺眼至极。


    无人正视他的功绩,人人侧目,眼底皆是鄙夷、审视、猜忌与不屑。


    “便是这小小哨官,擅启边衅,祸乱北疆?”


    “区区微末武官,不懂朝堂羁縻之策,只知逞匹夫之勇,害得边地流离。”


    “仗着几分蛮力死守,便敢坏国家大局,属实狂妄无知。”


    细碎非议之声,络绎不绝,传入耳中。


    沈彻目不斜视,脊背挺直,一步未屈。


    他自尸山血海走来,见过三万蛮军铁骑,扛过绝境围城死局,早已无惧这殿前文官口舌诛心。


    内侍引路,层层入宫。


    紫宸殿大门缓缓敞开,庄严肃穆的威压扑面而来。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锦衣蟒袍、品级森严,人人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死死锁定殿中这名刚被摘去职衔、待罪御前的少年武官。


    龙椅高悬,帝王端坐其上,神色平淡,俯瞰众生,眼底情绪深藏不露,无人知晓其心中权衡。


    “黜职待罪武员沈彻,奉旨入京,听候圣裁。”


    沈彻立于殿中,不卑不亢,从容跪地,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大殿。


    不等帝王开口,左侧文臣队列中,一名白发御史率先踏出,手持芴板,厉声诘问,字字凌厉:


    “沈彻!你身为北疆微末哨官,守本分、谨戍边即可,为何屡次挑衅蛮族、私启战端?”


    “北疆此前数年安稳,无大战、无大乱,皆因朝廷怀柔羁縻。自你戍守黑风谷,频频摩擦、寻衅滋事,方才激怒三部蛮族,引来三万联军南下,致使千里边土残破、数万流民失所!”


    “你可知罪?!”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所有人目光死死落在沈彻身上,静待他认罪伏法。


    这是朝堂早已定好的调子——所有兵灾之祸,尽归沈彻一人狂妄好战。


    沈彻缓缓抬头,满身风霜,眼神澄澈冷冽,直视诘问的御史,毫无半分怯意。


    “下官无罪。”


    短短四字,铿锵有力,震得满殿哗然。


    那御史脸色一沉,厉声再斥:“事证确凿,朝野共议,你还敢狡辩?若无你擅自开战、激化矛盾,蛮族何以举国来犯?北疆何以生灵涂炭?”


    沈彻膝行半步,目光扫过满殿锦衣百官,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掷地有声:


    “大人所言数年安稳,并非羁縻之功,乃是蛮族蓄势待发、隐忍窥边!”


    “此前北疆六营,坐拥坚城、手握重兵,却军备废弛、将官懈怠,士卒疏于操练、关隘失于修缮。蛮族年年试探、步步蚕食,边民屡遭劫掠,守将层层隐瞒,不报、不防、不战!”


    “所谓安稳,是瞒出来的安稳,忍出来的安稳!”


    一语刺破朝堂粉饰的太平。


    殿中文臣脸色纷纷剧变,不少人眼底闪过慌乱与愠怒。


    又一名礼部官员踏出队列,冷声道:“巧言令色!即便边防有疏,朝廷自有调度、自有方略。你区区哨官,越权擅战,破坏朝廷议和大局,便是大罪!”


    “若你当初弃关退让、隐忍避战,朝廷遣使安抚,未必不能再保北疆数年安宁!是你逞一时血性,坏了全盘布局!”


    这番言论,便是朝堂主流的荒唐定论。


    弃关可安,死战有罪。退让有功,守土有过。


    沈彻闻言,骤然轻笑,笑意寒凉,带着沙场铁血的刺骨嘲讽。


    “安抚?”


    他抬眼,直视满堂高官,声声质问,响彻大殿:


    “请问诸位大人,蛮族铁骑压境,屠戮村镇、劫掠百姓、剥皮残命,何以安抚?”


    “六营兵马不战而逃,千里防线洞开,敌兵长驱直入,兵锋直指腹地,何以安抚?”


    “敌欲占我疆土、杀我子民、破我国门,诸位大人端坐庙堂,张口议和、闭口隐忍,可曾问过北疆百姓愿不愿?可曾问过戍边将士敢不敢?”


    一连三问,句句直击要害,逼得满堂文武一时语塞。


    无人敢答,无人能答。


    沈彻声调愈发冷硬,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末将驻守黑风谷,职责唯有一字——守!”


    “敌来犯我疆土,我自当举刃迎敌;敌欲破我关隘,我自当以命死守!”


    “三千弟兄,无援无粮、无诏无令,独挡三万蛮军,血战旬日、尸填沟壑,守住北疆最后一道门户,护住腹地千万生民!”


    “若我等弃关退让,诸位大人今日坐享的京师安稳、朝堂太平,早已化为焦土狼烟!”


    “死守护国,若为罪,敢问——天下何以为功?!”


    最后一句,声如惊雷,震荡整座紫宸大殿。


    满殿文武尽皆默然,无人再敢开口诘难。


    那些准备好的谤言、罗织的罪名、冠冕的辞令,在少年一身血衣、句句真话面前,瞬间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良久,龙椅之上,帝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威严,打破死寂。


    “依你所言,你无罪,那北疆惨败,何人之过?”


    沈彻抬头,直视帝王,目光坦荡,无半分畏缩:


    “兵败之过,不在死战守关之人,在畏战逃逸之将,在瞒报军情之官,在庙堂空谈、疏于边防之策!”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黑风谷一战,臣与三千弟兄,问心无愧,无愧于国,无愧于民!”


    大殿沉寂无声,风声穿堂而过,微凉刺骨。


    满堂锦衣权贵,面对一身血污的边关少年,竟生出无言的羞愧与窘迫。


    可羞愧归羞愧,权衡依旧是权衡。


    朝堂积弊、派系纠葛,从来不会因一人坦荡、一场辩驳,便轻易颠覆。


    帝王凝视阶下少年许久,眼底深意难辨,缓缓落下定论:


    “你有守关血战之功,亦有擅战启争之嫌。功过相抵,不予追责,不予封赏。”


    “革去哨官之职,暂留京师,待勘后用。”


    一句圣裁,冰冷依旧。


    有功不赏,无罪贬官。


    用其忠勇,又防其锋芒;免其罪责,又挫其锐气。


    庙堂帝王心术,权衡算计,淋漓尽致。


    此刻的沈彻,已然脱去所有职权,不再是黑风谷哨官,却也并非庶民布衣,只是大朝一名落职待勘、留京备用的戴罪武人。身在体制之内,无官无权、无依无靠,任凭朝堂拿捏。


    沈彻闻言,神色未变,无悲无喜,只是淡淡俯首。


    他早已知晓,朝堂从无公道,唯有实力。


    今日当庭辩驳,不为求赏,不为脱罪,只为给三千埋骨北疆的弟兄,争一句清白,讨一分坦荡。


    功过任由朝堂定,本心不负天下人。


    只是无人知晓,殿外千里北疆,风声再起。


    蛮族得知沈彻被罢、滞留京师,全境欢庆,厉兵秣马,再度整军南下。


    无沈彻之守,无死士之防,空虚的北疆,已然门户大开。


    新一轮兵灾,已然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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