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五年成废柴?真千金才是马甲大佬!》 第1章 复仇之路第一步 “秦晚晚,刑期已满。” “恭喜你重获自由,希望这次出去以后你能好好做人。” 秦晚晚收拾着面前的背包,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狱警不满:“秦晚晚,我和你说话呢,你听到了吗?” 秦晚晚回头瞥了她一眼:“嗯。” 狱警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虽然已经五年了,但他到现在都没适应秦晚晚周身阴森的气场。 还记得五年前,秦晚晚入狱的第一天就和一个犯人打了起来。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秦晚晚却拳拳见血,把人往死里打。 虽然狱警及时把二人拉开,没有酿成大祸。 但从那以后,不仅是犯人,就连狱警都会忌惮秦晚晚三分。 幸好,刑期已满,总算要送走这个活阎王了。 秦晚晚头也不回地走出那道沉重的铁门。 好好做人? 她心里冷笑。 该好好做人的,从来都不是她。 上一世,豪门宋家忽然找上门来,说她是宋家丢失多年的真千金。 秦晚晚还以为自己终于能获得家人的关爱,却转手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送进监狱,替假千金宋知暖坐牢。 五年时间,宋家人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在监狱里自生自灭。 宋知暖更是买通秦晚晚关系最好的狱友,在出狱的前一天往她的饭菜里下入剧毒,害得秦晚晚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痛苦死去。 临死前,她听到狱警闲聊:“今天宋家请了不少人,给独女宋知暖办生日宴呢……” 多可笑。 独女宋知暖。 那她秦晚晚算什么? 秦晚晚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再睁眼,自己竟回到了入狱第一天。 上一世给她下毒的狱友正微笑着向她伸手:“交个朋友吧。” 秦晚晚毫不犹豫地挥出一拳。 这一次,她一定要亏欠过她的人百倍偿还! “大小姐,恭喜您出狱。” 一道陌生的声音拉回秦晚晚的思绪。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旁站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是宋家的老管家,陈伯。 陈伯微微低头,姿态毕恭毕敬,可眼神里却满是轻蔑。 “昨天是二小姐的生日宴,老爷夫人都累坏了,所以夫人只好让我来接您。” 陈伯打开后车门:“西郊别墅已经收拾好了,那里清静,适合您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西郊别墅。 偏僻、空旷,交通极为不便。 与其说是“好好休养”,倒不如说是把她软禁在那里。 秦晚晚面色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不必了。” 陈伯眉头微皱:“这是夫人的安排,大小姐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秦晚晚冷笑:“麻烦转告宋夫人,她生了我,我也替她的女儿坐了牢,从今天起,我和宋家两清了。” “宋家再也没有什么大小姐二小姐,只有独女宋知暖。” 陈伯脸色一变:“您这话……” 秦晚晚打断他:“顺便,麻烦转告宋知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和她清算。” 说完,秦暖暖不再看陈伯震惊的表情。 她背着那个显得有些寒酸的背包,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另一辆车。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车身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奢华昂贵的外观和周围环境甚至不在一个图层。 驾驶座的门打开。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下车,恭恭敬敬地朝着秦晚晚鞠了一躬。 “秦小姐。”司机为秦晚晚拉开车门,“请。” 秦晚晚侧身坐了进去。 明明穿着再普通不过的t恤长裤,此时竟也显出令人难以忽视的贵气。 陈伯彻底惊呆了。 秦晚晚不是一个穷乡僻壤长大的穷酸姑娘吗? 怎么坐了五年牢,反而坐上了劳斯莱斯? 现在她身上的气质竟然比宋家养了二十多年的宋知暖还要尊贵! 劳斯莱斯平稳起步,驶离监狱门口。 车内很安静,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秦晚晚放松了思绪,缓缓靠在椅背上。 重生五年来,她时刻紧绷着精神,一点点积累自己的原始资本。 她记得前世的金融市场走势——虽然细节模糊,但几次大的波动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通过前世的信息差,她不仅搭建了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还在一个代理交易系统进行短线操作,五年里用极少的本金赚取了五千万的净利润。 这些,只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第2章 一场有趣的游戏 劳斯莱斯驶入市中心金融cbd的地下车库。 司机带着秦晚晚坐上总裁办的vip电梯。 顶楼,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低头俯视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秘书小姐轻轻敲响总裁办的门:“陆总,秦小姐到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 秦晚晚不由得呼吸一窒。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常出现在金融界报道头条的商业新贵——陆沉舟。 不同于新闻报道中那犹如匠人精心雕刻过的完美容颜。 现实中的他周身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看人时犹如鹰隼锁定猎物,没有丝毫温度。 他比秦晚晚想象中更危险。 陆沉舟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秦晚晚:“你就是w?” 秦晚晚点头:“是。” 陆沉舟皱起眉头。 他想象中的w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 五年前,陆氏集团遭遇市场动荡,董事们没日没夜开了几天的会,都没决定好要如何抉择。 也就是那时候,陆沉舟收到了第一封来自w的邮件。 邮件上清楚预测了这一次的市场动向,点明陆氏集团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陆沉舟并没有理会那封邮件,但后续的市场变化印证了那封邮件的可靠性。 接下来的五年,每一次陆氏遇到市场波动时,w的邮件都会如约而至。 他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严格执行。 几封简单的邮件竟然帮助陆氏扩大了百分之二十的市场份额。 直到最近一次,集团在东南亚的业务遇到当地的政策变动。 陆沉舟的邮箱里再次收到w的邮件。 这一次的邮件并没有给出具体的方案,而是要求面谈。 w明明是能几次预测市场动荡并给出准确对策的商业人才。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瘦弱女人? 陆沉舟缓缓开口:“怎么证明你就是w?” 秦晚晚侧目,看了一眼秘书小姐。 陆沉舟心领神会,摆摆手,示意秘书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陆沉舟和秦晚晚两个人。 “证明吧。”陆沉舟说道。 秦晚晚唇角微勾。 她口述了目前陆氏东南亚业务尚未解决的几个隐患,点出两个就连陆沉舟都没注意到的机会。 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眼光毒辣到不像出自寻常人之手。 可说到对策时,秦晚晚停住了。 她对上陆沉舟的视线,声音清亮:“现在可以证明了吗?” 陆沉舟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有趣。 他玩味地看着秦晚晚:“你帮了我五年,赚取了数十亿的利润,你怎么舍得现在才出现?” 秦晚晚回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继续帮你。” 陆沉舟目光锁定秦晚晚:“条件呢?” “我要陆氏成为我的靠山。”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晚晚补充一句,“剩下的我会自己来。” 陆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个女人看似憔悴柔弱,可眼神里却绽放着阴森的光芒。 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危险气息,就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陆沉舟的声音冷了下来:“听起来我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是。”她的回答很干脆,“风险与机遇并存,就看陆总愿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了。”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沉舟低头打量这个瘦弱苍白的女人。 她身上有种近乎狂妄的笃定,仿佛再苛刻的条件他都会应允。 “好,我答应你。”陆沉舟终于开口,“但陆氏不养闲人,也不会当谁的刀,如果你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秦晚晚打断他:“不用威胁我,你很清楚我的价值。” 陆沉舟被一句话堵回去。 但很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愈发觉得眼前的女人有趣。 他拿起内线电话,把助理谢洋叫进来。 “带秦小姐去金陵山庄的别墅住下,让佣人们好好招待她。” “她……是我的贵客。” 谢洋颔首:“是。” 转身,就带着秦晚晚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陆沉舟坐在椅子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像是想到什么,再次拿起内线电话。 “帮我查一下秦晚晚在入狱前的经历,以及她在监狱这五年的所有记录。” “还有,这几天帮我盯紧她,事无巨细都要汇报。” 挂断电话。 陆沉舟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邮件。 落款处的“w”此时看起来竟有了别样的意味。 到底谁才是谁的刀呢? 真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第3章 达成合作 与此同时,宋家别墅。 宋父宋振龙眉头紧锁:“你再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是。”陈伯点头,微微躬身,“今天,我按照夫人的吩咐,恭请大小姐去西郊别墅好好休养,可大小姐竟然说、说……” 宋振龙中气十足:“她说什么?” “她说,从今天起,她和宋家就两清了。”陈伯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继续说,“她还说,二小姐欠她的,她要一笔一笔和二小姐算清楚!” “她真这么说?!”二哥宋朔云猛地站起身。 宋知暖从厨房端了几杯果汁出来。 一听这话,手中餐盘啪地掉在地上,果汁流了满地。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姐姐果然是在怪我……是我抢了姐姐的位置,我这就离开宋家,姐姐说不定就会回来了!” 宋朔云拦住她:“别闹了,你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能离开宋家?” 宋母姜婉茹红着眼眶:“让她替暖暖坐牢确实委屈她了,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去,难道要让暖暖去坐牢吗?” 大哥宋朔风皱着眉头,锐利的目光穿透金丝镜框看向陈伯:“那之后呢,她去哪了?” 陈伯低下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她说完这些,就上了路边一辆、一辆……” 这次,他停顿了很久,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一样。 宋朔云不耐烦道:“一辆什么,你倒是说话啊!” 陈伯缓缓开口:“一辆劳斯莱斯幻影,最新定制款,连车牌都是连号的。司机态度非常恭敬,像是专门来接她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宋朔云轻嗤一声:“你看错了吧,她一个坐了五年牢的乡下野丫头,怎么能坐上连号的劳斯莱斯幻影?” 陈伯摇摇头:“我看得清清楚楚,那车货真价实,绝不会有假。” 陈伯在宋家工作多年,什么车没见过。 见他说得这么笃定,众人也不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宋知暖上前挽住姜婉茹的手臂,嗲嗲开口:“姐姐不会是在监狱里学坏了,勾搭上了不三不四的人吧?” 宋朔云还在骂骂咧咧:“肯定是这样,不然她怎么敢不把宋家放在眼里?等着,我这就去把她揪回来!” “站住!”宋朔风呵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往上冲,你是怕事情还不够乱吗?” 宋朔云顶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宋朔风沉思片刻,看向宋振国:“爸,我建议在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说着,他的目光移向宋朔云和宋知暖:“这几天你们少出门,更不要去找她,万一她真的接触到了什么大人物,招惹她对我们没好处。” 宋知暖一脸委屈,宋朔云更是愤怒:“哥你怎么……” “朔风说得对。”宋振国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态,“一个秦晚晚,翻不了天,先查清楚再说。” 宋知暖乖巧低下头,眼中的凶狠却几乎溢了出来。 原本想让那个贱人死在牢里的,没想到她竟然还是出来了。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整死那个女人。 她才是宋家唯一的千金小姐! 没人能跟她抢! 金陵山庄。 别墅大门打开,站了两列身着制服、训练有素的佣人。 谢洋走进去,朗声开口:“这是陆总的贵客秦晚晚秦小姐,这段时间会住在这里,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她。” 佣人们齐刷刷地向她鞠躬,恭敬说道:“秦小姐好!” 秦晚晚动作一顿。 谢洋看向秦晚晚:“陆总说了,您刚出狱,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别的事情不急。” 秦晚晚颔首:“替我谢谢陆总。” 虽然嘴上道谢,但秦晚晚心里很清楚。 她刚从监狱出来,她和宋家的关系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上流圈子,到时候陆沉舟也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如果不能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陆沉舟难免会对他们的结盟关系动摇。 她得尽快做点什么才行! 谢洋安顿好秦晚晚后就离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上前,向秦晚晚自我介绍:“秦小姐,我是这个别墅的管家柳慧敏,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就可以了。” 秦晚晚点头:“谢谢敏姐。” 秦晚晚礼貌得体的态度让柳慧敏对她的好感度上涨不少。 明明是陆沉舟的贵客,对待他们这些佣人却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实属难得。 柳慧敏语气温和:“我这就去给您放热水,您好好沐个浴,去去晦气!” 第4章 怎么会是你? 浴室内。 氤氲而上的蒸汽混杂着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秦晚晚轻叹一声,放松地闭眼靠在浴缸边壁上。 她每一寸肌肤都获得了极大的放松。 可脑海里的神经却依旧紧绷着。 重生后,她第一时间打跑了上一世给自己下毒的狱友,并疏远了监狱里所有人,成为人见人怕的地狱修罗。 但宋知暖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这一世什么动作都没有? 哪怕秦晚晚在吃穿用度上已经极度小心,在监狱那个封闭环境下也难免会有可乘之机。 复仇之路漫长艰险,她可不能倒在了第一步! 沐浴后,秦晚晚换上敏姐准备好的高级睡衣。 敏姐打量着正在镜子前吹头发的秦晚晚,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秦晚晚本就长得极美,丝绸质地的睡衣衬得她更贵气了。 她漫不经心地吹着头发,眸子里透出冷傲疏离的光芒。 明明看着慵懒美艳,但周身又散发出让人难以忽视的阴冷气息。 魅力与危险,这两个完全相悖的特质在她身上诡异地融合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能被陆沉舟当成贵客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秦晚晚放下吹风机,回头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敏姐。 “敏姐,今天你早点休息吧,明天陪我去一趟清和全科中心。” 敏姐一愣:“需要我去预约吗?” “不用。”秦晚晚走向自己的卧室,“直接去就行。” 敏姐看着秦晚晚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她可能不知道,清和全科中心是以隐私和顶级医疗服务著称的会员推荐制诊所。 如果没有预约,恐怕她们连大门都进不去。 敏姐转身安排一旁的女佣:“去帮秦小姐预约一下。” 女佣颔首:“是。” 第二天,清和全科中心。 走廊长椅上,宋朔云心疼地看着宋知暖:“要不是秦晚晚那个贱人,你怎么可能一晚上都没休息好!看看这小脸,憔悴了多少?” 宋知暖倚在宋朔云肩上,声音又甜又嗲:“谢谢二哥帮我预定最贵的身体检查,二哥对我太好了!” 宋朔云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不远处的屏幕叫响下一个号码。 宋朔云看看手中的挂号单:“还有五个,快了……” 话音未落,医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几个穿着白色大褂的知名医生蜂拥而出,整整齐齐地在医院大门排成一排,向门口的客人鞠躬:“欢迎秦小姐!”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的医生都是医界赫赫有名的大拿,想要预约看病的人排到了几个月后。 就连政协委员的夫人来看病都要看这些医生的脸色。 可现在他们竟然一起恭敬迎接客人,这人的身份得多尊贵? 门口,秦晚晚无奈地看向敏姐:“你帮我预约了?” 敏姐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合不拢嘴:“是、是啊,我是怕您进不来,没想到……” 秦晚晚轻叹一口气:“我就怕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你还是不要擅作主张了。” 敏姐愧疚低头:“好。” 周院长迎上来,带着秦晚晚向vip休息室走。 “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一声,我这会派人上门给您治疗的。” 秦晚晚正要回答,一旁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叫声。 “秦晚晚?怎么会是你?” 秦晚晚脚步一顿,这才留意到一旁等待叫号的宋知暖和宋朔云。 宋知暖脸色难看地看着秦晚晚。 她不过是一个刚刚出狱的乡下野丫头,怎么能被院长亲自夹道欢迎? 他们还在这里等待叫号,她却能被院长带到vip区域亲自诊断? 凭什么!? 周院长看向秦晚晚:“秦小姐,你们认识?” 秦晚晚冷漠地瞥了二人一眼:“不认识。” 她正要和周院长离开,身后的宋知暖忽然开口。 “姐姐,你为什么要说不认识我和哥哥呢,你是真的要和家里断绝关系了吗?” “我们知道你刚刚出狱,心情不好,可是血浓于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你一起度过的!” 霎时间,四周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全都锁到秦晚晚身上。 原来,她就是宋家刚刚出狱的真千金? 五年前,宋家大肆宣扬找到了丢失多年的亲生女儿,闹得满城皆知。 可没过几天,就传出来亲生女儿因商业欺诈入狱的消息。 一时间,这件事成了豪门间茶余饭后的笑料。 人们都讥笑这个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 明明只要老老实实当自己的真千金就可以继承巨额财富,为什么还要耍手段进行商业欺诈呢? 第5章 一定要她血债血偿! 众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蠢女人。 可是…… 秦晚晚却和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妆容精致,穿着lk品牌最新款高定长裙,海藻般的秀发随意绾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轻蔑地看着宋知暖,气质高贵而疏离。 不是说秦晚晚是村里长大的野丫头吗? 为什么看起来反而比宋知暖这个被宋家养了二十年的女儿还要尊贵? 秦晚晚径直走向宋知暖,在她身前站定。 “你没资格和我说什么血浓于水。”秦晚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假千金当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宋家的女儿了?” 宋朔云愤怒地上前一步,把宋知暖护在身后:“暖暖就是我们宋家的女儿,是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 秦晚晚的目光移向宋朔云,轻嗤一声:“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蠢货,那你就继续守着你的好妹妹,看看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吧。” 宋朔云咬紧牙关,正要骂回去,忽然听到秦晚晚冷冰冰的声音。 “我说过,宋知暖欠我的,我会一笔笔和她算清楚。” “我奉劝你们,最好把五年前她犯案的罪证都藏好了,千万别被我发现了。” “毕竟……”秦晚晚红唇微启,笑容阴狠得仿佛地狱索魂的恶鬼,“太简单的游戏就不好玩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难道五年前的案件另有隐情? 宋知暖害怕地扯着宋朔云的袖子:“二哥,她、她……” 宋朔云硬着头皮回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法院已经判决了,难道你还想把罪名推到暖暖身上?” 秦晚晚似笑非笑:“那就要看你们能不能藏住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二人,转身朝着vip区域走去。 反正不管她说什么,宋朔云都会否认到底。 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直接离开,把悬念留给在场众人自行脑补。 宋知暖和宋朔云惊魂未定地看着秦晚晚的背影。 五年时间,她就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宋知暖压低声音,声音颤抖:“二哥,她会不会真的把五年前的事情捅出去啊?” 宋朔云摇头:“不可能,当年的事情早就了结了,她去哪找证据?”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心里也没底。 那个从小被抛弃在外、又被他们送进监狱的秦晚晚,如今竟然坐着劳斯莱斯、被清和全科诊所的院长夹道欢迎,还放出那样的狠话…… 宋朔云的脑海中浮现出秦晚晚鬼魅般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小姐走上前礼貌微笑:“宋先生、宋小姐……” 宋朔云回过神,回头招呼宋知暖:“轮到我们了。” “不是的。”护士小姐依旧在微笑,只是那微笑中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们院长说,这里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离开。” “什么?”宋朔云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勃然大怒,“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已经快到我们了,怎么可以赶我们走呢?” 宋知暖赶紧拦住冲动的宋朔云:“二哥,别……” 可终究还是晚了。 护士小姐通过传呼机通知保安,很快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朝他们走来。 宋朔云知道再闹下去就不好看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护士一眼,转身就带着宋知暖离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犯嘀咕。 秦晚晚究竟是怎么做到让周院长都对她毕恭毕敬的? vip休息室内的护士也有同样的疑惑。 要知道,平时多少有权有势的人花高价请周院长出山,可他始终嗤之以鼻。 现在为了秦晚晚,他竟然会亲自为她做身体检查?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周院长并不知道此时护士心里都在想什么。 他仔细查看秦晚晚的血液毒理分析报告,面色凝重:“你的体内确实残留着长期抑制神经的药物,而且种类繁杂……” 秦晚晚皱着眉头:“那是什么意思?” 周院长指着报告上的各项指标:“这类药物会抑制中枢,有夜间呼吸衰竭的风险和造成严重的肝脏损伤;而这类药物会影响你的自主神经,对你的中枢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还有这类药物……” 解释完各个类别的药物,周院长由衷感慨:“给你下毒的这个人真是狠辣。” 秦晚晚冷笑。 果不其然,这一世的宋知暖也对她下手了。 要不是她防备心重,躲开了那些致命的危机。 说不定这一世的自己也会成为一个惨死狱中的亡魂! 秦晚晚小心地收好毒理分析报告。 她一定要让宋知暖血债血偿! 第6章 宴会 秦晚晚离开清和全科中心后,敏姐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 “秦小姐,周院长为什么对您那么恭敬啊?” 秦晚晚随口回道:“之前帮过他一个小忙而已。” 上一世,清和全科中心出了一起致死性医疗事故,一位顶级会员患者在周院长主刀的微创手术中突发急性肝衰竭死亡。 药监局迅速立案调查,发现患者本身有罕见遗传性肝酶缺乏症,但在术前检查中并没有被检查出来。 周院长不仅被吊销了执业资格,赔偿金额也几乎让他倾家荡产。 直到三年后,清和全科中心的检验科主任因另一起数据造假案败露入狱,供出了当年被竞争对手买通,篡改这个患者检查报告的事情。 但那时候为时已晚,院长已经身败名裂,抑郁而终。 重生后,秦晚晚立即安排了监狱外的人帮她给周院长送去了消息,帮他化解了这次危机。 周院长也就这样成为秦晚晚人脉关系网中的重要一环。 就在这时,秦晚晚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陆沉舟打来的电话。 秦晚晚接通电话,传来陆沉舟磁性的声线:“检查结果怎么样?” 秦晚晚侧目看向敏姐,敏姐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窗外风景。 “有一些小问题,不过可以解决。”秦晚晚嘴角微微上扬。 她早就猜到敏姐是陆沉舟派来盯着她的。 但没想到陆沉舟竟然一上来就向她摊牌,点明敏姐是她身边的眼线。 这种极致的坦诚,反而说明了陆沉舟对她的信任。 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他查清楚自己的身份,他非但没有动摇这次结盟,反而主动向她示好,这真是个好兆头。 “那很好。”陆沉舟顿了一下,“你准备一下,今天晚上陪我参加一个晚宴。” 秦晚晚一挑眉:“晚宴?” 她才刚从监狱出来,在清和全科中心的闹剧也让上流圈子知道了她和宋家撕破脸皮的事情。 陆沉舟这时候要她陪伴出席晚宴,显然是在向众人宣告——他就是秦晚晚的靠山。 陆沉舟询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秦晚晚微笑,“谢谢陆总。” 既然陆沉舟已经展示了他的诚意。 她一定不会让陆沉舟失望的。 夜色如墨,只有暖黄色路灯照亮有着百年历史的花园洋房。 室内光线柔和,壁灯透过磨砂玻璃在古董沙发和鎏金边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个侍者端着水晶酒杯无声穿梭在上流人士中,优雅经典的钢琴曲调蔓延其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顶级圈层的私密与矜贵。 陆沉舟身着意大利纯手工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正在和几个商界大拿谈笑风生。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门口。 晚宴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秦晚晚却迟迟不见踪影。 以他对秦晚晚的了解,这种能结识人脉的场景她应该不会缺席才对。 难道是出现了什么意外吗? “听说陆总今天要带女伴来?”宴会主人殷勤地迎上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这么幸运。” 陆沉舟收回目光:“宋家的。” 宴会主人点点头:“怪不得,被宋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宋知暖确实……” “不。”陆沉舟打断他,“是秦晚晚。” 此话一出,周围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陆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陆沉舟竟然会带着秦晚晚出席晚宴? 先不说秦晚晚只是一个在村里长大的、目光短浅的蠢货。 就说她坐过牢的黑历史,又怎么配得上身份尊贵的陆沉舟? 就在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而尴尬时,别墅大门突然被人打开。 紧接着一阵惊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天啊她好美!” “之前怎么从来都没见过她,她是谁啊?” “她身上那件可是lk最新款的高定礼服,全球才三件,她的来历肯定不简单……” 陆沉舟侧身回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时,目光一顿。 秦晚晚穿了一条简约的丝质长裙,勾勒出她近乎完美的身材曲线,如雪的肌肤在暖光下透出瓷白的光泽。 她脸上妆容极淡,冷漠的眉眼透着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秦晚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不远处的陆沉舟身上。 对视的一瞬间,陆沉舟不由得呼吸一滞。 昨天见面时她还穿着普通、不施粉黛。 今天却像是变了个人似得,从骨子里透出自信与从容,冷艳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陆沉舟深呼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矜贵。 “晚晚,来认识几个前辈。” 语气自然得仿佛二人早已熟识多年。 第7章 她怎么配? 秦晚晚颔首上前,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优雅。 刚刚还对秦晚晚的身份产生偏见的人,此时无一不对她刮目相看。 感觉……她和传闻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也难怪会被向来不近女色的陆沉舟当成女伴带过来了! 陆沉舟逐一为她引荐那些商业大佬。 到一位鬓角发白,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时,陆沉舟加重了语气:“这位是刘总,手里握着一线城市文创园的核心项目。” 秦晚晚颔首向刘总示意,心里却开始了盘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除了那个东南亚的项目,现在陆氏最重要的项目就是一个文旅融合项目了。 陆沉舟肯定想和刘总合作,那刘总的意向呢? 她安静地站在陆沉舟身旁,轻晃手中红酒杯,脸上时刻挂着得体的微笑,默默听着几人谈论现在的市场及投资风向。 陆沉舟见缝插针,几次提及陆氏的文旅融合项目,可刘总始终兴趣寥寥,语气中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敷衍。 陆沉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正要继续开口,忽然听到耳边传来秦晚晚极轻的声音。 “刘总腕上带着的是翡丽达的astra系列手表,话里话外也一直在围绕着‘现金流’和‘低贝塔策略’,显然是更偏爱稳健型、有长期沉淀价值的项目。” “可以从孵化文化ip的方向切入,或许更能戳中他。” 秦晚晚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却字字精准。 陆沉舟心头一动,下意识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秦晚晚。 这幅画面放在不远处几个富家千金眼里,就变成了二人在商业会谈的间隙中暧昧地说着情话。 “真没想到啊,陆总竟然也有这么柔情的时候。” “可你们不觉得她太张扬了吗?刚从监狱出来的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出来招摇什么啊!” “也不知道宋家是什么时候和陆氏攀上关系的,宋家千金这下可要飞到枝头变凤凰了!” 宋知暖恰巧路过,听到她们在谈论宋家千金,急忙凑过来:“你们在聊我吗?” 几位千金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地四散离开。 宋知暖满腹狐疑。 她们刚刚明明是在说宋家千金,怎么自己过来以后,她们反而走了? 正想着,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的秦晚晚身上。 宋知暖的眼睛越瞪越大。 秦晚晚那个贱人,竟然和陆沉舟站在一起? 她到底是怎么攀附上了陆家? 她怎么配? 那边,陆沉舟顺着秦晚晚的思路重新开口。 刘总眼中的敷衍逐渐褪去,他专注地听着陆沉舟的项目,甚至时不时插嘴询问几句。 一番交谈下来,刘总主动向陆沉舟伸手。 “陆总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不知道方不方便回头碰个面,咱们详谈一下细节,看看能不能达成合作?” 陆沉舟握上刘总的手:“乐意至极。” 口头意向算是稳稳拿下。 陆沉舟侧目看了秦晚晚一眼,眼底带着赞许和几分探究。 这个刘总是圈内出了名的难对付,陆氏的团队也尝试接触过很多次,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今天秦晚晚只是看了他一眼,竟然就能看出他的投资偏好,轻松拿下一句口头意向? 秦晚晚的神色依旧冷清,仿佛拿到刘总的合作意向是意料中的事情。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高级红酒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帮陆沉舟拿下他心仪的合作意向只是开始。 只要他帮自己,自己就能为他赚取到更多的利益! 宋知暖在人群中找到正在和几个富二代闲聊的宋朔云。 “二哥……”宋知暖咬着下唇,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我有话跟你说。” 宋朔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 他赶忙走过来,心疼地擦掉宋知暖脸上的泪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宋知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秦晚晚的方向:“我刚刚看到姐姐了,想劝她和我们一起回宋家,可她非但不愿意,还……” “还什么?”宋朔云追问,顺着宋知暖的视线看过去。 秦晚晚衣着华丽,陪着陆沉舟在和各位商务人士侃侃而谈。 宋朔云大惊:“她是什么时候和那群人走到一起的?”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群正在闲聊的人。 忽然发现其中有一个出了名的纨绔——赵泽成。 赵家势大,赵泽成又是独子,无数女人趋之若鹜,他也风流倜傥惯了。 怪不得秦晚晚刚出狱就如此嚣张,原来是借着美色勾搭上了赵泽成! “走!去教训教训她!”宋朔云咬牙切齿,“她可不能丢咱们宋家的脸!” 第8章 当年之事 与此同时,秦晚晚陪在陆沉舟身侧,又跟着他见了几个业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有的时候,她甚至只需要和陆沉舟交换一个眼神,她们之间的默契就油然而生,好像是合作了多年的伙伴一样。 陆沉舟见状,更是表面矜贵淡漠,心底却波澜微起。 他见过太多急于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女人,或是柔弱,或是强势,但像秦晚晚这样的,冷静得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锋芒只在必要时一闪而逝的...... 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想到这,陆沉舟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在酒杯杯壁上轻轻摩挲起来。 他派去调查的人已经传回了部分信息。 秦晚晚入狱前的经历堪称一片荒芜。 而这样的背景,绝无可能培养出她此刻所展现出的眼界和能力。 那五年牢狱,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至此? 陆沉舟不相信。 那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陆总?” 陆沉舟正想着,秦晚晚开口叫了他一声。 他应声抬眼,对上那双问询的桃花眸。 秦晚晚注意到了他片刻的走神,她随之挑了挑眉,陆沉舟又开口淡淡道。 “没事。” 他转而看向刚才正在交谈的某位银行行长。 “李行长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又寒暄几句,对方礼貌离开。 秦晚晚这才微微侧头,双眸变得深邃了些许。 “陆总刚才在想什么?” “是不是刘总那边还有什么变数?” “不是。” 陆沉舟看着她那张脸,灯光下,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有些柔弱。 但前提是,他必须要忽略她眼底的那几分冷冽。 他好像很难接近她。 “我只是在想,宋家到底有多蠢,才会把你这样的......利器,亲手推进监狱。” 秦晚晚听到这话,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哼哼笑过。 “可不是他们蠢,是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人看。” “一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当然比家里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假明珠要廉价的多。” 她这话说的淡然无波,可陆沉舟却听出了一股噬人的寒意。 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矫揉造作的惊呼声,向他们传来。 “姐姐!我可找到你了!” 秦晚晚的笑容一瞬僵在脸上。 当然,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只见宋知暖挽着宋朔云的手臂,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姐姐,你还在生我们的气吗?” 宋迟暖松开宋朔云,上前就想拉秦晚晚的手,却被秦晚晚不动声色地避开。 宋知暖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一瞬狠厉起来,又稍稍垂下眉眼,变换迅速。 再抬眼时,她眼眶殷红一片。 “我知道你怪我......可当年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情呀,爸爸妈妈也是没办法......”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着你在里面过得好不好......”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又适当拔高了音调,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看过来。 宋朔云更是立马上前护住他的好妹妹,顺势怒视秦晚晚,直言道。 “秦晚晚,暖暖好心过来跟你道歉,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就是有本事攀上陆总,做了陆总的女伴吗?怎么?现在就连亲妹妹都不认了?” “亲妹妹?” 秦晚晚终于舍得正眼看向他们,她甚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语气也多了几分玩味。 “宋二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和宋知暖压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只是你父母保姆的女儿,一个冒牌货,仅此而已。” “你!” 宋朔云显然被秦晚晚的直白气的不轻。 宋知暖听到这话更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身体晃了晃,豆大的眼泪随之落下。 也不知道这次是真是假。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难道是假的?!” “你和我......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呀!” 既然已经选择了破罐子破摔了,秦晚晚也就没有想过给宋知暖留脸面。 也是,她何必要让着一个占着她千金小姐位置,还抢了她父母,又抢了她亲哥哥的人呢? “宋知暖,你穿着高定公主裙,吃着进口点心,接受顶级教育的时候,我在泥地里和野狗抢食,你享受宋家千金一切尊荣的时候,我在替你蹲监狱,你和我谈感情......” “你也配?”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宋知暖的心上。 一个假千金占了人家的位置,却还这么耀武扬威的显眼,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秦晚晚竟然真的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把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周围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们此时更是彻底安静了。 她们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秦晚晚和宋知暖之间梭巡起来。 真假千金的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 但具体内情,尤其是顶罪坐牢的细节,上流圈子知道的并不确切。 如今被秦晚晚当众撕开,那简直就是一场不看白不看的年度大戏啊! “秦晚晚!”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只听宋朔云这个时候开了口,眼看他满脸都是兄长一般的痛心神色,秦晚晚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完了,戏台子搭好了,这兄妹俩要登台唱戏了。 “暖暖说的有什么错?” “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你就算心里有气,也该回家说,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得,好一个全家都在等她回心转意,只有她秦晚晚不识大体的戏码。 “再说了,五年前的事是你一时糊涂犯了错,法院都判清楚了,你怎么还能说是顶罪呢?”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们,可你也不能这样污蔑自己的妹妹,污蔑家里!污蔑长辈!” “宋家行得正坐得端,你不能因为自己坐牢坐久了,就心理扭曲,见不得全家人好!” 宋知暖闻言,更是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狠狠抽噎了几声,点头道。 “是啊姐姐,你真的误会了.......我们是一家人,怎么会害你呢?” 第9章 大闹宴会 气氛又是持久的沉寂。 周遭人都在一旁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宋家这场大戏。 宋朔云见状,生怕闹出什么事来惹怒了大哥和父亲,赶忙给妹妹宋知暖递了道眼神过去,又随之看向陆沉舟。 其实他是想和陆沉舟好好解释一下的。 毕竟大哥宋朔风还一直想着要和陆家合作。 要是让人家看到自家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大闹宴会,那秦晚晚又是他的女伴,万一真惹出来什么麻烦......只怕会影响正事! 可谁料,陆沉舟根本压根看都没看他,他只定定的看着秦晚晚,眼底是玩味的笑容! “那可能真的是我记错了吧。” 忽而,秦晚晚点了点头,像是被说服了一样,开口道。 但下一秒,她又话锋一转,看向宋知暖的眼神也紧跟着锐利了一分。 “不过,暖暖啊,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 “什、什么事?” 不知道为何,宋知暖突然有点害怕秦晚晚了。 刚才那股急着要找她算账,看她出丑的嚣张气焰也消散了许多。 秦晚晚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宋知暖紧着退后一步。 直至退到摆放着精美糕点的餐桌旁,她再也无路可退,只能眼睫微颤,转头看向秦晚晚。 “秦晚晚,你到底有完没完!你要干什么!” 宋知暖压成气音。 看来她也觉得丢人了。 秦晚晚勾唇一笑,凑近宋知暖耳畔,她吓得她一闪,她强硬地拉过她肩膀。 陆沉舟看到,她指甲嵌进她皮肉里,她一声不敢吭,他垂眸,浅笑。 “我进去那一年,你好像刚用宋氏的公章,帮你一个朋友的家族企业做了担保,还贷了笔不小的款子?这件事,我应该没记错吧?” 秦晚晚从嘴里说出的话犹如闲聊,轻松随意,却听得宋知暖背后一阵一阵的渗着寒意。 “我肯定没记错啊......我还听说那家企业后来破了产,银行追债到了宋家,那笔烂账最后是怎么抹平的?是不是动了海外账户的资金呀?” “手续合规不合规呀?姐姐只是提醒你一下。” “还有啊,这事你大哥宋朔风知道吗?” 此言一出,宋迟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的干干净净! 她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只将一双戴了美瞳的眼睛瞪大更大了些,再大了些,看起来十分惊恐,只死死的瞪着秦晚晚,嘴唇颤个不停。 这个死丫头怎么会知道的!? 死丫头一直在牢里啊,一个劳改犯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么细的?! 再说那件事明明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且还处理得特别隐秘,不然、不然大哥早就扒了她的皮了,她今时今日还怎么有可能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你胡说什么!秦晚晚,你......你胡说什么?你说的都是没有的事!” 宋知暖尖声否认起来,一时着急之下,她还失手推了一把秦晚晚。 “秦晚晚,你为了污蔑我,真是什么谎都编的出来啊,亏我还叫你回家......二哥,你看她啊!她拿一些没影子的事来编造我,说是我做的,我怎么有这样的姐姐啊!” 宋朔云虽然没听清宋知暖和秦晚晚说了什么。 但是他百分百相信宋知暖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于是,他再一次不分青红皂白拉开秦晚晚,护在宋知暖面前,厉声道。 “秦晚晚!你真是疯了!你现在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神经病!我们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哦,对不起。” 哪怕是宋家兄妹合起伙来对她说多难听的话,只见秦晚晚都一直从善如流地道歉。 “可能是我在里面关太久了,听到的闲言碎语也太多了,记混了。” “毕竟,那里头什么人都有,说什么的都有......” 说到这,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宋知暖,补充道。 “有些话说的实在是太有鼻子有眼了,甚至连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对得上,我还以为是真的呢......看来,是有人故意传闲话,想离间我们姐妹感情呢。” 她这也算是道歉!? 她的语气是那种毫无诚意的,甚至还带着些许遗憾,些许......戏谑。 宋知暖被气得不轻,一时堵得心口发闷,又惊又恐又怕,一口气喘不上来,情绪激动之下,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 “啊——” 她惊叫着,手臂胡乱挥舞地想要保持平衡,却意外拉了一把旁边端着酒杯路过的侍者。 “哗啦——!!!” 侍者也跟着惊呼到底,而宋知暖下意识就撞到了他的怀里! 她知道她这个时候丢尽了人,反应倒是也快,她直接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就朝着秦晚晚扔了过去,看似是不小心扬起,但实则就是故意而为之! “小心!” 好在这个时候,一直关注着秦晚晚一举一动的陆沉舟眼神一厉,看到了这一幕! 他长臂一挥,猛地将秦晚晚往自己怀里一拉! 同时侧身而过,用后背挡住了碎片! 透明色带着气泡的白葡萄汁就这样溅在了他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毫无意外地,几篇碎瓷也就此擦过他的手背,划出了几道若影若线的红痕。 而秦晚晚毫发无损地被他护在怀里,只有裙摆上溅上了少许。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围一片惊呼。 只有宋朔云那个蠢货压根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只呆呆地愣在原地,直到宋知暖叫疼才反应过来,立马凑山前去。 “你受伤了?” 秦晚晚站稳,立刻看向陆沉舟的手和后背。 她蹙起秀眉,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事。” 陆沉舟松开她,脸色转冷,又看了眼手背上的划痕,又看向地上惊慌失措的宋知暖,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如刀。 宋知暖摔得四仰八叉,身上也沾了些许酒渍,但此刻她还哪里顾得上自己? 眼见陆沉舟受伤了,她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佯装林黛玉模样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姐姐她......是她刚才吓到我了,我才没站稳......我......”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能把错处和责任推到秦晚晚身上的机会。 第10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这一次,秦晚晚懒得再理她了。 她已经快速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不由分说的拉过陆沉舟的手,帮他小心地按住那几道渗血的划痕。 “我们出去吧,你现在需要立刻清理消毒,不然的话很容易感染。” 其实秦晚晚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觉得自己连累了陆沉舟,她要帮他消毒。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遭的人看着他们如此亲密的模样,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宋知暖和宋朔云。 宋朔云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知道今晚宋家的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关键是,还差点伤了陆沉舟,好在秦晚晚这个家伙有眼色...... 她应该...... 还算他们宋家的人吧? 她和陆沉舟这么亲近,算不算又帮他们宋家找回点面子呢? 哎呀,真麻烦,只怕回家又要招父亲的打了! 不过现在无人在意他们。 陆沉舟也转回了头,他看着秦晚晚这么着急的帮他暂时处理伤口,也随之垂下眸,看着那纤细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在他的手背上。 她低着头,神情十分专注,浓密的睫毛更是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很漂亮,也很聪明,也很......豁得出去。 陆沉舟突然在心底里这样想。 与此同时,宴会主人也匆匆赶来了。 他见场面闹成这样,赶忙冲着陆沉舟道歉,又要帮忙请家庭医生,好一通忙前忙后。 不过陆沉舟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又扫过狼狈的宋家兄妹,最后落在秦晚晚脸上,说道。 “不必了,小伤而已。” “这里太乱了,我们先走吧。” 秦晚晚见状,点了点头,转而将染了血的手帕钻在手心里。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离开。 出了璀璨的琉璃大门,晚宴的喧嚣瞬间消散,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 秦晚晚和陆沉舟一前一后走出灯火辉煌的别墅。 司机已经将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 车内的暖光透出来,是司机开了门。 陆沉舟侧过身,让秦晚晚先上了车,他紧随其后。 上车后,车厢内一片安静,静到秦晚晚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司机要得到陆沉舟的命令才能开车。 所以陆沉舟没说话,司机也不敢动。 秦晚晚正想着,一旁的陆沉舟忽而松了松领带,倚靠在后座上。 听到动静,秦晚晚随之扭过头来,见陆沉舟徵看着他手背上那几道红痕发呆,她的眉头再一次蹙起。 “还是去处理一下吧。” “我的车里有急救包,你要不要等一下,我去取。” “你车里还备这个?” 陆沉舟不由得挑了挑眉。 “习惯了。” 秦晚晚淡淡道,随之解开安全带,下车匆匆去拿,又匆匆上车。 她熟练地用碘伏面前给他消毒,贴上创可贴。 陆沉舟也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月光和不远处的霓虹灯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冷静清明。 “这辆车用的怎么样?” 陆沉舟突然又一次开口,透过车窗看到那辆红色的法拉利。 这是他闲置的车子,一直停在西郊别墅,秦晚晚也会开车,他就顺口让她开车来了。 “还不错。” 秦晚晚答的也简练,丝毫没有任何的客气。 陆沉舟觉得她真的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 她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好,但并不是因为她是女人,她要占他的便宜。 而是因为,她认为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是互惠互利的合作伙伴。 没有丝毫的矫情和推诿,反而让他刮目相看。 “你刚才,是故意激怒她的。” 忽而,陆沉舟又话题一转,他的话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极为清晰。 而且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秦晚晚抬起头,对上拿到深不见底的眼眸。 只见那其中没有探究,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是她自己太沉不住气。” 秦晚晚也不否认,语气照旧淡淡的。 “我还没把陈年往事全都抖落出来,倒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才会反应这么大。” 陆沉舟只见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了敲。 “你其实没打算在那种场合上把旧账翻出来,不是吗?” 听闻此言,秦晚晚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于他的敏锐。 “嗯,时机还不成熟。” 她说着,把棉签扔到车上的小垃圾桶里,继续道。 “翻得太早,容易打草惊蛇。” “我只是想让宋知暖和宋朔云知道,我不是五年前那个任由他们拿捏的秦晚晚了。” “有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不招惹她,她最好也别来招惹我。” 陆沉舟随即“嗯”了一下,又扯了扯嘴角,继续道。 “但只怕宋家不会善罢甘休,宋知暖丢了这个大的人,宋朔云回去也不好交代。” 他的意思是,他们接下来,只怕会用更下作的手段来对付她。 “我知道。” 秦晚晚当然知道,宋家人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再说了,就算他们惹出来什么事,宋家的人也不会伤害他们的心肝宝贝,他们还是会让她这个替死鬼冲到最前面的。 她从来都是...... 都是最不得宠,最不被注意到的那一个。 想到这,秦晚晚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帮陆沉舟贴好创可贴,重新坐正身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 忽而,她又转头看向陆沉舟。 “陆总,我们的合作,恐怕要更深入一些了。” 见陆沉舟定定地看着她,她继续道。 “宋家如果狗急跳墙,手段绝不会仅限于针对我。” “他们是知道你是我的靠山,难保不会想办法离间,或者从陆氏的项目上找麻烦。” 陆沉舟看着秦晚晚冷静分析她自家人的模样,心底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总是这样,总能最迅速的从情绪中抽离,然后切换到最理智,最利于谋划的状态。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找麻烦?” 听到陆沉舟这样问,秦晚晚思索片刻,竟然低声哼哼笑出来。 “宋家现在最想做的,除了把我这个污点处理掉,应该就是攀上你这颗大树了。所以,他们不一定是找麻烦。” 第11章 做梦!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们近年来下滑的颓势。” “但直接离间我们,显然成功率不高,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一边在外散播关于我的不实谣言,试图削弱我在你这的价值和名声。” “如此一来,就能让陆氏内部人员对我产生非议。” “另一边,还可以寻找机会,在你重要的项目上制造障碍,然后再以帮忙解决的姿态出现,卖个人情,借此拉近关系。” 听到这,陆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不得不承认,秦晚晚的判断,几乎和他所想完全一致,甚至更直击要害。 “分析的不错。” 陆沉舟看着他手臂上那几道花红柳绿,还画着可爱小人的创可贴,颔了颔首,勾唇又道。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应对?” “谣言这种东西,堵不如疏。” 秦晚晚的唇角也随之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们想传,就尽管让他们传事了,传的越离谱越好。” “等真相大白的时候,反弹的力度才会越来越大,宋家才会摔得更惨。” “至于项目上的手脚......” 她看向陆沉舟,眸光变得清亮且笃定起来。 “这就需要陆总和我更紧密地互通有无了。” “我需要陆氏,有一个合理的且能接触到核心项目信息的位置。” “不过不是贵客,也不是助理,而是真正有话语权,对你有用的合作伙伴。” 她这是在要权啊! 主驾驶的司机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秦晚晚循声看过去,只见他着急忙慌地缩了缩脖子。 坐在主驾驶的司机都听懂了,更何况陆沉舟呢。 她又看回来,只见陆沉舟也正静静地看着她。 车内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轮廓显得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显得十分亮而清明。 “可以。” 随之,她听到了他的回答。 “明天我会让谢洋准备一份特别顾问的聘书,权限直达我这里。” “陆氏近期所有重要项目的简报,你都会第一时间看到。” “相应的,”他话锋一转,也提出了他的条件,“我需要你百分之百的忠诚,以及,你的价值需要持续兑现,且让我看得到。” “嗯,这很公平。” 秦晚晚说着,随之伸出手来。 “陆总,合作愉快,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沉舟看着她伸出的手,紧接着伸手握住。 二人掌心相触,又一触即分。 但似乎比之前更为牢固的同盟关系,已然确立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条离开宴会的路上。 宋朔云脸色铁青地握着方向盘,一路上车车速很快,显然火气不小。 副驾驶上的宋知暖已经简单清理过,她换上了车上备用的羊毛披肩,但头发还是有点乱,上面还有一股浓郁的白葡萄汁味。 她脸上的妆也都花的差不多了,眼睛也哭成了两个大灯泡,看起来整个人既狼狈又可怜。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车载电话响了。 宋朔云低眉一看,是母亲姜婉茹打来的。 “喂,妈?” 宋朔云接了电话。 “朔云啊,你和暖暖什么时候回来?宴会还没结束吗?” “暖暖身体不太好,可别玩太晚了呀!” 听到这话,宋朔云看了一眼旁边瑟缩的妹妹,烦躁地撇了撇嘴,无奈道。 “马上就回去了,在路上呢。” “妈,你先睡吧,别等我们了!” “哦,好,那你们开车小心点。” 对面传来姜婉茹不疑有他的声音。 电话挂断,宋朔云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他妈知道她宝贝女儿在宴会上出了这么大的丑,还差点惹到陆沉舟,非得念叨死他不可! 更主要的是...... 他爸和他大哥那里,这宴会上一传十十传百的,只怕迟早也会知道,真是想想就头疼! “二哥......” 突然间,一旁的宋知暖嗷嗷大哭起来。 她最是察言观色,也最能看得出宋朔云生气了。 那可不行,她必须要尽快示弱,尽快道歉,不然二哥很容易就会被秦晚晚抢走的! “对不起,我又给添麻烦了!” 好在宋朔云最是宠她,也最是不分青红皂白。 他也最受不了妹妹这幅样子,所以心一下子就软了半截,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不怪你,是秦晚晚那个贱人太阴险!” “暖暖,你有没有反应过来?其实她刚才说那些话都是为了故意激怒我们!害你出丑!” “她、她本来就是那种人啊!见不得我好!” 宋知暖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无声地在脸颊两侧滑落而下。 这一次,她还带上了真实的怨恨和嫉妒。 “她一个坐过牢的乡下女人!到底凭什么?凭什么能站在陆沉舟身边耀武扬威?” “又凭什么......凭什么能让陆沉舟那样护着她?” “二哥,你看到没有,陆沉舟竟然为了她挡玻璃!他的手都划破了呀!”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是妒火中烧,于是声音也变得更加尖利起来。 “她凭什么啊!?她哪点比得上我!?陆沉舟是不是眼瞎了呀!” 宋朔云听着妹妹话里话外对陆沉舟的在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一直都知道暖暖对陆家那位有点心思,以前还觉得是少女怀春,门当户对也不是不能想,可现在...... “暖暖,陆沉舟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想到这,宋朔云试图劝解宋知暖。 “那就是个活阎王,眼睛里只有利益!根本没有心的!” “你看他对秦晚晚,好像是不错......但估计也就是看她有点什么利用价值!” “有什么价值!?” 宋知暖不服气。 “她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那脸还不是爸妈给她的?” “我看她一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陆沉舟,不知道在床上怎么......” “好了,暖暖!” 宋朔云听到这,实在是有点听不下去,便开口打断她。 “女孩子家,你还没嫁出去呢,更何况你才多大,别说这种话!” 宋知暖听到这话,无奈咬了咬唇,委屈地低下了头,但她眼里的嫉恨之火却烧的更旺了。 她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 陆沉舟原本应该是她的! 秦晚晚那个贱人,抢了她的身份,现在还想抢她的男人?! 做梦! 第12章 不太一样 “二哥!” 想到这,宋知暖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你说,如果在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秦晚晚不仅坐过牢,还是个被混混收养了的野丫头,现在又不知廉耻地攀上了陆沉舟,靠身子上位......” “像陆家那样的门第,会容得下她吗?” “陆沉舟还会要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在身边吗?” 听闻此言,宋朔云心中一动。 “你的意思是?” “找人把消息散出去!” 宋知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愈发狠辣起来。 “不用我们亲自出面,就找几个嘴碎的传一传,最好说她在监狱里就不安分,是勾搭了狱警才提前出来的,反正狱警那么多,谁会去真的调查谁是谁?” “到时候说的越难听越好,越香艳越好,我倒要看看,等她名声臭大街,陆沉舟还会不会不顾一切的护着她!陆氏那些股东元老还能不能容得下她!” 宋朔云其实一开始是有些犹豫的。 毕竟散播谣言倒没什么,但万一又被那神通广大的陆沉舟查出来了...... 但是陆沉舟真的会帮秦晚晚做到这份上吗? 他确实不相信。 “哎呀,二哥,你怕什么?” “陆沉舟到时候迫于压力不要她了,她没了靠山,还不是任由你我拿捏?” “到时候,她想回宋家,那就得跪着回来先求你和我!” 宋知暖止不住地在宋朔云耳边吹风,宋朔云一想...... 确实是这么回事。 尤其是一想到秦晚晚跪地求饶的画面,他心里就一阵快意。 最终,宋朔云被说动了。 没错,只要搞臭秦晚晚的名声,到时候陆沉舟肯定就不会再留她在身边。 没了陆沉舟,秦晚晚算什么? 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行!靠谱!” “这事我去安排。” 宋朔云拍了拍方向盘,毅然决然下定了决心。 “不过你得答应我,这段时间先低调点,别再主动招惹秦晚晚了,至少等这波风声过去!” “我知道了,二哥。” 宋知暖乖巧地应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嘴角随之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秦晚晚,等着吧!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我要让你再一次身败名裂,而且还要人尽皆知,让你被所有人唾弃!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翻身,怎么嚣张?! - 这一夜过的很慢很慢。 夜色浓得就像化不开的墨。 秦晚晚和陆沉舟告别后,就独自走上了那辆红色法拉利。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有些刺耳。 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双手握着方向盘,眸光定定地看着前方,却一直没有焦点汇聚。 宋知暖对她毫不掩饰的妒恨和宋朔云那些自以为是的熊掌姿态,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个不停,紧接着,她的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但很快,这种感觉又被一种更坚硬的冰冷所覆盖。 秦晚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还在期待什么呢? 上辈子死过一次还不够明白吗?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红色跑车就像一道离弦的箭,汇入了夜晚车流。 不过秦晚晚始终没有注意到,在她车后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也悄无声息地启动了。 秦晚晚开的很快,窗外的夜景连成模糊的灯带。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一直在想如何更快地积累资本,如何抓住陆氏这股东风。 车子在二十分钟后驶入金陵山庄,停在了地下车库。 她熄了火,又在车里静静坐了几分钟,才推门下了车。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着,显得她形单影只,格外孤单。 好在别墅里灯火温暖,管家柳慧敏也还没有休息。 她听到动静就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得体的笑容。 “秦小姐回来了,厨房里给您温着燕窝和小菜。” “晚上聚会应该是吃不好的,之前陆总回来就总要再吃一点的,您也用一点吧。” 秦晚晚本来想说她不饿的,但看到敏姐里眼里满是关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麻烦敏姐了。” 餐厅里,按照秦晚晚的吩咐,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秦晚晚小口喝着那温热的粥,胃里渐渐暖和起来,但心里那点空洞,似乎怎么也填不满。 柳慧敏就在一旁轻声整理着东西,偶尔和秦晚晚搭两句话。 “今天花园里新移了几株晚香玉和蝴蝶兰,开的正好,明天白天秦小姐可以看看。” “嗯。”秦晚晚应了一声,忽而想起什么,冲着柳慧敏问。 “敏姐,之前......陆总也在这里住过吗?” 柳慧敏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之前陆总常在这里住的,可以说基本一年四季都在这,就在您隔壁那间房。” “现在......他好像在舟山那套老宅吧,那毕竟是他爷爷奶奶留下来的,也是有感情的。” 所以也有可能是因为给她住了,所以才住回老宅? 秦晚晚手上动作一顿,开始环视这套房子里的装修。 的确一看就是主人家用了心的。 只是她没想到,陆沉舟会对她......不对,是对合作伙伴这么好。 说到底还是个真诚的人才对。 秦晚晚的视线又重新移回柳慧敏身上。 幽光照在她身上,显得她温柔极了,秦晚晚勾唇一笑,又随口问道。 “敏姐,你有孩子了吧?男孩女孩啊?多大了?” 柳慧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显出极为暖心的笑容来。 “是女孩,今年刚上高一,皮得很呢,但是女孩子嘛,有时候倒也贴心。” 她说着,顿时来了兴趣,还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秦晚晚看。 照片上的女孩的确青春洋溢,眉眼间长得像母亲,也正搂着柳慧敏的脖子笑的灿烂。 秦晚晚看着照片,忽然眼神里有些恍惚。 这样亲密的母女之情,对她而言,遥远的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柳慧敏看她女儿的时候,满眼都是纯粹温暖的疼爱。 远不像姜婉茹看着她的时候,唯有算计和权衡。 第13章 不留情面 “真好啊。” 秦晚晚轻声喃喃道。 柳慧敏随之收起手机,温声回道。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啊!” “秦小姐这么好,您的父母一定也很挂念您吧。” 她并不知道她的身世。 看来陆沉舟也从来没有说起过。 秦晚晚心下了然,只苦笑了两声,也没接话,放下勺子道。 “我吃饱了,谢谢敏姐。” “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哎,好,秦小姐晚安。” 秦晚晚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 她依旧没有开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阅读灯。 然后走到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这样看着远处,眼神空洞而又深邃,仿佛要看穿眼前这沉重的夜色,看到她早已失去的某种东西。 - 别墅外,道路的阴影里,那辆黑色劳斯劳斯静静停着。 后车窗降下一半,陆沉舟看着二楼那扇一直亮着灯的窗户,指尖的烟明明灭灭。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随之低声问道。 “陆总,秦小姐已经安全到家了,咱们.....回去吗?”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点光亮发呆。 他知道她没睡。 今晚宋家兄妹那出戏,看似是她赢了,但实则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软也是最旧伤累累的地方。 她表现得越冷静,越不在乎,那根刺可能就扎的越深。 他突然想起调查资料里,那个在边境混乱街头挣扎求生的小女孩。 想起监狱记录里,那个沉默寡言却眼神凶狠的年轻女人。 在对比现在这个冷静锋利,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又好像有很多秘密的秦晚晚。 “再等十分钟吧。” 陆沉舟随之掐灭了烟,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低沉。 老陈点点头,也不再多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跟了陆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十分钟后,二楼的灯依然亮着。 陆沉舟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走吧。”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离开了金陵山庄。 - 第二天,秦晚晚准时出现在了陆氏总部。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装,还把长发挽起,梳成大光明,画了个精致的妆容,眼神显得清明冷冽,昨晚那一丝短暂的脆弱也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刚上了顶楼,准备去找陆沉舟,谢洋就朝她走过来。 “秦小姐,您来得正好,陆总请您过去。” “什么事?” “是城东新区那块综合用地出了些问题,陆总一大早就发了火,还骂退了好几个元老。” 她还来的真是巧。 秦晚晚抿了抿唇,推门径直走进总裁办公室。 谢洋见状,不由得蹲在原地。 她......她进陆总办公室居然不敲门啊...... 与此同时,陆沉舟见秦晚晚拧着眉头,风风火火走进来。 他也没多想,而是果断将一份报告推到她面前,顺势说道。 “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看起来陆沉舟已经被这份报告扰的头疼了,他甚至都不愿意多说什么。 秦晚晚见状,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起来。 一目十行过后,她微微蹙起眉头,下了分析。 “宏远这摆明了是要耍手段,找关系硬拖我们的时间。” “没错。” 陆沉舟沉了口气,靠回椅背,眼神变得越发冰冷阴鸷。 “宏远的老板王澈,和批条那位是连襟。” “他们自己拿地的意向不强,就想着要拖垮我们,亦或者是逼我们高价转让前期投入。” “王澈?” 秦晚晚一边回忆着前世模糊的记忆,一边装模作样的回应道。 “我之前听说过他,他好赌,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几个项目的资金链都绷得很紧,尤其还依赖他小舅子那边的银行输血。” 陆沉舟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法?” 秦晚晚顺势把报告放下,再抬眼时,她双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不是喜欢玩阴的吗?” “那我们就让他玩不下去,他资金链紧,我们就让它断得更彻底一些。” 见陆沉舟挑了挑眉,应该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秦晚晚紧着又道。 “我记得,宏远最大的现金流来源,是他们在t市的那个大型物流园的项目,回款周期长,但靠着银行滚动贷款还是可以维持的。” “他小舅子呢,就管着那家银行,主要的任务就是放款行。” “如果我们能让他小舅子的位置动一动,那王澈的贷款就不会那么顺利,一旦断货,物流园停工,宏远立刻就要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和财力跟我们搞小动作?” 谢洋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又倒吸一口冷气。 这手段还真是绝呀! 这位秦小姐怎么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狠? 这还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商业竞争啊,这分明就是要直接掀桌子,断人活路啊! 不过、不过真的至于如此吗? 其实直接用陆氏身份压制也不是不行,何必白道改黑道呢? 不可能不可能! 谢洋想着想着,摇了摇头,他家陆总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可谁曾想,陆沉舟好像还挺认同秦晚晚的想法。 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秦晚晚,点了点头。 “但是这样操作起来会不会有什么难度?” “你应该知道,陆氏绝不可能被人留下任何把柄。 “那是当然,只要我们做干净点就是了。” 秦晚晚的语气依旧那样笃定。 “不需要我们直接出手,王澈自己的屁股就不干净,我就不信还查不出什么马脚来?” “他小舅子那边,我就不信查不出一点违规房贷或者利益输送的证据。” “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推一把,或者......提前知道消息,在金融市场和原材料供应上做点准备就是了。” 她顿了顿,紧着看向陆沉舟,挑了挑眉,似满不在乎。 “做生意,尤其是到了现在要抢肉吃的时候,还谈什么情谊留什么余地?” “你退一步,别人就敢进十步,到时候啃得骨头都不剩该怎么办?” “说到底,还是王澈先坏了规矩,那就别怪我们下手狠。” 第14章 锋利的刀 办公室里突然静了一瞬。 秦晚晚还以为是她说错了话。 可她哪句说错了? 商场如战场,若不铁石心肠,那就要悔青肠子。 她正准备再一次开口,只听陆沉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谢洋也看了过去。 “你说得对。” 他发现自家老板看向秦小姐的眼神里,貌似多了几分深意和别的什么。 “谢洋,就按秦小姐说的方向去安排。” “记着,要快,要干净。” “是,陆总。” 谢洋压下心中的震动,颔首领命,随后退了下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位秦顾问,哪里是娇花,分明就是食人花,还是含有剧毒的那一种! 但偏偏,这种杀伐果断,不留后患的风格,又诡异地对上了陆总的胃口。 不然陆总怎么能让这女人随意出入陆氏集团呢?! - 秦晚晚的方案很快被秘密执行。 几天后,有关方面果然收到了关于王澈小舅子违规操作的匿名举报,调查也悄然启动。 与此同时,陆沉舟这边通过秦晚晚提前分析出的金融市场波动,还进行了一波短线操作。 如此一来,陆氏集团不仅小赚了一笔,还悄悄截胡了原本要供给给宏远物流园的一批关键建材。 果不其然,宏远那边开始一阵鸡飞狗跳....... 陆沉舟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于是顺理成章地帮秦晚晚安排了一间办公室,还就安排在自己总裁办公室的隔壁,几乎仅一墙之隔。 这个举动,不由得在陆氏内部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 在陆氏集团的高层月度会议上,当秦晚晚这个空降高管汇报完项目预案后,一位跟随陆沉舟父亲多年的元老,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陆总,秦顾问的方案......时不时也太激进了一些?” 元老皱着眉,语气一开始还算客气,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他似乎很不满意秦晚晚。 当事人当然也听得出来。 秦晚晚随之眼睑一颤,垂下眉眼,一声不吭。 只听那元老的话还在继续。 “商场竞争固然激烈,但如此针对性地打击对手的核心资金链,甚至还牵扯到对方高层个人,这......恐怕有违商道啊,而且也容易结下死仇,对我们陆氏的长远声誉也不利......” 他欲言又止,等于留了个话口。 果不其然,很快,另一位元老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陆总,我们陆氏一向是以实力和信誉取胜。” “这种手段,未免有些......上不得台面,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长久的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陆沉舟和秦晚晚身上。 秦晚晚呢,依旧面色不变,她甚至都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翻动着手里的资料。 那种感觉,就好像这些人指摘的不是她。 陆沉舟的视线随之从她身上挪开,抬手轻点了几下会议桌面,抬眼看向那位最先发言的元老。 “李叔,你的意思我明白。” “但我想问,当宏远动用关系,用莫须有的理由卡住我们合法合规的项目,意图拖垮我们的时候,他们讲商道了吗?考虑过我们的声誉和损失吗?” 两位元老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陆沉舟又继续道。 “商场如战场,狭路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秦顾问的方案,或许不够温和,但已经足够有效了,相信大家都有目共睹。” “她帮我看到的,是切实的利益和扫清的障碍,至于手段能不能上的了台面......” 他顿了一下。 秦晚晚也顿了一下。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过程不重要。” “结果,才是一切。” “这件事,我支持秦顾问的做法,后续所有责任,也由我承担。” 陆沉舟的话掷地有声地砸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更是无人再敢提出异议。 刚才那两位元老的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事到如今,见此情形,他们也只能沉默了。 秦晚晚直到这个时候,才微微抬起眼睫,看向主位上的陆沉舟。 他正在和一旁的谢洋说话,还时不时地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好像在交代下一个议题。 他还是那么冷硬,那么面无表情。 刚才那番维护的话就好像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当然,秦晚晚的心里本来也没什么波澜。 她既没有感激,也没有得意。 她知道,陆沉舟支持她,从不会是出于什么私人感情,而是因为她所展现出的价值...... 她那精准的判断。 她狠辣的手段。 她能帮他更快更有效地达成目的。 她就是他手中一把锋利且好用的刀,仅此而已。 挺好的。 秦晚晚再度垂下眼眸,轻轻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也正是你需要的,秦晚晚,各取所需吧。” - 会议结束,秦晚晚回了办公室。 她第一时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整个人撑在桌子上看着虚无缥缈地热气发呆。 两个小时后有一场跨国视频会议她要旁听。 三个小时后她还要继续完善手上那份供应链整合方案。 她知道,她一刻都不能停。 一想到这些,秦晚晚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刚沉了口气,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是个陌生号码,但她记性不错,感觉尾数有点眼熟。 秦晚晚随之接起,那边传来一道熟悉的中年女声。 “喂?您好?” “是、是大小姐吗?我是宋家的赵姨......” 秦晚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开口回道。 “有事?” “大小姐,夫人和老爷,还有大少爷,二少爷,二小姐都非常想念您...... “夫人说她要亲自下厨,还准备了您爱吃的菜。” “三天后晚上,家里要办个小宴,到时候很多亲朋好友都要来呢,还请您......您能不能赏个脸回来一趟?一家人嘛,总要团团圆圆吃个饭不是?” 赵姨这话说的情真意切,老实得体。 可秦晚晚听着,又忍不住一阵冷笑。 “我最爱吃的菜?” “你家夫人知道我最爱吃什么吗?她这辈子跟我坐在一块吃过几顿饭?” 这是场鸿门宴。 还是场升级版。 毕竟连家里的亲戚都叫上了。 第15章 神秘电话 听电话那头踌躇着不做声,秦晚晚当即又道。 “我没空。” 秦晚晚最近的确没空,陆氏这么多事等着她去忙,就算要对付宋家人也得抽空才行。 更何况是这种大场面,岂不是更得从长计议? “大小姐!” 忽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力克制的哽咽声,混合着啜泣,一齐刺破了秦晚晚的耳膜。 “求求您......我求求您......三天后,您还是回家来吃顿饭吧,就一顿饭,就当我求您......” 赵姨的反应很明显不太对劲。 她为什么要这样求她? 秦晚晚随之蹙起眉头。 “赵姨,谁让你打的电话?不是姜婉茹,是宋知暖,对不对?” 听到最后那道名字,电话那头的抽泣声静了一瞬,但紧接着又喘起了粗气,听起来很急。 “大小姐,实在对不起......我当然知道您不想回这个价来,可我没办法......三小姐掐着我女儿的脖子威胁我,还说我要是不能把您请回来,她就要掐死我女儿!” “我女儿是靠着宋家才上了学,她马上就要高考了!” “我走不了啊,大小姐,求您......我真的求您......” 秦晚晚握着手机的手指随之收紧了些。 宋知暖确实没有教养,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忽而,她眼前闪过柳慧敏提起自己女儿时,那种自然而发的,温暖又骄傲的笑脸。 那赵姨的女儿...... 大概也是赵姨的全部吧。 想到这,秦晚晚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她厌恶宋知暖,更厌恶这种将无辜之人卷入的卑劣行径。 她不想理会,可她实在做不到和宋知暖一样,就这样肆意践踏别人的软肋。 电话那头的恳求声断断续续,但还在持续,秦晚晚无奈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秦晚晚最终吐出四个字,然后不再等赵姨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但赵姨的声音却始终盘桓在她耳边。 秦晚晚自知不是圣母,但也有底线。 宋知暖用这种方式逼她,真的是成功恶心到她了。 片刻后,她将桌上的热水一饮而尽,而后站起身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冽神色。 既然躲不过,那就主动出击。 但是这一次去宋家,她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能让宋家那群牛鬼蛇神足够忌惮的帮手。 一个念头闪过。 秦晚晚径直走向隔壁的总裁办公室。 她象征性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而入。 陆沉舟正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吃午饭。 他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多层实木餐盒,菜色简单,但看着还算可口,旁边还有一蛊汤。 也是看到他在吃饭,秦晚晚才发觉,这一通闹腾下来,她还没吃中午饭。 算了。 她随之站定在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来,看到是秦晚晚,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用眼神示意她有事就说。 “宋家刚才打电话来,邀请我三天之后参加家宴。” 秦晚晚向来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 “我想你陪我去.......以男朋友的身份。” 听闻此言,陆沉舟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他紧着抬眼看向她。 “理由?” “有你在,他们很多手段不敢用,很多话也不敢说。” “但那是宋家家宴,你要是不以男朋友的身份陪我去,说不过去。” “你帮我一把,毕竟我也刚刚帮了你,不是吗?互惠互利,这就是我们的合作准则。” 她一开口就是既冷静又功利的说辞。 陆沉舟又一次抬起头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眸光在秦晚晚脸上梭巡了片刻,忽然道。 “你吃饭了吗?” 听到这话,秦晚晚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中午忙着处理宏远那边的后续,然后在想下午的工作安排,现在又来了宋家这档子麻烦事,的确忘了。 “吃过了。” 但是依照她的性格,她还是下意识撒了谎。 她不想和陆沉舟在工作之外有太多私人牵扯。 尤其是刚才经过了那场高管会议。 谁料想话音刚落,秦晚晚的胃部一阵空虚的痉挛后,又极其不争气地发出“咕”地一声! 秦晚晚:“.......” 陆沉舟:“.......” 陆沉舟的嘴角随之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清楚。 但与此同时,她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极淡且近乎促狭的笑意。 “你让我陪你去宋家做戏,这没什么问题。” “但是我们至少得先培养一下最基本的熟悉感吧?” “总不能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我们只是纯粹的上下级,连顿饭都没在一起吃过。” “那到时候......不是更被人编排的厉害了?” 他的话合情合理,甚至好像还带着点为她考虑的意思。 秦晚晚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演戏演全套。 她也不再矫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餐盒很大,恰好有两双筷子,菜量也明显是按照两个人准备的。 陆沉舟顺势将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 看着他冲着积极笑了笑,秦晚晚无奈拿起筷子,跟着他一起吃起来。 两个人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 陆沉舟也很快观察到,秦晚晚吃饭很安静。 她还避开了一道宫保鸡丁,里面的花生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拨到了一边。 陆沉舟看到了,但是没说什么。 忽而这个时候,陆沉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秦晚晚不小心看到了上面跳动的备注名。 “周慕白。” 她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陆沉舟也紧着看了一眼,眉头蹙了一下,随之拿起手机接通,同时用餐巾按了下嘴角,示意秦晚晚继续吃。 “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懒洋洋的。 电话那头也很快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男声。 他的声音有点大,连坐在旁边的秦晚晚都能隐约听到一些。 “哎呀,我的陆大总裁,您老人家忙什么呢?这么久了终于肯赏脸接我电话了?” “哥们下个月结婚呢,这周末晚上组个局,商量一下怎么办,你必须来啊我告诉你!” 第16章 老友相聚 陆沉舟听到这话,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也是,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假人。 “时间地点发我,到时候你需要什么也直接告诉我。” “我会让谢洋安排。” “啧!陆沉舟,瞧你这幅死样子!” 电话那头的反驳声更大了。 “我要的是你那点臭钱嘛!我丫要的是你这个人呀,到时候你还得当伴郎呢!” “伴郎哎!懂不懂?很重要的工作啊!” “你必须提前过来跟兄弟们熟悉一下流程,培养感情......再说我还叫了好多咱们高中同学,七七也叫了金楠什么的,大家这么多年不见了,一起聚一聚啊!” 周慕白一直在电话那头嚷嚷。 秦晚晚一直在电话这头看似在吃饭,但实则在思考。 陆沉舟竟然还有朋友? 还是这么熟的朋友? 其实电话那头说什么,秦晚晚大概都听得到,她还尽量让自己咀嚼的声音小一点,以免错过吃瓜现场。 “伴郎很重要?” 陆沉舟反问。 “废话!你赶紧的啊,少废话,明天是周末,我知道你没事!” “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一定杀到你家去!” 周慕白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竟然敢挂陆沉舟电话? 秦晚晚在心里腹诽了一声,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她不是也敢吗? 这有什么的? 只是敢挂陆沉舟电话的人确实不多,她算一个,电话里的男人算第二个。 看来他们关系真的非常非常不一般。 想到这,她微微掀起眼皮,看向陆沉舟。 只见他脸上挂着一层笑意,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桌上。 秦晚晚安静地吃着饭,不多问一个字。 陆沉舟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看向她,他开口道。 “周末晚上,你陪我一起去。” 秦晚晚抬起眼:“?” “周慕白,我发小,他订婚前有个朋友聚会。” 陆沉舟解释了一句,然后又强调道。 “你陪我去,。” 秦晚晚放下筷子,也不急这回答,而是不紧不慢端起旁边的汤喝了一口。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有点微妙。 “怎么?你社恐啊?” 她居然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开了个玩笑。 陆沉舟没料到她这样,他怔了一下,随即喉咙里溢出极低的一声笑。 虽然很短,也几乎听不太清楚,但秦晚晚看得到,他眼底那层冰好像裂开了一丝缝隙,透露出几分暖意。 “算是吧。” 他顺着她的话说,忽而又道。 “不过我也得麻烦你,以我女朋友身份出现。” 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 她回看着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很紧的弦,不知道为何,在此刻轻轻波动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调查资料里,陆沉舟的母亲早逝,父亲下落不明,此外并无其他的亲人。 要说和他有瓜葛的,只怕除了谢洋就是柳慧敏了。 那这个周慕白,大概就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了。 这样的场合,只怕没有宋家的尔虞我诈和鸡毛蒜皮。 可他要她陪着去。 这是为什么? 秦晚晚不想辜负这番信任。 她也不想追问太多,既然她要人家帮忙,互惠互利的情况下,她也应该帮忙才是。 “好。” “就当是......去宋家家宴的提前预演。” “嗯。” 陆沉舟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吧。” - 时间很快滑到第二天晚上。 周慕白所说的老地方正是j市最有名的一处会所。 这里一进门就有一处水晶喷泉在缓缓流淌,水声潺潺,和悠扬的交响乐相得益彰,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 而在顶层一处包厢里,在璀璨灯光下,还有一阵阵笑语盈盈,觥筹交错。 周慕白早就到了。 他穿着休闲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正和先到的几个朋友说笑着,气氛很是热闹。 他也是典型的二代,家世好,性格开朗,人缘极佳,和陆沉舟几乎就是两个极端。 “诶诶诶,我跟你们说啊!” “待会儿沉舟来了,你们可都帮我劝着点,伴郎这事儿他必须得答应!” “不然我这订婚宴都要失色一半了!” 周慕白正拿着酒杯一阵动员。 一个朋友随之笑了笑。 “得了吧慕白,陆大总裁能来就不错了,你还想支配他?小心他一个眼神冻死你!” “就是啊,沉舟那性子,能坐在那儿不提前走,那就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此言一出,大家哄堂大笑,难得热闹。 而周慕白的未婚妻七七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和另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低声说着话。 七七长相是偏清秀温婉挂的。 再加之气质柔和,今天又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礼服,所以显得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七七,你今天可真漂亮!” “恭喜你们呀,恋爱长跑总算要结束啦!” 坐在她身旁的女生叫金楠,她今天穿了条凸显身材的白色连衣裙,还扎着公主丸子头,一边说笑着,一边眼神还时不时地飘向门口。 “哎,对了,陆沉舟今天真的会来吗?” “应该会吧。” 七七并没有多想,她勾唇笑道。 “慕白说沉舟答应了的。” “哎呀......可不是嘛!” 金楠拨了拨脖子上璀璨的珠宝项链,跟着应和道。 “高中那会儿,陆沉舟那个闷葫芦,也就能跟周慕白能说上几句话,对别人都冷冰冰的。” 她顿了顿,又踌躇了半晌,压低声音道。 “七七,你......跟慕白在一起这么久,有没有听说......陆沉舟最近有没有情况啊?” “女朋友什么的?” 七七认真地想了想,随之摇了摇头。 “这还真没听说。” “沉舟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己的事,从来都不多说。” “慕白有时候问,他也只是简单应一句,而且我们最近忙着备婚,也没怎么和他聚。” “不过......” 她忽而想到什么,笑了笑。 “以沉舟的条件,有女朋友也很正常吧。” 貌似是听到了不想听的话,金楠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了些酸意。 “我看悬啊!你忘了高中的时候多少人追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后来他接手陆氏,忙的跟什么似的,哪有时间谈恋爱?” “我最近还听我哥说,陆氏最近麻烦不少,他肯定焦头烂额呢!” 额...... 听闻此言,七七看了一眼金楠,心里忍不住腹诽道。 “那你问什么?” 第17章 会见情敌 忽而这时,包厢门被侍者恭敬地推开。 陆沉舟走了进来,深蓝色休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还少了些平日里的凌厉。 不过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还是在的。 他一出现,说笑声也不自觉低了几个度。 “哎呦!陆大总裁可算来了!” 周慕白眼睛一亮,随之站起身来迎过去。 “你再不来,他们就要商量着把我绑火箭上发射到陆氏喊你了!”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紧接着眸光扫过室内,对几个熟识的打了个招呼。 就在大家以为他一个人来的时候,一道窈窕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走了进来。 霎时间,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秦晚晚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吊带长裙。 那裙子颜色极正,衬得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肌肤莹白如雪,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裙子剪裁也及其服帖,沿着身体的曲线蜿蜒而下,腰线也收的恰到好处,勾勒出不堪一握的纤纤细腰和饱满的臀线。 她的妆容也很明艳,再加之眉眼本身就生的极好,还带着天然的冷感和疏离。 最吸引人的是她周身那股气质。 明明穿着如此凸显身材,颜色浓郁的长裙,却不见半点风尘或讨好意味,反而有种高高在上的冷艳和淡漠。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陆沉舟身侧,没有任何动作,却在一瞬成为了整个包厢的视觉中心。 周慕白愣了一下,随即用手肘碰了碰陆沉舟。 “行啊你!不介绍一下?” 陆沉舟侧过身去,很自然地虚揽了一下秦晚晚的后腰。 “秦晚晚。” 见七七作为主家凑上来打了声招呼,他又冲着秦晚晚说。 “周慕白,这位是他未婚妻,乐琪,你可以叫她七七。” 秦晚晚随之对上这一对新婚夫妇的眸光,表现自然,唇角更是勾起一抹弧度。 “祝二位新婚快乐。” 这对新婚夫妇一秒僵在原地,又立马反应过来,笑容灿烂地招呼道。 “秦小姐好漂亮啊,快请坐!” “是啊是啊,快请坐,沉舟这家伙,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该罚酒罚酒......” 周慕白说着,见陆沉舟的冷厉眼神一秒射过来,他立马又改口道。 “额,但是看在他今天开车带着美人来的份上,放过他放过他......” 秦晚晚随之姿态优雅,大方得体地落座,裙摆铺开一片墨绿的涟漪。 她当然明白她是来干什么的。 蹭饭的。 她只要规规矩矩把笑容挂在脸上,然后把这顿饭吃饭,就算大功告成。 可就在这个时候,秦晚晚也忽而注意到,在不远处好像有一道炙热眸光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实在不算友好。 聚会继续,话题很快又回到订婚上。 秦晚晚大多数都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忽而,她听到七七小声冲她道。 “秦小姐,你这裙子真好看,衬得你皮肤好白啊!” “谢谢。” 秦晚晚回以浅笑。 “穿再好看有什么用?” “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知道给谁看呢,也不知道陆沉舟看上她什么了?” 忽而,秦晚晚听到七七身边一道充斥着酸意的女人声响起。 她知道是在说她,便侧头看了过去。 七七见状,赶忙皱了皱眉,轻轻拉了下金楠的衣袖,示意她别乱说,然后对秦晚晚抱歉地笑笑。 秦晚晚随之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她没做声。 之后金楠再说话,她连眼风都没扫过去。 金楠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觉得更加气闷。 无奈之下,她转移了目标,笑容灿烂地转向陆沉舟。 “沉舟啊,我听我哥说,陆氏最近在竞标城东那块地啊?是不是还挺激烈的?” 她此时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笑的娇媚。 “我爸还说想找机会跟陆氏合作呢!” 陆沉舟闻言,眼睛都没抬,他正在专注地看着手机里的讯息。 “合作的事直接找谢洋就好。” 听闻此言,金楠又一噎。 周慕白似乎看出什么,连忙给七七使了道颜色,新婚小夫妻俩立马开始活跃气氛。 过了一会儿,见又没人说话了,金楠再度冲着秦晚晚假装好奇起来。 “秦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也是金融圈吗?” “你看着好有气质,家里是做什么的?说不定我们还认识呢!” 这问题明显就有点越界和冒犯了。 桌上瞬间安静了。 陆沉舟把玩手机的动作也停下,撩起眼皮看向金楠。 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但气压明显低了下去。 周慕白也皱了皱眉,正要继续打圆场,秦晚晚却在这个时候放下筷子,侧目看向金楠。 “我目前是陆氏的特别顾问,主要负责项目风险评估。” “至于家里......”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冷了一分。 “普通家庭,不值一提,你应该也不认识。” 陆沉舟看着她如此冷静应对的样子,眼神掠过一丝微光,他随之放下手机,开口接话道。 “吃吧。” 他是对着秦晚晚说的。 这个小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金楠见状,更是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变换。 她显然不敢再陆沉舟明显不悦的情况下再纠缠,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 饭后,大家三三两两的聊天,喝酒,玩些轻松的游戏。 秦晚晚觉得包厢里有点闷,便起身去洗手间。 会所的洗手间装修的奢华典雅,空间宽敞,秦晚晚补了下口红,正要出去,门被推开了。 金楠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看到秦晚晚,金楠脸上的假笑荡然无存,紧接着她抱起手臂,冲其上下打量起来。 “秦小姐还真是好手段。” 金楠说话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客气。 “不声不响的,你就拿下了陆沉舟。” “我认识他十几年,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秦晚晚闻言,站定原地,眼神也很是平静。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金楠欲言又止,走近两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心底里那股子妒恨。 “你别得意得太早!” 第18章 先来后到 “你以为陆沉舟是什么人?” “你了解他吗?他眼里只有陆氏!只有利益!” “他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对他有利罢了,等哪天你没用了,你看他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秦晚晚觉得这位金小姐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他们本身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尤其是现在。 秦晚晚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沉舟要带她来这种场合了。 因为这里和宋家一样。 有着不好对付的牛鬼蛇神。 秦晚晚想着,随之沉了口气,靠在洗手台边,好以整暇地看着金楠。 “所以呢?” 所以?! 金楠实在看不惯秦晚晚这幅无所谓的态度,她在得意什么? 坐在陆沉舟身边很了不得嘛? 要家世没家事,要能耐没能耐,不就是依附着陆氏的寄生虫吗? 简直是厚脸皮厚到家了! “所以我劝你认清自己的位置!” “你不过是趁虚而入,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我跟沉舟是高中同学!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哦。” 秦晚晚丝毫没有犹豫的应了一声。 “所以呢?” “金小姐是吧?你是觉得认识的时间长,就有感情优先选择权?” “还是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他就应该属于你?” “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跟我讲究先来后到那一套?” “拜托,我们早就不是小学生了好吗?” “你......” 见此情形,金楠一时又被噎的脸通红。 她的确存了爱慕陆沉舟的心思,但是被秦晚晚这么玩笑似地说出来,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你少在这牙尖嘴利!” “你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难接近?你知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秦晚晚听着她这些歇斯底里的指责,脸上还是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等着金楠喘着气停下,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金小姐,第一,我和陆沉舟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更不需要你的认可。” “第二,我们配不配,也不是你说了算。” “第三,你有功夫在这里对我叫嚣......” 秦晚晚拖长话音,微微向前近了几步。 “.......倒不如仔细想想,为什么你认识他十几年,却还只能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你......你......!” 秦晚晚的攻击力实在太强,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般刺进金楠这些年最痛的地方。 “你到底在嚣张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狐狸精,你......” “金楠!” 七七的声音适时响起。 她推门进来,看到对峙的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赶紧上前拉住金楠。 “哎呀,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大家都在找你们呢,快出去吧。” 她又赶忙对着秦晚晚抱歉笑笑。 “晚晚,不好意思啊,金楠她可能是喝多了,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秦晚晚对着七七点了点头,再没看气的快要爆炸的金楠,径直走了出去。 金楠被七七拉着,更是又气又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七七!你看她那副样子!她凭什么!” - 秦晚晚没有回包厢,而是走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露台边透气。 她不想回去。 因为她和陆沉舟不一样。 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她带陆沉舟回宋家去,那陆沉舟一定是绝对的焦点,而她,不过只会遭人唾弃。 而在这里,她就更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主角了。 她只是一个业余的“群众演员”,是他雇来对付那些爱而不得的千金小姐的。 她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又何苦要硬塞进去演个没完呢? 忽而就在这时,七七安顿好金楠走了过来。 “晚晚,刚才......真是不好意思,金楠她、她就是那样的脾气,她、她哥哥是我们j市赫赫有名的建材商,她这样也是被家里宠坏了。” “今天可能真的是喝多了,你别介意啊!” “没事。” 秦晚晚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把金楠这样的角色放在心上。 因为比起宋家人那场鸿门宴,她不过算是小小的前菜罢了。 七七看着那样一张冷静漂亮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轻声道。 “晚晚,你真的很有魅力啊!” 冷不丁听到这话,秦晚晚有点没想到,她侧头看过来,只见七七正亮着眼睛看着她。 “我能看得出来,沉舟......很在乎你。” “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也没向大家介绍你,但我们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样......主动带人来见我们,还这么维护你。” 话落,七七又好像想起什么,脸色变换了几分,有些苦笑道。 “沉舟这些年其实过的很不容易,他心里苦,但也不和我们说,所以有你在他身边,我觉得挺好的,真的,你们很般配。” 听闻此言,秦晚晚又微微一怔。 般配? 她和陆沉舟? 她想从七七脸上看出客套两个字。 但奈何这位眼神实在太真诚,她想解释,但又觉得很没必要,毕竟...... 她的确是假扮成陆沉舟女友的身份,来帮他挡麻烦的。 “哦!” 七七笑了笑,又继续说。 “我和慕白是下个月的婚礼,你和沉舟一定要来哦!” “沉舟是伴郎,肯定会很忙......” 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对了,晚晚,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你说。” “我是在国外念得书,最好的闺蜜都在那边,可我婚礼正好赶在国外学校的考试季!” “她们几个都回不来,我本来定了两个伴娘,但现在只有一个国内的闺蜜能来......所以,我想问问你,到时候愿不愿意来给我当伴娘?”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唐突,毕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但是我觉得你特别好,也很合适,有你在身边,沉舟也肯定更安心一点!” “当然,如果你不方便或者不愿意,也完全没关系的,我不强求!你来干饭也成!” 当伴娘? 秦晚晚的第一反应当然就是拒绝。 她和这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更重要的是,她和陆沉舟的关系本身就是合作演出来的。 她要是擅自加戏...... 到时候戏怎么收场? 第19章 一碗回忆 “抱歉,七七。” 秦晚晚到底还是拒绝了。 “我很感谢你的邀请。” “但是伴娘责任重大,我们初次见面,我怕如果我做不好,反而会给你添麻烦。” “而且我最近工作也很忙,时间上可能无法完全配合你们的筹备。” 七七也好像是料到了她的回答,无奈笑笑,连忙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 “是我太冒失了,你能来参加婚礼我就很高兴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婚礼你一定要来啊!” “好,一定。” 秦晚晚随之点头应下。 她顺势又在心里默默念道。 先答应吧,反正到时候不去就是了。 这些人情世故,本就不该和她沾边的。 夜色已经很深了。 众人出了会所,各自散开,七七和周慕白站在台阶上送客,七七还在为刚才金楠的事一直和秦晚晚道歉,而当事人金楠也早就已经离开。 秦晚晚始终淡淡地回应说没事。 她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七七作为体面型的东道主,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好几遍婚礼一定要来,才被周慕白拉了回去。 这个时候,陆沉舟的车也已经停在了门口。 秦晚晚跟着陆沉舟一齐上了车,车门一关,把外面大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司机稳稳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也很安静,基本上没什么声音。 秦晚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放空。 “刚才金楠的话......” 陆沉舟忽然开口。 “你的确不用在意。” “她向来如此,仗着自家的势力,不分场合的闹脾气。” “我也不想见她,可她一直攀着七七,七七是个好性格的女孩子,不会拒绝人。” 秦晚晚没动,只淡淡传回一句。 “嗯。” 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秦晚晚接着道。 “陆总,你带我来这,既是要把我当靶子使,又何必和我说这些呢?” 陆沉舟闻言,侧目看她,他没有否认。 秦晚晚或许是感知到了那道炙热眸光,她转过头来,迎着那目光,嘴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金楠那种人,我知道你看不上。” “而且今天不是你的局,你也不好找理由驳七七他们的面子,所以就要带个女朋友过来,好让金楠知难而退,就算以她的性子不会轻易放手,也可以让她把火力对准我......” “你呢,轻轻松松和你的哥们儿叙旧,省时省力,的确是好办法。” 秦晚晚把这一番话说的坦坦荡荡,再加之她眼神清亮,表情淡然,几乎没有半点被算计的恼怒,反而只是在复盘一场合作中的得失。 不知道为什么,陆沉舟看着她,心里竟然隐隐有些不舒服。 “你介意?”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问。 “当然不介意。” 秦晚晚回首看向前面,她唇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微扬起,却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我需要你陪我去宋家,你需要我在这边给你当麻烦,我说过,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我利用你的时候,也不会跟你商量的。” 此话一出,车子里落针可闻。 司机抿了抿唇,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两个人。 他一声不作,眼神却紧张地乱瞟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对抗路吗...... 还有点史密斯夫妇的味道呢! 额,佩服佩服! “不过我可以和陆总强调一点,到时候在宋家,还得麻烦您这面靶子立的稳一些,别被宋家人那几只冷箭射倒了。” 她是又在讲冷笑话了吗? 陆沉舟看着她。 她好像总是这样。 把心里那些痛不痛不痒的说出来。 窗外的霓虹灯掠过秦晚晚的侧脸,明明灭灭,恍恍惚惚,映得那双清冷的眼眸也像藏了流光一般。 也好。 他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不拖泥带水。 “放心。” 陆沉舟收回眸光,轻启薄唇。 “答应好的事,我会说到做到。” “那就多谢陆总了。” 秦晚晚又重新看向窗外,语气里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车厢里重新归于安静。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西郊别墅。 别墅门口灯火温暖。 柳慧敏正在门口带着两个佣人说着什么,看到熟悉的车牌,她脸上露出得体的笑意,随之迎了上来。 车门打开,秦晚晚下了车。 陆沉舟原本没打算下车,他只是在后座对着柳慧敏的招呼声点了点头,准备让司机掉头。 柳慧敏忽然又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神色。 “陆总,今晚厨房准备了不少菜,正好做了您以前喜欢的那道八宝饭。” “这都到门口了,要不......留下来和秦小姐一块儿用个夜宵,我知道您常吃不惯外面的饭的,刚才肯定没吃饱吧?” “再说这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吃口热乎的再走吧。” 秦晚晚本来没想留下来等陆沉舟。 因为她觉得像他这种人,行程多到都已经按照每分钟去排了,怎么可能为了顿八宝饭留下来。 “好。” 她刚要转身,突然听到他说。 秦晚晚愣了一下。 陆沉舟已经下了车,然后看了眼站定原地的秦晚晚,问了一句就紧着往里走。 “怎么不进去?” 秦晚晚回过神,也没多问,转身跟着他往里走。 见此情形,柳慧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忙不迭地让佣人添碗筷,布菜。 餐厅里的暖光被调到最柔和的一档,餐桌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正中是一盘晶莹剔透的八宝饭,糯米裹着红豆沙和果脯,的确甜香四溢。 两人顺势落座。 秦晚晚话少,陆沉舟更是惜字如金。 餐桌上一度只有碗筷轻轻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柳慧敏在一旁伺候着,给两人各自盛了一碗汤,然后就识趣地退到厨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餐桌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晚晚低头喝汤,余光不自觉扫到对面。 陆沉舟又夹了一筷子八宝饭。 他紧着把那几颗点缀的糖渍樱桃拨到一边,只舀了一勺带豆沙和果脯的糯米,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就像老人家一般细嚼慢咽。 这可能就是钻石王老五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吧。 可秦晚晚又觉得那慢里,又透出点别的什么。 他好像...... 是在透过那勺八宝饭回忆过去。 第20章 共进晚餐 秦晚晚没说话,她专心把自己面前那蛊汤喝的差不多了,又夹了两筷子青菜。 陆沉舟又舀了好几勺八宝饭入嘴。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挑,整个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神情,可那咀嚼的频率,又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 秦晚晚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大一个集团总裁,吃个八宝饭,就跟小孩偷吃糖一样。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语气淡然地开了口。 “你很喜欢吃甜的?” 陆沉舟听到动静抬眼看她,随之咽下口中的吃食,回应道。 “只是偶尔吃。” “八宝饭会不会太甜了?” 秦晚晚就很少吃这种东西,因为她想保持身材,这可能是每个女生的通病。 陆沉舟顿了顿,筷子尖又在糯米上轻轻拨了一下。 “是有点甜,但是很久没吃了......”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秦晚晚好像从他话语里听出点别的意思。 很久没吃...... 不过不是不想吃,是没什么机会吃,或者,没什么心情吃。 她也没再追问。 她向来都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尤其现在对面坐的人还是陆沉舟。 陆沉舟也没再说。 两个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这期间柳慧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要不要再添碗汤什么的。 陆沉舟说不用,秦晚晚也说吃饱了。 柳慧敏就缩了回去。 又过了几分钟,陆沉舟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 秦晚晚顺势往他碗里看去。 那盘八宝饭他竟然吃光了。 “走了。” 她又听到他说。 秦晚晚应了一声,没有起身。 陆沉舟和柳慧敏打了声招呼,就往餐厅门口走,忽而他脚步又顿了一下,回头看着秦晚晚补充道。 “到时候我来接你。” 秦晚晚知道他是在说宋家的宴会,她很感激他还谨记着这件事,于是稍稍勾了勾唇角,点头道。 “知道了。” 陆沉舟没在停留,推门走进夜色里。 秦晚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盘没动过的八宝饭。 糯米粒粒分明,红豆沙的颜色很是温润,糖渍樱桃更是红的如玛瑙一般。 除了减肥这个原因,秦晚晚不爱吃甜食的原因还有一个。 那就是小时候没有那个条件,而在那种环境长大之后,也就没资格养成爱吃甜食的习惯。 这时候,柳慧敏从厨房里出来收拾碗筷,看到秦晚晚面前那碗八宝饭,她轻声问。 “秦小姐,这八宝饭您不尝尝吗?” “陆总可喜欢吃呢。” 秦晚晚抬眸,突然有点好奇这个大男人。 “他为什么会爱吃这个?” “他爱吃,但是不常吃,一个月顶多一回,有时候两三个月也不点一回。” 柳慧敏先是顾左右而言他,而后又犹豫了一下,开口解释道。 “这八宝饭,是陆总母亲以前总会做给他吃的。” 秦晚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停了一下。 “我刚来这里那一年,陆总有一回突然问我,会不会做八宝饭。” “我说我会,经常会做给我女儿吃,但是不确定是不是他要的那个味儿。” “他就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拍的是个手写的菜谱,他让我照着这个方子做。” 柳慧敏没看她,继续低着头叠落碗筷,回忆的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照着做了,他尝了一口,没说话,我还以为是我做的不好吃呢,结果他把那一盘都吃完了。” “然后我就问他要不要经常做给他吃,他说不用,我也就只有他说的时候才做。” 说着,柳慧敏又紧着笑了笑。 只不过在秦晚晚看来,那道笑容有点复杂,说不出来是心疼还是感慨。 “这一次我主动提起来要他回来吃,是因为我恰好做了,也是因为他恰好好久没吃了。” “我觉得......他会想他妈妈,肯定也想这口了。” 秦晚晚没有接话。 柳慧敏也没有多说,端着空碗筷回了厨房。 厨房传来阵阵水声,秦晚晚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会儿桌上那盘八宝饭。 她顺势拿起旁边没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好甜。 她随手放下勺子,端起一旁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可秦晚晚完全没有注意到,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一盏长焦镜头无声地对准了落地窗里她,快门声阵阵响起,随之被夜风吞没。 照片很快通过加密路线,传到了宋宅,宋迟暖的手上。 宋知暖正靠在沙发上做指甲。 看到新消息提示,她原本漫不经心地点开,下一秒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照片里,西郊别墅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陆沉舟和秦晚晚相对而坐。 这个时间点...... 他们居然还坐在一起吃晚饭?! 还是在家里! 秦晚晚住在陆沉舟家里! 宋知暖死死盯着屏幕,一想到这些,指甲钳就“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又一次扭曲成了浓烈的嫉恨! “贱人!” 她突然大喊道。 “她、她才出狱几天啊,居然都住进陆沉舟家里去了?!这个狐狸精到底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啊!啊啊啊啊啊——” 越想越不甘心,宋知暖猛地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原以为这样可以消气一些,却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她以为秦晚晚不过是攀上了陆沉舟这条线,做了个得力的下属,最多也只是玩玩而已!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已经同居了! 这还怎么比? 她宋知暖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让一个坐过牢,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野丫头抢了先? 陆沉舟是什么人? 那是整个上流圈子多少千金小姐做梦都够不着的存在! 秦晚晚她、她到底凭什么呀!? “不要脸的东西......好啊,想靠勾引人上位是吧......” 宋知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她又一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嗯,我之前说过的,你帮我联系一个人......” “对,到时候让他准时来宋家找我,隐蔽一点就好。” 再之后,宋知暖挂断了电话。 她背过身躯,盯着窗外浓郁的夜色,忽而想到什么,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第21章 宋家宴会 这一天,宋家老宅。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就像是憋着一场大雨,要下不下,熬人的很。 一辆黑色劳斯劳斯缓缓停在老宅门口。 秦晚晚挽着陆沉舟的手臂下车的时候,门口迎客的几个宋家亲戚不约而同地愣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像涟漪一样漾开。 “那不是陆氏那位......” “宋家这个野女儿不是刚出狱吗,怎么这么快就攀上这么棵大树?” “嘘,小声点......” 秦晚晚今天穿了一条雾霾蓝的真丝长裙,腰间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勾勒出她那纤秾合度的腰身,长发绾成松散的低髻,耳边垂下一缕碎发,衬得脖颈线条修长优美。 她脸上妆容很是浓艳,但眉眼间却与生俱来的一阵冷冽和疏离。 如今站在人群中,简直就像是一株刚刚长出遗世独立的寒梅。 陆沉舟则是一身黑色搞定西装,身形挺拔,气场冷峻。 他任由秦晚晚挽着手臂,她偶尔还在他耳边低语一两句,显得他们很是亲昵。 她果然开始利用他了。 不过他欣然接受这一切,并且乐在其中。 秦晚晚呢,她看似很自如。 但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宋家宅子里的一切,比她借住的西郊别墅还要陌生。 这里没有她的痕迹,没有她的房间,一个值得让她多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忽而,秦晚晚看到给她打电话的那个赵姨朝她走来,眼眶含泪,显然有些激动。 “大小姐回来了,快请进吧。” 她应该有几分真心吧。 秦晚晚想着,颤了颤眼睑,又冲着赵姨点了点头,挽着陆沉舟走进宋宅。 陆沉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家人已经朝他迎了过来。 宋振龙和姜婉茹坐在最前面,他们的脸上各自挂着得体的笑容。 宋朔风和宋朔云站在稍后,宋只暖穿着一身白纱质地的连衣裙,乖巧依偎在姜婉茹身边,活脱脱一个温柔可人的小女儿。 “晚晚回来了。” 这一家人里,姜婉茹率先开口,声音很是温柔,还带着些秦晚晚从来没见过的慈爱。 “累不累?快进来坐,喝点茶。” 秦晚晚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只觉得有些讽刺。 亲戚们随之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寒暄起来。 “这就是晚晚呀?哎呀,出落得真好!” “听说现在在哪里工作呀?听说是在陆氏?厉害厉害,真是出息了!” “陆总也来了?稀客稀客,宋家和陆氏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听到这些话,宋振龙与有荣焉,红光满面地招呼起了陆沉舟。 姜婉茹则拉着秦晚晚的手,在亲戚面前做足了母慈子孝的姿态,笑容也显得尤为亲切。 可等到众人的视线稍稍离开了些,她握着秦晚晚手的力道就骤然收紧了些。 “我警告你,你今天最好老实些。” 说着,姜婉茹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面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消减。 “叫你回来,那全都是看在暖暖的面子上!你这个姐姐到底是怎么当的?还得妹妹主动想着联系你,想着跟你修复感情?怎么,瞧不起我们家了是吧?” “还有,今天亲戚们都在,你不露面不像话,不然我和你爸也不会让你在这随意走动,只是你也要注意些,不要凭着性子和我们闹,闹得太僵大家脸上都难看!” 秦晚晚侧目看向她。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竟然从她这个失而复得的母亲眼里看不到一丝丝残存的亲情可言。 “你看我做什么?!” 姜婉茹声音更轻,却微微蹙起眉头,显出几分厌嫌来。 “还有啊,我希望你心知肚明一些,你能攀上陆沉舟这条线,拿多少是沾了宋家的光。” “你姓宋,你骨子里留着我和你爸的血,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大家都是成年人,面子上过得去,体面点,对谁都好,尤其不要想把事情做绝了才好!” 秦晚晚轻轻抽回手。 她继续看着姜婉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姜婉茹的笑不由得一瞬僵在了脸上。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秦晚晚瞧着是有些吓人。 “呵。” 一声轻笑传出,如一把薄刀无声划开姜婉茹精心维持的体面。 “你以为这是什么金贵地方?你以为我想回来?” 话落,她抬手抚上姜婉茹的披肩,稍稍打理了一下,从第三视角看来,就好像是女儿在帮母亲整理衣襟一般温情。 “我回来,就是来看戏的。” 这样的回答显然是姜婉茹没想到的,她一怔,直言问道。 “看戏?看什么戏?” 秦晚晚当然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视线从姜婉茹身上移开,然后重新走到陆沉舟身边,极其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 姜婉茹当然想要问个清楚。 但几个亲戚突然过来簇拥着她问长问短,说东说西。 一时之间,她只能先将满腹狐疑压下。 另一边,宋知暖一直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秦晚晚那张冷艳淡漠的脸,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男人,指甲随之深深嵌进掌心里。 不急。 宋知暖红唇之下咬出两个字来。 今晚,她要让秦晚晚哭都没地方哭。 - 晚宴开始前是自由交流时间。 在宋家宅子诺大的客厅里,大家三三两两,觥筹交错。 男人们的话题是生意,女人们的话题无非就是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名校,谁家的生意又做大了,以及—— 宋家这位失而复得的大女儿,怎么就攀上了陆沉舟这棵摇钱树。 “真看不出来,那个乡下长大的丫头,居然这么有手段!” “有什么手段了,快别瞎感慨了,还不就是那张脸长得好看些.......”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过就是三两天的新鲜罢了!” “是啊,我不了解她,我还不了解男人嘛,都是群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用过了,也就扔了!哪会有常用常新这回说法!” “哎呀小声点吧,陆总的闲天你也敢扯?不想让你家那口子好过啦?” “我才不管他呢,不瞒你们说,我俩正闹离婚呢,我和那种禽兽不如的东西过不下去了!” “.......” 第22章 搭台唱戏 一群富太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宛若电线杆子上的家雀。 秦晚晚一句一句听得真切,却充耳不闻地摇着手里那支香槟。 陆沉舟站在她身边,忽而低眉问。 “你听得见?” 秦晚晚努了努嘴,随之一脸无谓的回道。 “嗯,我又不聋。” “不过她们也没说错,我确实要靠这张脸。” 呵呵,又是一脸义正言辞地说着玩笑话。 陆沉舟的神色突然变得饶有兴致起来,只听她又道。 “还好长得还行,不然想利用你都找不到切入点。” 陆沉舟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极为轻的气音,像是笑,但是又不像。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的年纪已经过去了。” 秦晚晚将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声音淡淡回道。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想得开。” 陆沉舟显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看着她那张柔和侧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忽而就在这时,宋支暖端着一杯酒,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姐姐,陆总。”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 “你们怎么站在这儿啊?和大家说说话啊,那边还有好多人想要认识一下陆总呢!” 宋知暖字里行间外都透着一股欲说还休的少女心思。 尤其是她那视线还总是不自觉地往陆沉舟身上飘。 秦晚晚看的分明,却懒得理会,只觉得戏台子搭好了,这场戏也马上就要唱起来了。 陆沉舟呢,他还是如往常那般不让人失望。 他压根没有理会宋知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秦晚晚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满满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见此情形,宋知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举起酒杯,对着秦晚晚道。 “姐姐,上次在宴会上真的是我不懂事,有些事做得不够好。” “这杯酒,我敬你,就当是给你赔罪了,咱们是姐妹,没有隔夜仇,你说是不是?” 她这番话语气恳切,眼神真诚。 秦晚晚觉得,要是她初次见到宋知暖就是这副情形,她一定会觉得她的妹妹大度懂事。 她随之视线下移,看向她手里那杯酒。 灯光下,酒液澄澈,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可宋知暖的手好像在抖。 “暖暖。” 秦晚晚突然开口,语气温和到连陆沉舟都侧目看过来。 “你的手怎么在抖?” 宋知暖闻言,她猛地一惊,险些没有握住酒杯。 “啊?没、没有啊......可能是我今天穿的有点少,有点冷吧......” “哦。” 秦晚晚点了点头,顺势从她手里接过那杯酒,轻轻晃了晃。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宋知暖就这样死死盯着秦晚晚。 直至看到她把那杯酒靠近了唇边,然后微微仰起头。 她咽了!她居然咽下去了! 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腔,宋知暖太高兴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秦晚晚早就看出来不对劲,她只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但其实并没有咽,她只是含着那口酒,舌尖抵在上颚,就那点液体封在口腔里。 “这酒......” 秦晚晚放下杯子,微微蹙起眉头。 “太甜了。” 听闻此言,陆沉舟好像察觉出什么,他随之看向宋知暖。 “你姐姐今天还没吃东西,空腹喝酒应该不太习惯,别让她喝了。” 宋知暖当即就回道。 “啊?我不知道姐姐没吃东西啊!” “这样,我去拿点咸奶油蛋糕来!姐姐先垫垫!很好吃的!” 她现如今根本没心思计较陆沉舟护着秦晚晚的事,她高兴极了,整个人几乎是飘着走的。 果不其然,她刚一走,秦晚晚就立马抽出了陆沉舟西装上方口袋里的手帕。 她甚至都没和他打招呼。 她随之用手帕掩住唇角,那口酒吐了上去,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陆沉舟见状,立即又明白了什么。 “酒里有东西?” 秦晚晚没急着回答,而后转而用帕角按了按嘴角,姿态很是优雅,就像只是寻常的拭唇。 因为她知道,这里,藏着无数只眼睛正看着她。 “你如果不想呆在这里,我可以找理由带你离开。” 陆沉舟随即又道。 “不用。” 秦晚晚回答的不咸不淡,脸上又重新挂起一道淡漠得体的笑。 “陆总很聪明啊,怎么?你们打商战也经常下药?” 陆沉舟皱着眉,没回话,他满脸紧绷,忽而又有些满心讶异。 秦晚晚到底经受过多少不公的待遇? 她谁敢想她刚才含着一口药酒,在他面前自如的演完了一场戏,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然后事到如今了还笑得出来? “这手帕我先拿着,洗干净了再还你。” 秦晚晚说着,顺势把手帕胡乱塞进手包里,紧着又道。 “宋知暖这么卖力地准备好了一切,咱们俩又大老远跑一趟,要是不看看她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岂不是太亏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见不远处的宋知暖正在夹蛋糕,他心中了然。 “你需要我做什么?” “那么多人等着跟你攀交情,你就赏个脸去聊两句吧......总得把戏台还给人家不是?” 陆沉舟听着这话,看着秦晚晚的的眼神越发锐利起来,就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而很笃定。 笃定她能把这场戏演好,笃定她会反杀,笃定她不会出事。 “好。” 一说完,陆沉舟立马转身,朝人群中走去。 果不其然,立刻就有人朝他围了上去,他应酬着,时不时地会朝落地窗边那道纤细的背影看去。 秦晚晚呢,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至宋知暖端着一块蛋糕,脚步轻快地回来了。 “姐姐,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秦晚晚接过,尝了一口。 “还可以。” 她说。 宋知暖看着她咽下那口蛋糕,眼底的兴奋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忽而,她又一秒变换了神采,怯生生地拉了拉秦晚晚的衣袖。 她的声音也还是暖暖的,带着几分讨好。 “姐姐,后院有个小花坊,妈妈新养了几盆茶花,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喝茶的对吧?开的特别好呢,我带你去看看吧,咱们姐妹俩也正好一起说说话?” 第23章 反杀 秦晚晚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宋知暖实在太想成功了,以至于忘了藏好自己的尾巴。 她眼神中的确是有恳求和期盼,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急切,就像恶狼嗅到血腥味。 “好啊,”秦晚晚弯了弯唇角,“暖暖带路。” 宋知暖带着秦晚晚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来到老宅深处一个僻静的偏厅。 这里说是小花坊,其实是个极少使用的待客间,角落里摆着几盆山茶,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 “姐姐你看,这盆十八学士开的多好......” 宋知暖指着茶花,声音温柔娇软,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了挪。 秦晚晚站在茶花前,低头看花。 背后,宋知暖悄无声息地推到门边,手也已经打上了门把手。 “姐,你现在这坐一会儿,我去倒杯水,我这跑来跑去的都有点渴了呢......” 秦晚晚缓缓转过身。 宋知暖的手已经摸到了门锁。 四目相对。 秦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及其的淡,却让宋知暖后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好啊。” 秦晚晚说。 “我正好,也有点渴了,你也帮我倒一杯吧。” 她说着,忽而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再之后她闭上眼,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动不动! 宋知暖愣了一瞬,随即狂喜又一次涌上心头。 来不及多想,宋知暖飞快地退出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出一条消息。 【可以了,人就在偏厅。】 消息发送成功。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就好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秦晚晚,接下来有你好受的! 我宋知暖要对付的人,从来还没有失手过呢! 今晚过后,你还有什么脸站在陆沉舟身边? 还有什么脸做宋家的大小姐!? 要你往后再碍着我的路! 她想着,随即转过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走廊。 偏厅里,秦晚晚随之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起身,环顾四周。 角落里,正好立着一根高尔夫球杆。 秦晚晚拿起球杆,又紧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门后,开始安静地等待着。 只听门外很快就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哗啦——” 偏厅的门顺势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粗哑的男声低低响起。 “我告诉你哈,事要快点办,办完我好去领钱......” “但是一定要我七你三哈,你已经占了便宜了,那就少跟我废话!” 原来是两个男人。 秦晚晚心中了然。 “人晕了?在哪儿呢……” 门缝推大的瞬间,忽而!一道纤细的影子无声地闪到门后! 秦晚晚扬手,球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砰!” 最先进来的男人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就闷哼一声径直扑倒在地! 后面的人大惊失色,刚要喊叫,秦晚晚已经一步上前,球杆抵在他喉间。 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千年寒冰,声音却轻得像在哄孩子。 “如果你想坐牢,那就只管尽情的就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人当然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一时吓得腿都软了,哪还顾得上叫人,只好连忙跪下来,摇头晃脑,一个劲儿的求饶。 “姑奶奶......姑奶奶你手下留情!你手下留情!” “我对不起你!我不敢了......你放了我放了我......” 秦晚晚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这是一个街头混混模样的男人,满身廉价的酒气和一股劣质香水味,眼神也很是猥琐。 她嫌恶地收回球杆,指向地上昏死过去那个。 “去,把他给我拖进来。” 男人不敢反抗,战战兢兢地把同伙拖进门内。 “他七你三啊?” “你也太窝囊了吧。” 秦晚晚随之退后一步,对门外走廊侧了侧头。 “去,把宋知暖请过来,就说……” “你身边这个叫她赶紧过来,在你们的阴谋开始之前......还有个条件要商议商议。” “事成,你今天来的目的我会让你达到,并且什么罪责都不会追究到你头上,但如果你想就这么悄默声地跑了......我保准你,好处一点捞不到,就连宋家大宅的门都出不去。” 男人一听这话,立马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跑去找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了眼前这位,就好像见了女阎王真身一样,他忍不住的心里打颤。 五分钟后,宋知暖果然踩着轻快的步伐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脸上还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意外”发现姐姐被人玷污,痛心疾首地喊人过来、在众人面前哭得似林黛玉一般哭的梨花带雨……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猛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拖进门内! “唔!” 宋知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重重撞在了墙上! 她一时愣神,随之惊恐地瞪大双眼。 因为,她对上了秦晚晚那张近在咫尺且冰冷如玉的脸。 “你、你居然没晕?!” 宋知暖不敢大喊,只好小声尖叫,像见了女鬼一般。 秦晚晚没作答,只是单手拎着那根高尔夫球杆,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暖暖。” 她的语气还是像刚才做戏那般,温和非常。 “谢谢你请来的客人,只是我怕我招待不周呢,还是你来好好陪他们吧。” 宋知暖闻言,一下子瞳孔骤缩,大叫出声。 “秦晚晚!你要干什么!你疯了!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放开我!妈——哥!救命啊——唔唔!唔——” 秦晚晚用不知道从哪抽出的丝巾,利落地堵上了宋知暖的嘴,然后把人推到了沙发上。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十秒。 宋知暖也就这样惊恐地看着那两个自己找来的人—— 一个晕死在地,一个瑟缩在角落。 再看一步一步后退到门口的秦晚晚,正拼命摇着头,眼泪糊了一脸。 秦晚晚站在门边,最后看了她一眼。 “你欠我的。” 她轻声说。 “这还只是第一笔。” 门关上,随之落了锁。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第24章 好戏开场了 前厅里,一个亲戚正拉着姜婉茹,一个劲儿的夸宋家的女儿。 不过不是夸宋知暖,而是在夸秦晚晚。 “......你们家晚晚真是出落的标志,一看就是随了你们夫妻俩的优点!她现在又攀上陆家这门亲,婉茹你真是好福气呀!” 姜婉茹心不在焉地听着,但面上功夫还是做齐了。 她点着头,眯着眼,笑的灿烂非常。 但忽然间,她看到秦晚晚独自一人从后院里走出来。 “暖暖呢?” 姜婉茹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暖暖走之前明明说她要带这丫头去花房的! 姜婉茹刚要开口问,忽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啊——!!!” 所有人愣住了。 那声音实在是太凄厉,就像被踩断脖子的鸟一样! 姜婉茹脸色大变,突然想到什么,丢下客人就往后院冲。 宋朔云紧随其后,宋朔风也眉头紧皱,两兄弟快步跟上去。 秦晚晚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她站在原地,端起侍者托盘上一杯新的纯净水,慢慢喝了一口。 陆沉舟随之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你做的?” 秦晚晚没急着回答,她只是将水杯放回托盘,唇角极其轻的向上扬了扬。 “戏开场了。” 她说。 后院的偏厅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姜婉茹站在最前面,脸白的像纸。 她看着门内,一时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朔云随之扒开人群挤进去,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偏厅的沙发上,宋知暖衣衫凌乱,发髻散落,满脸泪痕,嘴里还塞着一条丝巾。 她旁边还蹲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只见他一脸茫然,额头上还有一处青紫色的伤痕。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会往最不堪的方向联想。 “暖暖!” 姜婉茹一回过神来,就立马尖叫着扑进去。 “这怎么回事!谁干的!” 宋知暖被扯出嘴角里的丝巾,一时间放声大哭。 “妈!妈!是秦晚晚!” “就是那个贱人害我,她装晕!她要把我关在这里!” “这男人都是她找来的,她要害我,妈要你给我做主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我怎么办啊,妈,救命啊......” 她的哭喊声尖利刺耳,却让围观在一起的亲戚们面面相觑。 宋朔云更是怒不可遏地冲出来,指着刚刚走过来的秦晚晚怒吼道。 “是你!你对暖暖做了什么!” 秦晚晚站在人群边缘,闻言抬眼,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我?” 她淡淡笑了笑。 “暖暖说是你把她关进来绑起来的!还找了男人来羞辱她!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宋朔云眼眶通红,看起来是气得不轻。 秦晚晚的笑容不减。 而且当中还带着明晃晃的无奈。 “二少爷,你说是我关了她,那我请问,我怎么关的?” “她是三岁小孩?还是四肢不全?她不会跑吗?不会喊吗?还是说——” 她顿了顿,视线越过宋朔云,落在屋内沙发上那个还在哭的浑身发抖的身影上。 “她当时正在忙着做别的事,顾不上反抗啊?” 这话轻飘飘的,但却像一盆冷水,浇得在场所有人一个激灵。 是啊,偏厅的门并没有锁。 宋知暖手脚自由,如果她真的是被陷害关进来的,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喊? 为什么等到姜婉茹冲进去才哭出来? 除非......她当时根本就不想离开,亦或者说,她正在等待什么人。 几个年长的女眷想到这,不由得对视一眼,眸光变得复杂起来。 宋知暖的哭声更是戛然而止,她也察觉到了门口那些亲戚们微妙的眼神,也终于反应过来秦晚晚话里的陷阱。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又尖厉了几个调。 “我是被她打晕的!是她用高尔夫球杆打我的头!你们看我后脑勺!肯定有伤啊!” 姜婉茹连忙哭着去摸女儿的头发,宋朔云野凑过去仔细敲了敲。 宋知暖的后脑勺光洁如初,别说伤痕了,就是连个红印都没有。 秦晚晚站在门口,一开口就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高尔夫球杆?” “那东西还挺沉的,我要是用它打了人,暖暖应该当场就晕了吧?” “可刚才二少爷不是说,她清醒着指控是我害了她吗?” 她的逻辑几乎无懈可击。 被高尔夫球杆击打过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就恢复意识,并且还能思路清晰的控诉别人? 宋知暖百口莫辩,浑身发颤。 她知道自己又被算计了。 秦晚晚根本没有真正打晕她......丝巾...... 对! 丝巾! 丝巾上有药! 有......她给秦晚晚下的药药性很强,是秦晚晚发觉了她下了药,所以又把剩下的药下进了丝巾里,她刚才塞进嘴里,一时短暂眩晕,然后醒来之后就发现被关进这里! 而那个流氓呢? 早就已经跑了! 现在跟她在一个屋子里的,是她素未谋面,只是打过电话的某家私人侦探! 更主要的是,她还不能找这男人的麻烦。 毕竟只要一当众闹起来,那这男人就很有可能把她教唆他来做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到....... 包括偷拍,跟踪,还有今天带小流氓来...... 而秦晚晚要的也就是这个。 要她自己跳出来指控,要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要让所有亲戚亲眼看着她歇斯底里,逻辑混乱,漏洞百出的模样! 宋知暖本身是加害者,她想通这些只需要几秒钟的功夫。 但就是那几秒,足矣让她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 好了。 宋朔云拨开人群,走到门口。 他戴着金丝边眼睛,镜片后的眸光显得十分冷静克制,他先是扫过屋子里狼藉的场面,又扫过门外沉默围观的人群....... “今天家里客人多,遇到小偷很正常,好在家妹及时发现。” “妈,先带暖暖上楼休息吧,朔云,把那个人带去保安室。” 只用了三言两语,他瞬间就把场面控制好,也算是给了宋知暖最后的体面。 第25章 合作共赢 姜婉茹如蒙大赦,赶紧扶着还在发抖的宋知暖离开。 宋朔云则是阴沉着脸,命人将那个混混拖走。 他们谁都没有闹,因为在这个家里,他们是最了解宋知暖的人。 今天这件事,孰是孰非,还真不好说。 所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人群渐渐散去,窃窃私语却并没有停歇。 “那个人看着就不像好东西,难道真的只是来偷东西的?” “呀,偷东西不去人多的地方偷,跑到这花坊来做什么?偷盆花回去养啊?” “这当中肯定有问题......算了算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宋家本身就乱,快别说了......宋知暖往后嫁不嫁的出去,也看她自己造化了!” 宋朔风并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不过是一群长舌妇,搅碎了舌头还连着筋,总要出来摆弄几下才肯罢休。 他随之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径直走向秦晚晚。 陆沉舟正和秦晚晚站在一起,看到宋朔风走近,他的眸光淡淡扫过来。 宋朔风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秦晚晚。 “晚晚,借一步说话?” 他还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这么淡定。 秦晚晚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拒绝。 二人走到落地窗边的僻静角落。 窗外夜色浓重,将所有的喧闹隔绝在外。 宋朔风站定,转身看向她。 他的长相和宋朔云那种张扬的英俊不同,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更深沉的好看。 金丝眼镜削弱了他眉眼间的锋利,却平添了几分斯文败类的危险气息。 他说话时也习惯性微微低头看人,好像是带着一种审视猎物一般的专注。 实话说,秦晚晚不喜欢宋朔风。 这种云里雾里看不清的人物,也远比头脑简单的宋朔云和四肢发达的宋朔暖更难对付。 “刚才那出戏,你做的很漂亮。” 宋朔风见秦晚晚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勾了勾唇,继续道。 “暖暖想害你,谁知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又丢了人,名声也很难补回来了。” 他没说一句,秦晚晚的眼神就冷一分。 “所以呢?” 她问。 “大哥是要替她讨回公道?来好好教训教训我?” 宋朔风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看着秦晚晚,眸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居然有几分欣赏。 “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你做的很对。”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听到这话,秦晚晚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意外。 “保全自己,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宋朔风推了推眼镜,将声音压低了些许。 “是暖暖太蠢了,你正当防卫,换成我,也会这么做。” “而且你并没有叫人真的毁了她的清白,不是吗?刚才房间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吧?他才是真正的小偷,他拿走了暖暖脖子上的珠宝项链,还有手上那枚钻石戒指。” “暖暖刚才太着急没有发现,可是我看到了。” 他看着秦晚晚,嘴角竟然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们才是一家人,晚晚。”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身上都留着一样的血,这一点不会变。” 秦晚晚还是没有接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说话真诚的大哥,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看出了她的反击,看出了她的善良。 他维护了宋知暖的体面,却又转头对她说做得很对。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不,他从来不会站在任何一边。 作为宋家未来的掌门人,宋家长子,宋朔风...... 本质上和陆沉舟是一样的人。 他只站在利益那一边。 “大哥想说什么,不放直接一些。” 秦晚晚此话一出,宋朔风的笑容更盛了些,他随之开门见山道。 “我和陆总不熟,准确地来说,今天是第一次打照面。” “但是陆氏最近在城东新区的项目,我很有兴趣。” “我的妹妹在陆氏说话这么有分量,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帮我引荐一下陆总,或者,可以透一点合作的门路给我也好。” 秦晚晚看着他。 对啊,这才是那个宋朔风。 把亲情当成是工具,妹妹当做是筹码。 所有温情脉脉的表象下,只有永恒的利益才是真的。 怪不得宋朔云这么多年都只能被他踩在脚下,遇上这么个强劲的对手,真是活该啊...... “大哥这是要和我谈合作?” “可是你们刚才既然已经打过照面,你完全可以自己和他谈。” “但是有你这层关系会更顺利,不是吗?” “我了解过陆沉舟,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很相信你,我看得出来。” 宋朔风又坦然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秦晚晚的问题。 “你恨这个家,我理解,但恨,也始终改变不了你姓宋的事实。” “与其把自己困在仇恨里,不如利用宋家的资源壮大自己,而我,可以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些。 “毕竟,宋家以后,总要有人说了算。” 秦晚晚听懂了。 宋朔风这何止只是要认识陆沉舟? 他是要夺权。 他要借她这场东风,从宋振龙和宋朔云手里,把宋家抢回来。 好狠的人。 “我能得到什么?” 不过她不在乎,她只管自己能获得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听闻此言,秦晚晚又沉默了很久。 远处,宋知暖的哭喊声隐隐约约从楼上传下来,显得绝望极了。 楼上,宋知暖的房间。 姜婉茹坐在床边,脸色一阵铁青,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该心疼女儿?还是该厌嫌她给家里招惹了这么多闲言碎语? 一时踌躇之下,姜婉茹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眼前又忽而晃过秦晚晚的脸。 而宋知暖呢,她缩在被子里,眼泪流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像着了魔。 “是秦晚晚害我......是她装晕,她算计我......妈你要信我......” 姜婉茹当然信。 她太了解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了。 这件事办得这么蠢,看起来又漏洞百出,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确实是暖暖的手笔! 第26章 蓄谋已久 可知道真相有什么用? 今晚那么多亲戚都看见了,暖暖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共处一室,衣衫不整,被人发现! 不管真相是什么样的,在那些只喜欢看热闹的人嘴里,这件事只会越传越难听...... 暖暖的名声,算是在这上层圈子里毁了个尽数。 更可怕的是,今晚在场还有那么多适婚年龄的公子哥。 原本是姜婉茹打算借着家宴给暖暖相看联姻对象的! 现在好了,谁还敢娶一个和混混有染的千金小姐? 宋知暖这脑子暂时还想不到这一层。 她只一心要报复秦晚晚,还不知道自己的行情已经一落千丈。 她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骂秦晚晚,好像以此就可以消解心中的嫉恨。 “她凭什么......凭什么总是抢我的东西......” “爸妈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宋家是我的!陆沉舟也是我的!她一个坐过牢的乡下贱种,凭什么抢走属于我的一切......” 姜婉茹见状,只好一脸心疼地先搂着她,心里却在迅速盘算着。 今晚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压是压不住的。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损失降到最低。 “暖暖,别哭了。” 她压低声音,缓缓而道。 “听妈妈说,这几天你先别出门,家里的事也不要管。” “等这阵风声过去,妈给你安排相亲,找一个比陆沉舟更好的......” “我不要别人!” 宋知暖猛地打断姜婉茹,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神情却越发狰狞起来。 “我就要陆沉舟!” “妈,秦晚晚都能勾引到他,我为什么不能?” “我比她漂亮,比她年轻,比她干净!陆沉舟只是被她一时迷惑了!” “只要她消失,只要她不再出现在陆沉舟面前......” 她抓住姜婉茹的手,一双刚做好的长美甲几乎掐进皮肉里,映出一道道血痕。 “妈,你帮帮我......你再帮我一次......我不能输给她,我真的不能啊......” 姜婉茹看着女儿近乎癫狂的样子,心头又痛又恨,又是另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秦晚晚,你真是个扫把星!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毁了我的暖暖? 毁了我们宋家原有的一切!? 她轻轻拍着宋知暖的背,声音一边发颤一边越发温柔,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霜。 “好,妈妈帮你,一定帮你。” 楼下,花坊里。 听到哭声渐渐小了,秦晚晚收回思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宋朔风还站在她对面,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正在痴痴等一个答案。 “晚晚......” 生怕秦晚晚会果断拒绝,他紧着又放软了语气,还刻意的带上几分兄长的温和。 “我知道你恨这个家。” “爸当年做得绝,妈这些年也没给过你多少温暖。” “但这些都过去了,归根结底,血浓于水,大哥可以帮你。” 血浓于水? 上辈子她被怕判刑的时候,这个血浓于水的大哥在哪儿? 她死在监狱的时候,他又在哪儿? 她都记得。 她入狱前,宋朔风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入狱后,宋家也没有任何人来探望。 那个时候他也是她亲大哥啊! 现在又跑过来跟她说什么血浓于水。 秦晚晚垂着眼睫,再抬眸时,她眼底那层冷意收起了几分,换上了些许动摇的神情。 “大哥,你知道我恨的不是宋家。” “我恨的是他们。” 秦晚晚偏过头,视线落向远处正在应酬宾客的宋振龙,声音压得更低。 “把我生下来,扔了二十年,接回来就是为了替暖暖顶罪。” “这些年我在里面,他们谁来看过我一眼?”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哽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 “大哥,咱们无冤无仇。” 宋朔风的眉眼松动了几分。 秦晚晚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里竟然含了几分秋水,还带着些许示弱语气。 “你愿意跟我好好说话,愿意认我这个妹妹,我感激你。” 听着这些话,宋朔风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幽深,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秦晚晚也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没有躲避。 她虽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但她的眼神无辜坦诚,还带着一丝又被遗弃后终于被看见的委屈。 这些倒全是真的。 演戏嘛,演到极致才会勾起人的怜悯。 这是她在边境街头学会的本事。 终于,宋朔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 “晚晚,大哥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宋家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也看得出来。” “爸一天一天老了,朔云也撑不起来,暖暖......” “今晚这一出,只怕她往后连联姻也难,再这么下去,宋家迟早要走下坡路。” “我不甘心。” 宋朔风看着她,语气变得越发坦诚。 “宋氏是我这些年一点点做起来的,我不能眼看着它败在爸和朔云手里。” “我需要外援,也需要......信得过的人。” “你信不信得过我,我不管,但我信得过你。” “因为你恨这个家,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想让这个家换个活法。” 秦晚晚随之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似被完全说动了,她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压抑多年的委屈。 “大哥,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其实我只想要他们后悔。” 她抬起眼,眼底又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她压下去,看起来好似在隐忍。 “我要他们跪着求我原谅,我要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落在我手里。” 她看着宋朔风,声音轻轻的。 “大哥,你能帮我吗?” 宋朔风看着她,眼底那丝审视渐渐褪去。 他的确想要的是一个有野心,有手段,可以被利益捆绑的合作者。 不是一个只会哭诉委屈的可怜虫。 秦晚晚刚才那番话,恰恰也证明她和他是一类人。 可他会害怕秦晚晚背叛吗? 当然也会。 但事到如今,为了得到宋家,得到他应有的一切,也只能豁出去淌这趟浑水了。 因为比起害怕的,他的欲望更为强烈。 第27章 我不是那个意思 “爸在城西有块地,账面做亏了很多年,其实一直在等升值。” “具体数据我晚些发你,你可以拿去跟陆总谈筹码。” 秦晚晚看着宋朔风,眼神里显出几分讶异,又装模作样的愣了半晌,这才开口道。 “谢谢大哥。” 宋朔风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每一个慈爱的兄长会做的那样。 “保持联络。” 他转身离开,秦晚晚也就目送着他一步步走远。 直至身影消散,花坊里没了人。 她脸上那点柔软,委屈,感激,随之一点一点褪去,就像潮水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礁石是冷的。 她收回目光,一边面朝天光往前厅走去,一边在心里默默念道。 宋家? 呵呵,只要是这个家里的人落在她手里...... 她一个都不会留情,一个都不会放过。 - 陆沉舟终于从那群攀交情的人堆里脱身。 他见秦晚晚出来,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聊完了?” “嗯,宋朔风想要攀上我这条线,好和你和陆氏达成合作,我答应了。” 秦晚晚向来这么直接。 陆沉舟不意外,顺势继续问道。 而他这话一出口,言外之意就是愿意帮忙。 “你准备要我们怎么合作?” “那就看陆总的意思了。” “我不会管你怎么用宋朔风,反之,你也不用顾及我,怎么利用宋家人,那是你的自由。” 她站在这儿,气定神闲,答案显而易见。 陆沉舟心里还更为清楚的一点是...... 秦晚晚假意答应了宋朔风要合作,她需要他的帮忙,但无所谓过程,反而还会渔翁得利。 至于她要的...... 从来不过只是宋家死。 “走了。” 陆沉舟随即说。 秦晚晚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并肩往外走。 出了刚才那档子事,宴会现场已经消散了一多半的热闹气氛。 众人渐渐散去,只不过门口还有几个没走的亲戚,一看到陆沉舟,眼睛一亮又想凑上来。 陆沉舟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反应不大,但是倒也尽职尽责,还记着自己是假扮男友的身份,便抬起手来虚虚拦了一下秦晚晚的后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动作很轻,像只是为了避免她被拥挤的人群蹭到。 但配上他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落在旁人眼里,就完全是另一层意思了。 “陆总跟晚晚感情真好啊!” “是呀是呀,我们都是晚晚的老姑老舅呢,大家伙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呀?” “可别忘了请我们这些老亲戚,都在附近住着,经常往来着呢......” “是呀,看看这郎才女貌的,往后可得多生几个崽啊!把这好的优良基因继承下去!” 听到这话,秦晚晚不由得脚步顿了一下。 她罕见的慌乱了一下,多少是觉得有点麻烦到陆沉舟,彼此间有些越界了。 陆沉舟侧头看她,四目相对,他从她眼里看到一丝尴尬。 见此情形,他却意外配合地弯了弯唇角,对那位亲戚点了点头。 “定了日子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一见陆沉舟笑着和她搭了话,那位亲戚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着好好好。 两人随之并肩走出宋家老宅。 一阵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车子就停在门口。 陆沉舟的司机已经恭敬地拉开车门。 秦晚晚刚坐进后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的手机就一个劲儿的震动起来。 她划开屏幕,接二连三的消息弹了出来。 【阿鬼】:姐!在吗! 【阿鬼】:我今天黑进宋氏财务系统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阿鬼】:他们账上有个大窟窿,三年前有一笔两千万的款子转去了个空壳公司!! 一目十行地看完消息,秦晚晚突然想到什么,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手指快速敲字。 【晚】:发我邮箱。 【阿鬼】:发啦发啦!还有还有,我发现有人在查宋家哎! 【晚】:谁? 【阿鬼】:一家东南亚的投资公司,叫长风投资,我顺着摸了一下,这家公司路子挺野的,专门低价收购濒临破产的企业,手段不太干净,东南亚那边好几个家族都被他们搞垮过。 【阿鬼】:他们最近把触角伸到国内了,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宋家。 秦晚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长风投资。 顾清野。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晚】:查到多少? 【阿鬼】:还在挖,他们防火墙做得不错,不过给我点时间,没有我阿鬼黑不进去的系统!对了姐,你那边怎么样? 【晚】:挺好的。 【阿鬼】:那我能不能去找你玩呀!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出狱之后一直说忙,也不让我来...... 【晚】:来。 【阿鬼】:真的假的!你不是在哄我吧! 【晚】:真的,我这儿有住的地方,你随时过来。 【阿鬼】:呜呜呜姐你太好了!那我订车了!咱们这地方可不好叫车呢,我得早点......诶诶诶,你可得给我多准备点好吃的!你可不许反悔! 秦晚晚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感叹号,眼底不由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退出对话框,刚抬起眼,却意外余光瞥见陆沉舟在看她。 倒不是那种刻意观察的打量,就是坐在旁边等人的时候会有的视线。 但因为他平时很少主动看人,所以这一眼就显得格外....... 存在感很强。 秦晚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怎么了?” 陆沉舟收回目光,语气照旧淡漠如常。 “心情不错?” 他说话间已经转过头去,目视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像只是随口一问。 “......还行。” 秦晚晚说。 “在跟谁聊天?” 这话问出口,陆沉舟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不是他会关心的事。 但话已经说了,再收回来更奇怪。 他就那样硬生生等着她回答。 秦晚晚挑了挑眉,也随后回道。 “朋友。” 秦晚晚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突然来了兴致,故意佯装成一副认真模样说道。 “怎么,只许陆总有发小,不许我有朋友?” 陆沉舟见状,竟然不知所措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28章 一生挚爱 “那你什么意思?” 见秦晚晚开始笑起来。 陆沉舟知道她又是在开玩笑了。 看得出她比在宋家的时候高兴多了,应该也是电话那头的消息带给她的。 陆沉舟想着,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很快消散在车厢的空气里。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觉得,我们这种人,还能有朋友,挺不容易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 她又一次看向陆沉舟。 看车窗外的流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模糊的光影。 她忽而想起阿鬼帮忙调查的陆沉舟资料里有写过。 他七岁那年是站在楼梯底下亲眼看着他父亲推他母亲摔下去的。 她想起他这些年身边只有一个周慕白。 她想起那盘只吃了三分之一的八宝饭。 她的心,又忍不住痛了一下。 “......谁跟你我们这种人。” 她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淡淡的。 “你是有钱人,我是坐过牢的,我们不一样。” 陆沉舟转过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车厢里一瞬安静下来。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秦晚晚的手机紧接着又亮了。 【阿鬼】:姐,我刚又挖到一条!长风投资在宋家内部有人,而且职位不低!具体是谁我还在查,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秦晚晚盯着屏幕,眸光微凝。 【晚】:继续盯着,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阿鬼】:收到!对了姐,你跟那个j市的陆沉舟,到底啥关系啊? 秦晚晚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晚】:合作伙伴。 【阿鬼】:就这? 【晚】:就这。 【阿鬼】:哦......那他长得帅不帅?你现在住的地方是他家吗?他会让我去吗? 秦晚晚抬眼,飞快地瞥了旁边那人一眼。 陆沉舟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车厢里光线昏暗,把他眉眼间的冷峻削弱了几分,倒显出几分疲惫。 【晚】:还行,我们不住在一起,是他另外的一套房子,你可以来住。 【阿鬼】:哈哈哈哈哈哈!还行?!姐你这个评价,人家好歹是京圈顶流钻石王老五! 【晚】:你再问这些废话,周末别来了。 【阿鬼】:别别别!我闭嘴!我这就去给你挖长风的情报! 秦晚晚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陆沉舟睁开眼。 “你那个朋友,”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只是闲聊,“也是发小?” 秦晚晚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调也维持着惯常的平淡。 但问的这些问题...... 从他嘴里冒出来,实在是有点奇怪。 她突然很想开个玩笑,便直言道。 “她是我一生挚爱。” 听到这话,陆沉舟又一次转过头来。 二人面面相觑,他看着她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暖暖的笑意。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 一瞬间,秦晚晚又变得认真起来。 “我入狱那五年,只有她每个探视日都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给我带衣服,雷打不动。” “她说过,等我们都老了,就找个地方住在一起,养一条狗,每天晒太阳。”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舟没说话。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柔和了几分,唇角那点弧度浅浅的,不像是开玩笑。 “......哦。” 他随后说。 - 车子驶入西郊别墅,在门口停下。 秦晚晚刚准备下车,忽而又转过头来,看着眼前之人,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时间还早,你不进来坐坐?” 秦晚晚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陆沉舟看她的表情明显有点不对劲了。 她这话不是故意让人家误会嘛? 她赶忙又补充道。 “你那天晚上走得急,敏姐还说要给你拿之前熨好几套的西装,都是你之前......” “不进了。” 陆沉舟又恢复了淡漠疏离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打断了她,垂下眼,回了话。 “明天公司还有会。” 秦晚晚见状,也识趣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转身往暖黄色灯光笼罩下的大门走去。 直至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陆沉舟也没有让司机开车。 他坐在车后座,透过那扇半开的车窗,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陆总,咱们......走吗?” 陆沉舟没听到。 他觉得或许他不该往别的地方想。 他又忽而回忆起上高中的时候,周慕白追女生一直追不到,就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阿舟,你说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你说那个人是谁啊?” “不是,你说我还有没有机会了?哥们儿不会还没开始就已经歇菜了吧?” 陆沉舟当时觉得周慕白很烦。 现在他看着那扇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理解周慕白了。 “再等五分钟。” 他说。 司机随即应了一声,把车灯调暗了些许。 陆沉舟收回眸光,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点着。 他闭了闭眼,须臾,又睁开。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划入夜色。 - 三天后,宋朔风的邮件准时发到了秦晚晚的邮箱。 附件里是一份五年前伪造的账目。 除外还有被买通的财务总监证词,还有宋振龙亲笔签过字的一份授权书复印件。 秦晚晚把文件一页一页翻完,然后关掉窗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很长时间。 再睁眼时,她眼底一片清明。 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 “晚晚?” 宋朔风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温和。 “大哥,谢谢你。” “应该的,我们是一家人。” 秦晚晚没有宋朔风接这句话,她顿了顿,紧着又道。 “下周陆总会参加一个行业酒会,我帮你争取了一张邀请函。” “具体能不能搭上话,就看大哥自己了。” 宋朔风的声音明显热切了几分。 “好,我这边会准备好。” “嗯。” 秦晚晚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乌云已经压顶,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会下多久,下多大。 而宋朔风以为他在利用她。 可秦晚晚觉得可笑极了。 她要眼睁睁等着看,等着他发现他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一天。 第29章 阿鬼 西郊别墅,周六上午。 秦晚晚把那她辆红色法拉利从车库里开出来的时候。 敏姐紧跟着追到门口问晚上要不要多备几个菜。 “来的是我发小。” 秦晚晚降下车窗,罕见勾唇露出一道笑容。 柳慧敏看得出来,她今天来的这个朋友一定关系很好,不然也不会这么高兴。 “她嘴不挑,肉啊菜啊,什么都能吃,一点都不忌口。” 敏姐闻言,随即笑着点头。 “那行,那我多做几个拿手的。” 秦晚晚嗯了一声,合上车窗,踩下油门,一路绝尘而去。 阿鬼的航班信息已经发过来,秦晚晚此刻出发都算晚了的。 果不其然,她凭借自己优良娴熟的车技二十分钟抵达机场到达口,刚把车停稳,就看见一个拖着大行李箱的身影连蹦带跳地朝她冲过来。 “姐——!!!” 阿鬼穿着件oversized的荧光绿卫衣,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一看见秦晚晚那道熟悉身影,便立马咋咋呼呼地叫了一声。 她完全不顾周围人目光,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过来,一把搂住秦晚晚的脖子。 “呜呜呜姐我想死你了!!” 秦晚晚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伸手扶住她后脑勺。 仔细看了半天,她温柔笑着,开口说道。 “瘦了。” 听闻此言,阿鬼松开她,眼眶一瞬间变得红红的,嘴上却丝毫不饶人。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出狱的时候就说要养胖点,现在比那时候还瘦!” “喂,你卷我是吧?你是不是又不吃饭!” “这样可不行!我不同意!” 秦晚晚又笑容更盛了些。 她也没接阿鬼的茬,拉开车门就对其说道。 “上车。” 在秦晚晚眼里,阿鬼一直是这样,走到哪来闹腾,没来由的胡说八道,开口既是各种梗。 但其实阿鬼很厉害,别看她年纪小,但已经是秦晚晚父亲身边十分得力的手下。 作为自学的个人黑客选手,她攻破的电脑和网页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阿鬼做这一行也是有职业道德的,她从来不做缺德的事儿,现在的主要职责也就是接一些简单的私活,主要还是帮秦晚晚调查一些重要的人和事。 阿鬼把行李箱往后面一扔,就自己主动蹦进副驾驶,而后东摸摸西看看。 “我靠,姐,这是法拉利吧?我没坐过这么贵的车!” “这椅子能加热不?这顶棚能敞不?” “能。”秦晚晚发动车子,随即道,“回头带你兜风。” “呜呜呜姐你太好了!”阿鬼把脸贴在车窗上,像只刚出笼的兴奋小狗,“我跟你说,村里那些人听说我要来找你,一个个都托我带话呢!” “王婶说你寄回去的那个什么保养品特别好用,她脸上皱纹都淡了,让你别花那么多钱,李叔说他儿子考上县重点高中了,非说是沾了你的福气!” “还有二虎,那小子现在跟着之前秦叔手底下的老陈做事,现在也成熟多了,有出息了,他说等你什么时候回去,还要请你喝酒呢.......” 秦晚晚听着,她心中了然,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你呢?” 秦晚晚忽而看向阿鬼,依旧像大姐姐那般温柔。 “我?”阿鬼从车窗上弹回座位上,“我好得很呀!” “从你出来之后,那些以前躲着咱们走的人,现在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 “前天街道办的人还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那儿当个技术顾问,就那种修修电脑,维护维护系统的小活儿,钱不多,但是清闲.......” 她说得轻描淡写,秦晚晚却听懂了。 以前那个边境小镇,她养父留下的遗孤们,也就是他的手下们。 那走在路上都是要被人翻白眼,被当做大人给小孩子的反面教材的。 但现在风向变了,不是因为她阿鬼多有本事,是因为秦晚晚出来了,住进了西郊别墅,搭上了陆沉舟。 阿鬼从来不提这些,但她什么都懂。 毕竟形势比人强。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是坐过牢。 可她到底归根结底还是宋家的大小姐,是陆沉舟人尽皆知的绯闻女友。 网络这么发达,村里那些人知道自己的近况也正常。 所以无论是真心或是假意,秦晚晚分辨得出,也都感激他们。 毕竟人性向来如此,人人都要为自己打算。 村里人是这样,陆沉舟是这样,她是这样,宋朔风也是这样....... “你喜欢就去做。”秦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钱不够跟我说。” “够够够,哪能老花你的钱!”阿鬼摆手,眼睛又开始四处乱转,“哎姐,你还没跟我说呢,你现在住的这地方到底什么样啊?” “网上说那处西郊别墅是京市最贵的豪宅之一,真的假的?” 秦晚晚想了想。 “嗯,是挺大的。”她说,“还有个很不错的管家,做饭很好吃。” 阿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管家???专门给你做饭的那种???” “嗯。” “我靠.......”阿鬼瘫在座椅上,喃喃自语,“姐你混大了,真的混大了.......” - 二十分钟后。 阿鬼站在西郊别墅门口,仰头看着那扇三米高的入户门,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 敏姐随即迎出来,脸上是那种让人舒服的笑。 “秦小姐,这位就是您说的贵客吧?” “嗯,她叫阿鬼。”秦晚晚把阿鬼往前推了推,“是我发小。” “阿鬼......阿鬼小姐好。” 敏姐笑着点头,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名字。 不过小丫头长得很可爱,个头不高,红扑扑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模样大概只有...... “阿鬼小姐还小吧?看着只有十八九岁?” “十八九岁?噗哈哈哈.......管家姐姐真会说话,我就比晚晚小一岁,今年都二十六啦!” 二十六? 柳慧敏心算了半天,居然只比她小一轮。 “看着可这不像。” “阿鬼小姐,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在三楼,朝南带阳台,您看合不合适?” 阿鬼一听客房,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处奢华无比的住房模样,她激动的拼命点点头。 点完又觉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了,硬生生把脖子刹住,装作淡定地说。 “谢谢敏姐,麻烦您了。” 第30章 绝不同路 “不麻烦不麻烦,秦小姐的朋友就是自己人。” 柳慧敏随即领着她们上楼,一边走一边介绍。 “三楼这间是最大的客房,床品是新换的,衣柜空着可以挂衣服,卫生间干湿分离,浴缸那边能看到山景.......” 阿鬼跟着她走。 在路过走廊上那幅看不出是什么派但肯定很贵的抽象画时,她忍不住小声问秦晚晚。 “姐,这幅画多少钱?” “不知道。”秦晚晚答,“不是我买的。” 那就是那位神秘的陆沉舟陆总买的喽? 见秦晚晚继续跟着柳慧敏往前走,阿鬼眼珠子转了转,倒也很有分寸的没再追问,只是觉得实在有点可惜...... 这么有品味的钻石王老五,晚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进了房间,敏姐又交代了几句热水和wifi的事。 为了让她们姐妹二人闲聊,她也没多逗留,随之轻轻带上门离开。 等柳慧敏离开,阿鬼立刻饿虎扑食一般扑到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脸埋进蓬松的被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姐,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秦晚晚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什么感觉?” “就那种.......鸡犬升天的感觉!”阿鬼翻过身,仰面看着水晶吊灯,“你在这儿吃香喝辣,我在老家连收快递都比以前快!” “你是不知道,以前那个快递站的大姐,看我名字都翻白眼......现在见了我老远就喊,哎呀阿鬼来啦,今天又有你的包裹呀,要不要大姐帮你找呀.......” “切,势利眼!” 秦晚晚弯了弯唇角,她忽而想到什么,笑容凝了一瞬,又幽幽开口道。 “放心,以后会更好的。” 听到这话,阿鬼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认真地看着她。 “姐,但是我不是来跟你要什么的。” 她忽而变得很认真,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散不见。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从那里出来之后,我一直没见着你人。” “平时你又这么忙,开视频都找不见人,我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秦晚晚看着她。 阿鬼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有被生活磋磨过的且只有少年人特有的光亮。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泥地里抢过食,一起在养父死后守着那个快要散架的小帮派,一起被那些所谓的“正经人”指着鼻子骂过。 她在监狱的每一天里最大的期盼就是阿鬼每个探视日都来。 “我挺好的。”秦晚晚忽而又喃喃自语起来。 “比上辈子好太多了。” 阿鬼眨眨眼,她竖着耳朵听到这句感慨,但是也没多想,原以为秦晚晚是在搞抽象。 她也从来不问这些。 她只做秦晚晚让她做的事,查账,黑别人家系统,再一个就是盯着宋家的风吹草动。 “那你跟我说说呗。” 见秦晚晚一副说什么的茫然模样,阿鬼往床头靠了靠,一副准备听八卦的架势。 “你跟那个陆沉舟,到底怎么回事?” 秦晚晚眨了眨眼,睫翼微颤,她的眸子在窗外光线的照耀下显成铜褐色。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合作伙伴。” “就这?” “就这。” 阿鬼撇撇嘴,明显不信。 “合作伙伴能送你法拉利?合作伙伴能让你住他家?合作伙伴能给你配一个专门做饭的管家?我是在家里跟你网上连线不好问.......” 她迟疑了一下,掰着手指头开口又道。 “姐,你知道我来的路上查了什么吗?” “陆沉舟,陆氏集团掌门人,身家几百亿,京圈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跟他传过绯闻的女人不超过三个。” “最长的那个持续时间是两周,还是女方自己花钱买的通稿。” 见秦晚晚没回话,阿鬼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 “这样的合作伙伴,姐你去哪儿找的?介绍我也认识认识?” 秦晚晚伸手把她凑过来的脸推开。 “少看点没营养的八卦。” “我这叫洞察人性!” 阿鬼有些不服气的说。 “再说了,你俩要真没什么,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钱多烧的?”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最后继续她那一套强有力的说辞。 “他需要我的能力,我也需要他的资源,各取所需罢了。” 阿鬼眯着眼睛看着她,像在分辨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仔仔细细看下来,秦晚晚的脸色的确淡漠无波,一丝丝波澜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好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自己有眼睛,会看的!” “现在呀,我要好好睡一觉,睡起来吃好吃的...这种好日子,每分每秒我都要珍惜呀......” 秦晚晚随之站起身来,踱走到窗边。 窗外是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的山景,层层叠叠,跌宕起伏,和她的人生一样。 “我对他,”她顿了顿,又开始喃喃自语。“没有那种意思。” 他们虽然是一种人,但都是利益至上的那一种。 既然都喜欢自私自利,又怎么可能走到一块呢? 阿鬼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她说的话。 不过也不重要,秦晚晚非常笃定的认为。 晚上,敏姐做了一桌子菜。 阿鬼吃得头都不抬,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含糊不清地夸。 “敏姐你这个红烧肉绝了!比我老家那个号称三十年老店的馆子还好吃!” 敏姐一听这话,立马笑得眼睛弯弯。 “阿鬼小姐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我给你做。” “呜呜呜敏姐你太好了!” 另一边,秦晚晚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看着阿鬼风卷残云。 她来之前,这间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圈着她的人生,命令她去复仇。 她来了之后,空气里都飘着那种烟火气。 挺好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但只有阿鬼在的时候才喜欢。 吃完饭后,阿鬼泡在浴缸里不想出来,秦晚晚就靠在阳台的躺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陆沉舟五分钟前发来的。 【宏远的后续进展,明天有空过一下?】 第31章 神秘顾氏 陆沉舟这很公事公办的口吻。 没有称呼,也没有多余寒暄。 秦晚晚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正要回复,阿鬼裹着浴袍从浴室冲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 “姐!你猜我刚才刷到什么了!” 秦晚晚随手把手机扣下。 “什么?” “又是那家长风投资!” 阿鬼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他们最近在东南亚又干了一票,把当地一个老牌的食品加工厂搞破产了,收购价不到市值的四成,网上骂声一片,但人家根本不在乎,还是该干嘛干嘛!” “不是,他们到底什么来头啊,凭什么这么横行霸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闹成这样还没人管!数据快掉了,眼看着消息都快压下去了!” 秦晚晚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眼那篇报道。 长风投资,顾清野。 她对这个名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前世她死在监狱里,没有机会跟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这一世,这个人从秦晚晚得知的那一刻,她就莫名有一种很强烈的第六感,她感觉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出来。 “他们还在查宋家?” 她问。 “在查,而且力度比以前更大。”阿鬼收起手机,难得正经起来,“我顺着他们的人摸了一下,发现他们好像不光是在查宋家,还在查.......” 她顿了一下。 “查什么?” 阿鬼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查你。” 秦晚晚抬起眼。 “不过倒也不是那种恶意的查,” 阿鬼赶紧补充道。 “若是恶意的,我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拦截,我只是发现.......他们好像对你也挺感兴趣的,所以我就想着先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接下来他们还会怎么做?” “对了,我还截到一封内部邮件,提到了你的名字,但是没有写具体要做什么。” 事情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顾清野这个名字也彻底在秦晚晚心里留下了痕迹。 “继续盯着。” “嗯,我知道。”阿鬼打了个哈欠,“姐,你说他们到底想干嘛?” “从东南亚那么老远跑过来,盯上宋家,还盯上你.......难道说宋家得罪过他们?” 秦晚晚摇了摇头。 她并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是针对宋家还是针对她?她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她有种直觉,那就是长风投资的这场调查,不会只是一场巧合。 - 周日,阿鬼因为倒时差一直睡到中午。 秦晚晚也没叫她,只她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 现在已经到了宏远的案子收尾阶段。 陆沉舟那边的法务团队效率也很高,该断的供应链断了,该放的消息也放了。 王澈的小舅子正在被审计,现在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也没空再管城东那块地。 忽而就在这时,秦晚晚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洋发来的消息。 【秦小姐,陆总问您今天来公司吗?城东项目的收尾文件需要您确认一下。】 秦晚晚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 算了,不过去了,只怕阿鬼一会儿就醒了,她还要带着她出去买东西。 她顺势打字回道。 【今天有事,明天一早过去。】 谢洋也秒回。 【好的,我跟陆总说。】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陆沉舟。 【文件不急,周一也可以。】 秦晚晚看着这行字,心里不由得在想。 他不急为什么还让谢洋来问? 【嗯,周一上午我到公司处理。】 这一次,她敲字回复,但没有及时扣下手机,而是直直盯着屏幕里那个头像在看。 只见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才发过来一个字。 【好。】 秦晚晚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又看了几秒。 但她没多想,直到听到客房有了动静,她放下手机,去敲阿鬼的门,而后直接拉开门。 “起床,带你出去买东西。” 阿鬼朦朦胧胧从被子里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买什么?” “生活用品,你不是忘带洗面奶了?还有你初来乍到,总得新买两身衣服什么的。” “呜呜呜姐你太好了!!何德何能呀,认识你!” “行了,少吹,我在楼下等你。” “好!!!” - 半小时后,红色法拉利驶入京市最贵的那家高端商超。 阿鬼推着推车,眼睛晃来晃去转个不停,手里还拿着两盒不同味道的身体乳左右对比。 “姐,你说玫瑰好闻还是栀子花好闻?” “都好闻。” “那你选一个。” “玫瑰。” “好嘞!”阿鬼把玫瑰味那盒扔进推车,又拿起旁边的磨砂膏,“这个要不要?” “刚才我已经找敏姐做过功课了,她说这个牌子巨好用,她自己都舍不得买.......” 秦晚晚推着车,漫不经心地应着。 “那就买两个,给敏姐也拿一个。” 这家商场的人并不算多,而且这个点来的都是不差钱的主,一个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推车里放着有机蔬菜和进口水果。 阿鬼还在念叨着要买什么,秦晚晚忽然脚步一顿,表情也一瞬的凝重起来。 因为隔着几排货架,她居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婉茹。 她那个人人口中传述成养尊处优,贤良淑德的亲生母亲,此时此刻穿着一件嫩粉色的开衫,正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笑得眼角都是细纹。 那男人看着三十出头,长相是那种小网红式的精致。 头发梳得毛流小卷发,穿着白衬衫和米色休闲裤,像个刚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二号。 他不知道低头在姜婉茹耳边说了句什么。 姜婉茹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脸上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阿鬼顺着秦晚晚的视线看过去,手里的磨砂膏差点掉地上。 “姐,”她压低声音,眼睛里爆发出吃瓜的狂热光芒,“我去,那是你妈吧?!” “嗯。” “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秦晚晚不知道。 但是宋振龙养小情人这事,上辈子她入狱前就听说过。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姜婉茹也没闲着。 老两口各玩各的,说起来倒也是一对璧人。 阿鬼已经迅速进入状态,将推车搁置到一边,猫着腰躲在货架后面。 “姐,他们往咖啡区走了!咱们跟不跟?” 秦晚晚只看了她一眼,阿鬼的眼睛立马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懂了!跟!” 第32章 宋母出轨 两人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咖啡区溜达。 姜婉茹和那个男人随即选了最角落的卡座,位置十分的隐蔽,正好被一盆巨大的绿萝挡着。 秦晚晚带着阿鬼在隔了两个座位的屏风后面坐下。 这个位置和角度十分的刁钻,好巧不巧可以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又不容易被察觉。 见此情形,阿鬼瞬间兴奋得手指都在抖。 再加上她天生的黑客敏感度,动作和商业嗅觉也很灵敏,桌子上眼看是在假装翻菜单,其实早就已经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了。 “.......你说我容易吗?” 姜婉茹的声音很快从屏风那边传来,带着几分小女生娇滴滴的委屈。 “那个秦晚晚真是个赔钱货!丧门星!只要她一出来就立马搅得家宅不宁!” “前天家宴她干的那档子事,重则就是要了暖暖的命啊!” 那小白脸的声音倒也温柔体贴。 “别气了,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怎么能不气?!” “暖暖被她害成那样,现在圈子里都在传闲话,以后怎么嫁人?老头子还护着那秦晚晚,说她现在是陆沉舟的人,动不得!” “陆沉舟?” “呵,也不知道那贱货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哪有亲妈下嘴这么狠的。 不知道还以为是在骂宋振龙的私生子呢! 听到这话,阿鬼不免有些尴尬,她下意识朝着秦晚晚看去。 谁料想,秦晚晚面无表情不说,还坦然地拿起手机扫码,叫了两杯蓝山咖啡来。 “.......还有朔云,一天到晚就知道护着妹妹,自己的事办一塌糊涂!是个靠不住的!” “朔风倒是能干,可他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过?” 姜婉茹的声音越来越委屈,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我在这个家里,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谁真正关心过我?” “老头子就更别说了,他就知道忙他的生意,出差一个月也不打几个电话.......” 那小白脸又轻声哄着。 “你还有我呢。” 姜婉茹没说话,看屏风剪影好像是靠在男人肩上了。 阿鬼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又冲着秦晚晚用口型说。 “真恶心啊!” “下个月那个慈善晚宴,你能不能陪我去?” 姜婉茹的声音里很快又带起撒娇。 “老头子说他没空,让我自己去,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我陪你去?没问题啊,不过,上次你说的那个项目.......” “急什么?” 看样子小白脸不止一次央求姜婉茹了,只听她嗔怪一声,有些不耐烦了。 “那肯定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阿鬼把脸埋进菜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晚晚端起面前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她这个母亲还真是从来不让人失望。 那边姜婉茹还在絮絮叨叨。 “.......暖暖这两天情绪不好,我都不敢在家多待。” “她一看见我就哭,问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秦晚晚现在有陆沉舟撑腰,硬碰硬是碰不过的,只能等,等她哪天失了势.......” “对了,”姜婉茹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认识那种.......比较有手段的人?” 听到这话,阿鬼和秦晚晚几乎同时抬起眼。 待她们对视一眼之后,一个开始变得凝重,一个开始变得冷厉。 男人顿了顿:“什么方面的?” “就是那种,”姜婉茹声音更低了,“能帮人解决麻烦的。” 秦晚晚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鬼的录音功能也几乎开到最大。 “我认识几个。”男人说,“怎么,你有麻烦要处理?” “暂时还没有。”姜婉茹叹了口气,“就是先备着,万一哪天.......总要有个准备才好!” 秦晚晚放下杯子。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现金压在桌上,起了身。 阿鬼也赶紧跟着站起来,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咖啡区。 一直到出了商场大门,阿鬼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姐,你妈.......不是,姜婉茹,她居然想找人对付你!她疯了吧!他们宋家人是不是都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这个时候还想和你斗狠!?你到底是不是.......” “不是。” 秦晚晚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她知道阿鬼想说什么。 “我不是她亲生的。” “这个道理,我从入狱那一天就知道。” 听到这话,阿鬼坐上副驾驶,又眼睁睁看着秦晚晚发动车子,那张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忽然觉得,以前那个带着他们这群小喽啰在街头讨生活的秦晚晚。 和现在这个开着法拉利,被京圈顶级大佬奉为上宾的秦晚晚,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管对面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呢? 她从来都是这种人。 从来冷静果断,从来刀刃永远朝着敌人。 -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沉舟处理完手里最后一份文件,抬眼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半了。 谢洋还在旁边整理材料,今天事情很多,两个人都没注意早就已经过了下班点。 忽而,陆沉舟开口说道。 “那个......秦顾问有没有和你说,她今天为什么来不了?是病假还是事假?” 谢洋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在问秦晚晚。 “哦,秦顾问,她是事假。” “她说她今天要陪朋友。” “陆总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要不要我再给秦顾问发个消息问一下。” 听闻此言,陆沉舟竟然没有极有边界感的立马拒绝,而是鬼使神差地低头扫试了一圈办公桌上的文件,最后定格落在城东那份风险评估报告上。 那是秦晚晚前两天做好放在他这里的。 他也早就确认过没什么问题了。 可就在此时,他却突然又拿起那份文件,抬眼看向谢洋。 “你帮我和她说一下,城东风险评估里有几个数据需要她确认。” 谢洋当着他的面发了这条微型。 发完刚五秒钟不到,电话那头发来一条语音。 秦晚晚的声音随之传来,还掺杂着一些嘈杂的画外音。 “不好意思,我现在电脑不在身边,我在外面陪朋友。” “手机也快没电了,工作的事明天到公司再说,你转告陆总,风险评估是明天下午的提交期,我会一大早赶过去把问题解决,让他不用担心。” 朋友? 陆沉舟记得秦晚晚说她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她的唯一挚爱。 那今天...... 她是在陪她的挚爱? 第33章 再谈合作 第二天早上,陆氏集团。 秦晚晚说到做到,今天到的非常早,上班时间九点,他几乎八点半就坐进了办公室。 她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打开电脑,把昨天没处理完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又过了一遍。 数据没问题,逻辑没问题,结论也没问题。 她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好像又要下雨了。 快立冬了,最近一直下雨,天气也不太好。 昨天陪阿鬼逛了一下午,那丫头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又因为天气冷,回了家急着出来,非要拉着她去吃火锅。 吃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也不知道谢洋那边有没有急事。 不过他说了不急。 那就今天处理好了给陆沉舟拿过去。 想到这,秦晚晚端起热气腾腾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办公室那扇玻璃门。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走廊拐角处那部专用电梯。 平时陆沉舟都是从那儿上来,他会直接进他办公室,不会经过她这边。 今天也一样吧。 秦晚晚随意地胡思乱想着,可她却没想到,陆沉舟确实从专用电梯上来的,但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一部。 今天的他绕到东侧那部平时很少有人用的电梯,刷卡,上楼。 电梯门打开,正好是秦晚晚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走廊的尽头。 他脚步顿了顿。 透过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看起来很专注。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着比平时柔和一些。 陆沉舟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西侧电梯门口,谢洋端着杯刚买的热拿铁,等了快十分钟。 他时不时看看电梯门,又看看手机。 八点四十了呀。 陆总平时八点半肯定到的。 今天怎么回事?堵车了? 他又等了五分钟,手机终于响了。 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 【你人呢?我到办公室了。】 谢洋不由得一愣。 啊?到了? 不是?从哪儿到的? 他端着那杯已经有点凉了的美拿铁,一路小跑冲进陆沉舟办公室。 “陆总!您今天从哪个电梯上来的?” “我一直在那边等您!” 陆沉舟正在脱外套,闻言瞥了他一眼。 “我从哪个电梯上来?” 他虽然是开玩笑,但依旧冷着脸,语气也淡淡的。 “还需要跟你报备?” 谢洋一噎,立刻换上那张标准的谄媚笑脸。 “不用不用,当然不用!” “我这不是怕您没人伺候嘛,特意买了杯咖啡,还热乎着呢!” 他把热拿铁双手奉上。 陆沉舟接过来,放在桌上。 见谢洋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抬起眼来问道。 “还有事?” “那个……” 谢洋搓搓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是这样的,陆总,我今天想早点下班,就提前一个小时......行吗?” 怪不得这么殷勤。 事出必有妖。 陆沉舟看他一眼,又略略勾了勾唇角。 “理由。” 谢洋难得露出点羞涩的表情。 “今天是七夕节,我想陪我女朋友吃个饭。” 七夕节。 陆沉舟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窗外。 七夕节虽说在夏天,但这一天却格外的冷,树枝光秃秃的,看起来就好像已经到冬天了。 陆沉舟也没再多说,摆了摆手。 “去吧。” 谢洋如蒙大赦,连声道谢,退出去的时候还差点撞上门。 平常还挺稳重,一听见女朋友就高兴成这样? 陆沉舟哼声笑过,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七夕节。 昨天她陪朋友在外面,手机快没电了。 今天就是情人节。 她的那位“一生挚爱”,是专程挑这个日子来的吧。 想到这,陆沉舟忽而很意外,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联想到她。 他不由得垂下眼,嘴角扯了扯,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忽然响起。 “进来。” 门推开,秦晚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她穿的那件灰色衬衫确实显得很柔和,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淡淡的样子。 “陆总,风险评估报告,所有数据重新核过了。” 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这次肯定没问题。” 陆沉舟看了一眼,没翻开。 “放着吧,一会儿看。” 秦晚晚注意到他态度有点不一样。 平时这种文件,他都是当场就翻,有问题当场问,今天看都不看? 不过她倒也无所谓。 她只负责指出问题。 “还有件事。” 秦晚晚没急着走,而是开门见山的冲其道。 “你下星期不是有个行业酒会吗?我给了宋朔风一张邀请函。” 陆沉舟抬起眼。 “他到时候肯定会想办法接近你,”秦晚晚继续说,“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对他态度好一点,想办法引诱他成立自己的公司。”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边也会配合,在他耳边吹吹风。” 陆沉舟看着她。 “让他成立公司,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了。”秦晚晚没打算解释太多,“反正陆总只要相信,既然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绝不会做对没好处的事。” 陆沉舟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帮你这个忙,我能得到什么?” 秦晚晚愣了一下,她看着他,表情缓缓变得有些微妙。 “陆总,”她说,“我在你这儿虽然领工资,也算正式员工。” “但我干的那些活,一般人也干不了吧?你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陆沉舟看着她。 秦晚晚只身一人站在她面前。 眼看着整个人腰背挺直,眼神清亮,永远都是一副“我跟你谈生意可以,但是你绝对别想占我便宜”的样子。 她这样的女孩,应该到哪都不会吃亏吧? 可谁曾想她过去遭受了那么多不应该她遭受的呢? 陆沉舟并不想怜悯谁。 他知道秦晚晚也并不想得到他的怜悯,但他真的觉得她,很有意思。 第34章 意外风波 “那你说,”陆沉舟继续回应,语气不紧不慢,“我是应该免费帮你?” “免费倒不至于,但总不能每次我开口你都谈条件吧?” 秦晚晚顺势挑了挑眉。 “咱们好歹也合作这么久了。” “合作这么久,”陆沉舟接话,“所以呢?” “所以……”秦晚晚想了想,索性直言道,“你稍微让着我点不行吗?” 陆沉舟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又冷静,里面没有半分暧昧,全是坦荡荡的算计。 他忽然有点想笑。 让着她? 她这样的人,需要谁让? “行。”他突然笃定的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秦晚晚没想到他转而又答应得这么爽快,一时有点意外。 “就……我刚才说的那样,对他态度好一点,让他觉得你对他有兴趣,愿意跟他合作。” “后面的事我会来安排。” 陆沉舟点点头。 “没问题。” 秦晚晚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好说话,真是奇奇怪怪。 “那什么,”她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除了工作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一个忙。” 陆沉舟抬眼看她。 “周慕白和七七的婚礼不是快到了吗?” “我可以陪你去。” 陆沉舟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你陪我去?”他问。 “嗯。” “你不怕别人误会?” 秦晚晚愣了一下。 误会? 误会什么? 哦对,宴会上的人会以为他们是那种关系。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 他是不是担心她会妨碍他谈恋爱? 毕竟他这么个不近女色的人,突然带个女伴,肯定会被人议论。 万一宴会上有他喜欢的人呢?那不是坏事了? 一想到这些,秦晚晚赶紧解释道。 “那算了,如果会引起别人误会的话,我就不去了。” “我不怕别人误会。” “我怕的是......” 陆沉舟的声音越发清亮,眼眸里的神采却越发暗淡。 “你怕别人误会。” 秦晚晚愣了一下。 “我怕被谁误会?” 听到她这样问,陆沉舟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晚晚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正要开口问—— 砰!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谢洋一头撞进来,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陆沉舟皱起眉头来。 “怎么了?” “外面、外面来了个老太太!”谢洋喘着气,“在前台那边大喊大叫,说……说……” 他看了一眼秦晚晚,欲言又止。 秦晚晚见状,突然明白事情可能和她有关系,她心里顿时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什么?” “说秦小姐是小三。” “勾引别人老公,还……还说她跟陆总不清不白的同时,还勾搭她女婿......” 秦晚晚:???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哪来的老太太?她女婿又是谁? 这一大清早的怎么就有人造她的黄谣? 办公室的门大开着,外面也已经传来隐隐约约的吵闹声,女人的尖叫声几乎穿透几道门。 又是冲着她来的。 虽然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秦晚晚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陆沉舟站起来。 “等等,我也去看看。” 秦晚晚当即阻止他。 “你别出来。” 见陆沉舟蹲在原地,她沉了口气,眼睑颤了颤,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冷冽。 “你出来更麻烦,而且我不想欠你的。” 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皱得越发紧。 - 前台大厅,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穿着花棉袄的老太太正叉着腰站在中间,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秦晚晚呢?让那个狐狸精出来!我倒要问问她,勾引我女婿的时候,良心被狗吃了吗!” 围观的人群随之一阵窃窃私语。 “秦顾问?不能吧……她可是陆总亲自招回来的。” “老太太指名道姓的,应该不会错……” “天哪,这也太丢人了,那个姓秦的看着挺清高,没想到背地里……” 见自己喧闹有用,那老太太就继续嚎叫着。 “我女儿怀孕八个月,她倒好,天天往我女婿跟前凑!” “昨天晚上还一起吃饭,被我女儿撞见了!我女儿气得早产,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她倒好,今天还有脸上班!” “好啊,那老娘就来找她要个公道!问问她那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秦晚晚很快从电梯里走出来,人群也自动喂她让开一条道。 她随之站到老太太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穿得挺厚实,头发也梳得整齐,她不仅仅嗓门大,眼神也很活泛,不像那种是非不分的老人,倒像是…… “你说我勾引你女婿?” 秦晚晚直接开口问道。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更大声。 “怎么?就是你!你别不承认!我女儿都看见了!” “你女儿叫什么?” “我女儿叫李艳!” “你女婿呢?” “叫王建国啊!” “他在哪工作?” “在一家外贸公司当经理!” “你女儿今年多大?” “是三月初八的生日!属兔的,今年正好本命年!” 秦晚晚问到这,不由得露出一记满意的笑容。 答的还挺顺溜的,看起来是背过词儿的。 “怎么?你个小三还朝我查问起户口来了?怎么?想越了我女儿的位子,做正夫人呀?你个有你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就是缺少教养!” 见秦晚晚笑起来,那老太太气的不轻,说话间还是那样理直气壮。 “实在不行就让你的同事都跟着我去医院,听听我女儿怎么说!” 听闻此言,围观人群又开始交头接耳,那些眸光也已经从怀疑变成了确信。 人家连医院都敢让他们去,这还能有假? “这老太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看来是真的......” “秦晚晚这回可是真栽了,我本来还挺喜欢她的穿搭,把她当女神呢......” “谁说不是呢,她的妆容我也喜欢,我本来想和她加微信当朋友的,现在看来,哎!” “切,陆氏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人渣呆在这的,破坏别人家庭的人都该死!” 秦晚晚不是听不到这些议论。 只是她没做过,为什么要觉得害臊? 第35章 栽赃陷害 秦晚晚的脸上依旧云淡风轻,冰冷如霜。 她看着眼前厉声厉色的老太太,紧着又问了一句。 “那你闺女是怎么发现我们出轨的?” “当然是偷拍啊,我闺女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了,特地找人拍下来的!” “那我昨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 听到这,老太太卡了一下,穿什么颜色衣服? 她原以为这丫头会自证半天,亦或者是解释什么,没想到问了这么多问题。 老太太随即恼羞成怒。 “我管你穿什么衣服!你就是秦晚晚,没错吧!” 秦晚晚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看着却有点让人发毛。 “阿姨,你既然能来找我,那就是看过那张照片,”她慢慢说,“那怎么会不知道我穿的什么衣服呢?” 老太太脸色一变。 围观人群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演的吧?” “不能吧……” “你看她刚才那表情,确实像卡壳了……” 老太太急了,随即声音更大。 “你少在这儿狡辩!你就是秦晚晚,我当时那么生气哪有功夫看你穿的什么颜色衣服......好像是白色的吧?” 老太太见秦晚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便想着她应该爱穿浅色系的衣服。 秦晚晚没说话,就静静看着她。 老太太额头开始冒汗。 她没想到这女的这么难对付,她准备好的台词还没说完呢,怎么就卡在这儿了? 难道不是白色? “不是白色,那就是......灰色,要不就是黄色!” “丫头,既然做了这等子丢人的事,就别想着耍赖皮,走!你跟我去医院!去给我闺女赔礼道歉!” 去医院...... 看来雇佣这老太太的人是下了血本要她在陆氏身败名裂。 甚至还在医院也找了群众演员啊? 她现在要是辩解,那就是自己主动跳进了这个圈套...... 好在,她有阿鬼,所以现在不需要了。 “阿姨,你刚才所有的问题都对答如流,就这一个答不上来。” “是因为雇你的人没告诉你吧?” 听到这话,老太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看着秦晚晚。 秦晚晚又继续道。 “雇你的人给了你多少钱?五万?还是一万?” “……” 老太太彻底卡壳了。 见围观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老太太脸色涨红,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 “哎呀!欺负老年人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欺负我一个老太太!我不活了!” 秦晚晚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顺势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 她随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笑着点开一个视频,那笑容温和无害,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这是我和我朋友昨天在外面玩的视频,她喜欢记录,所以特地做成了视频。” “她的手机自带定位功能,所以上面有我们游玩的时间和地点。” 说着,秦晚晚举起手机,冲着众人大声道。 “如果大家不信,我可以自行传阅,不过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还有工作要忙,不想和一个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白费口舌。” 此言一出,众人立马又倒戈秦晚晚,舆论导向刺在老太太的耳朵里。 连带秦晚晚的一句轻飘飘的印证。 “真不好意思,我昨天穿的是黑色衣服,老太太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不怪你。” 话落,她挑了挑眉,又道。 “不管对方给了你多少,”她说,“我出双倍。” “告诉我谁让你来的,这钱你拿走。” “不说,我现在就叫保安,把你送派出所,聚众闹事,诽谤个人,你算算得关几天?” 老太太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我……我……” 她做了这么多年群演,见过各式各样的正主,有上来就掉入自证陷阱的,有闹得和她打架的,有吓得腿软一看就是真做过的,就是没见过这种...... 从始至终没红过脸,问几句话就把她问崩了的。 秦晚晚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的耐心不多,只给你三秒钟。” “三秒。” “一。” “二。” 老太太猛地爬起来,抓住她的袖子。 “我说!我说!是、是一个女的找的我,穿得可好了,一看就是有钱人。” “她给了我五万块,让我来这儿闹,就说你是小三,勾引人老公,说得越难听越好……” 秦晚晚静静听着。 “她长什么样?” “就……四十多岁,挺好看的,头发烫着卷,戴了个很大的翡翠戒指……”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翡翠戒指? 她心里大概有答案了。 是姜婉茹。 她的母亲。 “她还说什么了?” “她、她就说让我闹大点,闹得越多人知道越好……”老太太缩着脖子,磕磕绊绊的说,“小姑娘,我都说了,你、你别送我去派出所……” 秦晚晚松开她,神色一瞬的狠厉起来。 “那你就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老太太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一个个表情精彩万分。 他们不知道秦晚晚惹了什么人,但想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在陆氏闹出来这么大的事,还不知道陆总得生气成什么样呢! 可谁料下一秒,秦晚晚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人。 “看够了?” 人群立刻作鸟兽散。 秦晚晚站在原地,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很淡。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却捏得发白。 好在有阿鬼录的vlog。 好在她喜欢记录。 不然像她这种平日里只身一人,又不爱出门,该怎么去应对姜婉茹这次冷不丁的陷害? 到时候她百口莫辩,就算影响不大,也没办法在陆氏生存下去,更没办法解释清楚这一切。 十分钟后,秦晚晚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前台刚送来的登记记录。 老太太登记的名字叫李秀芬,身份证号一看就是假的,联系电话打过去也是空号。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没关系。 她拿起手机,给阿鬼发了条消息。 晚:【查个人,j市里所有叫李秀芬,亦或者是和这个名字有点相似的名字,今天上午九点半在陆氏前台闹事,帮我查她最近三天跟谁联系过,尤其是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 第36章 什么身份? 阿鬼很快秒回。 【收到!】 【姐你等着,十分钟!】 秦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随之闭上眼,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她那个母亲为了让她身败名裂,还真是煞费苦心。 她就这么想让她活不下去? 她到底是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呢? 五万块雇个老太太来公司闹,说她勾引人老公。 这种下作手段,也只有她想得出来。 很快,手机震了。 阿鬼:【姐,查到了!这个李秀芬的确是真名,不过她就是个老群演,专门接脏活的,她昨天下午收了一笔转账,五万整,转账户头是……】 阿鬼:【是一个叫王美云的人,但这个账户是假的,开卡用的身份证是别人的,不过姐你猜我顺着这个账户摸到了什么?】 秦晚晚:【说。】 阿鬼:【这个账户之前还转过几笔钱给同一个人,每次金额都不大,但还挺频繁的,我又查了那个收款人,发现他是……】 阿鬼发来一张截图。 秦晚晚看着那张截图,瞳孔微微收缩。 收款人叫赵志强,三十二岁,无业,照片上那张脸,她认识。 昨天在商场,挽着姜婉茹胳膊的那个小白脸。 阿鬼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姐,这个赵志强跟姜婉茹绝对有问题!他俩的通话记录特别频繁,而且每次都是半夜!你妈还给他转过好几次钱,名目都是借款,但从来没见过还款记录!】 【还有还有,这个赵志强以前在夜场干过,专门陪那些有钱太太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跟姜婉茹搭上了,就专门伺候她一个了。】 【姐,姜婉茹这是……养了个小白脸啊?】 秦晚晚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姜婉茹一边用下作手段害她,一边自己养着小白脸,还私自把宋家的钱都转给对方。 她想起昨天在商场听到的那些话....... 原来如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冷。 晚:【把赵志强的所有资料尽快查出来发给我。】 阿鬼:【收到!】 秦晚晚又一次把手机扣在桌上,也又一次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已经有些细雨飘飘了。 姜婉茹,你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吗? 那咱们就看看,最后是谁先身败名裂。 手机紧接着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陆沉舟。 【没事吧】 三个字,没有标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那副淡淡的语气。 秦晚晚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 【没事,解决了。】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跳了一会儿,又只发过来一个字。 【嗯。】 秦晚晚没再回。 陆沉舟看着手机屏幕,等了几秒,他把手机放下,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谢洋。 “刚才外面怎么回事,你说。” 谢洋咽了口吐沫,把刚才在外面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反正就是......秦小姐应该是被人误解了......我看秦小姐回办公室的时候也不太高兴。” 陆沉舟抬起眼,没说话。 谁遇上这种事都会不高兴。 待谢洋出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很大,瓢泼似的,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远处的楼都看不清了,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他想到刚才谢洋刚才提了一嘴,说秦晚晚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和朋友的视频才得以澄清。 朋友...... 那个一生挚爱? 那他...... 作为合作伙伴就不用去安慰她了吧? 陆沉舟看着窗外瓢泼大雨,手指在窗玻璃上点了个来回。 算了。 不去了。 她刚才回消息说事情解决了,他还去干什么? 想到这,陆沉舟站定原地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而,他转身往外走。 秦晚晚也站在落地窗前。 雨实在下的太大了,玻璃上也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几乎模糊成了一片灰白。 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但是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秦晚晚回过头。 陆沉舟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应该是刚从茶水间拿过来的,还冒着热气。 “怎么不去吃饭?” 他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 秦晚晚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接,眨了眨眼。 “不饿。”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也同时看向窗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正在敲鼓。 又沉默了几秒,陆沉舟问。 “是宋家?” 听闻此言,秦晚晚睫毛微微垂着,嘴唇随之抿成一道淡淡的弧度。 “嗯,是姜婉茹。” 陆沉舟看过来,又问了一句。 “你准备怎么办?” 秦晚晚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站在那儿,看似只是随口一问,但她就是觉得,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我能自己处理。” 她说。 雨还在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就像流不完的泪。 “能伤的到你的,只有你自己。” 陆沉舟忽然开口。 秦晚晚愣了一下,又看向他。 不过陆沉舟没看她,他看着窗外,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和她闲聊。 “他们那些下作手段,伤不到你。” “我认识你也算有段时间了,我认为你足够配得上你的野心,别怀疑自己。” 秦晚晚就这么看着陆沉舟,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着他喉结滚动。 她也认识她有段时间了。 她知道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 她知道。 所以这些话,应该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大善意了。 窗外,雨还在下,一点都没有小。 但秦晚晚忽然弯了弯嘴角。 陆沉舟像是感觉到了还是呢么,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 陆沉舟看着那抹笑,顿了一秒,然后他唇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咖啡要凉了。” 他说。 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随之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了。” 她说。 两个人继续站着,看着窗外的大雨。 谁都没再说话。 但眼下这种沉默,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第37章 你心里应该有答案吧? 行业酒会那一天,京市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还带着点湿漉漉的凉意。 地点定在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来的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沉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豪车,三三两两的人往里走,互相打着招呼。 他下车理了理袖口,就紧随着往里走。 谢洋跟在身后,小声汇报道。 “陆总,宋朔风已经来了,在二楼休息区那边。” 陆沉舟脚步没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嗯。” 他进了会场,因为陆氏总裁这个身份,身边立刻有人围上来。 不过也都是些熟面孔,这个总那个董的,端着酒杯就过来好一阵寒暄。 陆沉舟随之应付了几句,目光扫过人群,他没看见宋朔风。 不过他也不急,再说他是猎人,又不是猎物。 陆沉舟紧接着端着酒杯往窗边走了几步,跟几个合作过的老总聊起了最近的行情。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 宋朔风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杯酒,正往这边看。 看到陆沉舟的目光扫过来,他微微举了举杯,算是打招呼,但没有立刻凑上来。 陆沉舟收回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又过了十几分钟,那几个老总散了。 陆沉舟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该聊的都聊了,该见的也见了。 按他的习惯,这会儿该走了。 但他没动。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手里的酒也几乎没动。 谢洋在旁边小声问。 “陆总,我要不要安排一直想和您见面私聊的刘总见面?” “不了,见完该见的人,我就要回去了。” 陆沉舟一脸肃穆着说。 谢洋随之颔首,也没敢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宋朔风终于过来了。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走过来。 看起来他这等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激动的连带端酒杯的手都有点发颤。 “陆总,又见面了。” 陆沉舟转过头,顺势看着他,又微微点了点头。 “宋先生。” 宋朔风在他旁边站定,也看向窗外,开始了他的一道话题。 “今天天气不错。”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之后又聊了城东那块地,聊了最近的行情,还有最近刚出了事的小公司。 不过都是些场面话,没什么实质内容。 但关键是...... 陆沉舟没有冷脸。 他态度淡淡的,但该接的话都接了,该点头的时候也点了头。 甚至中间有人过来想跟陆沉舟说话,他都没借机走开,只是简单应付了两句,又转回来继续跟宋朔风聊。 宋朔风心里渐渐有了底。 肯定是秦晚晚在陆沉舟耳边吹过风了。 真没想到他这个好妹妹还挺能靠得住的。 想到这,宋朔风低下头,浅浅闪过一丝笑意,也基本上对于搭上陆沉舟这条线有了把握。 聊到后来,陆沉舟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 “宋先生,有些话,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宋朔风随之打起精神。 “陆总请讲。” 陆沉舟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里面的酒呈浅红色,他的眸色却越发深邃。 “你现在这个身份,做事不太方便吧。” 宋朔风愣了一下。 陆沉舟继续又道。 “宋家大少爷,听起来风光,实际上做什么都要考虑整个宋家。” “一个项目,你得跟令尊商量......再加上你还有个弟弟,往后我若是和你在一起合作,你还要得跟令弟商量.....” “对了,你还有个妹妹,她多大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是联姻还是?” “那我是否要考虑令妹将来和谁结婚?会不会影响我陆氏和你们宋氏的合作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宋朔风心坎上。 一时之间,宋朔风咬着牙没说话。 陆沉舟转头看他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眉眼间也随意的要命。 “你要是想做事,就得有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公司,自己的资产,自己的人脉,有了这些,咱们才有真正合作的基础。” 他说完,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整理了一下袖口。 “好了,时候不早了,宋总,我先走了。” 宋朔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旁边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的人还想上去打招呼,但陆沉舟已经走了。 宋朔风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自己的公司,自己的资产,自己的人脉。 对......他好像真的需要自己的东西才行...... - 酒店房间,晚上十点半。 宋朔风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秦晚晚的号码。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那边也很快接了。 “大哥?”秦晚晚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宋朔风沉默了一下。 “晚晚,今晚的酒会,我跟陆沉舟聊了。” “是吗?怎么样?” 宋朔风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犹豫了半晌,开口问道。 “你觉得他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边也紧随着沉默了几秒。 “大哥,”秦晚晚的声音认真起来,“他是真的看上你了。” 宋朔风心里一动。 “你是说……” “你想啊,陆沉舟是什么人?他会随便跟人说这种话?” 秦晚晚装模作样的语气笃定起来。 “他是真的觉得你有潜力,想拉你一把。” “但是你也知道,他这个位置,说话做事都得小心。” “他不可能明着跟你说让你出来单干吧,我支持你之类的话,所以呀,他只能点到为止,看你自己能不能悟出来。” 宋朔风听着,心里那团火也越发跟着炙热起来。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大哥,”秦晚晚顿了顿,“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吧?” 听着电话那头又在沉默秦晚晚随之勾起一道唇角弧度,已经明显有了得逞的意味。 “成立自己的公司。” “有了自己的公司,你才能做自己的主。” “到时候你想跟谁合作就跟谁合作,想做什么项目就做什么项目,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第38章 新的阴谋 说来简单,可宋朔风何尝不知道...... “可是公司不是那么好成立的,需要资金,需要人脉,需要……” “资金的事,我可以帮你。”秦晚晚打断他,“我手头有点钱,虽然不多,但投一笔启动资金还是够的,至于人脉......” “你不是已经搭上陆沉舟了吗?” “他既然愿意跟你说这些话,就说明他对你是有想法的。” “只要你自己的公司成立起来,他那边肯定会接着谈。” 宋朔风听着,呼吸又加重了几分。 不得不说,秦晚晚的每一句都恰好踩在他的心思上,他越发躁动,也越发起了心思。 “而且大哥,宋家那么多资产,你又是大少爷,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你提前用一点,有什么不可以?” 这一句话,更是直接说到宋朔风心坎里去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立马答应,而是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晚晚,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轻轻的宛如羽毛在耳畔边骚动。 “大哥,你是我大哥啊。” “你那天和我说的话,我回去之后也好好想了想.....” “没错,一脉相承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好了,我才能好。” 宋朔风听着,心里那点疑虑慢慢散开。 是啊,她是他妹妹,他曾说起过,血浓于水。 这恐怕是秦晚晚这个“孤儿”这些年最渴望的东西吧? 既如此,她帮他,不是很正常吗? “好。”他说,“那我就试试。” “嗯,试试看。”秦晚晚说,“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宋朔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就这么干,成立自己的公司,和宋家分支开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陆沉舟的真正青睐。 - 同一时间,金陵山庄。 秦晚晚把手机放在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阿鬼躺在旁边,从电脑里探出脑袋。 “姐,你那个大哥上钩了?” 秦晚晚没说话。 阿鬼嘿嘿笑了两声。 “你刚才那话说的,我都快信了。” “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你好了我才能好,啧啧,姐你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秦晚晚瞥她一眼。 “话多。” “我交给你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阿鬼缩回脑袋,继续敲打键盘。 “交给我,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秦晚晚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唇角微微弯了弯。 是啊,鱼终于上钩了。 只是她不能松懈,因为除了宋朔风,j市里还有个大麻烦等着她去解决。 - 宋家老宅,下午三点。 秦晚晚坐在她的红色法拉利里,一直盯着看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阿鬼的头像正跳个不停。 【姐,搞定了!】 【那个小白脸收到消息了,说宋振龙今天出差不在家,让他三点半去老宅找姜婉茹。】 【宋振龙那个小情人那边我也安排好了,他今天本来没出差,是骗姜婉茹说要去外地谈项目的,我已经以他的名义给小情人发了消息,让她也来老宅这边!】 【现在两个人都已经出发了,预计三点四十左右到!】 秦晚晚看完,回了一个字。 【嗯。】 她顺势把手机放下,看向不远处的宋家老宅。 上次来没有好好看仔细。 这一次再来看,那栋房子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在那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被送进了监狱。 这一世,她只进去过一次,就是上次那场差点被宋知暖算计的家宴。 今天,她要让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天。 也让某些人记清楚,什么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要他的命...... 想到这,秦晚晚又一次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 陆沉舟居然是秒接了电话。 不过秦晚晚并没有在意这个,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老宅的方向,嘴角微微弯起。 “陆总,忙吗?” 那边顿了一秒。 “有事?” “请你来看场好戏。”秦晚晚说,“宋家老宅,你现在过来,应该能赶上开场。” 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又问。 “什么戏?” “家丑啊,宋家的独门好戏。”秦晚晚语气越发轻松起来,“你来了就知道了。” 秦晚晚紧接着就把电话挂了,她看着手机,又莫名勾唇笑了笑。 - 三点四十分。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宋家老宅门口,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男人下了车。 他三十出头,看起来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像个正经的白领。 他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姜婉茹惊喜的声音。 “志强?你怎么来了?” 男人笑了笑,声音温柔道。 “想你了,过来看看你,宋振龙不是出差了吗?” 姜婉茹的声音一秒也转而娇羞起来,她压根没想太多,急忙道。 “那你快进来吧!” 门开了。 男人走进去。 同一时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老宅对面的巷子里。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下了车,她烫着大波浪卷,化着精致的妆,看着比姜婉茹年轻不少。 她就是琳达,二十五岁,是宋振龙养了大半年的小情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大门,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确认地址没错。 虽然她心里有点疑惑,因为平常都是她主动约他,今天宋振龙这么主动......应该就是家里没人,想寻求刺激吧? 一想到这,她踩着高跟鞋,扭着水蛇腰朝老宅走去。 与此同时,宋振龙也正在路上。 他是之前接到了琳达要约他出去玩的消息,所以她骗了姜婉茹说要出差。 但他按照约定时间去了机场,却始终联系不上琳达,他如今回家完全是下下之策。 可是这四个人谁都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一个名叫阿鬼的人在操控他们...... 宋家老宅客厅里。 姜婉茹正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那个叫赵志强的男人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正摩挲在她全身,而后又低声说着什么。 姜婉茹笑着推了他一下。 “别闹,还好孩子们今天不在家,可是万一一会儿有人进来……” 第39章 意外修罗 “你不是说今天他们都不会回来吗?” 男人凑近姜婉茹耳边,喘气声越发粗重,眼神也变得越发迷离。 “你老公出差,孩子们都不在,怕什么?我们还不好好享受享受这片刻的刺激?” 姜婉茹闻言,脸又微微红了红。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 忽而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是宋振龙! 他开车回来的快,可没成想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 宋振龙的目光从姜婉茹脸上移到赵志强脸上,又从赵志强脸上移回姜婉茹脸上,最后定格在赵志强潜入姜婉茹胸口的那只手上! 姜婉茹也愣住了。 赵志强也愣住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面面相觑。 “你......” 宋振龙率先开口,可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真是个贱人!” 姜婉茹闻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志强那个小白脸更是越发的脸色惨白成纸。 “他是谁?!” 听到宋振龙这样问自己,姜婉茹的脸一瞬间涨红,又一瞬间惨白。 “他、他是......” “我问你他是谁!” 宋振龙随之冲进来,再也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赵志强的领子! 赵志强见状,吓得腿都软了。 他不是不知道宋振龙这个人有多厉害,听说他是个能把自己亲女儿送进监狱的狠角色呢! 可要不是看着姜婉茹这丫的实在给的多,他、他...... “宋先生,误会!这一切都是误会!” “我和宋太太没什么,我就是来......来送个东西!” “送东西两个人送到沙发上?” “送东西送到把手伸进我老婆衣服里?!” 宋振龙索性一拳直接挥过去。 赵志强惨叫一声,径直摔在地上。 姜婉茹尖叫着冲上去拉住他。 “宋振龙,你疯了!” 宋振龙见姜婉茹还要护着这小白脸,哈,越发受不住,直接一把甩开姜婉茹,又抬手打过去,小白脸到底不如宋振龙力气大,几个来回就被打飞! “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琳达本来到了老宅之后就一直绕着门外一圈一圈的走路,想着要等宋振龙来。 她不敢先进来,生怕遇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人。 可她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人,原本正准备走,忽然看到老宅侧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争吵声,她好奇地往里走了几步。 然后她看到了客厅里的这一幕! 琳达吓得不轻,正想悄悄走人,谁料又和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男人装到了一起! 与此同时,宋振龙看着眼前的女人,居然是他养的那个小情人,也不由得满脸震惊起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女人下意识回了一句。 “不是你让我来这等你的吗!” 就在这时,客厅里又传来一声尖叫。 宋振龙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是他的妻子姜婉茹,她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宋振龙!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问你,她是谁!?” 面对姜婉茹的质问,宋振龙也没回话。 姜婉茹的战斗力也不弱,更何况她的丑事已经被宋振龙知道了,她要是不抓些把柄,那往后她还不是让宋振龙牵着鼻子走了? 一想到这,姜婉茹立马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琳达的头发。 “我问你她是谁?!” 琳达随之尖叫着挣扎起来,她那长长的指甲划过姜婉茹的脸。 姜婉茹也痛的惨叫了一声,手上的力道越发怒着劲儿。 两个女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 宋振龙第一时间想去拉,可又不知道该拉谁。 这个时候,赵志强又从地上颤颤巍巍爬起来,他第一时间想跑,可奈何却被宋振龙一脚踹了回来去! 客厅里顺势乱成一团! 佣人们大多也都听到了正厅的动静,他们一齐跑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全都傻了眼! 没过多久,宋朔云也从外面回来了。 他刚一进门就听到客厅里乱糟糟的声音。 他随之快步走过去,看到的场景让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妈被一个陌生女人扯着头发,他爸和一个陌生男人厮打起来。 “妈!” 他喊了一声,冲上去想要拉开那个女人。 没过多久,宋知暖也回来了。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去找朋友们逛了一会儿街。 好不容易缓解了一会儿,回来想找妈妈说说话,谁知道一进门就听到乱糟糟的声音。 宋知暖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 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又从门口传来。 “呦,这么热闹啊?”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秦晚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咖啡纸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端着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灰色短裙,头发随意披着。 整个人看着悠闲又从容,跟客厅里那几个狼狈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宋知暖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在这儿?” 秦晚晚看了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回来拿点东西。” 她说着,目光随之扫过客厅里的几个人。 姜婉茹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宋振龙铁青着脸,领带歪了。 角落里缩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另一边站着一个捂着脸的陌生女人。 她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是在干什么?拍戏呢?短剧?什么题材啊?” 宋朔云脸色一变,冲上来指着她。 “秦晚晚!你说什么!” 秦晚晚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 “怎么?我说错了吗?这场面,确实挺像拍戏的。” “就是不知道演的是什么剧情……” 她顿了顿,目光在赵志强和琳达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意味深长。 “这位是……妈妈的朋友?这位是……爸爸的朋友?” “啧啧,各玩各的,还挺公平。” 听闻此言,姜婉茹的脸一瞬间涨红。 宋振龙的脸色更青了。 宋知暖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秦晚晚!”宋朔云吼道,“你给我滚出去!这是宋家!没有你的东西!” “你在这个家里就是个陌生人,是个过客!赶紧给我滚!” 第40章 心连着心 秦晚晚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二少爷脾气还是这么大。”她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过客。” “所以过客走了,你们一家人继续……处理家事。” 她转身,作势要走。 刚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她说,“妈妈,那位叔叔鼻子流血了,你要不要给他递张纸?怪可怜的。” 听到这话,姜婉茹的脸红得更是能滴出血来。 宋振龙的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 宋知暖见状也终于忍不住了,她尖声喊道。 “秦晚晚!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就是故意的!这些都是你搞的鬼!” 秦晚晚看着她,表情无辜极了。 “二小姐,你这话说的,我能搞什么鬼?” “我就是一个回来拿东西的人,碰巧撞上了这场好戏。” 她顿了顿,又紧着笑了笑。 “不过你们家的戏,确实挺好看的,可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听懂这话,宋朔云几乎要炸,他气的脸红脖子粗,抬手就要闪过去。 “秦晚晚,你他妈故意的吧!” 宋朔云冲上来的时候,秦晚晚并没有躲。 因为她已经用眼角余光瞥见了有人来了。 秦晚晚就站在那儿,冷眼看着宋朔云的手挥下来。 下一秒,那只手被人一把攥住。 宋朔云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沉舟站在秦晚晚身前,一只手攥着宋朔云的手腕,表情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你动她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宋朔云的脸涨得通红,想抽回手,却发现根本抽不动。 陆沉舟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 “陆、陆总?”宋朔云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 他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会在宋家? 宋振龙也愣住了,脸上的铁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颜色,当中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姜婉茹的哭声也停了,她紧跟着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这一幕。 宋知暖整个人更像被雷劈了一样。 陆沉舟。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会在秦晚晚身边? 她猛地看向秦晚晚,眼神里带着怨恨和不可置信。 是她。 一定是她。 与此同时,秦晚晚站在陆沉舟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来得还挺及时。 陆沉舟松开宋朔云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掏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 宋朔云捂着手腕,脸色青白交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总,”宋振龙终于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体面一些,“你怎么来了?” “是有什么事?”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接人。” 接人? 接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秦晚晚。 秦晚晚从陆沉舟身后走出来,挽住他的胳膊,笑得灿烂又自然。 “上次大家不是见过吗?这是我男朋友,他来接我,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男朋友。 宋知暖的脸一瞬间惨白。 她死死盯着秦晚晚挽着陆沉舟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胡说!”她尖声喊道,“陆沉舟怎么可能是你男朋友!你算什么东西!” 宋知暖又没忍住发火了。 宋家人都不约而同脸色难看的朝她看过去。 秦晚晚也看向她,此刻的表情无辜极了。 “二小姐这话说的,我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我是宋家的大小姐啊,虽然你们不认,但血缘上,咱们可是一家人。” 她说着,挽着陆沉舟的手臂紧了紧。 “行了,我们走吧。” 她转身,拉着陆沉舟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几个人。 姜婉茹满脸泪痕,宋振龙铁青着脸站在旁边。 宋朔云捂着手腕,宋知暖一副恶狠狠的阴鸷模样。 角落里还缩着一个赵志强,旁边站着一个琳达,两个人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呵呵,真是场好戏。 秦晚晚笑了笑。 “你们继续。” 她挽着陆沉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 门外,夜色正浓。 两个人走到车边,秦晚晚松开他的胳膊,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陆沉舟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冷艳的脸此刻带着几分倦意。 “原来你叫我来,除了看戏,还要演戏?” 他问。 “效果怎么样?” 秦晚晚想了想,嘴角弯了弯。 “挺好的。比我想象的还好。” 陆沉舟随之回道。 他想起刚才客厅里的那一幕—— 宋家所有人的表情扭曲得像疯了一样。 而他面前这个女人,刚刚就是从那样一个地方走出来的。 她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不对,她不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 她是被那个家抛弃的,流落在外二十年,好不容易回来,就被送进了监狱。 陆沉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早就习惯了冷漠和算计。 可这一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明明刚刚赢了一场,可眼睛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疲惫和几分麻木。 “你为什么要叫我来?” 他几乎又问了一遍类似的问题。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看起来陆沉舟这样的人真的万事都要问个清楚,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啊......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亮又深不见底。 “只有这样,”她说,“你才会知道,宋家有多不靠谱。” 陆沉舟看着她。 秦晚晚继续说。 “宋朔风现在跟你示好,说什么合作,说什么未来。” “可你看看他爸妈是什么人,他妹妹是什么人,他弟弟是什么人。” “那种家庭出来的人,能真心跟你合作吗?” 她顿了顿,倚靠在车上的身子晃了晃,语气轻松了几分。 “说到底,我是有私心的,我只是为了让你知道......” “只有我,只有我跟你是一条心。” 陆沉舟闻言,又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夜色里几乎听不见。 “你倒是直接。” 第41章 互诉衷肠 等陆沉舟在朝着秦晚晚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不知不觉中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他忽而又问。 “只是为了这个?” 秦晚晚顿了顿,回话道。 “也不全是。” 她紧接着转过头,看向宋家老宅的方向。 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此刻在她眼里,已经莫名变成了一只张着嘴的怪物。 “宋家人不配做我的家人。” 她说,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 “我请你来,也是想......有个人分享一下。” 她嘴角紧着扯了扯。 “我赢了,虽然只是一小局,但我还是赢了......” 说着,秦晚晚忽而想到设呢么,转过头,看着陆沉舟,眼睛里看似有光,但也有倦意。 “你吃晚饭了吗?” 她问得问题总是这么跳脱。 陆沉舟挑了挑眉,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只听秦晚晚又开口懒懒道。 “我想,我该请你吃个饭,毕竟宋朔风那事,你帮了我,我应该谢谢你。” 她站在那儿,歪歪斜着身子,一副肆意随性的样子,月光随之照在她脸上,显出原本那层冷艳的壳照的透明了几分。 陆沉舟感觉他好像能看到那壳子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孤独。 他心里忽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不是同情,不光是因为秦晚晚不需要同情,而是陆沉舟很明显的感知到...... 那好像是一种心疼。 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心疼。 刚才在宋家,那些人在她面前就像一群疯狗一样撕咬咒骂。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红过眼,没有软过话,没有露过一丝怯。 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得经历多少事才能变成这样?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开口道。 “好。” 秦晚晚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陆沉舟答应的这么快。 “什么好?” “你请我吃饭,”陆沉舟说,“我答应了。” 二人随之上了车,秦晚晚又问路沉舟想吃什么。 “你请客,你定。” 秦晚晚想了想。 “火锅?” 陆沉舟其实平常不怎么吃火锅,尤其是在外面,他也没想到秦晚晚会约在这里。 “......行。”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他都说着要由人家定了。 车子驶过一盏盏路灯,光影在他们二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陆沉舟见秦晚晚扭过头去,静静看着窗外,不再言语。 他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 - 火锅店里一阵热气腾腾。 这家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但香味可以飘得很远很远。 秦晚晚一看就是常来,她熟门熟路的带着陆沉舟七拐八绕找到这儿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好在老板在门口支了两张塑料凳,让等位的客人坐着嗑瓜子。 陆沉舟站在巷子里,一眼看过去那块掉了漆的招牌。 秦晚晚这个时候注意到他,便顺势勾了勾唇角说道。 “怎么,陆总嫌档次低?” 她的语气很淡,倒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沉舟浅笑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继续跟着秦晚晚往里走。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有了位置。 靠窗的小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中间一口铜锅冒着热气。 秦晚晚点菜很快,也没怎么过问陆沉舟的意思。 其实她心知肚明,想陆沉舟这样的钻石王老五,豪门大少爷应该很少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毛肚两份,黄喉一份,鸭肠一份,嫩牛肉,虾滑......” “再来一份午餐肉,藕片,土豆,金针菇,再来两瓶北冰洋。” 服务员就这样面无表情的唰唰记完,然后转身走去。 陆沉舟看着面前那口锅,深邃的眸光在沸腾的汤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她脸上。 秦晚晚正在低头拆筷子,她脸的轮廓被热气熏得稍稍柔和了些,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而且她今天化的妆很淡,再加之皮肤很白,嘴唇也淡淡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比平常公司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多了些...... 陆沉舟一时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太一样。 “看什么?” 秦晚晚抬起眼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陆沉舟在看她。 “没什么。” 陆沉舟慌乱收回视线,只见秦晚晚把拆好的筷子,放到了他面前。 “吃过这种吗?” “吃过。” 陆沉舟接过筷子。 “什么时候?” 秦晚晚很意外,眨眼问道。 陆沉舟想了想,回话道。 “很久以前。” 秦晚晚还是照往常一般没有追问。 她顺势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的汤慢慢沸腾。 陆沉舟忽而又在这个时候,难得补上了一句。 “小时候,我妈妈带我去吃过一次。” “那时候还小,我觉得火锅很辣,就算是微辣也受不了,所以吃了几口就哭了。” 秦晚晚其实还很诧异陆沉舟会提起他妈妈的。 当然她还是不会追问。 因为她知道陆沉舟母亲的事情。 她随之颤颤眼睑,抽回眸光,给自己倒了杯茶,也冷不丁开口说道。 “我和宋家人好像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陆沉舟抬眼看着她。 秦晚晚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刚回宋家那会儿,姜婉茹就基本上让我跟佣人一块儿吃。” “说刚回来,让我先熟悉熟悉环境,结果熟悉了三天,我就进监狱了。” 锅里的汤翻滚起来,热气扑在脸上。 陆沉舟隔着雾气看着对面苦笑出声的女孩,心里又一阵隐隐作疼。 他忽然想问,那三天她吃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没能张开那张嘴。 有些事,问了反而平添伤痛。 菜很快端上来了。 秦晚晚把毛肚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吃吧。” 陆沉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 秦晚晚看了一眼,或许是环境使然,她又开起了玩笑。 “你这样涮出来,怎么跟嚼橡皮筋一样?” 陆沉舟动作顿了顿。 秦晚晚探过身去,用筷子从他筷子上把那片毛肚夹过来,在锅里上下晃了晃。 “毛肚需要七上八下,你不知道啊?” 第42章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秦晚晚说话的时候,桌子探过身子,胳膊几乎擦着陆沉舟的胳膊。 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整个人小脸红扑扑的。 陆沉舟几乎还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混着火锅的烟火气。 “总裁都这么没常识?” 她涮好那片毛肚,一番毒舌之后,顺势放进他碗里。 陆沉舟低头吃了。 “怎么样?” “还行。” 秦晚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行就是好吃,你们这种人,从来不说好吃。” 陆沉舟看着她,眨了眨眼,突然起了兴趣。 “我们这种人?” 秦晚晚捞了一筷子黄喉,放进自己碗里。 “对啊,你们这种人,从小被教育不能太高兴,不能太失望的那种人。” “所以什么都憋着,什么都淡淡的。” 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你呢?” 陆沉舟突然忍不住问。 “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 秦晚晚嚼着东西,含糊的说。 “我是饿过肚子的人。” 她吃东西想来都很专注,所以刚才那句话好像也只是随口一说。 但陆沉舟知道,能说出这句话的人,经历过的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他顺势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她碗里。 秦晚晚抬眼看他。 “多吃点。” 他说。 秦晚晚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沉默的吃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加了一次,毛肚和鸭肠空了两盘。 秦晚晚没想到,陆沉舟居然还能吃得惯这种地摊火锅,而且还真吃不少。 看来他俩还真是有缘,能吃到一块儿去。 喝完一瓶北冰洋,秦晚晚又叫了两瓶啤酒,喝着喝着她起了兴致,也突然有了感慨。 “其实我小时候经常饿肚子。” 陆沉舟闻声愣了愣。 “养父死后,就没人管我了。” “我带着几个小的,每天想着怎么弄吃的。” “有时候去菜市场捡菜叶子,有时候去河里摸鱼。” 她说着,语气很平。 “偷过一回包子,被老板追了三条街。” “后来那老板认出我是谁家的,就没再追了,因为我养父活着的时候,帮过他忙。” 陆沉舟听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秦晚晚的表情始终很淡漠,但是再提及她养父的时候,她的语气里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很轻,很快,但是他恰好捕捉到了。 “你养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陆沉舟这样问,秦晚晚竟然也不觉得有所防备,她甚至很坦然的直接开口道。 “他就是个混混。” “带着一帮小弟,收保护费,替人平事......反正什么都做,但是他人很好,也从来没让我受苦,没让我饿死,更别提......会让我受欺负。” 她顿了顿,又低头苦笑了一声。 “只是可惜了,他死的太早了。” 陆沉舟看着她,定定回道。 “可是你后来替他撑起来了,你现在过得也很好,我觉得他一定很欣慰。” 听到如此平静,秦晚晚挑了挑眉,苦笑始终挂在脸上。 陆沉舟把筷子放下,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 “能活下来,你还能活成现在这样,挺厉害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但眼睛里确实有了光。 “这话我当夸奖收了。”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两个人人继续吃着火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监狱里的日子,聊边境小镇的往事。 秦晚晚说着说着,筷子没夹稳,一片毛肚掉进锅里,溅起几点油星。 有一滴猛地落在她手背上! 她动作顿了一下,习惯性没出声。 好在陆沉舟看见了。 他放下筷子,随之伸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拿过来,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桌上的湿巾,拉过她的手,按在那滴油星上。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秦晚晚也就这样痴痴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按着湿巾的力道刚刚好。 而且他的手掌什么时候摸都很暖和。 如今就这样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触感。 秦晚晚顺势抬起眼,对上陆沉舟的视线。 他也看向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火锅的热气还在蒸腾,熏得人脸颊直发烫。 秦晚晚发现陆沉舟的眼睛很深,平时总是淡淡的,好像有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了些别的东西。 “没事。” 她缓过神来说道。 陆沉舟没松手。 他又按了按,然后把湿巾拿开,随即小心看了看她的手背,那片皮肤现在微微有点红,但好在没有起泡。 “回去涂点药。” “好。” 陆沉舟随即松开手,秦晚晚看着他的手背,那里好像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没说话,但心跳...... 好像莫名快了一点。 与此同时,宋家老宅里。 客厅里正是一片狼藉。 姜婉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眼眶红肿,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宋振龙则是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一言不发,喘着粗气。 茶几翻在地上,茶杯摔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墙上挂的一幅画歪了,镜框上有个裂口,沙发垫掉在地上,还被人踩了几个脚印。 佣人们基本上都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 赵志强早就跑了,琳达也被宋朔云赶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婉茹意识气不过,突然站起来,冲到宋振龙面前。 “你说话呀!”她吼道,“你现在这个时候哑巴了?!” 宋振龙转过身,定定看着她,一时眼神冷得像冰。 “说什么?说你养小白脸?还是说我养小情人?” 姜婉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你……你还有脸说!不是你养那个狐狸精,我今天能这样?” 听闻此言,宋振龙忍不住冷笑一声。 “我养狐狸精?你养小白脸养了多久了?姜婉茹?你真当我傻?真当我不知道?!” 姜婉茹脸色一白,一时噎凝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你藏得多好?”宋振龙盯着她,“那姓赵的,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你真当我瞎?” 第43章 运筹帷幄 姜婉茹张了张嘴,彻底傻了眼。 宋振龙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个家,”他没回头,“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以后别找我!” 看着他就这样上楼了。 姜婉茹站在原地,不由得浑身发抖。 宋振龙这话什么意思? 还不就是让他们两个各玩各的,不要打扰彼此嘛? 另一边,楼上,宋知暖的房间里。 宋知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墙。 她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那一幕。 不过和她那对活宝爸妈没什么关系。 她的记忆力只有秦晚晚那个贱人! 陆沉舟握着秦晚晚的手,秦晚晚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她凭什么? 一个坐过牢的乡下野种,到底凭什么啊? 宋知暖的手指掐进掌心,任由指甲陷进肉里,泛起丝丝红印。 她随即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接了。 “宋小姐?” 宋知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找几个人。” 那边顿了顿。 “什么人?” “要那种……不要命的臭混混,什么都敢做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什么活?” 宋知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出口。 “我这儿有一个女的,我要让让她身败名裂,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事成之后,无论是拍照也好,拍视频也好,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发到网上,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这样的活,我们要价不低。” “钱不是问题。”宋知暖调高眉毛,“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且这件事闹得要多大有多大。” 那边想了想。 “行,我联系好了告诉你。” 电话挂了。 宋知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眼神越发阴鸷狠厉起来。 秦晚晚,你等着...... 这次,我要让你彻底完蛋! 忽而就在这个时候,宋知暖的手机想起来,是宋朔风。 她刚才已经给宋朔风打了好几百个电话了,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又搞得鸡飞狗跳的,二哥靠不住,她只能赶紧叫大哥回来拿主意。 谁知道大哥一直不接电话,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宋知暖接起电话,连忙一声娇软甜腻的哥叫出声! 宋朔风的声音随之传来,他还是那样冷冰冰的,说话一点情绪都不带。 “怎么了?” 宋知暖深吸一口气,急切道。 “大哥,家里出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朔风那边顿了顿。 “什么事?” 宋知暖张了张嘴,又突然结巴起来。 “就是……爸妈那边……” 这么丢人的事,真是难以启齿! 就在这时,宋知暖的房门被推开。 宋朔云走进来,脸色十分难看。 “暖暖,爸妈又吵起来了!” “不是,他们自己找了小三小四,背地里各玩各的......还有脸在这个家里吵架?我要是他们,我不如一头撞死好了,真是丢人死了!” “……我待不下去了!你让我怎么待?你看看这个家,像什么样子!” 然后是宋知暖的哭声。 “哥,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宋朔云的声音越来越大,“爸妈都在外面养人,咱们俩站在那儿,像什么?像笑话!我出去别人怎么看我?” “我可是宋家二少爷啊,这让我还怎么做人!” 宋知暖继续哭着应付道。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天天窝在房间里哭?” “我怎么让她远!她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人!” “咱们家的人?她算哪门子咱们家的人!她就是个外人!她回来就是看咱们笑话的!” 听着带着电音灌输到整个房间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宋朔风皱紧了眉头。 他听见宋知暖又哭着说。 “哥,我不想待了……我不想待在这个家了……” 然后是宋朔云的声音:“你以为我想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知暖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低了很多。 “大哥,你听到了吗?” 宋朔风沉默了几秒。 “听到了。” 宋知暖吸了吸鼻子。 “那你快点回来吧。” “谁说不是呢,真没想到我们这个家会变得这么四崩五裂”。” 宋朔云也随之冷哼一声,靠在妹妹的钢琴上扒拉了两下,以此泄愤。 “大哥!三妹!你们说咱们三个孩子,在这个家还算什么?!透明的摆设不成!?” 宋知暖如今这个时候,她也还不忘挑拨离间。 “都怪那个秦晚晚,要不是她,咱们家又怎么会这样!?” 电话那头,宋朔风沉默了几秒。 从他这倒霉弟弟和倒霉妹妹的对话里,他差不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沉了口气,开口回道。 “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回去。” 电话随之挂断。 宋朔风把手机扔在床上,一时脑子里乱得很。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他那一对不省心的父母在外面乱搞。 只是这么多年,为了保全宋氏,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如今看来是闹得人尽皆知了。 宋朔风又一想起姜婉茹那张脸。 想起宋振龙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 想起宋知暖永远在哭,宋朔云永远在骂。 这个家里实在没有一个靠谱的。 没有一个能撑得起来的。 他是这个家的大儿子。 可这个家,凭什么要他撑? 他凭什么要给这些人收拾烂摊子? 看着酒店窗外的风景,宋朔风一时出神。 他不知道宋朔云和宋知暖算宋家的什么。 但是他,必须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 宋朔风又忽而想起秦晚晚那张脸。 那一张无论面对什么都冷静清醒,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精明脸。 那样的女人才配做他宋朔风的妹妹,家人。 而且秦晚晚说得对。 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想到这,宋朔风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 “大哥?” 秦晚晚的声音传来。 宋朔风深吸一口气。 “晚晚,上次你说的事,我想好了。” 那边顿了一秒。 “什么事?” “成立公司的事。”宋朔风说,“我决定了,我要自己干。” 第44章 单纯的合作关系? “反正你跟陆总关系这么好,以后肯定能帮得上忙。” “咱们兄妹联手,又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听着宋朔风这么蜜汁自信,秦晚晚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大哥,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 至此,宋朔风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忽而他听到秦晚晚又问。 “大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宋朔风说,“宋家迟早我是靠不住的,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大哥,你这话说的……”秦晚晚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来,沉舟,吃块肉。” 忽而案件,秦晚晚嘴角弯了弯,冷不丁冲着陆沉舟说起来。 但她只说了句话,当面并没有招呼他。 陆沉舟看过去,立刻明白了。 这话是说给宋朔风听得。 果不其然,下一秒,宋朔风就问道。 “晚晚......你和陆总在外面吃饭啊?” 宋朔风的声音明显变了,他带着惊讶,还带着一丝兴奋。 秦晚晚也跟着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话筒里。 “嗯,刚忙完,他说他想吃火锅,我们两个就一块来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陆沉舟,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配合。” 陆沉舟也就这样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也稍稍加深了些。 那一颦一笑里有点什么。 不过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利用我的了然。 他随之放下筷子,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随即大声道。 “晚晚,我去结账。” 靠!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让他出声而已,谁让他结账了? 不是说好这顿她请的嘛! 但现在和宋朔风打着电话,秦晚晚也不好拒绝陆沉舟,更主要的那厮已经起身去了前台。 “晚晚,大哥没想到你和陆总在一块儿,打扰你们吃饭了吧?” “没事。” 秦晚晚等了几秒,又继续道。 “行,大哥你决定了就去做。”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和我说,妹妹无有不应的。” 宋朔风在电话那边笑了几声,忽而傻傻地点了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对了晚晚,还有一件事。” “你说。” 宋朔风压低声音。 “家里的资产,我想慢慢转出来。” “你那边......有什么建议?”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秦晚晚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大哥,这种事,电话里不好说。” “这样,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见面聊。” “你放心,我肯定会帮你,不仅我会帮你,沉舟也会。” “等之后你有什么项目也都可以和我们说,我们说不定还可以一起做呢。” 听到这话,宋朔风立马应下,声音也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行,等我回去安顿好了,就联系你。” “你跟陆总......你们好好吃饭,我真的不打扰了啊!” “好。” 挂了电话,宋朔风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好像是要下雨。 但宋朔风的心里却敞亮了不少。 晚晚说得对,他能靠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而他,也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 火锅店里,秦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沉舟也恰好结账回来,随之看着她。 “演完了?” “嗯。” “怎么说?” 秦晚晚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上钩了。”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很淡。 “他说要转宋家的资产,让我给他出主意。” 陆沉舟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 秦晚晚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慢慢来啊,一步一步,让他自己走进去。”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你不怕他最后发现?” 秦晚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发现什么?发现我一直在利用他?” 她顿了顿。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陆沉舟看着她,紧着又道。 “也是,不过你刚才那场戏要我接,是不是也有点太自然了?” “怎么?秦小姐该不会是瞒着我学过表演吧?” 秦晚晚顺势又把眼睛弯起来。 “怎么?陆总又不愿意被我利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想起她刚才说小时候偷包子的事。 他想起她说姜婉茹让她跟佣人吃饭的事。 他想起她站在宋家客厅里,面对那群人从头到尾没有红过眼,没有软过话。 她就是这样的人。 冷,狠,清醒。 可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不会再被欺负。 过了几秒,他开口。 “愿意。” 秦晚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好像从陆沉舟眼里看出点心甘情愿的意味。 可她只是开玩笑的。 所以她不由得看着对面那张脸愣了一下。 而陆沉舟已经低下头,继续捞锅里的菜。 秦晚晚看着他,嘴里那点弧度也慢慢加深了。 过了半晌,两人酒足饭饱。 “吃饱了?” 听陆沉舟开口问,秦晚晚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 “差不多了,要是你不结账这顿饭局就更圆满了。” 陆沉舟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秦晚晚当即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实在不愿意麻烦别人,所以站起来道。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我是顺路,我去西郊别墅拿点东西。” 原来是这样。 那秦晚晚当然没有阻止主人回家的道理。 两个人随之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晚晚忽然停下来。 “陆沉舟。” 陆沉舟回头看她。 秦晚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谢谢。” 陆沉舟看着她。 “谢什么?” 秦晚晚没回答。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开始沉思起来,他们彼此间真的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吗? 可为什么,他突然动了一种别样的念头,动了无论如何都想要她赢的念头。 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沉舟觉得自己很荒唐,他随之哼笑出声,跟了上去。 第45章 不速之客 翌日晚上,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秦晚晚从陆氏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而且下午阴沉沉的,所以导致这会儿连月亮都看不见,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她没开车。 早上是坐陆沉舟的车来的,下午他说有个应酬,那她就说自己打车回去。 反正西郊别墅离公司不远,打车二十分钟的事。 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阿鬼发来的消息。 【姐,你下班没?晚上吃什么?敏姐说要做糖醋排骨!】 秦晚晚回了一个字。 【好,吃什么都行,我马上回去。】 点击发送后,秦晚晚刚把手机收起来。 忽而这时,她余光扫到街对面的巷子口,好像有几个人影晃了一下。 她顺势站定原地,一动不动,余光也盯着那边一直看。 是三个男人。 有一个二十多岁,穿着打扮流里流气的,现如今叼着烟,正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剃着板寸的,冲这边扬了扬下巴,几个人就晃晃悠悠地穿过马路,朝她走过来。 既然小丫头发现他们了,他们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见此情形,秦晚晚的手慢慢插进大衣口袋,摸到那把随身带的小刀。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边境街头长大的孩子,身上不带点东西防身,晚上睡觉根本不踏实。 “美女,等人呢?”板寸头走到她面前,叼着烟,上上下下打量她。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把她围在中间。 秦晚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眼神很冷,冷到板寸头愣了一下。 “哟,还挺高冷。” 旁边一个染黄毛见状,不由得的笑了。 “姐姐,别紧张,哥几个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交朋友?”秦晚晚开口,语气淡淡的,“就你们这样的?还想和我交朋友?” 秦晚晚出口就不客气,听闻此言,黄毛更是脸色一变。 板寸头随之拦住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妹妹,识相点!” “咱们哥几个今天就是冲你来的!” 秦晚晚定定的看着他。 冲她来的。 她和他们无冤无仇,所以会是谁派来的呢? 秦晚晚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宋知暖,也只有她这么无聊了。 “谁让你们来的?” 她顺势明知故问。 板寸头笑了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这你就别管了。” 秦晚晚没理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个人。 那个黄毛眼神躲闪,一直不敢跟她对视。 另一个长得黑壮点的,一直颤颤巍巍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心虚,一看就不是干这行的料。 “是宋知暖吧。” 秦晚晚忽然说。 板寸头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黑壮的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 “闭嘴!” 板寸头回头瞪了他一眼。 黑壮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但这已经够了。 果然是她。 秦晚晚深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随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冷。 “行了,”板寸头转回来,往前逼了一步,“别废话了!” “你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动手?” 秦晚晚没动,她看着板寸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那条巷子里。 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条路这个点本来就没什么人,现在更是安静得只剩风声。 “你们确定要在这儿动手?” 她问。 板寸头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秦晚晚一边说着话,一边为自己争取时间。 她缓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小刀已经握在掌心,刀刃贴着袖口,那群人根本看不见。 “这儿有监控。”她说,指了指头顶的路灯杆,“那边那个,正对着咱们。” 板寸头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由得脸色变了。 还真是! 黄毛也慌了。 “哥,这监控还真不少哈,要是咱们被发现,那、那往后......” 板寸头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骂骂咧咧道。 “行了,你能不能少说几句,那咱们换个地方不就行了?!” 他一挥手,三个人又往前逼了一步。 秦晚晚也顺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路边的栏杆。 没路了。 前面真的没路了。 眼睁睁看着板寸头伸手就要抓她胳膊—— 秦晚晚动了。 她身体一矮,躲开那只手,同时膝盖往上顶,正撞在板寸头小腹上! “唔——” 板寸头闷哼一声,弯下腰来。 黄毛和黑壮大惊失色,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扑上来想按住她。 秦晚晚随即侧身躲开黄毛! 而且手里的刀也已经亮出来,刀尖抵在他脖子前面一寸的地方! “别动。” 她声音很冷。 黄毛僵住了。 黑壮也僵住了,站在两步开外,不敢上前。 板寸头捂着肚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都红了。 “妈的,臭娘们儿,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他从腰里抽出一根甩棍。 “今天非让你好看!” 见此情形,秦晚晚握紧刀,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带了家伙。 她一个人,显然拼不过。 但她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你们想清楚了,”她说,“动了我,陆沉舟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该不会不知道我和陆沉舟是什么关系吧?” 板寸头愣了一下。 “陆、陆沉舟?”黄毛声音都抖了,“哥,她说的是那个陆氏集团的......” “闭嘴!”板寸头瞪他,“她吓唬你的!陆沉舟什么人,能跟她有关系?” “她现在是穷途末路了随便说说而已!” “有没有关系,你可以试试。”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很冷,很沉,像淬了冰。 几个人同时回头。 陆沉舟站在五步开外。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板寸头愣住了。 “你他妈谁啊?” 陆沉舟没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个人,落在秦晚晚身上。 “没事?” 秦晚晚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有应酬吗? 她刚才只是随便说说的缓兵之计,说她和陆沉舟关系不一般...... 陆沉舟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第46章 又受伤了 “没事。” 秦晚晚下意识说。 陆沉舟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三个人。 板寸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往前一步。 “你少管闲事——” 话没说完,陆沉舟已经动了。 他一步上前,抬手扣住板寸头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甩棍掉在地上! 板寸头痛得惨叫,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窝就被人踹了一脚! 整个人就这样扑通跪在地上。 黄毛和黑壮大惊失色,他们一时想跑,但是陆沉舟已经挡在他们面前。 “谁让你们来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如今冷得像寒潭。 黄毛吓得腿都软了。 黑壮脑子一热,挥拳就朝他脸上招呼。 陆沉舟也没躲,他抬手挡住那一拳,另一只手已经扣住黑壮的脖子,往旁边一甩。 黑壮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而后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黄毛那更是彻底傻了。 “我说!我说!”他举起双手,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有人花钱雇我们的!一个女人给了我们五万块,让我们......让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陆沉舟看着他。 “让你们干什么?” 黄毛哆嗦着,指了指秦晚晚。 “让、让我们......欺负她,拍她的照片,发到网上,让她......让她身败名裂......” 陆沉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死死盯着黄毛。 黄毛被看得浑身发毛,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大哥,我错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 陆沉舟没理他。 他转过身,走向秦晚晚。 秦晚晚也正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压根看不清表情。 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淡淡且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受伤了吗?”他问。 秦晚晚摇了摇头。 “没。” 陆沉舟点点头。 他抬手,把她手里的刀拿过来,收进自己口袋里。 “以后这种东西,别乱用。” 陆沉舟并没有问秦晚晚怎么会随身携带刀。 其实他大概猜得到,她会有这样的习惯所在。 秦晚晚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下意识说道。 “你管我。”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不过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秦晚晚这才看见。 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基本上没怎么动过。 路灯照过来,她额才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她愣住了。 “你又受伤了!” 之前在宴会上他就为了保护她受过伤,现在又是同一只手臂!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又是很平淡的语气。 “蹭了一下。” 秦晚晚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翻过来。 手背上那道口子很深,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 不是蹭的。 是刚才替她挡黑壮那一拳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的。 “你......” “这哪还是蹭的!?” 陆沉舟抽回手。 “真的没事。” 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三个人还跪在地上,不敢动。 陆沉舟看了一眼旁边吓傻的黄毛。 “滚。” 三个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连甩棍都顾不上捡! 巷子里又一瞬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和路灯嗡嗡的电流声。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怎么回来了?” 陆沉舟没看她。 “这是我公司,你不准我回来?” 也是。 秦晚晚这是关心则乱了。 “你手流血了。” 她又紧着说了一遍。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语气还是那么淡。 “我不瞎,没关系,回去包一下就行。” 秦晚晚听闻此言,一时没再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陆沉舟。” 他转头看她。 秦晚晚抬起手,握住他受伤的那只手,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疼吗?” 陆沉舟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握着他手的力道很轻,掌心却一阵温暖。 “不疼。” 他说。 秦晚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骗人。” 陆沉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吧。”秦晚晚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前走,“去西郊别墅,回去包扎。”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 陆沉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跟上她。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一路往地库走去,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一样。 回到西郊别墅的时候,敏姐和阿鬼居然都不在。 不过秦晚晚也顾不上这些。 她先是带着陆沉舟进了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翻医药箱。 陆沉舟坐在那里,看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阵翻箱倒柜。 医药箱找到了。 秦晚晚拎过来,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手。” 陆沉舟把手伸过去。 秦晚晚低头,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疼就说。” 她说。 陆沉舟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还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刚才街头带回来的凉意。 “你刚才为什么不跑?” 他忽然问。 秦晚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那三个人。”陆沉舟说,“你一个女孩子,打不过他们,为什么不跑?” 第47章 下班送你 秦晚晚沉默了两秒。 “跑有什么意思?人家都打上门来了。” 陆沉舟一阵痴痴的看着她。 “那你跟他们动手?” 秦晚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不然呢?” “站着让他们欺负?”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低下头,继续给他包扎。 “我从小就知道,”她说,“遇到这种事,跑不掉就只能打。” “打不过也得打,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手背上。 “你以前也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 陆沉舟问。 秦晚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她没多说。 但陆沉舟懂了。 边境小镇,混混养父,街头长大。 她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股狠劲。 纱布很快就缠好了。 秦晚晚打了个结,把多余的剪掉。 “好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陆沉舟。”秦晚晚忽然开口。 “嗯?” “再一次谢谢你。” 陆沉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是藏着星星。 “又谢什么?” 秦晚晚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陆沉舟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不是防备。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最近一段时间里,”他开口,“下班我送你。” 秦晚晚愣了一下。 “不用——” “我说送就送。” “这次他们没有得逞,所以很有可能还有下一次,这段时间肯定不太平。” 陆沉舟站起来,打断她的话。 秦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好了,我先走了。” 陆沉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早点睡。”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晚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给他包扎过的那双手。 掌心好像还留着他手背的温度。 与此同时,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随之照进来,洒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秦晚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鬼呢?敏姐呢? 这俩人怎么一个都不在?不是说要在家里做饭吃吗? 她拿出手机,给阿鬼发消息。 【去哪儿了?】 那边秒回。 【买菜!敏姐说要给你做可乐鸡翅,结果家里没可乐了,姜也没了,我俩就出来买,你到家了?】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刚到。】 【行,我们已经回来了!】 秦晚晚随之放下手机,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她感知到,她现在的心跳跳的实在是有点快了。 而且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她两辈子加起来,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忽而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姐!我们回来了!” 阿鬼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紧接着就是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 秦晚晚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房门被推开,阿鬼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姐你看!可乐!姜!还有敏姐说顺便买了点排骨,明天给你炖汤!” 她说着,忽然停住了。 “你手怎么了?” “没事,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阿鬼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这怎么蹭的?” “你不是下班回家吗?” 秦晚晚顿了顿。 “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鬼看着她,眼神狐疑。 “摔跤能摔成这样?” 这时候敏姐也上来了,手里端着杯热水。 “秦小姐,喝点热水。” “怎么了?你摔了?没事吧?” 秦晚晚接过水杯。 “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敏姐看了看她的手,松了口气。 “那就好,刚才陆总来过了?我看见他门口的拖鞋动过了。” “哦对了,还有这纱布,是有人受伤了吗?” 秦晚晚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正好路过,他......他也不小心摔了一跤,所以我帮他包扎了一下。” 阿鬼的眼睛瞬间亮了。 “陆总?陆沉舟?他也摔跤了?你还帮他包扎了?” 秦晚晚看着她,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好。 她忽而发觉,她竟然有点心虚? 这对吗? 阿鬼顺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姐,你昨天跟他吃火锅,他送你回来我就没碰上,今天他又专门来一趟帮你包扎,你说这是巧合呢?还是你俩有什么情况?” 秦晚晚放下水杯。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 “没有,就是碰巧。” “碰巧?”阿鬼掰着手指头数,“昨天吃火锅碰巧,今天摔跤他碰巧路过,你帮他包扎的时候我又碰巧不在家。” “姐,这么多碰巧,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秦晚晚诧异看着她。 “我躲你干嘛?” 阿鬼嘿嘿笑了两声。 “不想让我看见呗!” “怕我八卦!” 秦晚晚眯眼干笑了两声,随即又恢复肃穆神色。 “你想太多了,没有的事哈。” 阿鬼往她身边一坐,胳膊肘碰了碰她。 “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你那个合作伙伴在一起......就是你给那个合作伙伴包扎的时候,你心跳会不会加快?” 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的秦晚晚忽而愣了一下。 见此情形,阿鬼已经跑出去了,留下一串笑声。 “敏姐!我来帮你做鸡翅!” 等秦晚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仔细沉思这个问题。 心跳快不快? 她想起刚才在客厅里,陆沉舟坐在沙发上,她低头给他包扎。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香味。 他的手就在她手心里。 她当时心跳快吗? 好像......是有点快。 她又想起刚才在街上,他挡在她面前,把那个人甩出去。 他回头看她,问她没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她当时心跳快吗? 好像......更快了。 秦晚晚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他说的话。 “这段时间下班我送你。”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她想起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那一眼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当时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第48章 异样的感觉 秦晚晚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她这是怎么了? 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来没对任何人动过心。 上一世,她只想活着,只想离开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这一世,她只想报仇,只想让那些欠她的人付出代价。 她没想过别的事。 可现在...... 厨房里传来阿鬼的笑声,敏姐忙活的动静,还有可乐鸡翅的香味飘上来。 秦晚晚放下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进来,洒在她身上。 她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刚才看她的时候,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真的只有一点。 但她看见了。 秦晚晚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很快,阿鬼的声音又飘过来。 “姐!鸡翅好了!下来吃!” 秦晚晚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 她随之站起身来。 餐厅里,阿鬼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盘金黄诱人的可乐鸡翅。 敏姐在旁边忙着盛汤。 “姐快来!”阿鬼招手,“敏姐做的鸡翅,绝了!” 秦晚晚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阿鬼盯着她看。 “干嘛?”秦晚晚夹了一块鸡翅。 阿鬼笑了笑。 “没什么呀,就是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秦晚晚动作顿了一下。 阿鬼也没谈过恋爱啊,怎么这么神? 她很明显吗? “哪儿不一样?” 阿鬼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歪着头,“好像没那么冷了。” 秦晚晚没说话。 她低头吃着鸡翅,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没那么冷了? 是么? 敏姐端了汤过来,放在桌上。 “秦小姐,多喝点汤,暖暖胃。” 秦晚晚点点头。 阿鬼一边啃鸡翅一边说。 “姐,你说陆沉舟那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啊?” 秦晚晚随之看向她。 “什么这样?” “就是......”阿鬼比划了一下,“帮忙啊,包扎啊,送回家啊什么的。” “阿鬼小姐这话说的,可就不太对了。” 忽而,只听柳慧敏在一旁插了话。 “我在陆总这儿干了快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阿鬼眼睛一亮,示意敏姐继续说下去。 敏姐也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陆总那个人,你们也知道的,平时话少,人也冷。” “别说女人了,就是男人,能跟他亲近的也就周家那位小少爷。” “这宅子里,凡是他私人的地界,卧室,书房,我们一律进不去的。” “都是他自己收拾。” “我刚开始来的时候还奇怪,这么大的老板,怎么连个打扫房间的人都不用,后来......”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后来我就琢磨,陆总该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阿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晚晚也抬起头,看着她。 敏姐笑着摆摆手。 “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你想啊,三十出头的人了,长得也好,家世也好,身边一个女的都没有,连个绯闻都不传,这正常吗?” 阿鬼拼命点头。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敏姐笑了笑,又看了秦晚晚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她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阿鬼敏锐地捕捉到了敏姐的表情。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 “敏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跟陆总有点不一样?” 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 “我可没说。” “你那个眼神都说了!”阿鬼不依不饶,“你刚才看我姐那一眼,分明就是有话!” 敏姐被她逗笑了,顺势站起来收拾碗筷。 “阿鬼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 “我一个做下人的,哪能乱说主家的事。”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 阿鬼转过头,盯着秦晚晚。 “姐!你听见没!敏姐说的!你不一样啊!” “你不止能进他的家住下来,还能任由我住进来,他也从来没有嘱咐过你不准进他的卧房书房吧?” “这,就是绝对的信任啊!” 秦晚晚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鸡翅。 阿鬼凑过来,盯着她的脸。 “姐,你脸红了。” 秦晚晚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呀,没有。” “有!”阿鬼笑起来,“耳朵也红了!” 秦晚晚放下筷子。 “你吃完了没?” “吃完早点睡。” 阿鬼笑得更大声了。 “姐,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也太生硬了吧!” 秦晚晚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往厨房走。 她把碗放进水池,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敏姐在旁边收拾东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秦晚晚忽然开口。 “敏姐。” “嗯?” “你说他......真的从来没带女人来过?” 她原来还以为这里是陆沉舟所有宅院里的其中之一,平常应该也带别人来过。 可没想到...... 她居然会是第一个? 敏姐想了想。 “没有,您是第一个。”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那他平时......” 她没说下去。 敏姐笑了笑。 “秦小姐,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看得出来,陆总对您是真的不一样。” 秦晚晚没说话。 她走出厨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咚咚咚的,那种感觉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凉凉的,吹在脸上,却吹不散脸上那股热意。 - 第二天,陆氏集团。 谢洋发现,陆总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而且左手缠着纱布。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总,您手怎么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没事。” 谢洋不敢再问。 但他注意到,秦晚晚今天来的时候,在陆总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咖啡,还是陆总平时喝的那个牌子...... 是陆总送的? 不是,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来往这么频繁了? 之前就算办公室在隔壁,没事连个照面都不打的! 谢洋还一度以为自己待着北极寒凉之地,实在是太冷!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可现在,他忍不住挠了挠头,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第49章 迟来的关心 宋朔风的动作比秦晚晚预想的还要快。 一周时间,他那所谓的个人公司的框架就搭起来了。 注册,办公地点,几个核心岗位的人选,一时之间全部搞定。 秦晚晚看着邮箱里他发来的那份《新公司发展规划》,嘴角又一次微微弯了弯。 这么着急,是怕夜长梦多吧。 也是,一直以来,宋朔风都野心太盛,成立自己的个人公司恐怕是他内心深处早就的欲望作祟。 要不是看重他这个弱点,她还真没法直入宋家,一步一步地掏空宋家,瓦解宋家...... 秦晚晚正想着,就在这个手机响了。 宋朔风打来的。 “晚晚,晚上有空吗?大哥请你吃饭。”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脸上一记得逞笑意。 “大哥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饭?” 宋朔风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意思。 “公司的事多亏你帮忙,得好好谢谢你,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最近跟爸那边请了个长假,说是在追周家的二小姐。” 秦晚晚挑了挑眉。 周家的二小姐? 那个据说眼光高得离谱,相了十几个都没成的周家二小姐? “爸信了?” “信了。”宋朔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巴不得我跟周家攀上关系,一听这话,高兴得什么似的,还说让我专心追,公司的事不用管。” 秦晚晚听着,心里一阵冷笑。 宋振龙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让宋家更上一层楼。 儿子追周家二小姐,这种能帮宋家联姻的好事,他怎么可能不支持? 可惜他不知道,他儿子追的根本不是周家二小姐,而是她秦晚晚给他画的这张大饼。 “行。”她说,“晚上几点?地址发我。” “七点,我订了云锦阁。” 挂了电话,秦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随之看向窗外。 宋朔风这条鱼,咬钩咬得比她想得还紧。 - 十分钟后,宋家老宅。 宋振龙又一次把宋朔风叫到书房里,脸上也难得露出点笑容。 宋朔风也因此往前站了一些,背也挺直了些。 “爸,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我可能顾不上太多了。” 宋振龙摆摆手。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周家那边,你可得抓紧。” “周老就这一个闺女,宝贝得很。” “你要是能把她追到手,咱们宋家以后在京圈的地位,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宋朔风点点头。 “我知道,爸,我会努力的。” 宋振龙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朔风啊,你是老大,家里这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你妈那边……唉,不提了,总之,宋家的未来,就靠你了。” 宋朔风低着头,语气十分诚恳。 “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走出书房,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会让你失望? 当然不会。 他会让宋家,彻底变成他的。 - 晚上七点,云锦阁。 秦晚晚到的时候,宋朔风已经等在包厢里了。 见她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晚晚,来了。” 秦晚晚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包厢装修得很雅致,灯光暖黄,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 宋朔风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尝尝,这家的龙井不错。” 秦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宋朔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 移到她胳膊上的时候,他顿住了。 “晚晚,你胳膊怎么了?” 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 手腕上那道红痕还在,虽然淡了点,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没事,”她抬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前两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宋朔风皱起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去医院看了吗?” 秦晚晚摇摇头。 “小伤,不用去医院。” 宋朔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 “你这孩子,从小就让人操心。”他叹了口气,“以后有事就跟大哥说,别自己扛着。” 秦晚晚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 “知道了,大哥。” 就在这个时候,菜陆续上来。 宋朔风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聊着公司的事。 “晚晚,你说我这公司,接下来该怎么做?” 秦晚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大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架子搭稳。”她说,“人、钱、资源,这三样你得先握在手里,其他的,我们慢慢来就好,急是急不得的。” 宋朔风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爸那边,有些资产我想慢慢转出来,你觉得从哪儿下手比较好?” 秦晚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急切,一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急切。 快了。 他已经在想怎么从宋家身上割肉了。 也是,欲望嘛。 有些人的欲望总是如沟壑一般,填都填不满。 “大哥,”她说,“这种事不急。 “”你先把自己的公司做起来,有了底子,后面的事才好操作。” 听到这,宋朔风才沉了口气,又想了半晌才点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想急了。” 他端起茶杯,敬了她一下。 “晚晚,有你帮我,我心里踏实多了。” 秦晚晚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 “一家人,应该的。”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鞋盒。 “宋总,您要的东西。” 宋朔风接过来,摆了摆手,那人退了出去。 他把鞋盒放在秦晚晚面前。 “哦,对了,晚晚,大哥一直想送给你一个礼物。” “但想了半天又不知道送什么合适。” “上次你在家里,我见你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这样不好......” “所以大哥做主,给你重新买了两双,你看看合不合适。” 秦晚晚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两双鞋,一双浅口的细高跟,一双平底的芭蕾款,都是高定品牌当季的新款,颜色是那种很温柔的裸粉色。 他还真是细心,也足够认真。 其实若不是因为他野心太强,总肖想自己不该得的。 秦晚晚是真的觉得,觉得宋朔风可以代替宋振龙成为宋家的顶梁柱,可欲望难填,就是会毫无意外的成为致命伤。 第50章 误会不断 “大哥,你这是……” 秦晚晚下意识装模作样的问。 只见宋朔风笑了笑。 “你是咱们宋家的掌上明珠,是唯一的真千金......” 说到这,秦晚晚注意到宋朔风的笑越发深邃阴鸷起来。 现在知道她是宋家的真千金了? 看来想要宋家的人尊重她,还必须得靠着陆沉舟这座大山。 有的时候秦晚晚真不知道,到底是宋家人是她的亲人,还是陆沉舟是。 不对...... 秦晚晚转念又一想。 一定是利益。 利益才是除养父以外,她最亲近的人。 “再说女孩子嘛,平时穿高跟鞋多,我看你每次来都穿那种很高的,肯定累。” “这双平底的你换着穿,舒服点。” 宋朔风继续说着,还不忘指了指那双平底鞋。 “我让助理去专柜挑的,应该合你的码数。” 秦晚晚看着那两双鞋,一时出了神。 宋朔风见状,便继续急着说道。 “你别多想,就是当大哥的一点心意,你帮我这么多,我总得表示表示。”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她想笑。 当大哥的心意。 帮他这么多。 他以为她在帮他。 他以为他们是真正的合作伙伴。 秦晚晚随之弯了弯嘴角,映出一道绝美的笑容。 “谢谢大哥。” 她把鞋盒收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 吃完饭,秦晚晚拎着那两双鞋回了公司。 本来想直接回西郊别墅,但下午还有个文件要处理,她就先回办公室了。 电梯门打开,她往里走,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陆沉舟。 他看起来也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打开过的咖啡。 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手里拎着的那个袋子上。 袋子是高定品牌的,logo很明显。 “新买的?” 他随口询问道。 “不是,别人送的。” “......” 别人送了她一双高跟鞋。 听到这话,电梯里的气氛一瞬的凝滞起来。 陆沉舟没再回话,而是一时垂下眼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在十二层和十七层分别停了停,不过都没有上来人,这使得二人安静的时间更长了些,正当秦晚晚感觉这种安静变得有些奇怪的时候,忽而...... “我昨天去西郊别墅,看见阳台上有双拖鞋。” 陆沉舟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秦晚晚侧头看向他。 陆沉舟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淡。 “看起来不像是你和敏姐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 拖鞋? 那应该是阿鬼那双。 陆沉舟的言外之意应该是在问家里还有谁来过。 毕竟一直以来,西郊别墅那里都只有她和敏姐时常出入,其他家仆来也都是戴一次性的脚套,而作为这里的主人...... 陆沉舟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还看见一些别的东西,”陆沉舟继续说,“什么游戏手柄,漫画书,还有一些……”他顿了顿,“不太像你会用的东西。” “我朋友在我那儿住。” 秦晚晚随之回应道,她的语气还是很淡。 朋友? 又是朋友? 陆沉舟最近总听秦晚晚说起这两个字,可是之前他调查她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朋友。 怎么这段时间突然就多了个朋友? 难道她让她的一生挚爱住进了他的房子? 一个男人...... 不可能,陆沉舟觉得,秦晚晚不像那么没有分寸的人。 他随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什么东西。 沉默了几秒。 秦晚晚忽然开口。 “你很介意?” 陆沉舟愣了一下。 “你带个男的住我那儿,”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点,但秦晚晚听得出来,那淡里藏着点别的意思,“你觉得这样对吗?” 秦晚晚愣住了。 男的? 他说的是…… 阿鬼?他以为阿鬼是男的?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陆沉舟没给她机会。 “秦晚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那个一生挚爱,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要带到家里来住?” 秦晚晚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她看出来了,那双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生气。 是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 她说不清。 像是试探,又像是委屈? “陆沉舟,”她开口,“你——” “你不用解释。”陆沉舟打断她,“那是你需要解决的事。” “我们是合作关系,但你也要有最基本的礼貌。” “什么叫最基本的礼貌?” 陆沉舟说话带刺,以秦晚晚的性格当然也不会任由他如此。 她随之就开始了铺天盖地的追问。 “那个房子,算是你给我的报酬之一,我一开始不是和你说过,我不需要什么奴仆,是你要把敏姐留下的,我也同意了。” “现在,我只是想让我的朋友来我家住几天,这又什么问题吗?” “早知道你不同意,你很介意,那倒不如我直接搬出去另住好了,又何必承你这份情?” “还有,陆沉舟,一直以来,我认为我们都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属的关系,那既如此,你又凭什么这样说我没有礼貌?” 秦晚晚...... 她生气了? 陆沉舟虽然这么想,但他也很生气,但又不知道在气什么。 他意识到了又收敛自己的脾气,可这很难,他控制不住。 陆沉舟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 “秦晚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招人喜欢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 陆沉舟继续说。 “我来接你一次,帮你挡几个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有意思?” “所以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和我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想多了。” 秦晚晚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说的那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砸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陆沉舟没给她机会。 “我送你回家,是因为你住我的房子。” “我帮你挡人,是因为你出事了我还得换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特别。” 第51章 周二小姐 陆沉舟话落,电梯门开,他抬脚就往自己办公室走。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就这么走了? 秦晚晚一时怔楞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答题门,不由得愣了好几秒。 真是莫名其妙啊。 所以? 他以为阿鬼是男的? 对了,秦晚晚那突然反应过来,她之前和陆沉舟说起过什么一生挚爱。 可那是她用来形容阿鬼的。 她和阿鬼认识这么多年,她们一直都是最好且无话不说的朋友。 难道朋友不能拿来这么形容的吗? 他以为她那个一生挚爱是个男人? 他以为她把男人带回家住了,所以生气了......还是生气了,还用这些话来搪塞她? 电梯门又一次打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夕阳正浓,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秦晚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什么都没说,他倒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行吧。 那就当他没那个意思。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她办公桌上铺了一层暖光。 她坐下来,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住。 - 与此同时,宋家老宅。 宋知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空掉的酒杯,地上散落着几张纸巾,已经揉成一团又一团。 她坐在床沿,手里握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宋小姐,人我联系好了。】 【道上的人,办事利索,嘴巴也严,五十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笑了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蔓延到整张脸。 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甜美,也不是在秦晚晚面前那种虚伪的温柔,是一种让人看了脊背发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扭曲。 “秦晚晚……”她喃喃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呓语,“你不是有陆沉舟护着吗?你不是厉害吗?” 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她眯起眼睛,却没有躲。 “这次,我要让你进监狱!” 她对着那片刺目的光,声音越来越大。 “进去就别想再出来!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她想起五年前,秦晚晚被警察带走时那张惨白的脸。 她想起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所谓的真千金被押上警车时,心里那种痛快的感觉。 那种感觉,她还想再尝一次! 不,要更痛快! 这次,她要让秦晚晚永远翻不了身! 一想到这,宋知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钱明天就打给你。】 【但我要加一条,事成之后,我要看到她的照片,要越惨越好。】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随之映出一张脸,眼眶发红,嘴角却弯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弧度。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慢慢抬起手,抚过自己的脸颊。 “秦晚晚,”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真的以为你比我漂亮吗?” “你真的以为自己很聪明吗?” “呵,你不过是自作聪明,你比不过我,比不过我的家世,比不过我有哥哥父母疼爱......” 说到这,宋知暖突然笑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抬起手,狠狠抹掉那滴泪。 “等着吧!秦晚晚!” - 西郊别墅,夜幕降临。 秦晚晚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窗外是山庄的夜景,灯火点点,星星零零。 远处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手机响了。 是阿影发来的消息。 【姐,宋知暖那边有联系我了,她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计划,需要我去对付你。】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目光淡淡的。 宋知暖还真是一点都不消停。 这才过去几天,她又想着出新招对付她了。 只可惜...... 她这次是直接碰到了硬茬。 宋知暖意外找的人,居然恰好是秦晚晚养父的另一个小弟,也是和秦晚晚,阿鬼一起长大的,他平日里主要就是在外接这样打打杀杀的活,以此来谋生计。 只是没想到,他偶然一次机会,接到了宋知暖的电话。 还在秦晚晚的指示下,以此接下了这个活。 秦晚晚已经绝意要将计就计,所以放下茶杯,打字回复。 【好,那就定一个时间,我们陪她好好玩一玩。】 【下周三可以,恰好她要和周家二小姐一起出门,她想看什么,我就演给她什么。】 阿影秒回。 【下周三?姐你怎么知道她出门?】 秦晚晚嘴角弯了弯。 【她每周三晚上都要去那家美容院,雷打不动,她和周二小姐的约会,是阿鬼查出来的。】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她身上,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 她想起下午在电梯里,听到陆沉舟说的那些话。 “别把自己想得太特别。” 她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她不特别。 她只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要讨回公道的人。 秦晚晚随之又一次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给阿影又发了一条。 【下周三的事,按计划来,具体怎么做,我晚点告诉你。】 发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城市的灯火却亮得刺眼。 她想起宋知暖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她发疯似的笑声。 快了。 很快,就能看到那张脸上,换上另一种表情了。 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眼睛里显然有一簇火苗,正在静静燃烧着。 - 翌日深夜,西郊别墅。 秦晚晚一整天都没去宋氏集团,阿鬼这两天去周边城市玩了。 本来叫她一起,但秦晚晚显然没这个心情。 她静静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刚给阿影发过去的消息。 【下周三,你提前去那家美容院,顺便告知宋知暖,我也会去。】 【届时等她进去之后,想办法把周家二小姐也引过去,倒是也不用真动周二小姐,吓唬一下就行,到时候让人以为是宋知暖要害周二小姐,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第52章 癫狂复仇 发完这条,秦晚晚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看着那片光,忽而想到周二小姐。 其实她和这位小姐没什么交集,但大概也听说过她,既是能和宋知暖那丫头玩到一起的,也不是多安静的主,只怕也是个娇身惯养的。 想到这,秦晚晚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她想起宋知暖那张扭曲的脸。 快了。 她很快就能看到那张脸上,换上另一种表情了。 - 与此同时,边境小镇里。 一座破旧的老房子里,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孤零零的。 阿影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秦晚晚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不用真动她,吓唬一下就行。 阿影觉得,姐还是太心软了。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还带着点没长开的青涩。 但那张脸上,有一块从眼角蔓延到颧骨的红色胎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盯着镜子里那块红斑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因为脸上这块胎记,村里的小孩都叫他“鬼脸”,见了他就躲,躲不开就拿石头砸他。 他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等那些人闹够了走开。 还是姐救的他。 那天她正好路过,看见那群人围着他扔石头。 她二话不说冲上去,把那几个比她高半头的小子打得满地找牙。 打完人,她蹲下来,看着他脸上那块被石头砸出的伤口,皱着眉问他。 “疼不疼?” 他摇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 那块糖,他到现在还留着。 糖纸都磨破了,但他舍不得扔。 阿影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机屏幕。 宋知暖。 那个女人,他查过。 姐进监狱那五年,就是她和她家里人搞的鬼。 姐出狱之后,她还不消停,找人堵姐,找人害姐,现在又想栽赃姐买凶杀人。 他想起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 又尖又细,说那些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得意。 “拍得越清楚越好,最好再发到网上,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兴奋,像是在说一件特别有趣的事。 阿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他想起姐刚才那条消息。 吓唬一下就行。 姐还是太心软了。 对那种人,吓唬一下有什么用?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 宋知暖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 - 宋家老宅。 宋知暖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新消息。 【宋小姐,搞定了,下周三,那女的也会去那家美容院。】 也是那家美容院? 这可太巧了。 宋知暖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蔓延到整张脸。 “下周三……”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像呓语,“下周三……” 她站起来,赤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美容院……她也要去美容院……”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笑出声来,“天都在帮我!天都在帮我!” 她笑了一阵,又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 【好!太好了!你们到时候按计划行事,我要她这次彻底完蛋!记着,照片拍清楚点,视频也要!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贱人是什么下场!】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她眯起眼睛,却没有躲。 她站在那儿,对着那片刺目的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暖暖?你在里面吗?” 是宋朔云的声音。 宋知暖深吸一口气,面带笑容,又理了理头发,这才走过去开门。 宋朔云站在门口,看到她那张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怎么瘦成这样?几天没吃饭了?” 宋知暖最讨厌别人对她的长相评头论足,所以没理他,转身走回房间,在床沿坐下。 宋朔云跟进来,看着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还在想那个秦晚晚的事?” 宋知暖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不用管。” “再说瘦了不是挺好的嘛,省的我去健身房努力了,你说是不是?” 听闻此言,宋朔云无奈叹了口气。 “暖暖,我知道你恨她。” “但是上次的事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有陆沉舟护着,咱们动不了她,你再这样下去……” “动不了?”宋知暖忽然打断他,声音尖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动不了?” 宋朔云愣住了。 事到如今,看到宋知暖这样,他发觉她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 宋知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哥,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保证她活不下去。” 宋朔云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正常的光。 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们,居然会让人心里发毛的亮。 “暖暖,”他放低声音,“你别乱来,爸妈那边已经够乱了,你再出点什么事……” “乱?”宋知暖笑了,“越乱越好。” 宋朔云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宋知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哥,你不懂。” “只有趁乱,才能达到目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爸妈闹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等他们反应过来,事情已经成了。” 宋朔云看着她背影,沉默了几秒。 “你就这么恨她?” 宋知暖没回答。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刺目的阳光。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哥,她抢走了我的一切。” 宋朔云没说话。 宋知暖继续说道。 “爸妈本来是我的,你和大哥本来是我的,陆沉舟……本来也应该是我的。” 第53章 暧昧男女 宋知暖转过身,看着宋朔云,眼眶发红,嘴角却弯着。 “可她一出来,全变了。” “爸妈现在互相咬,宋家已经在整个j市成了笑话,我,你和大哥,我们都抬不起头来。” “陆沉舟也是,看都不看我一眼。” “哥,你说,我怎么能不恨?” 宋朔云看着她,心里又是一阵五味杂陈。 他知道妹妹不对。 他也知道秦晚晚那些事,多半是妹妹搞出来的。 但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妹妹。 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暖暖,”他叹了口气,不免有些无奈地说,“你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宋知暖笑了。 那笑容很甜,和平时装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宋朔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因为说到底,他也一直觉得秦晚晚是个麻烦。 早点解决最好。 宋朔云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宋知暖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慢慢弯起嘴角。 分寸? 她不需要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没办法帮她抢回陆沉舟! - 周二早上,秦晚晚依旧没去陆氏集团。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家,一方面是忙着应付宋知暖做准备,另一方面是心里总有口气,想着要和陆沉舟怄。 反正他非要吃没必要的飞醋。 可她不会惯着他。 他们又没什么关系。 凭什么搞得像暧昧男女一样? 话又说回来,他们本来就是合作伙伴。 他又凭什么插手她的日常生活? 不过这一天,秦晚晚可没那么安生了,她是一大早上被门铃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按门铃。 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早上八点半,敏姐今天休息,阿鬼又一直在外面飘着玩,发消息都不回。 整个别墅就她一个人。 门铃又响了,这次按得久了一点。 秦晚晚叹了口气,随之掀开被子下床。 她昨晚熬夜看文件到两点,这会儿脑子还是懵的。 身上穿着那套真丝的睡裙,吊带的,深蓝色,外面就披了件同色系的薄外套,系带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截锁骨。 她踩着拖鞋下楼,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是陆沉舟。 这家伙简直就是西装暴徒,秦晚晚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只有这一种款式的衣服,连最起码得休闲装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这家伙今天脸上居然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正站在门口等着。 秦晚晚愣了一下。 这人今天怎么戴眼镜了? 她拉开门,靠在门框上,也没请他进来的意思。 “陆总,大早上按门铃,有事?”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裙,松松垮垮的外套,露出来的那截锁骨,还有她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过,过来看看。” 秦晚晚挑了挑眉。 “路过?”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从城东路过到城西?” 陆沉舟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她,往屋里扫了一眼。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沿上还有浅浅的口红印。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颜色鲜亮,也不是秦晚晚平时穿的风格。 所以这证明那个朋友的东西,还在。 陆沉舟收回目光,看向她。 秦晚晚顺着他的视线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 “找什么呢?” 陆沉舟没回答。 秦晚晚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真丝睡裙的质地很软,贴着身体的曲线,领口有点低,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白得晃眼。 她刚睡醒,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睛半眯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劲儿。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今天这打扮,”秦晚晚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低哑,“跟宋朔风似的。” 陆沉舟看向她。 秦晚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眼镜,金丝框的。”她顿了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陆总这是跟他待久了,学坏了?” “那我算不算帮凶啊?” 陆沉舟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你这张嘴,”陆沉舟开口说,“早上起来就这么毒?” 秦晚晚歪了歪头。 “实话而已。”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半眯着,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却亮亮的,像藏着两簇小火苗。 他又扫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睡裙。 深蓝色,很衬她的肤色。 领口开得有点低,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白得像瓷。 外套的系带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散开。 他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墙。 “你那个朋友,”他轻声咳了两声,然后开口,语气很淡,“还在?”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在。” 她说。 陆沉舟点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秦晚晚看着他背影,忽然开口。 “陆沉舟。” 他停下来,没回头。 秦晚晚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懒的。 “你这一大早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不是,我只是路过,找敏姐有点事。” “她不在。” “就算了。” 他说完,然后自顾自往前走,上车,关门,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别墅,消失在路的尽头。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晨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起她睡裙的裙摆,一阵凉感随之窜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想起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看见了。 他眼睛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秦晚晚又不知道站定原地沉思了多一会儿,这才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第54章 母女变脸 周三这一天,秦晚晚起得很早。 不知道是不是快要立秋的缘故,这几天始终都是有点阴的状态,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要下雨的样子。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条雾霾蓝的及膝连衣裙。 这件裙子料子挺括,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秦晚晚还在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薄风衣,脚上一双五厘米的细高跟,又画了一道越显冷艳的妆容,整个人看着又冷又飒。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满意地抿了抿唇。 忽而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居然又是陆沉舟。 秦晚晚随之接起来,声音懒懒的。 “陆总,这么早?” 那边顿了一秒,随之简短应道。 “今天有个会,你来一下。” 秦晚晚靠在梳妆台边,手指绕着垂下来的发丝,随之莞尔一笑,回道。 “今天不行,我有事。” “什么事?” “跟朋友约好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是很重要的朋友。” 那边沉默了两秒。 “什么会能线上处理?”秦晚晚补了一句,“你把资料发我,我路上看。” 陆沉舟没说话,就这么毫不留情的把电话挂了。 秦晚晚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挑了挑眉。 这人,脾气还挺大。 只是脾气大归大,老和合作伙伴发算怎么回事? 真当她秦晚晚和陆氏集团那些员工一样,都会一直捧着他,顺着他,任由着他? 一想到这,秦晚晚又忍不住无奈笑了声,紧着她把手机扔进包里,拎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她忽而弯了弯嘴角,像是在做大敌临前最后的准备。 最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宋家老宅。 宋知暖站在镜子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素,第二套太艳,第三套…… 她左看右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一条香槟色的吊带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披肩,头发随意披在肩上,头上还夹了一只蝴蝶结,妆容精致得简直能直接上杂志封面。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今天,她势必要让秦晚晚那个贱人,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房门被推开,宋朔云走进来。 “暖暖,准备好了?” 宋知暖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哥,好看吗?” 宋朔云点点头。 “好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看来那边的人你都已经安排好了?” “知暖,虽然那些都是哥哥找的人,可我还是不放心你的安全,你到了之后,他们会按计划行事,无论如何,你自己要小心点。” 宋知暖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哥!哎呀,你要啰嗦多少遍啊?!” “我谢谢你帮我联系那些人,等事成之后,我回来请你吃饭啊。” 宋朔云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少贫嘴。” “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帮谁。”他叹了口气,“不过暖暖,这次之后,就别再折腾了。” “爸那边……” “爸那边怎么了?” 宋知暖打断他,脸色一瞬的变换。 别看她之前一直都把宋家人当宝,当成自己可以直接变现的法宝。 可现在看来,宋家父母做的那些事,还不够她丢人的呢。 要不是她习惯了在宋家的生活,这宋朔云和宋朔风还有点利用价值,要不是她惦记着宋家三小姐的称谓...... 她又何必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家里长辈不检点呢? 真丢人! 与此同时,宋朔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房门又被推开了。 姜婉茹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铁青。 “暖暖?你要去哪儿?”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宋知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之前母女怜爱的情感也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出去一趟。” “出去?”姜婉茹走进来,上下打量她,“你穿成这样,要去哪儿?” 其实姜婉茹也没想到宋知暖现在会变得这么快。 之前她可一直都是她的掌上明珠。 她什么都听她的,她一口一个妈叫着,甚至吃早饭都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现在呢?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着这丫头的人影了! 现在又浓妆艳抹的涂成这副德行? 要知道,她出去可是代表着宋家脸面的! 与此同时,宋知暖毫不犹豫地松开宋朔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她对于姜婉茹的厌嫌可以说是太过于明显了。 “妈,这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听到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姜婉茹的声音不由得尖了几分。 “宋知暖,我是你妈!你穿成这样出门,我还不能问了?” 宋知暖看着她。 姜婉茹这几天憔悴了很多,眼眶发青,脸上的妆也遮不住那股疲惫。 自从那天的事之后,她和宋振龙就再没说过话,两个人各住各的房间,见了面也当没看见。 宋知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妈,”她说,“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姜婉茹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宋知暖拿起沙发上的包,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妈,你那些事,我不管,那我的事,你也别管。” “省的我们彼此看对方,都觉得心里膈应......还有啊,您现在有这个闲心管我,倒不如和我爸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把外面那些闲言碎语都止住......” “省的我和大哥二哥觉得丢人!”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姜婉茹站在原地,一时怔楞在原地,张嘴闭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宋朔云看看她,又看看门口,一时无奈叹了口气,也跟了出去。 - 别墅门口,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已经等着了。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那女孩二十出头,长相十分甜美,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知暖姐!” 她冲宋知暖挥手。 宋知暖脸上重新挂起甜美的笑,走过去拉开车门。 “二小姐,久等了。” 周家二小姐叫周朵朵。 她是周家最小的闺女,上头还有一个哥哥,所以周朵朵从小被宠大的,单纯得很。 她跟宋知暖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宋知暖嘴甜会哄人,两人很快就熟了起来。 第55章 阿影复仇 “知暖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周朵朵眼睛亮亮的。 “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当然不太一样了。 再这么被秦晚晚折磨下去,她迟早还会变得更不一样。 所以还不如趁此机会,变回原本最真实的模样,把那贱人直接打压进十八层地狱去! 宋知暖心里发狠的想着,面上却不显山漏水的笑了笑。 “你也是。” 车子随之发动,驶上主路。 周朵朵靠在座椅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的事。 谁家的小开又换女朋友了,哪家珠宝店出了新款,她妈又给她安排了相亲…… 宋知暖听着,偶尔应两句,目光却一直看着窗外。 “知暖姐,”周朵朵忽然凑过来,“你今天发微信说要请我看好戏,什么好戏呀?” 宋知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朵朵眨了眨眼,越发显出满脸期待。 - 美容院在城东,一栋三层的小楼,外表低调内里奢华,而且是会员制,一般人进不来。 宋知暖和周朵朵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豪车。 服务生随之迎上来,恭敬地把她们领进去。 “宋小姐,周小姐,这边请。” 两人被带进二楼的vip区,一人一间房,是紧挨着的。 宋知暖进了房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那边很快回复。 【收到。】 她把手机收起来,躺到美容床上,闭上眼睛,开始享受一会的服务。 不仅如此,她的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秦晚晚,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 另一间房里,周朵朵刚躺下,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她睁开眼,喊了一声。 “谁?” 没人应。 她坐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但猫眼里什么都看不到。 周朵朵也没多想,还以为是宋知暖或者服务员什么的过来了,她顺势打开门。 谁料是两个男人走进来,只见他们一高一矮,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 周朵朵愣住了。 “你们、你们是谁?” 高个子没说话,走到她面前,一把捂住她的嘴! 一时之间,周朵朵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唔唔唔——” 矮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把她的手绑在身后! “别叫,”高个子压低声音,“叫就弄死你。” 周朵朵从小娇生惯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非人的虐待,她吓得不轻,所以只能一个劲儿的拼命点头,眼泪也随之糊了一脸。 紧接着,那两个人把她拖到角落里,用一块布堵住她的嘴,还把她关进了柜子里。 不准她出,不准她晃,不准她叫,不然就要她割下舌头和两只手臂赔罪。 周朵朵听着那些恶魔之语,整个人几近昏了过去。 然后他们又不知道在房间里干了些什么,好像是拿走了周朵朵的包包和手机,然后退了出去,关上门,紧张的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周朵朵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一时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 另一间房里,宋知暖正等着看好戏。 她躺在那张美容床上,闭着眼睛,嘴角也始终噙着一丝笑。 她额脑子里也已经在想象秦晚晚被那几个男人按在地上的画面。 或许她会尖叫? 会求饶? 会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求自己放过她吧! 那到时候她要做什么呢? 拍照? 拍视频? 然后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贱人的下场!看看她惹了自己的下场! 宋知暖越想越兴奋,忍不住笑出声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原以为是服务员来了,谁料半晌没有动静。 她不由得睁开眼,坐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长的轮廓。 “谁?” 宋知暖见状,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她是典型的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所以下意识又往后缩了几下。 只见那人走进来,一步两步三步...... 灯光照在他脸上。 宋知暖的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 但那张脸上,有一块从眼角蔓延到颧骨的红色胎记,在惨白的灯光下,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道狰狞的疤。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那么一直看着她。 宋知暖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你、你是谁?” 那人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很黑,黑的就像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宋知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美容床边上。 “来人!” 她突然吓得大喊一声。 “来人啊!” 没人应,整个走廊里更是安静的可怕。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宋知暖这才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身不长,但刀锋在灯光下闪着阵阵寒光。 “你、你要干什么?!” 宋知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给你钱,很多钱......” 阿影停在她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到宋知暖能看清那块胎记上细密的纹路。 它不是光滑的,而是有一点凸起,就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还有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宋知暖的胃里忽而一阵翻涌。 “你、你怎么长得这么恶心?!” 宋知暖直言直语惯了,现如今更是脱口而出。 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只见那人的眼睛又动了一下。 不过不是愤怒,也不是受伤,而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又慢慢弯起嘴角来。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配上那张脸,配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配上手里那把刀,简直让宋知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恶心?” 那男人终于开口,他声音很轻,简直就像是从喉咙深处里挤出来的。 “宋小姐,你说的很对。” 他紧着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了她的脸。 “我确实恶心。” 宋知暖又忍不住一时尖叫出声。 可刀尖却已经抵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冰凉冰凉的,一路滑到了脖子。 第56章 我要你死 “你说,我要是把这恶心的东西.......” 说着,阿影顿了顿,刀尖在宋知暖脖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刻在你脸上,你会怎么样?” 宋知暖被这话吓得浑身僵硬,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你、你别乱来......我是宋家的人,我是宋家三小姐......我哥、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阿影这回是真的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宋家?” 他说。 “你们宋家,在我姐眼里,什么都不是。” 宋知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姐?”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但那光,显然比黑暗更让人害怕。 “秦晚晚,”阿影一字一句道,“是我姐。” 宋知暖的脸一瞬的惨白。 她的确很聪明,也一点就通,只可惜从来不会用在正道上。 “你是她的人?” “宋小姐,你让人欺负我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阿影没回答,只是又一边开口说着,一边把刀往下压了些。 宋知暖感觉脖子上一凉,紧接着就是一阵刺痛。 一阵温润的液体留下来,顺着她的脖颈流进她的衣服。 血! 是她的血! “啊——” 宋知暖尖叫起来,开始拼命挣扎。 “来人!救命!” 阿影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叫啊,”他说,“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宋知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妆糊了一脸。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脸上那块狰狞的胎记,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恐惧。 不是害怕,是恐惧。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我只求你,不要、不要杀我……” 阿影蹲下来,和她平视。 “钱?”他轻轻笑了一声,“我姐给我的东西,比钱重要多了。” 他抬起手,刀锋抵在宋知暖的脖子上。 阿影看着她。 刀锋又往下压了一点,宋知暖的脖子上又一次渗出一道血痕。 “宋小姐,我今天专程来见你一趟就是想好好问问你,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居然敢让人欺负我姐?亏你想的出来,你有没有想过她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踢开。 “阿影!” 阿影的手顿住了。 他回过头。 秦晚晚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条雾霾蓝的裙子,风衣已经脱了,头发有点乱,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跑过来的。 她看着阿影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宋知暖。 “把刀放下。” 阿影没动。 “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害你那么多次,今天还想弄死你。” “这种人,还留着干嘛?” 秦晚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阿影,看着我。” 阿影抬起头,看着她。 秦晚晚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你想替我报仇,”她说,“但杀人这种事,你不能做。” “为什么?”阿影的声音有点抖,“可是她该死。” 秦晚晚看着他。 “因为她该死,所以你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阿影愣住了。 秦晚晚伸手,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 “阿影,”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还有一辈子要过,为这种人,实在是不值得!” 阿影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手慢慢松开。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宋知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秦晚晚没看她。 她只是看着阿影,嘴角慢慢弯了弯。 “走吧。” 阿影低下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宋知暖的声音。 “秦晚晚!” 秦晚晚停下来,她懒得和宋知暖废话,所以并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宋知暖撑着墙站起来,她脖子上的血痕还在往外渗,妆也全花了,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她还是笑。 那笑容扭曲得厉害。 “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的声音尖厉刺耳,“你以为你救了他,他就感激你?!” “就是个丑八怪!脸上有疤的怪物!你护着他,他能给你什么?” 秦晚晚转过身。 她看着宋知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给我什么,”她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知暖愣住了。 秦晚晚往前走了一步。 “宋知暖,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这种人,最可悲的,就是永远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对你好。” 宋知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晚晚看着她。 “你以为钱能买来一切?你以为找几个人,就能把我弄死?”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躺在这儿。” 宋知暖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说……” 秦晚晚没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周家二小姐在隔壁。” “我的人只是吓唬了她一下,没动她。” 她顿了顿,又道。 “但是她从小娇生惯养,和和你又不太一样,人家是真千金,父母疼爱,兄长庇佑,你有没有想过,她吓成那副德行,而今天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她会怎么想?” “她家里人又会怎么做?” 宋知暖的脸彻底白了。 秦晚晚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宋知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抱着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 门外,走廊里。 阿影站在那儿,低着头。 秦晚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抬头。” 阿影抬起头。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块红色的胎记。 “你刚才,”她说,“差点毁了自己。” 阿影的眼眶红了。 “姐,我……” 秦晚晚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走吧。” 阿影愣了一下。 “去哪儿?” 秦晚晚没回头。 “回家,你也好久没见阿鬼了吧?” “她今天特地学做了可乐鸡翅,等咱们呢。” 阿影站在原地,忽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跟上她,走出那扇门。 外面,天也晴了。 第57章 你帮的是秦晚晚! 秦晚晚带着阿影回到西郊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子刚停稳,阿鬼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秦晚晚。 “没事吧?阿影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秦晚晚下了车,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 阿鬼又看向阿影。 阿影低着头,不说话,跟着秦晚晚往里走。 阿鬼凑到他旁边,小声问。 “你咋了?这么长时间没见,咋哑巴了?” 阿影没理她。 客厅里,敏姐已经做好了饭,阿鬼亲自临摹的可乐鸡翅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秦晚晚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陆沉舟打的。 她挑了挑眉,回拨过去。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陆总,”秦晚晚靠在沙发上,声音懒懒的,“得亏我不算你的员工,不然我真得被你往死里剥削,是不是?” 那边顿了一秒,随即回道。 “今天的会议很重要。” 秦晚晚愣了一下。 她确实忘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要线上处理,后来去了美容院,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实话实说。 那边沉默。 秦晚晚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继续说道。 “现在补怎么样?你说,我听着。” “我之前也和你再三强调过,我虽然有的时候会不在公司,但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线上配合,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陆沉舟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城东项目的季度报表,有几处需要你确认。” “还有下周跟宏远的谈判方案,谢洋发你邮箱了,这些都是你需要做评估发给我的。” 秦晚晚“嗯”了一声。 “就这些?” “就这些。” 秦晚晚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了一句。 “行,我晚点看。” 那边没说话。 但也没挂电话。 秦晚晚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打三个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亏他还是总裁呢。 哪有总裁亲自确认工作的? 这些话,他明明可以让谢洋告诉她。 她正想开口打趣陆沉舟两句,身后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影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 “姐,阿鬼让我端给你。” 秦晚晚看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陆沉舟的声音忽然响起。 “有人?” 秦晚晚顿了一下。 “嗯,朋友。” 秦晚晚挑了挑眉。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阿影,二十出头,穿着宽松的t恤,刚洗完澡的他头发有点乱。 她忽而又联想到那个看似一丝不苟,其实内心早已透出别样意思来。 秦晚晚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了,陆总,我先忙了,资料晚些时候一定发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电话挂了。 秦晚晚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愣了一秒。 然后她又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好笑,还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 异样感觉。 阿影在旁边问。 “姐,谁啊?” 秦晚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接过他手里的西瓜。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阿影“哦”了一声,没多问。 秦晚晚咬了一口西瓜,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 与此同时,陆家。 陆沉舟把手机扔在桌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刚才那个声音,他听见了。 年轻,男的。 那个朋友,这么晚了还在,完全没有要搬走的意思。 他想起那天早上她去开门时穿的那件深蓝色睡裙,想起她靠在门框上慵懒的样子,想起她嘴角那点狡黠的笑。 她问他有什么事? 他不想承认他有事。 他更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看不进去。 他又放下。 站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谢洋发了一条消息。 【一会儿的会议取消。】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 宋家老宅。 宋知暖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下了车,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脖子上的伤口她用丝巾遮住了,但她的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眶也很是红肿,头发更是乱成一团,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她要趁没人看见,赶紧溜回房间。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暖暖?” 她僵住了。 转过头。 宋朔云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她。 “你怎么了?”他走过来,皱起眉,“脸色这么差?” 宋知暖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真真假假的关心。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美容院里,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说的话。 “你哥帮你联系的人?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你又知道我是谁吗?” “你还真是相信宋家那帮蠢蛋啊。” “也是,蠢蛋能给你钱,能给你三小姐的地位,你自然以他们马首是瞻。” 她不知道。 她以为他找的是道上的人,是那种专门干脏活的狠角色。 可结果呢? 结果是秦晚晚的人。 她哥帮她联系的人,是秦晚晚的小弟。 一想到这些,宋知暖的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哥,”她冷不丁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帮我联系的那些人,你从哪儿找的?” 宋朔云愣了一下。 “怎么了?出事了?” 宋知暖看着他。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居然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那些人,”她一字一字说,“是秦晚晚的人。” 宋朔云的脸色变了。 “什么?不可能!” “不可能?”宋知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今天差点死在那儿吗?你知道今天有个丑八怪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说要在我脸上刻字吗?” 宋朔云的脸白了。 “暖暖,我……” “你什么?”宋知暖打断他,“你帮我找的人?你帮的是我吗?” “你帮的是秦晚晚那个贱人!” 第58章 周家上门 看着这样罕见发疯的宋知暖,宋朔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宋知暖也看着他,眼眶发红,浑身发抖。 “哥,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恨意,“我一直以为,至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宋朔云往前走了一步。 “暖暖,你听我说……” 宋知暖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没回头。 “哥,你让我太失望了。” 她上楼了。 宋朔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脸色铁青。 他想起那个帮他联系人的中间人,想起他说“你放心,都是道上混的,嘴严得很”。 道上混的。 嘴严得很。 结果呢? 结果是秦晚晚的人。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 是谁? 是谁在背后搞他?! 楼上,宋知暖刚走进房间,还没来得及关门,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愣住了。 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客厅里,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居然是周家家主,周老爷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 周朵朵! 她不是好好的把她安排去酒店疗养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也回来了? 周朵朵也站在那儿,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看见宋知暖,她更是忍不住浑身抖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宋振龙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周老爷子,愣了一下。 “周老?您怎么来了?” 周老爷子没理他。 他抬起头,看向怔楞在楼梯上的宋知暖。 那双眼睛,一时冷得像刀。 “宋小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我闺女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想请你解释解释。” 宋知暖站在楼梯上,脸色发白。 她看着周朵朵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躲在周老爷子身后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不知道周朵朵说了什么。 不知道周朵朵知道多少。 但她知道,今天这事,恐怕是没法善了。 “周伯伯,”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甜美,“您别急,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慢慢说?”周老爷子打断她,“你要如何解释,我闺女被人关在房间里,被两个男人用刀指着,吓到话都说不利索!这得亏是没人看见,要是被人看见!” “我女儿还怎么嫁人!?” “哼,现在你想让我慢慢说?” 宋知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走下楼梯,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周伯伯,今天这事,真的跟我没关系。” “我和朵朵一块儿去做美容,我就在隔壁房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周朵朵忽然开口,声音尖利,“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说的是宋小姐让我们来的!宋小姐,不就是你吗!” 宋知暖愣住了。 那些人说的是......宋小姐? 也是,秦晚晚可不就是要栽赃给她吗? 宋知暖下意识猛地看向周朵朵。 周朵朵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抓住周老爷子的胳膊。 “爸,你看她,她还瞪我!” 周老爷子的脸色更沉了。 宋振龙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他看看周老爷子,又看看宋知暖,压低声音问。 “暖暖,这到底怎么回事?” 宋知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家的人,又来了几个。 打头的是周家的大儿子,周家现在的当家人,周承泽。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最后落在宋知暖身上。 “宋小姐,”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听说你今天请我妹妹去看戏?” 宋知暖的脸更白了。 “周大哥,我……” “看什么戏?”周承泽打断她,“是看我妹妹被人关起来的戏,还是看你被人拿刀架着脖子的戏?” 宋知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承泽往前走了一步。 “宋小姐,我已经查过监控了,我实在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妹妹从小被家里宠着,没见过什么世面,你跟她交朋友,我们周家是高兴的,但你把她牵扯进这种事……”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周家好欺负?”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的气氛都变了。 宋振龙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周少,您别误会……”他往前一步,陪着笑脸,“这事肯定有误会,暖暖她不会……” “不会什么?”周承泽看向他,“宋叔叔,我知道你们宋家最近事情多。” “但你闺女动到我妹妹头上,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知暖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周家那几个人,看着周朵朵躲在周老爷子身后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周承泽那双精明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忽而,宋朔云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周大哥,”他开口,声音沉稳,“今天这事,确实有误会。” “暖暖她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宋知暖猛地看向他。 他在帮她? 刚刚明明…… 她想起刚才在楼上,她对他说那些话。 “你让我太失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恨他。 可现在,他站在她身边,帮她说话。 宋知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他帮她,只是因为她名义上是她妹妹。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人,靠不住。 他帮她找的人,是秦晚晚的人! 他跟秦晚晚,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算什么? 一个假千金而已! 一个外人罢了! 宋知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周伯伯,周大哥,”她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今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约朵朵去做美容,是想跟她搞好关系,没有别的意思,那些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是真的,我……” 她说着说着,鳄鱼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第59章 千万别闹大了 周朵朵看着她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忽然开口,声音很是尖利。 “宋知暖!你现在好端端的哭什么哭?该哭的人是我才对吧!?” “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说的可是宋小姐让他们来的,既如此,宋小姐,不就只有你吗!” 宋知暖听到这话,一时反应过来。 宋小姐? 宋小姐可不止她一个人啊...... 宋知暖心里也觉得不服气,于是下意识猛地看向周朵朵。 周朵朵被她看的往后退了一步,随之抓住周老爷子的胳膊。 “爸,你看她!她居然还瞪我!” 周老爷子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随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宋知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宋知暖。” 他毫不客气的叫着她的全名,声音冷的更是如冰窖一般。 “我周家在这京圈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动我闺女,你是第一个。” 周老爷子的气势太足。 宋知暖被吓得不轻,双腿也开始止不住的发软。 “周伯伯,我真的......” “闭嘴!” 周老爷子随之打断她。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他转身,自顾自就在沙发上坐下。 周承泽往前一步,站在宋知暖面前,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重新戴上。 “宋小姐,我再说最后一次。” 他一开口,声音虽然听着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压迫感。 “你今天约我妹妹出去,到底是要干什么?你无论如何,要给我们周家一个解释。” “那两个人,说是你让他们来的,我妹妹也是亲耳听到的。”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这一刻,宋知暖的脸白的像纸一样。 “周大哥,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些人我不认识......” “不认识?” 周承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根本没有一点温度。 “不认识的人,会说是你让他们来的?” “就算是,那他们要栽赃嫁祸你,那也一定是你惹了他们,连累了我妹妹,这总对吧?” 周家人步步紧逼,宋知暖根本招架不住。 宋振龙见状,忍不住开口插了一句话。 “周少,周老。” 他开始陪起了笑脸。 “这事肯定有误会,暖暖她应该不会......” “不会什么?” 周承泽看着他。 “宋叔叔,你闺女动到我妹妹头上,现在想着你一句误会就能糊弄过去?” “我妹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惊吓,今天回到家,一直在哭,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母亲急的血压都上来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般砸到宋振龙心上。 “宋叔叔,你说,这事怎么办?” 宋振龙见状,额头也不由得开始冒起汗来。 “周少,您别急,我们一定会给周家一个交代。” “交代?” 一言不发的周老爷子忽而又在这个时候开口。 “什么交代?” 他站起来,走到宋知暖面前。 再加上他到底是长辈,说起话来也尽可以不管不顾。 “宋知暖,你给我听好了。” “今天这事,如果查出来和你没关系,那就是我周某人冤枉了你,我亲自给你道歉。” “但是如果查出来和你有关系——” 他的目光随之扫过客厅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宋振龙脸上。 “你们宋家,那就等着上法院吧。” 说完,周老爷子转身往外走。 周承泽拉着周朵朵,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周承泽忽然停下来,又一次回头看向宋振龙。 “宋叔叔,你们家最近事多,我理解。” “但你闺女再动我妹妹,下一次,真的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这一次嘛,三天之内,我要一个说法,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又弯唇笑了笑。 “下周城东项目的招标,你们宋家就不用参与了。” 他们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宋振龙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宋知暖。 那目光,让宋知暖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跟我上来。”宋振龙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宋知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跟着宋振龙上楼。 书房的门关上。 “啪!” 一记耳光。 宋知暖被打得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知不知道周家是什么人?” 宋振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 “你知不知道城东项目对宋家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宋知暖捂着脸,眼泪流下来。 “爸,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宋振龙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约周朵朵出去,那些人就出现了,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宋知暖张了张嘴。 宋振龙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完了,”他喃喃着,“全完了。周家要是真查出来跟你有关系,宋家就完了。” 姜婉茹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宋知暖,愣了一下。 “怎么了?” 宋振龙指着宋知暖,声音发抖。 “你闺女,你养的好闺女!惹谁不好,惹周家!” 姜婉茹的脸色也变了。 她看向宋知暖,那目光里没有心疼,只有厌恶。 “你……” 她走过来,抬起手,“啪”的一下狠狠打下去! “把事情解决了,千万别闹大了,不然你这个宋家千金也就做到头了,知道吗?!” 宋知暖的脸瞬间红成一片。 她看着姜婉茹,看着这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母亲。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赤裸裸的厌恶。 “妈……” “别叫我妈。”姜婉茹转过身,“我可不是你妈,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宋知暖一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姜婉茹刚才那句话。 “我不是你妈。” 她想起这些年在宋家,她以为自己是被宠爱的。 可现在呢? 一个耳光,一句“我不是你妈”。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看着那片黑暗,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60章 一石二鸟 秦晚晚。 周家。 还有—— 宋知暖忽而想起刚才在楼下,宋朔云站在她身边帮她说话的样子。 他以为她会感激?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那些人,是他介绍的。 是他害的她。 他才是罪魁祸首。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朔云的声音传来。 “暖暖?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 门被推开。 宋朔云站在门口,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不由得一时愣住了。 “暖暖,”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宋知暖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眼睛里带着愧疚,带着心疼,带着她想看到的那些东西。 她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哥,”她说,“没事。” 宋朔云愣了一下。 “你……不怪我?” 宋知暖摇摇头。 “你也不是故意的。”她说,“那些人,你也是被人骗了。” 宋朔云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暖暖,你放心,哥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宋知暖点点头。 她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哥,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宋朔云拍了拍她的手。 “你先上去休息,这事我来处理。” 宋知暖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宋朔云的背影。 他站在那儿,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应该是找那个中间人算账去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沉淀。 好妹妹。 她演了一辈子。 不差这一回。 她转身上楼,走进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上,她闭上眼睛。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快了。 她告诉自己。 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漆黑。 - 宋朔风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 正坐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忙活着,他的面前还摊着一堆文件。 电话是宋振龙打的,响了三次,他都没接。 第四次,他直接关机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刚才助理发来的消息已经让他大概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他真是搞不懂,他那个好妹妹,惹谁不好,惹周家的小祖宗。 但关他什么事? 周朵朵一家想来是上门找麻烦的,肯定怼的父亲一句话都没有。 宋振龙也不会想起之前他说和周朵朵谈恋爱的事。 再说,周老爷子一直以来都严禁他的女儿这么早就恋爱,宋振龙应该也不敢说。 毕竟他应该不至于蠢到陷进去一个小女儿,再毁了一个大儿子。 所以宋朔风现在认为,他要忙的只有新公司的事。 注册已经办下来了,办公室也租好了,人员招聘正在进行。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至于宋家——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扯了扯。 那个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他重新拿起文件,继续看。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消息。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秦晚晚发来的。 【大哥,周家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心点,别被牵连。】 宋朔风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还是晚晚关心他。 他打字回过去。 【没事,我在忙公司的事,家里那边我不掺和。】 秦晚晚很快回复。 【那就好,大哥你专心忙你的,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宋朔风笑了笑,把手机放在一边。 晚晚说得对。 他得专心忙自己的事。 至于宋家——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 与此同时,周家。 周承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份资料。 资料很薄,只有几页纸,但内容足够让他脸色铁青。 “宋朔风,”他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对外宣称,在追我妹妹?” 助理站在旁边,低着头。 “是,周少。” “这件事宋朔风并没有对外说,但是这匿名消息来的蹊跷,想来不会有假,也没有必要。” 听到这,周承泽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很冷。 “谈恋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妹妹跟他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 “就成谈恋爱了?” “他宋家现在是要干什么?拿我妹妹当挡箭牌还是靶子?” 助理没敢接话。 周承泽转过身。 “那个消息是谁传给你的?” 助理摇摇头。 “匿名消息,查不到源头……” 助理顿了顿。 “消息里说,不仅宋知暖在利用二小姐,宋朔风也在利用。” “他在外面打着二小姐的名号,跟人说他们是男女朋友,这事,二小姐完全不知道。” 周承泽的眼睛眯了起来。 “再加上今天在美容院一事,我想宋知暖想害的是别人,但二小姐是被牵连的,而宋朔风,则是一直在利用二小姐的名声,往自己脸上贴金,恬不知耻。” 助理话音落下,周承泽的手指也慢慢蜷缩起来。 “把宋朔风给我带过来。” 他随即说。 助理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助理点点头,转身出去。 周承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宋家。 一个两个,都把他妹妹当傻子耍。 那就让他们知道,耍周家人的下场! - 宋朔风刚看完一份文件,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 他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黑色西装,面无表情,一看就是那种专门干脏活的。 他顿时心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宋先生,”其中一个开口,“跟我们走一趟。” 宋朔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谁?” 那人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宋朔风想跑,刚转身,就被另一个人拦住了。 “宋先生,”那人的声音很平,“周少想见你,你只管老老实实和我们去,千万别让我们动手,到时候闹难看了,大家都不好做。” 听到这话,宋朔风的脸色更加白了。 周少。 周承泽。 黑白两道都吃得惯的周家少爷。 下一秒,宋朔风就被两个人架着,拖出了办公室。 第61章 全都完了 宋家老宅。 周家刚才来得急,去的也急,宋振龙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只身一人坐在客厅里一个劲儿的消化,也看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周家那边还没消气,城东项目眼看就要黄了。 暖暖那个不争气的,居然惹出这么大的祸!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一时愣住了。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中间架着一个人,宋朔风。 宋朔风的脸色很难看,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整个人狼狈得很。 宋振龙站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打头的那个男人走进来,看着宋振龙。 “宋先生,周少让我们来问几句话。” 宋振龙的腿有点软。 “问、问什么?” 那男人看了宋朔风一眼。 “宋大少爷,”他开口,“你在外面说,你和周家二小姐在谈恋爱?” 宋朔风的脸色变了。 宋振龙愣住了。 谈恋爱? 他猛地想起前几天,宋朔风跟他说,在追周家的二小姐。 他还高兴得什么似的,以为宋家要攀上高枝了。 可现在…… 意思?感情? 都是假的? 怪不得周朵朵来宋家耍威风,这么不客气! “我……”宋朔风张了张嘴,“我没有……” “没有?”那男人打断他,“你只管好好说,认真说,你到底有没有说你和二小姐走得近,说你们在谈恋爱。有没有这回事?” 听到这连番质问,宋朔风几乎说不出话来。 宋振龙的脸也一点点白下去。 他看向宋朔风,声音一阵发抖。 “朔风,这是真的?你说的周家二小姐,真的是周朵朵?” 宋朔风毕竟是撒了谎的,现在周家来人质问,他只能低着头无从解释。 见自家儿子这样一副羞愧模样,宋振龙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么谈恋爱,什么追二小姐,全是假的。 他儿子在骗他。 他那个大儿子,用周家的名号,在外面给自己贴金。 而周家—— 周家什么都不知道。 周朵朵什么都不知道。 宋振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好,”他说,“好得很。” 他看向那几个黑西装的男人。 “周少想怎么样?” 那男人看着他。 “周少说了,宋大少爷用二小姐的名声招摇撞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把人带回去,好好问问。” 宋振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带走吧。” 宋朔风猛地抬起头。 “爸!” 宋振龙没看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是我教子无方,”他的声音很低,“周少想怎么处理,都行。” 宋朔风被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宋振龙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完了! 宋家全完了呀! 他得赶紧想一个万全之策呀! - 另一边,西郊别墅。 秦晚晚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阿影发来的消息。 【姐,周家人把宋朔风带走了。】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打字回过去。 【你那边处理干净了?不会查到吧?】 阿影秒回。 【查不到,放心,我用的是虚拟号码,转了好几道,周家人再厉害,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秦晚晚点点头。 又发了一条。 【最近小心点,你回去之后也少露面。】 【知道,姐。】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端起茶几上的茶,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正浓。 她想起宋朔风那张脸,想起他说“晚晚有你帮我我心里踏实多了”时的样子。 踏实? 快了。 很快他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踏实”。 忽而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就响了。 秦晚晚顺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这个点,谁会来? 她放下茶杯,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居然是陆沉舟。 这家伙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晚晚挑了挑眉,拉开门。 “陆总,这么晚过来,有事?” 陆沉舟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件浅灰色的吊带,头发随意披着,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有点晃眼。 “路过。” 他说。 秦晚晚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你猜我信不信”的意思。 “路过?”她靠在门框上,“从你家路过到我家?” “你真的很喜欢天天路过啊?” 陆沉舟没接话。 他必须承认,他说谎的能力是有点差。 陆沉舟的目光随之越过秦晚晚,往屋里扫了一眼。 客厅里很安静。 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一个茶杯,电视关着,灯也只开了一盏。 几乎没有别人的痕迹。 “你那个朋友,”他开口,语气很淡,“不在?” 秦晚晚看着他。 他那张脸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她看出来了,他在找什么。 在找那个“男的”。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在。”她说,“回家了。” 陆沉舟点点头。 “敏姐呢?” “看孩子去了。” 陆沉舟又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没走,也没进来。 秦晚晚看着他。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就是不走。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沉舟,”她开口,“你到底来干嘛的?” 陆沉舟看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光。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随便看看。”他说。 秦晚晚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便看看?”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看什么?看那个男的还在不在?”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她离他只有半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陆沉舟,”她的声音低下去,忽而变得无比认真起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陆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在夜色里像藏着两簇小火苗。 “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太多了。”他说。 秦晚晚歪了歪头。 “是吗?”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 现在她几乎贴着他了。 第62章 攻破防线 秦晚晚那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钻进陆沉舟鼻子里,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和一点点夜风的凉意。 虽然陆沉舟没动。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晚晚看见了。 她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你紧张什么?” 她问。 陆沉舟看着她。 他抬起手,想把她推开一点。 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陆沉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吃醋的时候,都特别明显?” 陆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秦晚晚往后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次,你说我自作多情。”她说,“第二次,你说这是你的房子,第三次,你大半夜跑过来,就为了看看那个男的还在不在。” 她顿了顿。 “这叫没意思?” 陆沉舟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离他那么近,眼睛里带着笑,嘴角弯着。 他忽然也不想说什么了。 陆沉舟下一秒便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唇齿间化开,带着一点得逞的得意。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他。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纠缠的影子。 他的吻很重,带着点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她被他毫不留情的抵在墙上,背后是冰凉的墙壁,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 “陆沉舟……” 她喘着气,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还问吗?” 他的声音哑了。 秦晚晚笑了。 她抬起手,抚过他微微发红的眼尾。 “不问了。”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她。 客厅的灯灭了。 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 周家。 宋朔风被带进一间地下室。 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 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 周承泽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宋朔风被带进来,他抬起头。 “宋大少爷,”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好久不见。” 宋朔风的脸色很难看。 “周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这是个误会……” “误会?”周承泽打断他,轻轻笑了一声,“你用我妹妹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跟人说你们在谈恋爱,这叫误会?” 宋朔风张了张嘴,他想说他什么时候招摇撞骗了? 可是他又觉得这样的解释实在是太苍白无力。 毕竟他谎称他和周朵朵谈恋爱的事情是真的。 周承泽肯定也是落了实锤,不然怎么敢直接抓他! 与此同时,周承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妹妹从小被家里宠着,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以为你是好人,以为宋知暖是好人,结果呢?” 他顿了顿。 “结果被你们兄妹俩当傻子耍。” 宋朔风的腿有点软。 “周少,我真的没有……” “没有?”周承泽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跟人说你在追我妹妹,是假的?” 宋朔风说不出话。 周承泽等了几秒。 没等到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 “宋朔风,”他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宋朔风没说话。 周承泽自己回答。 “我最恨的,就是有人动我妹妹。”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了翻。 “你用我妹妹的名号招摇撞骗,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宋朔风的脸色更白了。 “周少,你、你想怎么样?” 周承泽看着他。 “怎么样?”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先关几天再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对了,你那个新公司,”他说,“我让人查了查。” “注册资金五千万,全都是你投的吗?” “宋家大少爷还真是年少有为啊......” 宋朔风一时愣住了。 周承泽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到底是为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周承泽没再说话。 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宋朔风一个人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 三天后,京圈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宋家大少爷宋朔风,因为用周家二小姐的名号招摇撞骗,被周家人关了起来。 宋家那边,没人敢去要人。 宋振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姜婉茹和宋振龙已经分房睡,见了面也当没看见。 宋知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朔云几次想去周家要人,都被拦了回来。 整个宋家,简直就如同像一潭死水。 与此同时,京市机场。 一架私人飞机降落在跑道上。 舱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很高,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长相很特别。 五官深邃,眉眼锋利,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眼尾到颧骨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疤痕。 不长,但很深,像是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迹。 那疤痕不但没让他的脸显得狰狞,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野性和危险。 他站在跑道上,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弯起来。 “京市,”他喃喃着,“好久不见。” 来接他的人早就等在一旁了。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微微躬身。 “顾总,车准备好了。” 顾清野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他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周承泽发来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到?这边有热闹看。】 他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 打字回过去。 【刚落地。】 周承泽很快回复。 【嗯,我这边有点忙,是宋家的事。】 【大的那个被我关起来了,小的那个惹了我妹妹,你正好来,也正好赶上了这些热闹。】 看到这两行消息,顾清野的眼睛眯了眯。 第63章 一个都跑不了 宋家。 这家人,顾清野已经听说好几次了。 他随之从宋家联想到了秦晚晚。 他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些调查资料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冷着脸,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 有意思。 他打字回过去。 【等着,晚上找你喝酒。】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是京市熟悉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宋家最近是不是挺热闹的?”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顾总也知道?” 顾清野笑了笑。 “听说了。” 司机点点头。 “可不是嘛,宋家那个二小姐,惹了周家的小祖宗,宋家那个大少爷,又打着周家二小姐的名号招摇撞骗,被周少关起来了,整个京圈都在看热闹呢!” 顾清野听着,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了。 “周承泽那小子,”他说,“倒是挺能折腾。” 司机没敢接话。 顾清野看向窗外。 热闹。 他最喜欢看热闹了。 尤其是宋家的热闹。 - 晚上,某私人会所。 周承泽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清野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包厢里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痕映得格外清晰。 “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承泽。 周承泽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倒是挺闲。” 顾清野笑了笑。 “专门来看热闹的,能不闲吗?” 周承泽喝了一口酒。 “那你可来对了,这几天热闹得很。” 顾清野看着他。 “听说你把宋家那个大的关起来了?” 周承泽点点头。 “用我妹妹的名号招摇撞骗,不关他关谁?” 顾清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意味。 “那个宋知暖呢?” 周承泽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对她感兴趣?” 顾清野靠在沙发上,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 “随便问问。” 周承泽没多想。 “那个小丫头,”他说,“惹了我妹妹,我还没腾出手收拾她。” 顾清野点点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秦晚晚。 他查过她。 边境小镇,混混养父,街头长大,五年监狱。 出狱之后,直接攀上陆沉舟,进了陆氏,成了特别顾问。 然后宋家就开始乱了。 先是姜婉茹和宋振龙双双出轨,当着陆沉舟的面闹得不可开交。 再是宋知暖找人堵她,反被她收拾。然后是今天这一出,宋朔风被关,宋家乱成一锅粥。 顾清野总觉得,这每一步,都跟她有关系。 他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有意思。 “想什么呢?”周承泽问。 顾清野抬起头,看着他。 “想一个人。” “谁?” 顾清野笑了笑,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周承泽,”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宋家最近这些事,是谁在背后推吗?” 周承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清野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带着一点病态的笑意。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周承泽皱起眉。 顾清野继续说。 “宋振龙和姜婉茹的事,宋知暖的事,你妹妹的事,还有宋朔风的事。” “每一件,都有人在背后推。” 周承泽看着他。 “不会吧?怎么可能?” “你知道是谁?” 顾清野摇摇头。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想知道。” 他走到沙发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那个叫秦晚晚的,”他说,“你知道吗?” 周承泽愣了一下。 “秦晚晚?宋家那个大女儿?” 顾清野点点头。 周承泽想了想。 “她跟陆沉舟走得近,别的……不太清楚。” 顾清野笑了笑。 “不太清楚,”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就去查查。” 周承泽看着他。 “你对她感兴趣?” 顾清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深。 感兴趣? 不只是感兴趣。 他想起那些调查资料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冷着脸,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他自己脸上。 - 西郊别墅,夜色沉沉。 秦晚晚依靠在床边,忽然很小声的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看向床的另一侧。 陆沉舟耗费了太多精力,现在熟睡的很香。 其实她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厮混到了一起。 但说到底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如此吗? 干柴烈火,欲火焚身...... 呵呵,秦晚晚忍不住想笑。 她之前觉得这两个词无论如何都和冷静自持的陆沉舟没有关系。 可如今,直至今天晚上,她才知道陆沉舟的真面目。 窗外月色很好,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念叨她。 但她没多想。 她随之慢慢拿起手机,给阿影发了一条消息。 【宋朔风那边怎么样了?】 阿影很快回复。 【还关着呢,周家那边没动静,估计还要关几天。】 秦晚晚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盯紧点,有消息告诉我。】 【知道,姐。】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宋朔风被关,宋家乱成一锅粥。 这只是开始。 还有宋知暖。 还有姜婉茹。 还有宋振龙。 一个一个来。 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月亮很圆。 她闭着眼睛,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住。 另一边,顾清野的车上。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手机亮了。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顾总,查到了。】 【秦晚晚现在住在西郊别墅,就是陆沉舟的房子,她现在陆氏做特别顾问,最近和宋家走得近,宋朔风的新公司,她投了五百万之余。】 顾清野看着这行字,轻轻笑了一声。 五百万。 宋朔风那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打字回过去。 【继续查,越详细越好。】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是京市熟悉的街景,但他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秦晚晚,真好,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第64章 肌肉不错 酒吧里。 还是原先那个包厢,还是那盏昏黄的灯。 周承泽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清野已经坐在老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端起一杯一饮而下,领口松着,露出锁骨。 左眼尾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就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来了?” 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周承泽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这刚回来,肯定要休息一段时间吧?” 顾清野笑了笑,没接话。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宋家那边,”他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承泽喝了一口酒。 “再说呗......” “你好像对宋家的事很感兴趣啊?” 顾清野点了点头,倒是也不否认。 “那个秦晚晚,”他又继续问,“你查了没有?” 周承泽愣了一下。 “查她干嘛?” 顾清野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来京市吗?” 周承泽摇摇头。 顾清野靠在沙发上,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 “我其实一直都想,”他说,“想拿下宋家。” 周承泽挑了挑眉。 “宋家?那个烂摊子?” 顾清野笑了笑。 “烂摊子才有肉吃。”他顿了顿,“但我的人查了查,发现有人在背后搞鬼。” 周承泽看着他。 “谁?” 顾清野慢慢吐出三个字。 “秦晚晚。” 周承泽愣住了。 “她?她不是宋家那个大女儿吗?她搞自己家?” “不是,她到底什么来历?我听说她还进去过呢?后来又和陆家不清不楚的,陆沉舟还真是胃口大啊,没爸没妈的人就是无所谓,什么都吃得下!” 顾清野摇了摇头。 “她在搞宋家,”他呵呵笑过一声,那笑容及其阴险,然后他又说,“但不是为了帮宋家,是为了毁宋家。” 周承泽沉默了几秒,不由得觉得有些震惊。 就那么个小丫头,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也是,毕竟都是进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 粗鄙狂妄,也不过如此了。 “你确定?” 听到周承泽这样问,顾清野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宋朔风那个新公司,她投了五百万。” “宋知暖找人堵她,反被她收拾,宋振龙和姜婉茹那点破事,你以为是谁捅出来的?” 周承泽的眉头不由得再一次皱起来。 “你是说,这些事都是她在背后……” 顾清野点了点头。 “每一步,都是她。” 周承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我倒是想会会她。” 周承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小心点,她现在说到底是陆沉舟的人。” “就算陆家那位少爷只是和她玩一玩,但陆......哎呀,反正那不是个好惹的。” “你最好注意点,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顾清野的眼睛眯了眯。 陆沉舟。 他听说过。 京圈顶级的商业巨鳄,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近人情。 现在居然让一个女人住他家里。 那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就喜欢研究这些有意思的事情。 想到这,顾清野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周承泽,”他忽然开口,“你说,什么样的人,能让陆沉舟那种人破例?” 周承泽没说话。 顾清野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病态的笑意。 “我现在正是越来越想见见她了。” - 第二天中午,西郊别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秦晚晚睁开眼,不由得又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她一个人下楼呆了多久,又喝了多少酒,又怎么迷迷糊糊躺到这张床上的。 她随之转过头。 陆沉舟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是平稳。 他还真是睡得舒服啊。 被子盖到腰际,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 秦晚晚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睡着的时候,他那股冷淡的劲儿少了很多,眉眼看着甚至有点…… 乖? 她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坐起来。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是他的。 她愣了一下,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穿上的,好像是昨天晚上随手从地上抓起来的? 不过说起来,他们昨天晚上的确是挺疯狂,也挺过分的。 衣服撕了一地...... 算了。 秦晚晚不敢再想,随之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沾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他的嗓子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秦晚晚回过头。 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这会儿却带着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嗯。” 她应了一声,继续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他。 “敏姐八点半上班。”她说,“你一会儿穿好衣服,别让人看见。”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之问道。 “什么意思?” 秦晚晚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意思就是,你可以假装昨晚借住了一晚上。”她顿了顿,“沙发,客房,随便你选,反正别让人知道你在主卧睡的。” 陆沉舟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整个上半身。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让我假装?” 秦晚晚歪了歪头,也直直看着他。 “不然呢?” 陆沉舟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秦晚晚看懂了那个眼神。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陆沉舟,”她说,“你不会以为,昨晚一次,咱俩就得怎么样吧?”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秦晚晚继续说:“你是成年人了,我也是,昨晚的事,你情我愿,谁也别赖谁。” 她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过不去,就当没发生过,反正我是不会跟人说的。” 听闻此言,陆沉舟沉沉的看着她。 第65章 手感不错 秦晚晚站在那儿,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着陆沉舟的白衬衫,领口开着,露出锁骨。 脸上没什么妆,皮肤白得透亮,嘴角噙着一点笑。 那笑里带着无所谓,带着洒脱,还带着一点疏离。 他忽然想起那些往他身上扑的女人。 宴会上的名媛,酒局上的千金,主动约他的模特、演员、富家女。 她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崇拜,要么是算计,要么是赤裸裸的欲望。 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事后的第二天早上,让他假装没发生过。 “你倒是想得开。” 他说。 秦晚晚挑了挑眉。 “想不开的年纪已经过去了。” 她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随之关上。 陆沉舟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表情是说不出的无奈。 他随即掀开被子下床,捡起地上的裤子,慢慢穿上。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他的床? 数不清。 有多少女人想怀他的孩子? 也数不清。 可她呢? 一副“就当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想不通。 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难道她真的只是清心寡欲,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她为什么要勾引他? 难道是他看错了她? 是她明明有自己喜欢的人,还要这样不知廉耻的凑近他? 忽而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 秦晚晚走出来,脸上洗过了,头发也拢了拢,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下面光着两条腿,细长,白得晃眼。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没走?” 陆沉舟看着她。 “七七又打电话来了。” 他说。 秦晚晚愣了一下。 “什么?” “周慕白的婚礼。”陆沉舟说,“七七说请了你几次,她让我转告你,到时候一定要去。” 秦晚晚想了想。 那个婚礼。 七七确实提过几次,甚至还特地找打了她的社交媒体留言,她一直没给准话。 “你帮我回了吧,”她说,“我就不去了。” 陆沉舟看着她。 “为什么不去?” 秦晚晚靠在梳妆台边。 “没衣服。” 这理由还真不是一般的烂。 陆沉舟顿了一下。 “我给你安排。” 秦晚晚看着他。 陆沉舟继续说。 “造型师,衣服,首饰,我都会给你安排好,你人去就行。” 秦晚晚挑了挑眉。 “这么大方?”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 “陪我去。”他说,“算工作,我还会给你算报酬。” 秦晚晚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 “报酬多少?” 陆沉舟看着她。 “你开价。” 秦晚晚想了想。 “五十万。” 陆沉舟眼睛都没眨。 “行。” 秦晚晚愣了一下,她只是随口一说,她也以为陆沉舟只是随口一听,怎么还...... “你还真给?” 陆沉舟看着她。 “你不是要吗?” 秦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沉舟,”她说,“没想到吧,我就是这种人,见钱眼开。” 陆沉舟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光。 她站在那儿,笑着,眼睛里亮亮的。 他忽然有点想捏她的脸。 但他没动。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那正好。” 秦晚晚看着他。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钱,”他说,“我多的是。”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陆沉舟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秦晚晚先移开眼。 “行了,”她转身,往外走,“我去换衣服,你也赶紧收拾收拾,敏姐快来了。” 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他。 “对了,昨晚的事,”她说,“真的就当没发生过,我真的也不想给你我彼此找麻烦。”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沉舟站在原地,定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而毫无疑问的觉得,昨天晚上,就是秦晚晚把他睡了。 - 客厅里,秦晚晚刚换好衣服,门铃就响了。 敏姐回来了。 她走过去开门,脸上挂着惯常的淡淡表情。 “敏姐,早。” 敏姐笑着进来,看见陆沉舟从楼梯上走下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陆总?您怎么这么早在?” 陆沉舟看了秦晚晚一眼。 秦晚晚面不改色。 “他昨晚应酬晚了,借住一晚上。”她说,“睡客房。” 敏姐点点头,没多想。 “那我多做个早饭,陆总稍等,今早正好有您喜欢的百合粥和秦小姐喜欢的玉米粥。” 她进了厨房。 秦晚晚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不约而同地往餐厅走去。 - 餐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白色桌布上铺了一层暖光。 秦晚晚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余光扫到对面,陆沉舟也已经落座,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继续喝牛奶。 但脑子里不听话,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昨晚,黑暗中。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十分滚烫,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很重。 他的身体—— 一想到这些,秦晚晚的耳根不由得有点热。 她垂下眼,盯着手里的牛奶杯。 穿衣服的时候看着挺瘦的,脱了衣服才知道,那身肉都藏在里头。 宽肩,窄腰,腹肌整整齐齐的八块,人鱼线埋进裤子深处。 她当时还摸了一下。 手感…… 的确不错。 秦晚晚突然有些口干舌燥,她端起牛奶,一口气喝了半杯。 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 “这么渴?” 他问。 秦晚晚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你不渴?” 陆沉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散去的…… 他说不上来。 但她那语气,那表情,分明是在回击他刚才那句“这么渴”。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 他端起面前的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第66章 微妙的变化 “还好。” 陆沉舟又说。 秦晚晚看着他喝牛奶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的瞬间,喉间那道弧线格外明显。 她又一次赶忙移开眼。 敏姐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把两碗粥、几碟小菜、一笼包子摆上桌。 “陆总,秦小姐,快趁热吃吧。” 秦晚晚点点头,拿起筷子。 陆沉舟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 敏姐在旁边收拾,目光从陆沉舟脸上扫到秦晚晚脸上,又扫回来。 她在这个家干了五年,见过陆沉舟无数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衣服虽然穿得整整齐齐,但明明是在自己家,但总透出一丝不太适应,甚至还有点尴尬的模样,而且他坐在那儿喝粥,眼睛却时不时往对面飘。 再看秦晚晚。 平时那张冷脸,今天好像多了点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一样。 敏姐收回目光,作为过来人,她心里有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敏姐,”陆沉舟忽然开口,“昨天没上班,家里出事了?” 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没事,就是我闺女有点不舒服,去医院看了看。” 陆沉舟点点头。 “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就能出院。”敏姐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陆总,昨天请假……” “没事。”陆沉舟打断她,“孩子要紧。” 敏姐松了口气。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她。 “你女儿住院了?” 敏姐点点头。 “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烧了几天,怕出事就去医院看看,现在没事了。” 秦晚晚放下筷子。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 敏姐愣了一下。 “我……回来上班啊。” 秦晚晚看着她。 “你女儿今天出院,你不去接?” 敏姐张了张嘴。 “秦小姐,我已经请过一天假了,再请……” “再请怎么了?”秦晚晚打断她,“你女儿出院,你不去接,谁去接?” 敏姐低下头。 “她奶奶在……” “奶奶是奶奶,你是你。”秦晚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现在就回去,接你女儿出院。” “好好照顾她几天,等完全好了再回来。” “再说,你女儿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有家人陪在身边是不错,可妈妈到底是不能代替的。” 听到这话,敏姐愣住了。 “秦小姐,这……” 秦晚晚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她。 “这里面有点钱,给你女儿买点营养品,别省着,花完了跟我说。” 敏姐看着那张卡,眼眶有点红。 “秦小姐,我不能要……” “拿着。”秦晚晚把卡塞进她手里,“我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闺女的。” “你前段时间不是和我说,她快要高考了吗?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生病了肯定会耽误,既如此,那就得好好补补。” 敏姐握着那张卡,手指有点抖。 她看着秦晚晚,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陆沉舟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秦晚晚把钱塞给敏姐,看着她催敏姐赶紧走,看着她那副“别废话赶紧去”的样子。 他想起她刚才说“我就是这种人,见钱眼开”。 见钱眼开的人,会随随便便给别人钱?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但又想起秦晚晚刚才说,妈妈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他压下嘴角,不知道是想起了自己,还是想起了秦晚晚。 他彼时也才发觉,他们两个还真有点相似的存在。 敏姐走了。 餐厅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晚晚坐回桌边,继续喝粥。 陆沉舟听到响动,抬眼再次看着她。 “你不是见钱眼开吗?” 他明知故问。 秦晚晚抬头看他。 “对啊。” “那你给她钱?” 秦晚晚喝了一口粥。 “她是给我做饭的人,”她有些生硬的说,“她闺女病了,她没心思干活,饭就不好吃。” “我花钱买个安心,有问题?” 陆沉舟看着她。 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知道不是。 她那是真的关心。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住。 手机忽然响了。 秦晚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阿影,她接起来。 “喂?” 那边传来阿影的声音,有点急。 “姐,有个事跟你说。”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 “说。” “顾清野来了。” 秦晚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 “顾清野,”阿影重复了一遍,“长风投资的总裁。” “阿鬼刚才出门了,出门前她和我说她曾和你说起过这个人。” 听到秦晚晚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阿影又紧着道。 “他回国了,昨天到的,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说长丰投资要动手了,说他们的公司极有可能会被长风并购或是哄价收购。” “好几个跟宋家有往来的公司,已经开始给他送礼了。” 秦晚晚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阿影继续说。 “姐,我也查过这个人。” “他手段特别狠,东南亚那边好几个家族被他搞垮了,现在他突然回来,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 “姐,阿鬼还说,他皆有可能是冲你来的?”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看着陆沉舟还在对面一声不吭的喝粥,她咽了咽口水,回道。 “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消息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脑子里一时变得有点乱。 顾清野。 这个名字,她从阿鬼嘴里听过不止一次。 长风投资。 东南亚。 黑白两道通吃。 手段狠辣。 还专门低价收购濒临破产的企业。 之前阿鬼截到的那封邮件,里面的的确确提到过她。 可是他为什么提起她? 他要她干什么? 她跟他无冤无仇,甚至没见过面。 但他就是盯上她了。 现在他来了。 秦晚晚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牛奶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光。 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陆沉舟看到了这显微的变化。 从秦晚晚接电话开始,他就一直在不停的瞟向她。 第67章 一场游戏 秦晚晚的表情变了。 刚才给敏姐钱的时候,她眼里有温度。 现在接完电话,那温度没了,只剩下一片冷静且有点冷的东西。 还有,电话那头是个男的。 他听见了。 年轻,男的。 又是那个一生挚爱? “谁的电话?” 他问。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一个朋友。” 陆沉舟点点头。 “那个住你这里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 “你还在想这事?”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出来了,他又在吃醋。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晚刚发生那种事,今天早上她还说就当没发生过,他倒好,还在惦记那个男的。 “陆沉舟,”她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身边每个男的,都跟我有关系?” 陆沉舟看着她。 “不是吗?” 秦晚晚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那你呢?” 秦晚晚随之问出口。 见陆沉舟一时怔楞,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陆沉舟也没拦她,只是下一秒,他手机里收到了秦晚晚的消息。 【陆大总裁,晚些时候我会把衣服尺码发给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口的垃圾带走。】 陆沉舟又一次忍不住无奈的笑了。 - 秦晚晚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别墅大门。 车子拐过弯,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路口。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又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光。 她已经换了一件新的衬衫,下面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头发随意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这一刻,她的脑子里甚至比刚才在餐厅的时候还要乱。 秦晚晚想起陆沉舟刚才在餐厅里的样子。 陆沉舟在问谁的电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她听出来了—— 他很在意。 他听见电话那头是男的,脸色就不对了。 秦晚晚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敲。 陆沉舟喜欢她。 她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但喜欢什么? 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那种“得不到”的新鲜感? 她不知道。 她见过太多人。 边境小镇那些男人,喝多了酒就变一张脸。 养父活着的时候,也有女人往他身上扑,不过新鲜劲儿过了,说扔就扔。 她从小就知道,男人这东西,靠不住。 所以昨晚那事,她没多想。 他想要,她也想要,就给了。 就这么简单。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秦晚晚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窗框上的那只手。 昨晚的事,她不是没有感觉。 他吻她的时候,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因为那是她的第一次。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很重,但她一点都不害怕。 他的身体压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他脱了衣服的样子。 那八块腹肌,她摸过了。 手感比看着还好。 秦晚晚的耳根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昨晚主动凑上去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吻她时的呼吸,想起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她没忍住。 是真的没忍住。 她见过那么多男人,从来没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 但然后呢? 然后他今天早上醒来,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故意说就当没发生过,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下,她也看在眼里。 后来他让她陪他去婚礼,说给报酬,她故意说五十万,他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 秦晚晚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 但她还是不确定。 新鲜感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现在对他有吸引力,是因为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她不巴结他,不讨好他,不往他身上扑。 男人都对新鲜感有一定的向往,就好比饿狼扑食? 但总而言之,这是不靠谱的。 谁也没办法保证。 万一等时间长了呢? 等她真的对他动了心,变得跟那些女人一样了,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秦晚晚不知道。 她也不想赌。 她从小就知道,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昨晚那事,就当是一夜情。 谁也不欠谁。 至于今天答应他去婚礼—— 她看着窗外,目光慢慢沉下来。 顾清野来了。 那个人,从东南亚追到京市,查她,盯她,现在还亲自来了。 他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能在东南亚那种地方杀出一条血路的人,肯定是不好惹的。 所以她需要帮手。 而陆沉舟,是京圈最硬的靠山。 所以她要继续抱紧这棵大树。 不是为了感情。 是为了活命。 秦晚晚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昨晚他们还在这儿。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秦晚晚忽然想起陆沉舟早上起床时那副样子。 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咽了咽口水。 行吧。 至少身材是真的好。 她低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还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忽而,秦晚晚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阿影发来的。 【姐,我刚查到的最新消息,顾清野的确在查你,而且他昨天晚上还见了周家二公子。】 周承泽? 周朵朵的哥哥? 秦晚晚没想到,j市看着也大,怎么人脉圈却这么小? 她刚利用周承泽一石二鸟,让宋家陷入两难境地,这个时候周承泽又和顾清野扯上了瓜葛? 顾清野不是刚刚回国吗? 那说明...... 他和周承泽早就认识了? 【让阿鬼想办法搜了顾清野的手机,用不着顾忌对方会不会察觉,尽管去攻破就是。】 这对于阿鬼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而且对于秦晚晚来说,现在的确算是被动的局面。 早一点知道顾清野的真实目的,也好方便自己进行判断。 就算对方察觉了亦如何? 也好过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很快回了信息。 【姐,顾清野的手机设置了两道防火墙,的确很难查到。】 【但阿鬼还是稍微查到了他最后一条信息,发送者不明,消息内容是,游戏开始了。】 秦晚晚看着这一行字,愣了两秒。 游戏开始了? 什么游戏? 他神秘回国,究竟是为了一场什么样的游戏? 第68章 发小婚礼 周慕白和七七的婚礼定在城西的一家私人庄园。 场地是周家早就买下的,占地十几亩,主楼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外墙爬满了常春藤。 后院是一片草坪,搭着白色的帐幕,帐幕下摆满了鲜花和香槟塔。 十月的阳光不冷不热,照在草坪上,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宾客陆续到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珠宝,大家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秦晚晚到的时候,七七正在新娘休息室里补妆。 她推开门的瞬间,七七从镜子里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晚晚!你真的来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你能来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秦晚晚勾唇浅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随之走了进去。 七七今天穿着一件抹胸款的拖尾婚纱,头发盘了起来,戴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大眼公主。 “谢谢你答应给我当伴娘。” 七七拉着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当新娘变得很感性,眼眶一时也有点红。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没事。”秦晚晚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今天你结婚,应该是最漂亮的,别哭。” 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这样。”她松开手,擦了擦眼角,“快去换衣服吧,化妆师在隔壁。” 秦晚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七七又叫住她。 “晚晚。” 她回头。 七七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真的谢谢你。” 秦晚晚没说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伴娘服是七七亲自挑的,香槟色的及膝裙,款式简单,剪裁却很合身。 秦晚晚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她平时很少穿这种颜色,但看着也不差。 化妆师给她化了淡妆,头发松松地挽起来,耳边留了几缕碎发。 “伴娘好漂亮啊!” 看着秦晚晚这么漂亮,化妆师忍不住感慨道。 秦晚晚对她又是淡淡笑了笑,而后等收拾好之后,她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婚礼的工作人员。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去新娘休息室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陆沉舟发来的消息。 【到了?】 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嗯。】 那边很快回复。 【男方这边有点忙,一会儿去接你。】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一会儿见。 切,说得好像他们两个要结婚似的。 秦晚晚又想起那天早上在他家醒来的场景,想起他赤裸的上半身,想起他低头看她时那个眼神。 她的耳根不由得有点热,随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下楼。 - 新娘休息室里,七七正在喝水。 看见秦晚晚进来,她眼睛又亮了。 “晚晚!你穿这个太好看了!” 秦晚晚走过去,拿起旁边的一束花,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 “喝水别太多,一会儿仪式的时候想上厕所。” 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电视里的新娘都是这样的。” 秦晚晚看似是这样说,其实没人知道,她在来之前已经做过伴娘的功课了。 所以才会对这些基本上有个准则。 随即,她继续整理那些花,把歪了的摆正,把松了的重新固定。 七七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面上冷,其实什么都想着。 这个伴娘算是请对了。 - 另一边,伴郎休息室。 陆沉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草坪上的人群。 周慕白走过来,胳膊肘碰了碰他。 “看什么呢?” 陆沉舟没说话。 周慕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笑。 “听说你带秦晚晚来的?” 陆沉舟“嗯”了一声。 周慕白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揶揄。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 “朋友。” 周慕白笑了。 “朋友?你什么时候有女性朋友了?” “诶,说清楚,到底是女朋友还是女性朋友。” 陆沉舟没理他。 周慕白也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不回答就不回答吧,一会儿敬酒的时候你可得帮我挡着点。” 陆沉舟点点头。 目光又飘向窗外。 - 婚礼仪式在草坪上举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七七挽着周慕白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在亲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亲吻。 秦晚晚站在伴娘的位置,看着这一幕。 七七笑得很开心,周慕白眼眶有点红。 她忽然想起自己。 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来没想过结婚这件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那种看似温馨的幸福,童话的大结局,实在是离她太远了。 仪式结束,宾客转移到主楼宴会厅。 秦晚晚帮着七七整理裙摆,往休息室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秦小姐吗?” 秦晚晚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 站在三步开外,穿着一件红色的及地长裙,妆容精致,嘴角噙着一点笑。 那笑里带着点挑衅。 秦晚晚看着她,没说话。 金楠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今天这裙子不错,”她说,“七七挑的吧?眼光比你自己好啊。” 秦晚晚依旧没说话。 金楠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怎么,不认识我了?” 秦晚晚终于开口。 “认识。” 金楠愣了一下。 “那你……” “今天七七结婚,”秦晚晚打断她,“金小姐,我实在不想和你也过多的接触,这样闹起来,对她不好,对你,更不好。” 她转身,继续往休息室走。 金楠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变。 她追上去,拦在她面前。 “秦晚晚,你什么意思?” 秦晚晚看着她。 “字面意思。” 金楠咬了咬牙。 “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傍上了陆沉舟吗?!你到底在神气些什么?!” 秦晚晚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金楠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 “你看什么看?” “看你啊。”秦晚晚说着,挑了挑眉,第一次迎面显露出她的挑衅,“看你还能蹦跶多久。” 第69章 出没 一瞬间,金楠的脸色不由得变了。 “你——” “金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楠应声转过身。 陆沉舟就站在不远处,西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来,随之站在秦晚晚身边。 “有事?”他问金楠。 金楠张了张嘴。 “沉舟,我就是跟秦小姐打个招呼……” “打完了?” 陆沉舟打断她。 金楠愣住了。 陆沉舟看着她。 “打完了就走吧,这边有伴郎伴娘就够了。” 金楠的脸色白了。 她看看陆沉舟,又看看秦晚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陆沉舟没给她机会。 他拉起秦晚晚的手,从她身边走过去。 金楠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 走廊拐角处,陆沉舟松开手。 秦晚晚看着他。 “你怎么先来了?” 陆沉舟没看她。 “来打头阵。” 秦晚晚笑了。 “还有这么一说。” 陆沉舟没说话,也跟着秦晚晚笑了笑。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 秦晚晚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的事。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有点冷,吻上来的时候却滚烫。 她的耳根又开始热了。 “看什么?” 陆沉舟忽然开口。 秦晚晚移开眼。 “没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气氛有点奇怪。 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忽而又在这时,陆沉舟伸出手来,把她耳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快。 秦晚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吧,”陆沉舟收回手,“宴会快开始了。” 他转身往前走。 秦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随即跟了上去。 - 宴会厅里,宾客已经入座。 七七和周慕白在主桌,伴郎伴娘坐在旁边那一桌。 秦晚晚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余光扫到对面,金楠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恨意。 不过秦晚晚没理她。 她放下水杯,看向台上的七七。 七七正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秦晚晚又忽然想起刚才金楠说的那些话。 “傍上陆沉舟就神气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 傍上? 她和他之间,到底谁傍谁,还不一定呢。 宴会厅过程中热闹得很。 七七和周慕白开始挨桌敬酒,秦晚晚跟在后头帮忙倒酒。 她话不多,动作却利索,七七杯子里的酒刚见底,她就把新酒杯递上去了。 七七回头看她,压低声音:“晚晚,你别忙了,找个服务员就行,你去吃饭吧。” 秦晚晚摇摇头。 “我不饿,没关系。” 七七还想说什么,周慕白在旁边拉了她一下。 “让晚晚跟着吧,”他小声说,“她坐那儿也不自在。” 话落,周慕白又转向秦晚晚。 “晚晚靠谱,事成之后哥们儿请你吃饭啊!” 七七看了一眼伴娘桌,金楠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她懂了。 “那辛苦你了,我和慕白记着呢,事后单独谢你。” 七七拍了拍秦晚晚的手。 秦晚晚点了点头,继续端着盘子跟着。 她原本只是帮忙,只管麻木的倒酒,可敬到第三桌的时候,秦晚晚的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桌坐着几个男人,看着都挺年轻,穿的也都是正装,但气质跟其他宾客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富二代养出来的矜贵,而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是让人觉得不好惹。 其中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袭白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 他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看不清脸。 秦晚晚移开眼,继续跟着七七。 但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七七和周慕白很快走到那桌旁边,开始笑着打招呼。 “各位,招待不周,多担待啊。” 那几个男人站起来,举杯寒暄,靠窗那个也站起来了。 秦晚晚也因此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五官很深,眉眼锋利,薄唇微微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他的左眼,眼尾到颧骨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不长,但很深。 秦晚晚端着酒盘的手顿了一下。 那道疤。 阿鬼跟她描述过,那个叫顾清野的男人好像也有那道疤。 秦晚晚继续看过去,那人跟周慕白碰了杯,说了几句客套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挺正常,但他的目光,从秦晚晚脸上一扫而过。 只是一扫。 很快,像是不经意。 但秦晚晚感觉到了。 他在看她。 敬完这桌,七七拉着秦晚晚往休息室走。 “累死我了,”七七边走边说,“高跟鞋太磨脚了,我得换一双。” 秦晚晚跟在她身后,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道目光。 “晚晚?”七七回头看她,“你怎么了?” 秦晚晚回过神。 “没事。” 七七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走到休息室门口,刚要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小姐。” 秦晚晚转过身。 顾清野站在三步开外,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七七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秦晚晚。 “你们认识?” 顾清野笑了笑。 “久仰大名。” 七七眨了眨眼,没明白,秦晚晚随之看着她。 “你先去换鞋,我一会儿就来。” 七七点点头,推门进了休息室。 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晚晚看着他,没说话,顾清野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那目光不轻佻,但也不掩饰。 像是在打量一件感兴趣的东西。 “顾清野。” 他先开口,伸出手,做了自我介绍。 秦晚晚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 “我知道。” 顾清野收回手,也不尴尬,反而笑了。 “秦小姐比照片上好看。” 秦晚晚看着他。 “你找我什么事?” 顾清野挑了挑眉,好一副痞子架势。 “为什么一定得有事?不能是单纯想认识你?” 第70章 恨海晴天 秦晚晚没接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等他继续演下去。 顾清野看着她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还带着点玩味。 “有意思。” 他又说了一句。 可秦晚晚依旧没说话。 顾清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好,不绕弯子。”他收起那点笑,看着她,“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要收购宋家。” 秦晚晚的眉毛动了动。 宋家? 只听顾清野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也在搞宋家,那既然咱俩目标一致,不如合作一下?” 秦晚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搞宋家?” “再说了,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一起搞宋家?” 顾清野笑了,秦晚晚事到如今了,和他兜起圈子来了。 “秦小姐,你做的那些事,我差不多都知道。” “宋知暖找人堵你,反被你收拾。” “宋振龙和姜婉茹那点破事,也是你捅出来的吧?还有宋朔风那个新公司,你投了五百万?你哪来那么多钱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 “你是真心为了帮他成立新公司吗?”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还有周家那档子事,宋朔风现在还被关着呢。” “你知道吗?你不怕自己的钱打水漂吗?” 听到他说这些,秦晚晚定定的看着他,一时出了神。 这个人,知道得居然比她想的还要多。 “所以呢?” 但事到如今,她必须镇定。 顾清野耸了耸肩。 “所以我觉得,咱们可以合作。” “你讨厌宋家,我也要宋家,你帮我拿下宋家,我帮你出气,双赢。”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可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怎么确定我会帮你?” 顾清野看着她。 “因为你想让宋家完蛋。”他说,“你不是想报仇吗?” “宋知暖,姜婉茹,宋振龙,宋朔云,宋朔风......宋家这几苗苗人,你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你自己搞,得搞到什么时候?” “有我在,快得多啊,你可以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肆意妄为!” “何必总是和宋家这群垃圾绕在一起,没完没了.......” 顾清野的确人如其名,有点野,有点狂。 看着这样的他,秦晚晚没说话,一时有些犹豫。 只听顾清野又继续说。 “而且,你我联手,以后在京圈,谁敢动你?” 秦晚晚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那道疤若隐若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但秦晚晚知道,这种人,越是平常,越危险。 可她不在乎。 危险不危险的,她见多了。 “你要收购宋家,”她开口,“收购之后呢?” 顾清野笑了笑。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秦晚晚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宴会厅里传来的笑声。 “行。” 秦晚晚忽然说。 顾清野挑了挑眉。 “行?” “我考虑一下。”秦晚晚说,“想好了联系你。” 顾清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满意。 “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们随时联系吧。” 秦晚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长风投资,顾清野。 她把名片收起来。 顾清野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她。 “秦小姐,有句话我想说。”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嘴角弯了弯。 “你与其和陆氏合作,多添一层枷锁,倒不如和我直接一起上高速!” “我们双强合作,搞垮宋家,来的爽快。” 他走了。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目光淡淡的,但又好像莫名多了一层更深邃的东西。 秦晚晚刚把名片收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过去,只见陆沉舟就站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那人是谁?”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长风投资那个?” 秦晚晚点点头。 “不愧是陆总,这么快就听说过他了。” 陆沉舟看着她。 “他找你干什么?” 秦晚晚想了想。 “谈合作。” 陆沉舟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点东西,不是质问,是一种说不清的在意。 “你答应他了?” 秦晚晚摇了摇头。 “我还没考虑清楚。”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秦晚晚看着他。 “知道一点。”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他手段不干净,”他说,“东南亚那边好几个家族被他搞垮了,你跟他合作,不怕出事?” 秦晚晚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眉头皱着,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 她忽然有点想笑。 “陆沉舟,”她说,“你管我?” 陆沉舟愣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不咸不淡的说道。 “你凭什么管我?咱俩什么关系?” “不过就是睡过一觉的关系,你别搞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听闻此言,陆沉舟一时怔楞,没再说话。 秦晚晚看着他。 “我的事,我自己能判断,你不用管。” 她转身,往休息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他说的那些,我自己也会查,不是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她推门进去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 休息室里。 七七刚换好鞋,正坐在镜子前补妆。 看见秦晚晚进来,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心虚的笑。 “晚晚,你回来啦?” 秦晚晚看着她。 七七的眼神有点飘,不敢跟她对视。 秦晚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忽而什么都看穿了。 “你听见了?” 七七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没有……我就是……那个门隔音不太好……” 秦晚晚没说话。 七七急得站起来。 “晚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刚好贴着门想听听你们说什么,结果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陆沉舟居然和秦晚晚睡了? 就说他们关系不简单吧! 只是这上了高速还恨海情天的和仇人关系似的,还是少见啊....... 第71章 自行解决 秦晚晚看着她。 见七七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奈。 “行了。” 七七愣了一下。 “你不生气?” 秦晚晚摇摇头。 “有什么好生气的,这就隔着一道门,你听到了就听到了。” “我知道你不是多事的人,没关系。” 听闻此言,七七又忍不住眨眨眼。 “你跟陆沉舟……” 秦晚晚没说话,七七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们真的……那个了?” 秦晚晚看着她。 七七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好奇……你不说就算了……”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嗯。” 七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真的?!” 秦晚晚看着她。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七七捂着嘴,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我的天……陆沉舟啊!那个不近女色的陆沉舟!居然……” 她顿了顿,看着秦晚晚。 见秦晚晚愣了一下,她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忽而二人又相视一笑起来,那笑声在休息室里回荡,带着点八卦得逞的满足。 -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晚晚站在庄园门口,跟七七道别,七七拉着她的手,一时忍不住眼眶又红了。 “晚晚,真的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 “行了。”秦晚晚打断她,“你怎么老哭啊,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新婚夜哭不吉利。” 七七被她逗笑了,无奈地松开手。 “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秦晚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七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 “晚晚,这么晚了,要不我派人送你吧?” 其实她之前已经和秦晚晚说过两次了,可秦晚晚都坚决表示不需要。 这一次,秦晚晚纯粹连头都没回。 “不用。” 七七还想说什么,周慕白从后面走过来,揽住她的肩。 “别管她了,你放心,自有人会送这位秦大小姐的。” 听闻此言,七七的眼睛亮了亮。 “你是说沉舟……” 周慕白笑了笑,算是默认。 七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原本还想张张嘴和老公说点什么。 可一想到要答应秦晚晚保密,她又乖乖把嘴闭上,目送她那唯一的伴娘远去。 - 秦晚晚走出庄园大门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这条路人少,路灯也稀疏,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照不了多远。 两边是矮墙和树丛,风吹过的时候,树叶也正沙沙作响。 她一个人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身后有脚步声。 虽然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她是边境小镇长大的孩子,那种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两个。 秦晚晚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条路人少,打起来没人看见。 对方几个人,她不知道,手里有没有家伙,她也不知道。 难道又是宋知暖搞的鬼? 应该不是吧。 她这一招总不能百用不厌吧? 她都替她觉得没新意。 秦晚晚想着,随之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把随身带的小刀,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若隐若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加快。 她慢下来,那脚步声也慢。 秦晚晚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果然。 果然,有人在跟踪她。 秦晚晚走到一个路灯下,忽然转过身。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树丛的沙沙声。 秦晚晚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片黑暗。 “出来。”她说。 没人应。 她又等了几秒。 还是没动静。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手里的刀,一直没松。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一个拐角。 路灯坏了,拐角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秦晚晚放慢脚步。 她有一种直觉那边有人。 果然,刚拐过弯,一道黑影从侧面扑过来。 秦晚晚早有准备,侧身一躲,那人扑了个空。 她同时抬手,刀尖抵在那人脖子上。 “别动。” 那人的动作僵住了。 秦晚晚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来岁,普通长相,眼神凶狠。 “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说话。 秦晚晚把刀往下压了一点,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我再问一遍,是谁让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秦晚晚刚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一回头,只见又有两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路。 一共三个人。 又是三个人? 怎么这么巧? 秦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松开第一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三个人慢慢围上来。 “秦小姐,”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沙哑,“你只管走你的,我们只管跟着你,我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们的不痛快呢?” 秦晚晚看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笑了笑。 “这你就别管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而已。” 他一挥手,另外两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秦晚晚握紧手里的刀。 三个人对一个人,她没胜算。 但让她束手就擒,不可能。 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她侧身躲开,一刀划在他手臂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往后退! 但另外两个同时扑上来! 秦晚晚躲开一个,却被另一个抓住手腕! 她随之挣扎开来,可是手里的刀却被夺走! “臭娘们儿,”抓住她的人喘着粗气,“还挺能打啊你!” 秦晚晚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到底谁让你们来的?” 她又问了一遍。 那人笑了笑,凑近她的脸。 “你猜——哼,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下一秒,秦晚晚的膝盖狠狠顶在他裆部。 “啊——!” 那人惨叫一声,松开她,捂着裆部倒在地上,随之蜷缩成一团。 最后一个人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狠。 秦晚晚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一步上前,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 咚! 咚! 咚! 三下!!! 那人软软地滑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第72章 开始同居 秦晚晚紧接着松开手,站起来。 她喘着气,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但她站在那儿,周身的气息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扫了一眼地上那三个人。 第一个捂着裆部,还在哀嚎。 第二个捂着手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第三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秦晚晚走到第一个面前,蹲下来。 那人惊恐地看着她,往后缩。 秦晚晚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近。 “回去告诉你们头儿,”她说,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发抖,“别再跟着我。” 那人拼命点头。 秦晚晚松开他,站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然后果自负。” 这一次,秦晚晚真的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三个人躺在地上,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谁也不敢动,也一下动不得。 -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一幕。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下车了。 但他没来得及,她又一次自己解决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简单啊...... 但他还是很担心。 一想到这,陆沉舟又一次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 回到家,秦晚晚刚进门,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名字只有一个字母,g。 验证信息,顾清野。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他怎么有她微信? 她点了通过。 那边很快发来消息。 【秦小姐,到家了?】 秦晚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没动。 他怎么知道她刚到家? 难道跟踪她的人是他派来的...... 不过他不至于这么蠢吧? 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撞上来? 秦晚晚没回,那边又紧着发来一条。 【今天见面很愉快,改天请你咖啡。】 秦晚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外面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这边。 与此同时,敏姐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正准备出来扔垃圾,看见秦晚晚回来也不做声,不由得愣了一下,又赶忙上前问道。 “秦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 秦晚晚继续看着窗外,若有所思的回着。 “哦......” 敏姐越发觉得秦晚晚和陆沉舟有点像,她这两个老板从来都是神出鬼没的,知道是在上市公司做有本事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当史密斯夫妇呢。 “秦小姐,你饿吗?我去给你做点饭吃呀?” 秦晚晚摇了摇头,随之拉上窗帘,走到敏姐身边。 “敏姐,我不饿。” “最近家里的人手够吗?” 敏姐顿了一下。 “够得,白天晚上都有人值守。” 她随之看向秦晚晚。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有人......” “没有。” 秦晚晚打断她,随之含糊道。 “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想加强一下。” “你再多招两个人,然后门口多加看守,尤其是晚上。” “对了,院子里的灯也实在是太暗了,换几个亮一点的。” 敏姐点了点头,也没多想。 “好,我明天就去办。” 秦晚晚随即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下来。 “对了,敏姐。” “嗯?” “晚上锁好门。” 听闻此言,敏姐心里越发打鼓,但知道秦晚晚不是多说的人,又只能点点头,随即道。 “好的,秦小姐,放心吧。” 秦晚晚随之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她反锁上门,把窗户也锁上,又检查了一遍、。 这是她来到j市之后,最没有安全感的一夜。 她不知道那双眼睛还在不在。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身边不会太平。 - 另一边,陆沉舟回到自己家。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转着一根烟,一直没点着。 脑子里又始终是刚才那一幕,来回盘桓,接连不断。 三个人围着秦晚晚,秦晚晚一个人,手里攥着那把刀。 他当时离她不到五十米。 如果再晚一点…… 陆沉舟基本上不敢再往下想。 他随之把烟放下,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很快接通。 “陆总?” “帮我查几个人。”他说,“今晚在我后面那帮人。” 那边顿了一下。 “您受伤了?” “没。”他顿了顿,“帮我查清楚谁派来的。” “是。”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她的脸。 她站在路灯下,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却全是倔强。 她不需要他,他知道,但他需要她。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他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刚下楼,就看见陆沉舟坐在客厅里。 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陆沉舟看着她。 “我有钥匙。” 秦晚晚:“……”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这是干嘛?” 陆沉舟看着她。 “搬家。” 秦晚晚愣了一下。 “搬哪儿?” 陆沉舟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秦晚晚忽然明白了。 “你要住这儿?” 陆沉舟点点头。 秦晚晚看着他。 “为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不为什么,”他说,“这是我家,我想住就住。” 秦晚晚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她开口,“那我搬出去。”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不行,协议里写的一清二楚,在我们合作完成之前,你只能住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她。 “秦小姐如果要违约,那就先付完我五千万的违约金吧。” 五千万? 她刚用自己的钱帮宋朔风开了公司,哪还有钱? 秦晚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秦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行。”她说着,起了身,“随你,我不搬了,反正这么大的家,又不是住不下两个人。” 第73章 味道还不错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边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秦晚晚随之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她翻过身侧过头,看向枕头底下。 那把刀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刀柄露在外面,刀刃藏在枕头下面。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下一秒,她松了口气。 秦晚晚顺势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床。 其实她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几乎全是那三个人的脸,还有那条黑漆漆的路。 但好歹是睡了,总比一夜不睡强。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穿着那套真丝白色睡衣拉开门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 陆沉舟走出来。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睡衣,上衣的扣子没系全,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也远比平时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劲儿。 秦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虽然她已经见过他赤裸全身的样子。 但是他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住进来,还这么一副家居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比光着身子还让人……有点不自在。 陆沉舟也看见了她。 他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往下看了一眼。 她换了一套白色睡衣,头发随意披着,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透亮。 “早。” 他顺势开口,声音有点哑。 秦晚晚点了点头。 “早。”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秒。 气氛有点微妙。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奇怪。 秦晚晚率先移开眼,往楼下走,陆沉舟跟在她身后。 楼下客厅里空荡荡的,敏姐不在。 秦晚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半。 平时这个点,敏姐早就在厨房忙活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灶台干干净净的,锅里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看向陆沉舟。 “敏姐呢?” 陆沉舟走过来,看了一眼厨房。 “不知道。” 秦晚晚拿出手机,给敏姐发了条消息。 那边很快回复。 【秦小姐,我闺女今天复查,我走得急,实在来不及给你们准备早饭。】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今天请假就从我工资里扣钱吧,不过冰箱里有吃的,你们可以简单做一些吃,再次抱歉。】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不由得有些沉默了。 她倒不是责怪柳慧敏,只是...... 她做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打架,会开车,会用刀,但做饭…… 她想起上次在边境小镇,她试图煮一锅粥,结果把锅底烧穿了。 陆沉舟站在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 秦晚晚把手机递给他看,陆沉舟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会做饭妈?” 他随口问。 秦晚晚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我也不会。”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大眼瞪小眼。 秦晚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人,就这么被一顿早饭难住了。 “叫外卖?” 她提议。 陆沉舟摇了摇头。 “现在太早了,没到送餐时间,而且外卖不健康。” 有钱人就是事多。 秦晚晚想了想,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挺多,鸡蛋、牛奶、面包、蔬菜、肉,倒是什么都有。 但她不知道怎么下手。 她随之拿出一盒鸡蛋,看了看,又放回去。 拿出一包面包,看了看保质期,还行。 她把面包放在桌上。 “吃这个?” 陆沉舟走过来,拿起那包面包,看了一眼。 “干吃?” 秦晚晚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 陆沉舟没说话。 他打开冰箱,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两个鸡蛋,一盒牛奶,还有一包火腿肠。 秦晚晚看着他把这些东西摆在案板上。 “你要干嘛?”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做饭。” 秦晚晚愣住了。 “你不是说你不会?” 陆沉舟没回答。 他打开橱柜,找出一口小锅,放在灶台上,打开火,而后倒油,敲鸡蛋。 动作很慢,有点生疏,但每一步都对。 秦晚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看着锅里的鸡蛋,表情专注,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处理一份重要的合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那点没睡醒的慵懒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睡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手指修长,握着锅铲的样子…… 秦晚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这双手扣在她腰上的感觉。 她移开眼,不由得在心里腹诽道。 “秦晚晚,你除了这些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锅里忽然传来滋滋的声音,鸡蛋的香味飘出来。 陆沉舟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然后他拿出一个锅,倒水,开火。 秦晚晚走过去,看着那盘鸡蛋。 卖相一般,看着也有点焦,但闻起来还挺香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她问。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没学过。” 秦晚晚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会?” 陆沉舟想了想。 “看别人做过。” 秦晚晚:“……” 看过就能做出来? 这是什么天赋? 水开了。 陆沉舟拿出两包泡面,拆开,放进锅里。 秦晚晚看着他在锅里搅来搅去,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陆氏集团总裁,穿着睡衣给人煮泡面。 这画面要是让谢洋看见,估计能惊掉下巴吧? 不过很快,面煮好了。 陆沉舟盛了两碗,放在桌上。 秦晚晚在桌边坐下,看着面前那碗面。 卖相还行,闻着也挺香。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她愣住了。 陆沉舟看着她。 “怎么样?” 秦晚晚咽下去,看着他。 “你确定你没学过?”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低头又吃了一口。 味道居然不错。 比她自己做的强一万倍。 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着泡面和煎蛋,谁也不说话。 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秦晚晚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吃面,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看她...... 第74章 保护她 秦晚晚的耳根又开始变得有点热。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面。 一碗面吃完,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陆沉舟看着她。 “饱了?” 秦晚晚点点头。 陆沉舟站起来,把碗收走,放进洗碗池。 秦晚晚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这人,真的跟传说中那个冷若冰霜的陆氏总裁,是同一个? 拜托,秦晚晚,人家不过是给你做了碗面,看你这点出息,你还要研究他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秦晚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我去换衣服。” 紧接着,她上楼了。 - 秦晚晚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陆沉舟已经换好了西装,正站在客厅里看手机。 看见她下来,他抬起头。 “我先走了。” 秦晚晚点点头。 他的确该和她避嫌,也的确该先走。 虽然他们的目的地都是陆氏集团,但也不好一起出发吧? 到时候省的被人说闲话,省的阻拦陆大总裁的桃花运啊。 想到这,秦晚晚撇撇嘴,自顾自收拾她包包里的东西。 与此同时,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对其嘱咐一句。 “秦晚晚,你路上小心。” 他走了。 秦晚晚站在原地,手上动作也顿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心里再一次浮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 秦晚晚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 她开着那辆红色法拉利,驶出别墅大门。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路上车也不多。 她开了一段,忽然看了一眼后视镜,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一辆黑色轿车,正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又是那些人? 她来不及犹豫,更来不及思考,顺势踩下油门,车速瞬间提起来。 那辆黑色轿车也加速,继续跟着。 秦晚晚冷笑一声。 她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 那辆车也跟着拐进来。 秦晚晚继续加速,在车流里穿梭。 她的车技是在边境小镇练出来的,那种地方的路比这儿难开多了。 她七拐八绕,把车速提到最高。 几分钟后,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她松了口气,放慢车速。 但她没往陆氏集团去。 因为秦晚晚已经可以基本确定,她现在时常会被人跟踪,要是现在这个时候去陆氏集团,说不定就会连累陆沉舟,甚至更多的人。 她实在没必要如此。 再说,她本身就是陆氏集团的编外人员,这个时候不去也没什么,倒不如就一个劲儿的在路上晃,到时候看看对方还能耍出什么阴招来。 一想到这,秦晚晚就顺势拐进另一条路,开到了城东的一家奢侈品店门口。 这家店的老板是她的人脉之一。 上次帮过他一个忙,他一直说要请她吃饭。 秦晚晚停好车,走进店里。 店员迎上来,看见是她,眼睛一亮。 “秦小姐!是您来了!老板在楼上,我去叫他?” 秦晚晚摇摇头。 “我先随便看看。” 她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在珠宝柜台前停下来。 一条珍珠项链,圆润饱满,光泽温润,简单又大气。 不知道为什么,秦晚晚鬼使神差的把那条项链买了下来。 “这个帮我包起来。” 店员笑着应了,把项链包好。 秦晚晚付了钱,之后又在这家硕大的奢侈品店逛了很久,又见了老板一面,聊了几句,这才拎着袋子走出店门。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没什么异常。 如此一来,她才上了车,发动引擎,往陆氏集团开。 -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 一辆黑色轿车被别停在路边,开车的人脸色十分难看。 刚才他跟着那辆红色法拉利,跟得好好的,忽然从旁边冲出一辆车,直接别在他前面。 他刹车,打方向盘,差点撞上护栏。 等他回过神来,那辆红色法拉利早就不见了。 他气得砸了一下方向盘。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辆别他的车。 那辆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不过,他记下了车牌号。 秦晚晚开了一段,忽然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这次跟车的不是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一辆银灰色的车,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仔细看了看。 那辆车不近不远地跟着,保持着安全距离,也不超车,也不靠近。 秦晚晚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认出来了。 那是陆沉舟的新车。 不过她没戳穿他,只管继续开,假装不知道。 她知道陆沉舟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那说起来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他在保护她? 这个想法只要一旦尘埃落定,就会在秦晚晚不知道的情况下,埋下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 到了陆氏集团楼下,秦晚晚停好车,走进大楼。 电梯门打开,她刚走进去,就看见陆沉舟站在里面。 他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照旧还是一脸肃穆神色。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电梯门关上。 秦晚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 “陆总,”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大中午的,你不好好工作,老上下楼跑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 “你还好意思说?” 秦晚晚挑了挑眉。 “我怎么了?”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明明早就醒了,却大中午才来上班,”他说,“你怎么说?” 秦晚晚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狡黠。 其实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彼此试探。 秦晚晚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好像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他们总是喜欢试探彼此,却又无条件相信彼此。 “我有事。” 听到秦晚晚这样说,陆沉舟看着她。 “什么事?” 秦晚晚歪了歪头,脸上难得露出一道笑容。 “你猜。” 陆沉舟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手里那个袋子上停了一瞬。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去买项链。 他也知道她被人跟踪。 这就是他的目的,搬进西郊别墅的目的,保护她,跟随她的行踪而保护她。 第75章 默默守护 秦晚晚发现跟踪她的人是顾清野,是在三天后。 那天她从公司出来,故意绕了一条人少的路。 开到一半,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车,不是之前那辆,但开车的人,她认得。 那天在婚礼上,顾清野身后站着的人里,明明有这张脸。 她的记忆力很好,她也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记错。 秦晚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嘴角微微弯了弯。 原来还真是他。 之前只是猜测,这次就是板上钉钉了。 秦晚晚倒也没上前戳穿,也没加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开着,让他跟着。 忽而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又是顾清野发来的消息。 这几天,他一直给她发消息。 看似是追求者的不断献殷勤,但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这不过就是猎人在追捕猎物时不断释放出的诱饵罢了。 【秦小姐,最近忙吗?想请你喝杯茶。】 秦晚晚看了一眼,没急着回复。 对于这种人,她倒也不至于死破脸,只是也没必要秒回信息,只是吊着就好。 吊着,对方的胃口就会越来越大,手段就会越来越多,动作就会越老越频繁...... 秦晚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她的脑子里也正飞快地转着。 顾清野让人跟踪她,是想干什么?摸清她的行踪?还是想找机会下手?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不简单,可比陆沉舟狡猾多了。 陆沉舟那个人,表面上冷,心里却藏不住事。 吃醋就是吃醋,担心就是担心,明明白白写在眼神里。 顾清野不一样。 他笑着跟你说话,眼睛里的东西却让人看不透。 秦晚晚想起那天在婚礼上,她见到顾清野第一眼时,这个人看她的眼神里就全无一点欣赏,反而只有打量,就像在打量一件工具。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 回到家,秦晚晚刚进门,就看见陆沉舟坐在客厅里。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摆着电脑,看着像是在工作。 “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秦晚晚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陆沉舟看着她。 “有人跟着你,相信你也知道是谁了?” 秦晚晚愣了一下,随之显露出一脸疑惑。 她倒不是好奇陆沉舟怎么会知道有人跟着她。 因为他一直在背后保护她,肯定是早就知道了有人跟踪的事情。 只是...... 他怎么会知道她已经发现了? 陆沉舟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那辆黑色车的车牌号。 “我让人查了查,”他说,“顾清野的人,这道消息对你说可能来晚了,但这的确是个有力的证据,他的手下一般都会用临时车牌进行活动。” “只有今天和昨天,不知道是一时失误,还是别的什么,直接用了他们自己的车,所以才露出马脚,只要把这个传给法务,我们可以一告一个准。” 秦晚晚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出来了—— 他不高兴。 “你查他干嘛?” 她又一次明知故问。 陆沉舟看着她。 “他跟踪你,我不能查?” 秦晚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 “陆沉舟,你又在吃醋?” 陆沉舟忍不住当即反驳,毒舌道。 “秦晚晚,你又在多想?” 但他移开了眼。 秦晚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明明就是吃醋,还死不承认。 “行了,”她说,“我知道是他,我有分寸。” 陆沉舟看向她。 “你还要跟他联系?” 秦晚晚想了想。 “嗯。”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秦晚晚看着他。 “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她说,“他接近我,肯定有目的。” “与其躲着,不如让他以为我上钩了。”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可是这很危险。” “顾清野远不像普通人,而且他常年厮混在东南亚,你不知道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大。” 秦晚晚点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这一切很危险。” “但我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女人。” 陆沉舟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亲眼看着她一个人放倒三个男人。 她不需要他保护。 但他还是想保护她。 “行。”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秦晚晚看着他。 “说。”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晚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秦晚晚忽然笑了。 “好。” 接下来几天,秦晚晚继续跟顾清野保持着联系。 他约她喝茶,她就去。 他问她对宋家的看法,她就说。 他试探她对宋朔风的态度,她就模棱两可地应着。 一来二去,顾清野对她的信任似乎多了几分。 但秦晚晚知道,那都是假的。 他那种人,不会信任任何人,她也不指望。 她只需要知道他的计划就够了。 至于搞垮宋家—— 她还是得靠自己。 - 宋朔风被周承泽关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的新公司差点停摆,宋振龙一个电话都没打,姜婉茹更是连问都没问。 只有秦晚晚,每天给他发消息,安慰他,帮他处理公司的事。 第五天晚上,周承泽的人把他放了。 毕竟在j市里,周家和宋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宋朔风又是宋家的长子,这么不给人面子,那就是一点退路都不留,而且还要遭受众人非议。 周承泽不想惹麻烦。 所以只当是教训宋朔风一场就了事,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让j市的人都知道知道,他周家人不好惹,他周承泽更不是吃素的。 而周承泽这么耀武扬威的主要原因。 秦晚晚猜想,还是在于顾清野。 顾清野虽然不是j市本地人,但是他背后的势力太强大,大到可以撼动j市,小到可以无条件护着周承泽,任由他胡闹。 所以,这也是秦晚晚一直将计就计,假装没有发现跟踪她的人是顾清野的原因。 她要保命,她就不能撕破脸。 第76章 宋家完了 宋朔风走出那个地下室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蜡黄非常,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是被秦晚晚接走的。 “大哥,”秦晚晚看着他,眼眶微红,“你受苦了。” 宋朔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都说只有发生事情之后才会认清身边的人。 宋朔风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晚晚是真心对他好。 “晚晚,”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秦晚晚摇摇头。 “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扶他上车,开车送他回住的地方。 一路上,宋朔风说了很多。 说他被关的这些天怎么过的,说他爸他妈多冷漠,说他以后再也不信任何宋家人。 秦晚晚听着,偶尔劝和一句,可是她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宋朔风恨宋家,正好。 她需要的就是这个。 她的计划就可以继续进行了。 - 一周后,宋氏集团就出事了。 一笔三千万的海外投资出了问题,对方卷款跑了。 宋振龙急得团团转,到处筹钱填窟窿。 与此同时,宋朔风的新公司却蒸蒸日上。 秦晚晚帮他拉了几个大客户,又介绍了几个靠谱的合作方。 短短十几天,新公司的规模已经快赶上宋氏集团的一半。 宋振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让人查了查,发现宋朔风的新公司法人是他自己,股东里还有秦晚晚的名字。 而宋氏集团最近几笔损失,也或多或少都跟宋朔风的新公司有关系。 一时之间,宋振龙气得浑身发抖。 他打电话给宋朔风,让他立刻回家。 宋朔风接了电话,语气很淡。 “爸,什么事?” “什么事?”宋振龙吼道,“你给我回来!立刻!” 宋朔风沉默了两秒。 “好。” 挂了电话,他看向旁边的秦晚晚。 “晚晚,爸叫我回去。” 秦晚晚点点头。 “去吧,大哥。”她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怕,有我呢。” “我既然帮了你,就说什么都会在宋家帮你兜底,再说了,咱们这也是在帮宋家。” 宋朔风看着她,心里一热。 “晚晚,你跟我一起去?” 秦晚晚想了想,去一趟也无妨,宋朔风害怕宋振龙,她可不怕。 “好。” - 一个小时后,宋家老宅。 宋振龙坐在客厅里,脸色很是难看。 姜婉茹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宋朔云和宋知暖也在,一个皱着眉,一个低着头。 宋朔风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 然后他们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秦晚晚。 宋振龙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来了?” 秦晚晚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送我大哥回来。” 宋振龙冷笑一声。 “呵,你倒是会攀高枝。” 秦晚晚没说话。 一旁的宋知暖倒是有话要说,不过她刚要张嘴,就被一旁的宋朔云挡了回去。 秦晚晚亲眼看着宋朔云冲着宋知暖摇了摇头。 这兄妹俩还真是情比金坚的很。 看起来永远都穿一条裤子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就像他们现在这样吗? 好啊,那她就且等着看,看她们还能这样团结友爱多久。 另一边,宋振龙转向宋朔风,声音沉下来。 “朔风,我问你,你那个公司是怎么回事?” 宋朔风看着他,没说话。 宋振龙脸色越发阴鸷,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什么不知道?” “偷偷你转移宋家的资产,跟你那个新公司合作,让宋家亏了三千万!”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还敢骗我你和周家二小姐在恋爱,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宋朔风的脸色变了变。 “爸,那三千万的事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宋振龙站起来,“那你说,跟谁有关系?” 宋朔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知暖这次再也忍不住,忽然冷不丁开口道。 “还能跟谁?跟她呗。” 她指着秦晚晚,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大哥,你真以为她帮你?她是在害你!” 秦晚晚看着她,目光平静。 “二小姐,说话要有证据。” 宋知暖笑了。 那笑容很尖。 “证据?” “你跟我大哥走得那么近,帮他开公司,给他拉客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秦晚晚,你明明就是个蛇蝎心肠,怎么可能突然对我大哥这么好?” 秦晚晚看着她。 “那你说我想干什么?” 宋知暖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利用我大哥,搞垮宋家!” 秦晚晚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宋知暖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 “你看什么看?” 秦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宋知暖,”她开口,“你知道你跟我的区别是什么吗?” 宋知暖愣住了。 秦晚晚道。 “你想搞垮我,只能靠别人。” “找人堵我,找人害我,让你哥帮你联系黑道。” 她顿了顿。 “可我搞垮你们,从来只靠自己。” “我不要借大哥的东风,也不用拖累大哥,而且,我要在纠正你一点,宋朔风的身上和我身上流的血是一样的,他是我大哥,不是你大哥。” 听闻此言,宋知暖的脸色变了。 宋振龙的脸色也变了。 姜婉茹站起来。 “秦晚晚,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左一个大哥右一个大哥的叫着,你就是这么糊弄我家朔风,让他一步步沦陷,现在也跟着你来背叛我们宋家是吧!” 秦晚晚看向她。 “你们宋家?”她说,“呵,那还有什么宋家啊,你们都要完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宋振龙盯着她,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秦晚晚没理他。 她转向宋朔风。 “大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宋朔风看着她。 秦晚晚说:“我说过,只有我能帮你,现在你信了吗?” 宋朔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信。” 秦晚晚满意的笑了,她随即转身,看向宋家那一脸诧异的几个人。 “宋振龙,姜婉茹,宋朔云,宋知暖。” 她一个一个念着他们的名字。 “从今天起,除了宋朔风,你们宋家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她顿了顿,又轻飘飘道。 “也不屑于认。” 第77章 赴约酒局 秦晚晚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来。 “对了,宋氏集团那三千万,是我做的,不如你们现在就查去吧,看还能查到什么?” “要抓紧了呀.....再晚了,可就什么都差不多了.......” 秦晚晚的话散出了客厅里的一缕轻烟,飘飘然的跟着她一起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宋振龙跌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灰败。 姜婉茹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朔云咬着牙,拳头攥得咔咔响。 宋知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里全是恨意。 但这一次,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宋家老宅。 宋朔风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秦晚晚走了,但她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除了宋朔风,你们宋家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她认他。 她是站在他这边的。 与此同时,宋振龙从沙发上站起来,冲着宋朔风挥了挥手。 “朔风,你过来。” 宋朔风转过头,看着他,一动没动。 宋振龙的眼睛眯起来。 “我让你过来。” 宋朔风还是没动。 他看着这个叫了三十多年爸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被周家关了五天,这个爸一个电话都没打。 他的公司差点停摆,这个爸问都没问。 现在他回来了,这个爸第一句话是质问他,第二句话是命令他。 宋朔风扶了扶眼镜,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爸,”他开口,“你叫我回来,就是想骂我?” 宋振龙愣了一下。 宋朔风继续说:“我被周家关了五天,你知道那五天我怎么过的吗?” 宋振龙没说话。 宋朔风往前走了一步。 “地下室,没窗户,没床,就一张椅子,他们每天给我送一顿饭,还是馊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打过电话吗?” “你明明可以为了我去找周家老爷子,可是你没有,你为了你的脸面,为了你的前程。” 宋振龙的脸色变了变。 “我……” “你没有。”宋朔风打断他,“以此都没有。” 姜婉茹站起来,想说什么。 宋朔风看向她。 “妈,你也一样。” 姜婉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朔风又看向宋朔云。 “朔云,你是我亲弟弟,我被关着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宋朔云低下头。 宋朔风最后看向宋知暖。 “还有你,暖暖。” 宋知暖往后退了一步。 宋朔风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知道你恨我,我接近秦晚晚,帮了秦晚晚,你一定觉得我现在和秦晚晚是一路人。” 宋知暖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她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宋朔风笑了。 那笑容很苦。 他随即又转过身,看向宋振龙。 “爸,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的公司,是我的,宋家的资产,我该拿的已经拿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宋振龙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宋朔风看着他。 “我说,从今天起,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你们的事,也别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 宋振龙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朔风!你疯了?你那个破公司,能跟宋家比?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宋朔风甩开他的手。 “宋家?”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几个人,“宋家还有什么?” 宋振龙愣住了。 宋朔风看着他,忽而露出一道阴险的笑。 “爸,晚晚说得对,你们完了。” - 晚上八点,一处私人会所里。 包厢里灯光昏暗,桌上摆着几瓶洋酒。 顾清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门口。 门开了。 秦晚晚走进来。 她回家换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微开,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顾清野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秦小姐,赏脸了。” 秦晚晚看了他一眼,在对面坐下。 “顾总这么晚约我,就为了喝酒?” 顾清野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酒。 “喝酒不好吗?” 秦晚晚看着那杯酒,没动。 顾清野笑了笑。 “怎么,怕我下毒?” 秦晚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顾总想毒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顾清野的眼睛眯了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带着点玩味。 “秦小姐说话,真有意思。” 秦晚晚没接话。 她放下酒杯,看着他。 “顾总约我来,到底什么事?” 顾清野靠在沙发上,晃着酒杯。 “听说你今天去宋家了?” 秦晚晚的眉毛动了动。 “顾总消息倒是灵通。” 顾清野笑了笑。 “京圈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出来?”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她。 “听说你把宋家那几个人骂得狗血淋头?”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继续说。“我还听说,秦小姐好本事,说动了宋朔风跟你一边,他现在无条件站你,宋家剩下一堆没用的窝囊废,当然要乱成一锅粥了。” 秦晚晚看着他。 “顾总还想说什么?” 顾清野放下酒杯,往前倾了倾身。 “我想说,秦小姐好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的,从上到下。 “一个人,可以把宋家玩得团团转。” 秦晚晚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任由他看着。 “顾总过奖了。” 顾清野笑了。 “不是过奖,是佩服。”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来,喝一个。” 秦晚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见其一饮而尽,顾清野看着她咽下去,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秦小姐酒量不错。” 秦晚晚放下酒杯。 “还行。” 顾清野又给她倒了一杯。 “再来。” 秦晚晚看着他。 “顾总这是想灌醉我?”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秦小姐说话真直接,我怎么好意思让美女喝多呢?” 秦晚晚实在懒得听顾清野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她紧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顾清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种感觉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秦小姐,”他忽然凑近她,又眯着眼睛开口,“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第78章 初见对峙 秦晚晚也不回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顾清野。 直至顾清野的眸光毫不客气的在她身上梭巡了半晌,她闪过身子,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杯子轻轻拿起,重重落下。 顾清野知道秦晚晚这是在提醒他,他哼声笑了笑,随即道。 “你明知道我有问题还敢来。” “明知道我在灌醉你,还敢喝。” 他顿了顿,笑声更颤。 “这种胆量,实在少见。” 秦晚晚继续盯着顾清野看。 她沉了口气,又颤了颤眼睑。 他们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左眼那道疤商的纹路。 秦晚晚也不是那种要躲得人,反而也勾唇笑了笑。 “顾总,您有什么问题?我可没看出来呢。” “再说这喝酒......大家都好兴致啊,怎么还存在谁灌醉谁呢?我不是那种娇气的人,您也用不着跟我客气。” 此话一出,顾清野又笑了。 餐厅的轻音乐根本盖不住他的笑声,听起来寒凉刺骨,摄人心魄。 紧着,顾清野又给秦晚晚倒了一杯酒。 秦晚晚顺势看向那杯酒。 这一杯酒,看着比之前的都要满。 可她必须要喝。 她不能让顾清野察觉出不对劲。 她不能让顾清野觉得她在将计就计。 顾清野远比宋朔风难对付一千一万遍。 她随之端起酒杯,刚刚凑到唇边,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他们二人抬起头来,只见陆沉舟正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张木瓜脸,那双眼睛也冷的,他走进来,走到秦晚晚身边。 “喝够了?” 秦晚晚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陆沉舟没回答,只是一直定定的看向顾清野,顾清野也看着他。 二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可包厢里的气氛,却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到底还是顾清野先笑了。 “陆总,好巧。” 陆沉舟没理他,低头看着秦晚晚。 “走吧,我送你回家。” 秦晚晚不知道陆沉舟这是在玩哪一套,可是他看向陆沉舟的时候,却觉得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不是生气,而是担心。 她随之站起身来。 “顾总,今天多谢你的款待。” 与此同时,顾清野看着秦晚晚站起身,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加深。 尤其是看到秦晚晚准备往门口方向走时,他突然加重了几分语气,开口说道。 “秦小姐,这就走了?” 秦晚晚侧过身来。 顾清野没动,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酒,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酒还没喝完呢。” 他说。 秦晚晚看着他。 “顾总,今天多谢款待。”她说,“改天我回请。” 顾清野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包厢里却格外清晰。 “改天?”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秦小姐,你这改天,怕是要改到猴年马月吧?” 他走过来,站在秦晚晚面前。 离得很近。 比刚才灌她酒的时候还近。 下一秒,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秦晚晚身前。 顾清野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陆总,”他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 陆沉舟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顾清野,目光冷得像冰。 顾清野歪了歪头,打量着他。 “陆沉舟,”他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京圈顶级的商业巨鳄,不近女色,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 “怎么,现在改性了?” 陆沉舟依旧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了。 顾清野转向秦晚晚。 “秦小姐,你跟陆总什么关系?” 秦晚晚看着他。 “顾总问这个干什么?” 顾清野笑了笑。 “好奇。”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陆沉舟,站在秦晚晚侧面。 “让我猜猜。” 他的目光从秦晚晚脸上扫过,又看向陆沉舟。 “合作伙伴?朋友?还是……” 他顿了顿。 “睡过?” “顾清野,你要为你说过的话负责任。” 这是陆沉舟进来之后对顾清野说的第一句话。 随即,秦晚晚的眼睛眯了眯。 因为她看到陆沉舟的手攥紧了。 顾清野看着两个人的反应,又一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 “看来我猜对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别紧张,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走回沙发边,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秦小姐,”他看着秦晚晚,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眼光不错。” 秦晚晚没说话。 陆沉舟随之拉起她的手,猛地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顾清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小姐,改天我约你,记得来。” 秦晚晚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包厢里,顾清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有意思。” 他轻轻说。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诡异。 - 会所门口,夜风很凉。 陆沉舟松开秦晚晚的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上车。” 秦晚晚看了他一眼,坐进副驾驶。 陆沉舟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压抑。 秦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陆沉舟开着车,没说话。 但秦晚晚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先开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还跟他来往?”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你想说就说。” 秦晚晚转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听。 “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她说,“他接近我,肯定有目的。”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继续说:“他让人跟踪我,调查我,现在又约我喝酒,每一步都是有计划的。”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他的目的,不是你。” 秦晚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 “我让人查了他。” 秦晚晚看着他。 “查到什么?” 陆沉舟说。 “长风投资,表面上是做风险投资的,实际上干的都是脏活。” “他此次来京,手法也都和之前在东南亚的时候都一样,先接近,再渗透,最后吞掉。”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他来京市,目标也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市场。” 听闻此言,秦晚晚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眉头顺势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 第79章 意外发现 陆沉舟看了秦晚晚一眼。 “他接近你,是因为你是突破口,也可能会有别的原因。” “具体的我还得近一步调查。”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突破口?” 陆沉舟点点头。 “你跟宋家有仇,跟陆氏走得近,在京圈人脉广,利用你,他当然能省很多事。” 秦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清野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 他让人跟踪她,是想摸清她的底细。 他约她喝酒,是想试探她的态度。 这其中...... 还会不会有别的呢? 那不管怎么说,他们之间自打见面之后,就每一步,都是算计。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我还以为他真想跟我合作。” 陆沉舟看着她。 “你信他?” 秦晚晚摇摇头。 “不信。”她说,“但从他嘴里套话,总比自己瞎猜强。”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以后别去了。” 秦晚晚转头看着他。 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危险。” 秦晚晚看着他。 “你担心我?”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陆沉舟,”她忽然开口,“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场合需要我一起出现?” 陆沉舟愣了一下。 “什么?” 秦晚晚忽然说。 “酒会,饭局,什么都行。” 陆沉舟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 秦晚晚想了想。 “我需要让别人知道,我跟陆氏绑在一起。” 她还是那么开门见山,永远都让人始料未及。 “顾清野想利用我,我就让他看看,我不是那么好利用的。” 陆沉舟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想问一句,看她会不会说实话,没有想到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想什么说什么。 说她就是在利用他。 她就是要名正言顺的用他的名头,用他的资源,用他的人脉,去对付顾清野。 跟之前一样。 她从头到尾也一直在利用他。 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利用他。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下周有个酒会。” 他开口说道。 秦晚晚看着他。 陆沉舟继续说道。 “是周慕白父亲组的局,商界的人都会去。” 这一次,秦晚晚答应的尤为迅速,她点了点头,也认定她接下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自保。 “好。” - 宋家这半个月,像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 先是宋朔风出走,带走了手里所有能带走的资源和人脉。 接着是那场商战,如今三千万的窟窿还没填上,又被人爆出几笔烂账,银行那边开始收紧贷款,几个合作方也借机解约。 宋振龙每天早出晚归,到处求人,眼看脸都丢尽了。 姜婉茹也不再出门打牌,那些太太圈的人见了她绕道走,背后说闲话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说她养小白脸的有,说她老公出轨马上要她净身出户的也有。 反正一时之间,富太太圈里不再有姜婉茹的名字,她也懒得贴上去。 宋朔云呢,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宋家惹了哪路神仙,反正家里一下就变成这样,他的情绪也因此而一落千丈。 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想见。 但与此同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宋知暖还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佣人们一个个被叫过去谈话,然后低着头离开。 这是第五个了。 “张妈也走了?” 她问。 新来的小佣人点点头,不敢看她。 “张妈说家里有事,不干了。” 宋知暖冷笑一声。 什么家里有事,不就是没钱发工资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萧瑟的院子。 以前这个时候,园丁正在修剪草坪,花匠在打理花圃,整个院子生机勃勃。 现在草坪长疯了,花也谢了没人管,看着一片荒凉。 她想起以前那些日子。 每个月光佣人的工资就是小十万,她买一个包就够发好几个月。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宋家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她怎么能一直在这种地方生活呢? 那她辛辛苦苦维持的宋三小姐的身份算什么? 呵,都是秦晚晚! 都是那个贱人! 一想到这,宋只暖简直气的发狂,她的手指攥紧窗帘,指甲陷进布料里。 身后也随之传来脚步声。 是宋朔云走过来,站在了她的旁边。 “暖暖。” 宋知暖没回头。 “怎么了哥?” 宋朔云沉默了几秒。 “爸的秘书发来信息说,下个月开始,咱们的零花钱要减半。” 宋知暖笑了,那笑容很冷。 “减半?那不还剩一半吗?我还以为要全砍了呢。” 宋朔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宋知暖转过头,看着他。 “哥,你说,咱们家还能撑多久?” 宋朔云愣了一下。 “暖暖,你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宋知暖打断他,“说咱们家蒸蒸日上?说咱们很快就能翻身?”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哥,你醒醒吧,咱们家完了。” 宋朔云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只会签合同、打高尔夫、搂女人......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 西郊别墅。 秦晚晚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宋家最近的财务状况,右边是长风投资的背景资料。 她看了一会儿,把右边那份合上。 顾清野。 这个人,简直比她想象的更难缠。 她现在要时时刻刻关注这个人的动态,切不可让自己之前的努力都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付之东流。 忽而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了。 是宋朔风打来的,她有些不耐烦的接起来。 “晚晚,”宋朔风的声音有点急,“我这边出了点问题。” 秦晚晚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宋朔风说。 “我查账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偷偷给宋家输血。” 秦晚晚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 宋朔风沉默了一秒。 “长风投资。” 第80章 宋氏棋子 秦晚晚一时不可置信,握着手机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些。 “你确定?” “确定。”宋朔风说,“我让人查了资金流向,是从长风投资海外账户转出来的。” “虽然绕了几道,但跑不掉。” 秦晚晚没说话。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清野。 他给宋家输血?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要搞垮宋家吗? 宋朔风那边又急匆匆继续说道。 “晚晚,现在怎么办?宋家要是缓过这口气……” “我知道。”秦晚晚打断他,沉了口气,“大哥,你先别急,我想想。”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 但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顾清野。 他在玩什么把戏? 他不是要跟她合作吗? 他不是说想一起搞垮宋家吗? 现在他给宋家输血,是想救他们? 还是想…… 吊着他们,慢慢玩? 还是他从一开始接近自己的一切都是一场试探,一场骗局? 秦晚晚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顾清野肯定是不可信的。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长风投资的资料,随之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照片。 左眼那道疤,在照片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东南亚某栋大楼前,穿着亮黄色西装,嘴角带着一点痞帅的笑。 那笑容很淡,但看着让人不舒服。 秦晚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阿影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长风投资最近的动向,特别是跟宋家有关的。】 阿影很快回复。 【收到,姐。】 秦晚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脑子里是顾清野那天在包厢里说的话。 一边跟她合作,一边给她的敌人输血?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宋朔风那边,也该放弃了。 她本来就没把他当大哥。 他就是个棋子,帮她搞垮宋家的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快没用了。 她需要全身心对付顾清野。 至于宋朔风——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大哥,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你那边先自己盯着,有进展告诉我。】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宋朔风那边很快回复。 【好,晚晚你忙。】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笑得很淡。 - 两天后,宋家老宅。 宋朔风站在客厅里,看着面前那几个人。 宋振龙坐在沙发上,姜婉茹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不自觉带着冷笑。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契合的? 看着父母这样,宋朔风打从心底里想笑。 另一边,宋朔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宋知暖则坐在角落里,眼睛里全是恨意。 “朔风,”宋振龙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宋朔风看着他。 “不知道。” 宋振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那个公司,最近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宋朔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问题?” 宋振龙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你那个好妹妹秦晚晚,她帮你搞的那场商战,你以为真是帮你?” 宋朔风没说话。 宋振龙继续说。 “你还不知道吧!她那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搞垮宋家!现在你那个公司,跟她绑在一起,她要是抽身,你怎么办?” 宋朔风的脸色变了变。 但他很快稳住。 “爸,你别挑拨。” “我挑拨?”宋振龙笑了,“你等着看吧。”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随之又坐下。 “朔风,我今天叫你回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宋朔风看着他。 宋振龙说:“秦晚晚那个女人,不是你能驾驭的,你要知道,她早晚会抛弃你。” 宋朔风没说话,但他心里,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天后,宋朔风接到一个电话。 他让人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宋总,”电话那头的人说,“秦小姐那边,最近跟长风投资的人走得很近。” 宋朔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人顿了顿,“她跟顾清野见过几次面。” “而且,长风投资最近在给宋家输血,这事秦小姐应该知道,但她好像......没告诉你。” 宋朔风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宋振龙那句话。 “她早晚会抛弃你。”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晚晚,你真的在利用我吗?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秦晚晚发了条消息。 【晚晚,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那边很久没回。 他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手机始终没亮。 宋朔风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黑了。 西郊别墅。 秦晚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手指没动。 宋朔风想跟她聊聊。 聊什么? 聊他发现的那些事? 她轻轻笑了一声。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 周慕白父亲组的酒会在城西一家私人会所举办。 秦晚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 她刚下车,就看见七七站在门口,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正冲她挥手。 “晚晚!这边!” 秦晚晚走过去。 七七挽住她的胳膊,往里走。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我听慕白说你要来激动的不行呢!” “以前我参加这种聚会都觉得可无聊啦,还好今天有你在!” 秦晚晚感觉七七好像已经把她当朋友了。 但她显然还没适应彼此间是这种身份。 所以只能对着七七生硬的笑笑,随即说道。 “张着嘴巴吃就好了,有什么无聊的。” 七七被秦晚晚逗笑了。 “新娘就不能等朋友了?” 两个人走进大厅。 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珠宝,一派觥筹交错的景象。 七七带着秦晚晚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那边那个,是f集团的太子爷。” “那边那个,是最近刚冒出来的新贵,那边那个……” 她顿了顿,继续道。 “那边那个,我也不认识。” 秦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顾清野站在不远处,端着一杯酒,正跟几个人说话。 第81章 回光返照 顾清野今天穿了一套没什么特别的西装。 可是他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贵气。 左眼那道疤,也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七七凑到秦晚晚耳边。 “你认识他?” 秦晚晚收回目光。 “不认识。” 七七眨眨眼。 “那你盯着他看?” 秦晚晚看了她一眼。 七七缩了缩脖子。 “好好好,我不问了。” 她拉着秦晚晚往前走。 走到一半,迎面碰上一个人。 周慕白。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两杯酒,看见她们,笑着走过来。 “七七,晚晚。” 他把一杯酒递给七七。 七七接过来,喝了一口。 “慕白,那边那个人是谁啊?” 周慕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哪个?” “就那边,穿深蓝色西装那个。” 周慕白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哦,他啊,顾清野,长风投资的老板。” 七七愣了一下。 “长风投资?就是那个东南亚过来的?” 周慕白点点头。 七七皱起眉。 “他怎么来了?” 周慕白耸耸肩。 “我爸请的,说是想开拓东南亚市场,跟长风合作。” 七七看着他,没说话。 周慕白拍拍她的肩。 “别多想,就是个生意人。” 他走了。 七七转过头,看向秦晚晚。 “晚晚,你真的认识他吗?” 秦晚晚摇了摇头,再次重复道。 “嗯,不认识。” 七七点点头,没再问。 但秦晚晚知道,她在看自己。 - 酒会进行到一半,秦晚晚找了个借口,去了露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手机震了。 是阿影发来的消息。 【姐,查到了,长风投资最近给宋家转了三笔钱,总数大概五千万,名义上是投资,实际上没签任何合同,就是白给。】 秦晚晚盯着那行字,眼睛眯了起来。 五千万。 白给。 顾清野。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正要回复,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小姐,好巧。” 秦晚晚转过身。 顾清野站在露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噙着一点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疤映得格外清晰。 秦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顾清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一个人躲在这儿?” 秦晚晚看着他。 “顾总怎么也出来了?” 顾清野笑了笑。 “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 “秦小姐,”他忽然开口,“你最近好像不怎么理我了。”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转头看她。 “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不回,约你喝茶,你也说没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的,带着点打量。 “怎么,是陆总管得太严?” 秦晚晚看着他。 “顾总想多了。” 顾清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秦小姐,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秦晚晚没动。 顾清野说道。 “你聪明,聪明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站哪边。”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但你知不知道,聪明人往往容易犯一个错误?” 秦晚晚看着他。 “什么错误?” 顾清野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退后一步,举起酒杯,对着她晃了晃。 “秦小姐,既然你不喜欢喝酒,那我改天请你喝茶。” 他转身,走回大厅。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夜风很凉,吹起她的头发。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 五千万。 白给。 她忽然明白了。 顾清野根本没想跟她合作。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玩她。 一边接近她,一边给宋家输血。 他想看着宋家和她斗,他在旁边看戏。 或者,他想让宋家翻身,跟她继续斗下去,好拖住她,让他有更多时间做别的事。 不管哪种,她都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秦晚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的方向。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顾清野正跟几个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举起酒杯,对着她,轻轻晃了晃。 嘴角的笑,更深了。 秦晚晚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夜风很凉,吹不散她眼里的冷意。 宋家老宅今晚又难得变得热闹。 餐厅里摆了一桌子菜,几乎比过年还丰盛。 水晶灯开到了最亮,照得整个厅堂金碧辉煌,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晦气都照散了。 宋振龙坐在主位上,只见他红光满面,端起酒杯。 “来,喝一个!” 姜婉茹坐在他旁边,脸上也带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今天特意换了条新裙子,头发也重新做了,看起来比前阵子精神了不少。 宋朔云坐在下首,端着一杯酒,表情有点复杂。 他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最后把目光落在宋知暖身上。 宋知暖坐在他对面,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正低头玩手机。 宋朔风没来。 他那把椅子空着,就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宋振龙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 “朔云,给你妈倒酒。” 宋朔云站起来,给姜婉茹倒了一杯。 姜婉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朔云,你最近跟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小模特,还在谈?” 宋朔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分了。” 姜婉茹点点头,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也没再问下去。 宋知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现在已经对宋家的人没之前那么恭维了。 “哥,你那个小模特,我倒是见过一次,长得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宋朔云皱起眉。 “暖暖,你怎么说话呢?” 宋知暖笑了。 那笑容很甜,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我实话实说啊。” 宋朔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振龙敲了敲桌子。 “行了,都少说两句,今天是个好日子,高兴点。”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姜婉茹也跟着喝了。 宋知暖放下手机,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宋朔云也喝了。 酒过三巡,宋振龙的脸红了起来,话也多了。 “我跟你们说,”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这次多亏了长风投资!多亏了顾总!要不是他们那笔钱,咱们家这回真悬了!” 姜婉茹也跟着应和道。 “可不是嘛!那个顾总,那可真是我们的贵人!” 宋知暖的眼睛动了动。 “爸,那个顾清野,你认识他吗?” 第82章 宋家沦陷 宋振龙摇了摇头,看似理所当然道。 “不认识,他主动找上门的。” 宋知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主动找上门?那他图什么?” 宋振龙摆摆手。 “管他图什么,反正钱到账了就行!” 宋知暖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宋振龙那副得意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婉茹忽然开口。 “说起来.....这次最可恨的,还是秦晚晚那个贱人!” 她的声音尖了几分。 “要不是她,咱们家哪至于这样?” 宋振龙的脸色沉下来。 “别提她。” 姜婉茹没理他,继续说道。 “那个白眼狼,咱们家养她那么大,她倒好,反过来咬咱们一口!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宋知暖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妈,她可不是咱们家养的,她是在外面野大的。” 姜婉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野大的!难怪一点家教都没有!” 宋朔云皱着眉,一时没接话茬。 宋振龙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还有朔风,”他咬着牙继续道,“那个逆子,跟着她跑,现在连家都不回了。” 姜婉茹冷笑一声。 “他回来干什么?回来跟你要钱?” “哼,他呀,就是好日子过多了,宋家长子的位置享受的太久了!” 宋振龙的脸色更难看了。 宋知暖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开口。 “爸,妈,你们说,秦晚晚为什么要这么恨咱们?” 宋振龙愣了一下。 姜婉茹也愣住了。 宋知暖继续说:“她回宋家,咱们也没亏待她吧?给她吃给她穿,她还不知足?” 宋朔云忽然开口。 “暖暖,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 宋知暖看向他。 宋朔云看着她。 那也是宋朔云第一次觉得,他先前那个温润善良的妹妹好像变了。 “你忘了她是怎么进监狱的?” 宋知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哥,你什么意思?” 宋朔云站起来。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身,往楼上走。 因为他实在不想和咄咄逼人的妹妹以及并不爱彼此的父母再继续扮演家和万事兴了。 与此同时,宋知暖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一瞬间全是恨意。 姜婉茹也站起来。 “朔云,你给我站住!” 宋朔云没理她,继续往上走。 姜婉茹气得直跺脚。 “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宋振龙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 “行了,”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都少说两句!” 餐厅里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比吵闹还让人难受。 楼上,宋朔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刚才在楼下,他差点把那些话说出来。 他差点说,暖暖,你当年是怎么把秦晚晚送进监狱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差点说,妈,你养那个小白脸的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 他差点说,爸,你那个小情人,现在还在外面等着你呢吧? 但他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怕。 怕说出来,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这个家,还有救吗? 他已经不知道了。 - 与此同时,西郊别墅。 秦晚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的手机震了。 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阿鬼发来的消息。 【姐,那个女仆又传消息过来了。】 秦晚晚挑了挑眉。 【发过来。】 几秒后,一段音频发了过来。 她点开。 宋振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那个白眼狼,咱们家养她那么大,她倒好,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姜婉茹的声音跟着响起。 “她可不是咱们家养的,她是在外面野大的。” 然后是宋知暖的声音。 “爸,妈,你们说,秦晚晚为什么要这么恨咱们?” “她回宋家,咱们也没亏待她吧?给她吃给她穿,她还不知足?” 秦晚晚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冷。 她继续往下听。 听到宋朔云那句话—— “你忘了她是怎么进监狱的?” 然后是一片混乱,脚步声,争吵声,摔门声...... 音频结束了。 秦晚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宋家人还真是可笑。 小人得志的时候都不忘踩她两脚? 她拿起手机,给阿鬼回了一条消息。 【继续盯着。】 阿鬼很快回复。 【收到,姐。】 秦晚晚把手机扔在桌上,继续看那些文件。 长风投资的资料,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顾清野的生平,他的发家史,他的投资版图,他经手的那些案子。 每一件都不简单。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她拿起另一份文件。 是阿影刚发来的。 长风投资最近在东南亚的几个动作。 她扫了一眼,眼睛忽然眯起来。 有一笔交易,涉及一个叫“明辉集团”的公司。 明辉集团。 她记得这个名字。 是宋家以前的合作伙伴,后来被宋振龙坑了一把,就此破产了。 顾清野收购了它?! 为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又发现一个名字。 “四海贸易”。 也是宋家的旧敌。 也被长风收购了。 秦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清野在收购宋家的仇人。 可是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她拿起手机,给阿影发了条消息。 【继续查长风投资,越细越好,任何一个发现都不能错过。】 阿影很快回复。 【收到,姐。】 秦晚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浓重,月亮被云遮住,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想起今晚那段音频里宋知暖说的话。 她又轻轻笑了一声。 再睁开时,眼睛里一片平静。 宋家人,她才不在乎。 他们在背后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在乎。 一群蝼蚁,不值得她费心,她现在要对付的,是顾清野。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下楼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看见她下来,他抬起头。 “早。” 秦晚晚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敏姐端上早餐,退了下去。 秦晚晚喝了一口牛奶,看着他。 “你今天不去公司?” 陆沉舟摇摇头。 “下午去。” 秦晚晚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秦晚晚吃着吃着,忽然开口。 “陆沉舟。” 他抬起头。 “嗯?” 秦晚晚看着他。 “你说,顾清野为什么要给宋家输血?” 陆沉舟放下咖啡杯,看着她。 “你的房间一晚上没灭灯,就是想了一晚上这个?” 第83章 京圈霸主 秦晚晚没说话,只是一双桃花眸一眨一眨的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见状,靠回椅背上,继续沉声道。 “他给宋家输血,不是为了救宋家。” 秦晚晚莫名疑惑。 “那是为什么?” 陆沉舟又道:“他这是在钓鱼。” 秦晚晚的眼睛眯起来。 这一点她还真没想到。 “钓鱼?” 陆沉舟顺势点了点头。 “他给宋家钱,宋家就能继续撑下去,宋家继续撑下去,就能继续跟你斗。”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你跟他斗,他就看戏。”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忽然,她灵光乍现,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他拿宋家当耗材,拖住我?” 又见陆沉舟点了点头。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拖住她。 他拖住她,想干什么? 她看向陆沉舟。 “他还想干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 “他在京圈铺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 “长风投资最近接触了十几家公司,都是京圈的龙头企业,他在拉拢人,也在试探人。” 秦晚晚的眉头皱起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他想做京圈的霸主。” 秦晚晚愣了一下。 陆沉舟继续说道。 “东南亚那边,他已经玩够了,京圈是块更大的蛋糕,他想吃。” 秦晚晚看着他。 “那你呢?他就这么吃,你作为j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就不管?” 陆沉舟第一次见秦晚晚这么着急,她笑了笑,嘴角也随之微微弯了弯。 “急什么。”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让他跳,尽快让他跳,届时他会明白,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再说,你难道不想拉长线钓大鱼,看看她到底为什么会针对你吗?” 秦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陆沉舟,你这个人真阴啊。” 陆沉舟看着她。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着,嘴角都带着一点笑,阳光随之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 那天下午,秦晚晚收到一条消息。 是那个女仆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宋家又在说您坏话了,要不要听?】 秦晚晚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发。】 一段音频发过来。 她点开。 宋振龙的声音。 “那个贱人,早晚有一天,我要让她跪着求我!” 姜婉茹的声音。 “她做梦!她那点本事,也就在外面耍耍威风。等咱们家缓过这口气,看我怎么收拾她!” 宋知暖的声音。 “妈,你别急。她得意不了多久。” 然后是一阵笑声。 秦晚晚听着那些笑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拿起手机,给女仆回了条消息。 【继续盯着。】 那边很快回复。 【收到,秦小姐。】 秦晚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窗外,阳光正好。 她看着那片阳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宋家人,真是蠢得可爱,他们以为有了顾清野的钱,就能翻身。 他们以为她会在乎他们说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不知道她真正的对手,是另一个人。 不知道她现在的平静,是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窗外的阳光恰好照进来,洒在秦晚晚身上,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生活。 - 翌日清晨。 陆沉舟决定去山区考察的时候,秦晚晚正在看阿影发来的消息。 顾清野最近的动作越来越频繁,频繁到有点反常。 他一边给宋家输血,一边在京圈铺路,好像完全不着急做什么大事。 但秦晚晚知道,这种人,越是看起来不急,越是在等一个大机会。 手机随之震了。 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 【明天跟我去趟山区。】 秦晚晚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什么山区?】 那边很快回复。 【有个项目要实地考察,你跟我一起去。】 秦晚晚挑了挑眉。 【为什么非要我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道。 【这是秦小姐的工作职责,难道秦小姐想拒绝?】 工作职责? 也是。 秦晚晚觉得她真是走火入魔了。 她这两天全身心都关注在顾清野身上,她都忘了自己还有个陆氏特别顾问的头衔。 她确实是该跟着去。 所以她随之回了一个字。 【好。】 看到秦晚晚回过来的消息,陆沉舟终得松了口气,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非要她去? 因为这次的考察项目很重要,作为陆氏集团的总裁他必须要去。 那如果他不在京市,她就只能一个人留在这。 因为顾清野那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 所以他必须要带她走。 带到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带到自己能保护的范围里。 他随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 明天一早出发。 - 第二天,两个人出发。 山路不好走,弯弯绕绕,颠得人昏昏欲睡。 秦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林。 但她眼里看的不是山林,是别的东西。 脑子里转着的,全是阿影发来的那些消息。 顾清野最近接触了谁,长风投资又有什么动作,宋家那边又有什么反应。 一条一条,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陆沉舟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第一次看她,她在发呆。 第二次看她,她还在发呆。 第三次看她的时候,她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他问。 秦晚晚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不是追问,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在意。 但他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 下午三点,他们到了目的地。 项目在山区深处,是一片待开发的旅游度假区。 周围群山环绕,只有一条山路通进来。 陆沉舟跟当地的负责人聊了两个小时,把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秦晚晚一直跟着他,偶尔问几个问题,又提出几句建议,她的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一时之间,负责人看秦晚晚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第84章 意外出现 “陆总,您这位助理真厉害啊。” 陆沉舟看了秦晚晚一眼。 “是挺厉害。” 秦晚晚心不在焉的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好像还是没听到他们说话。 考察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负责人看了看天,皱起眉。 “陆总,这天色不对,怕是要下大雨。” “你们要不今晚就住这儿,明天再走?” 陆沉舟看了一眼那片乌云。 “不用,赶回去。” 负责人也没再留,送他们上车,车子刚开出度假区,雨就下来了,很大。 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石子砸玻璃。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这下更难了。 陆沉舟放慢车速,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秦晚晚看着窗外,雨幕遮住了一切,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雨声,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 开了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 不是下,几乎就是泼,像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倒水。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 是山在动! 秦晚晚抬起头,透过雨幕看见。 山路塌陷了。 一大段山路从中间断开,碎石和泥浆翻滚着往下冲,就像一条巨大的泥龙,张牙舞爪地吞没一切。 陆沉舟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塌方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 秦晚晚看着那片还在往下滑的泥石流,后背不忍一阵发凉。 如果刚才开快一点…… 如果刚才没刹住…… 陆沉舟看着那片塌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她。 “没事?” 秦晚晚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的车厢里相遇。 “没事。” 她说。 陆沉舟点点头,他拿出手机,也没信号。 秦晚晚也拿出手机,同样没信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怎么办?” 秦晚晚问。 陆沉舟看着窗外的大雨。 “往回开,找个地方住一晚。” 秦晚晚点点头,车子调头,往回开。 雨太大了,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 陆沉舟把车速放得很慢,几乎是挪着往前开。 秦晚晚没说话。 但她一直看着前方,帮他盯着路。 有时候他往左打一点,她就往右看一眼。 有时候他减速,她就知道前面有坑。 一句话没说,但配合得像一个人。 开了很久,终于看见几户人家。 是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稀稀拉拉十几栋房子。 雨夜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陆沉舟把车停在一户看着稍微像样的人家门口。 “我去问问。” 他下了车,冒着雨跑过去。 秦晚晚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几分钟后,他跑回来,拉开车门。 “有地方住,下车吧。” 两个人冒着雨跑进那户人家。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看就是当地村民,他看见两个人浑身湿透,赶紧让进屋。 “快进来快进来,别淋坏了。”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挺干净。 男人顺势递过两条毛巾,又去灶房烧水。 陆沉舟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向秦晚晚。 她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都狼狈得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也湿透了,水顺着裤脚往下滴。 秦晚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奈。 “没想到陆总也有今天。”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男人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水。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他看了看两个人,“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这大晚上的,怎么跑山里来了?” 陆沉舟接过热水,道了声谢。 “来考察项目的。没想到雨这么大。” 男人点点头,叹了口气。 “这雨下得邪性,好几年没见这么大了。” “我刚才看新闻,好几处山体滑坡,路都断了,你们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我家凑合一晚吧,就是……家里地方小,只有一间空房。” 秦晚晚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沉舟也看了她一眼。 男人又看了他们两眼,继续说道。 “你们是夫妻吧?正好,床是双人床,凑合能睡俩。” “要是不习惯,我让老婆子打个地铺……” “不用。”秦晚晚打断他,“一间就一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那我去收拾收拾。” 他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秦晚晚看着陆沉舟。 “怎么,怕了?” 陆沉舟看着她。 “我怕什么?” 秦晚晚笑了。 “咱们两个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 陆沉舟没说话,但他倒是早就习惯了秦晚晚这样的操作。 没人发现他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 男人把房间收拾好,又拿了两套干净衣服过来。 “这是我儿子新买的衣服,还没穿过,你们凑合穿吧。” 秦晚晚接过衣服,道了声谢。 男人正要走,忽然盯着陆沉舟看了几秒。 “你……你是不是那个,陆氏集团的陆总?” 陆沉舟愣了一下。 男人眼睛亮了。 “哎呀,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去年那个什么经济峰会,你上台讲话来着!” 陆沉舟点点头。 “是我。” 男人更热情了,搓着手。 “陆总,您能住我家,真是蓬荜生辉!这位是……” 他看向秦晚晚。 陆沉舟顿了一秒。 秦晚晚刚要开口,男人已经自作聪明地笑了。 “哦——明白了明白了,这是您太太吧?隐婚的那种?” “放心放心,我嘴巴严,不会往外说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没解释。 男人更来劲了。 “太太您等着,我让我老婆子给您拿点好东西!” 他一溜烟跑了。 秦晚晚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也看着她。 “你也不解释?我倒是无所谓,对你不太好。” 见陆沉舟这么冠冕堂皇的说,秦晚晚歪了歪头。 “解释什么?他说得也没错。” “我的确是你名义上的女朋友,没什么好解释的,省的夜长梦多。” 话落,秦晚晚转身进了房间。 陆沉舟痴痴看着她的背影,又一时愣了神。 第85章 独处时光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 那个男人的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堆东西。 “太太,这些是给您的。” “护肤品,新衣服,都是干净的。” 秦晚晚看着那堆东西,一套护肤品,一条新的睡裙,还有一套休闲服。 “谢谢。” 她接过来。 女人笑眯眯的。 “不谢不谢,应该的。” “陆总那样的大人物,能住我们家,是我们的福气呢!” 她走了。 关上门之后,秦晚晚抱着那堆东西,看向陆沉舟。 “跟着你,还挺能蹭东西。” 陆沉舟看着她。 “你用得上?” 秦晚晚点点头。 “正好。” 她拿起那套护肤品,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的时候,她脸上化了个淡妆,嘴唇涂了点淡淡的颜色。 那条睡裙也换上了,是淡粉色的丝绸质地,长度刚到膝盖,领口开得有点低。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怎么样?” “正好下雨下的我的妆花了,现在再画一个,正合适。” 陆沉舟看着她。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穿着那条睡裙,脸上化着淡妆,头发披着,眼睛亮亮的。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看。” 他说。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陆总也会夸人?” 陆沉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答非所问道。 “不过这么晚了,你化妆干什么?” 秦晚晚走到床边,顺势拿起手机。 “一会儿要跟合作方开个电话会议。”她说,“刚才我们在酒店线路断了,很多文件没保存,得重新安排一下时间。” 陆沉舟看着她。 “现在?” 秦晚晚点点头。 “就现在,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了。” 她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发消息。 陆沉舟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 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 外面雨声很大,屋里却很安静。 只有她偶尔说话的声音,和手机轻微的震动声。 电话会议开了半个小时。 秦晚晚全程主导,把时间重新安排了一遍,把问题都解决了。 挂掉电话,她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了。” 陆沉舟看着她。 “这么晚还工作?” 秦晚晚看了他一眼。 “工作就是工作,不分早晚。” “那看来我叫你来是不错的选择,我这个总裁省了不少心。” 话落,陆沉舟看着秦晚晚,秦晚晚也回首看过来。 二人对视,眼神里忽而冒出些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 两个人靠在床头,谁也没睡。 秦晚晚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陆沉舟。”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晚晚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问。” 她顿了顿。 “我以前活着,就图一件事,那就是报仇,把那些害过我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 她的声音很轻。 “现在宋家快完了,顾清野又冒出来了,一个接一个,简直没完没了。” 陆沉舟看着她。 “累吗?” 秦晚晚愣了一下。 “累,但是我不能停。”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 秦晚晚看着他。 陆沉舟看着窗外的雨,声音很轻。 “我妈死的时候,我才七岁,我爸第二天就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了。”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人活着图什么?图钱?我爸有的是钱,但他活得像个畜生。” “图权?有权的人多了,有几个是开心的?” 秦晚晚没说话。 陆沉舟继续说:“后来我就不想了,活着就是活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直到遇见你。” 听闻此言,秦晚晚一时愣住了,她又一次看过来,只见陆沉舟也正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让我觉得,活着好像没那么没意思。” 窗外,雨还在下。 屋里很安静。 秦晚晚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站在落地窗前,周身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跟她一样,是独来独往的。 但现在她知道,不是。 他一直在等她。 “陆沉舟。” 她叫他的名字,他看着她。 秦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 “你这个人,”她说,“挺有意思的。” 陆沉舟看着她。 “就这?” 秦晚晚歪了歪头。 “那你想听什么?” 陆沉舟没说话,他只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点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突然忍不住凑过去,吻住了她。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 窗外的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但有些东西,盖不住。 他的吻很重,带着点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他开始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她被他吻的有点喘不过来气,但她不想推开,反而把他拉的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 但刚才让秦晚晚意乱心烦的事情,好像都在一瞬间变得好远好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一阵又一阵的心跳声,快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感觉到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滑到她耳边。 她感觉到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蹭过那一小块皮肤。 然后往下,吻落在她脖子上,一下,一下,又轻又重,是说不出来的感觉,痒的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没停。 他的唇继续往下,落在她锁骨上。 那里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他好像知道。 还有他的呼吸,粗重地喷在她脸上。 她被他压在床上,背后是柔软的被子,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 那条淡粉色的睡裙被扯开了一点,领口滑下去,随之露出光滑的肩膀。 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可以吗?” 陆沉舟开口问秦晚晚,声音都有些哑了。 第86章 罕见的机会 秦晚晚看着陆沉舟。 他明明已经忍得很难受了,却还在问。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当初明明是她主动“勾引”的他,可他总感觉是他冒犯了她。 这个人......真是......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狡黠。 “你什么时候学会问了?” 陆沉舟勾唇笑了笑,随之他低头,吻住她。 他的吻又一次从嘴唇移到耳边,移到脖子,移到锁骨。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很重,像是怕她跑掉。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紧紧抱着他,像是怕他离开。 昏黄的灯光照着整个房间,把两道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 再之后,秦晚晚将双手撑在寒凉的玻璃上,她的身后是陆沉舟滚烫的身体。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的下,顺着玻璃往下止不住的淌,模糊了外面的夜色。 她能看见玻璃上映出的影子—— 是她自己的,正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秦晚晚并不知道她和陆沉舟算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假扮男女朋友?朋友?炮友? 她来不及想这些,陆沉舟已经用手扣着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仰起了头。 他的唇贴在她后颈上,一下一下的吻着,随着脊椎一直往下。 再之后,他把她转过来,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床很软,她陷进去,看着他俯身下来。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光。 他的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线条很是流畅。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滴到她身上。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 他低头吻她。 吻很重,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狂。 窗外的雨声很大,盖住了秦晚晚的呻吟,陆沉舟的低哼,盖住了一切。 但有些东西,再也盖不住了。 她的手抓紧他的背,指甲陷进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喷在她耳边。 灯还亮着。 秦晚晚能看到陆沉舟的每一个表情,能看到他皱起来的牙关,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簇越烧越旺的火,也能看到她自己在他眼睛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晚晚躺在他怀里,喘着粗气,闭着眼睛,听着他噗通噗通的心跳。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几块腹肌。 陆沉舟低头看她。 “还不睡?” 秦晚晚摇了摇头。 “不困。” “那看来是我没到位。” 秦晚晚一开始还没明白陆沉舟这话什么意思,直到她反应过来,脸一羞臊,烫的要命。 又过了一会儿,秦晚晚忽然开口。 “陆沉舟。” “嗯?” “你之前说,你小时候的事。” 陆沉舟看着她。 秦晚晚又说。 “我也是。” 她顿了顿。 “我养父死后,就没人管我了,我带着几个小的,每天想着怎么活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能活一天是一天。” 陆沉舟听着,没说话。 秦晚晚继续说。 “后来我进去了,在里面待了五年,那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报仇。” 陆沉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团火。 “宋知暖,姜婉茹,宋振龙,宋朔云,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现在呢?” 秦晚晚愣了一下。 “什么现在?” 陆沉舟看着她。 “现在还想吗?” 秦晚晚想了想。 “想。”她说,“但不一样了。” 陆沉舟看着她。 秦晚晚说道。 “以前报仇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好像多了点什么。” 陆沉舟没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秦晚晚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的雨声,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陆沉舟这么早去哪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床单凌乱,枕头歪在一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昨晚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晚的事,脸不由得再一次越发热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点宿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弯。 洗漱完,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陆沉舟不在,只有那个大叔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看见她出来,大叔笑了笑。 “醒了?” “陆总一早就出去了,应该是去买早饭啦,他特地让我嘱咐你多躺一会儿,不着急起来。” 秦晚晚愣了一下。 走了? 她拿出手机,开机。 一堆消息弹出来。 最上面是阿鬼的。 【姐,顾清野今天要在京市隔壁参加一个商会!】 【这是个机会,你要不要回来?想办法调查清楚此人来京缘由!】 秦晚晚看着那些消息,眼睛眯了起来。 她给阿鬼回了条消息。 【马上回。】 然后她看向大叔。 “大叔,这附近有车吗?我要回市里。” 大叔愣了一下。 “这么急?那位先生不是说让你等他……” “不等了。”秦晚晚打断他,“我自己回去。” - 京市大酒店,下午三点。 秦晚晚站在酒店对面的咖啡厅里,看着那扇旋转门。 阿鬼发来的消息说,顾清野的房间在顶层,总统套房。 她要想办法进去,查他的电脑,翻他的文件,找到他到底想干什么的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 手机忽然震了。 是阿影发来的消息。 【姐,阿鬼都和我说了,但是你千万别去。】 【顾清野实在狡猾,我觉得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秦晚晚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回消息,阿影又很快回复道。 【我查到他房间外面安排了人。】 【四个,轮班倒,你进不去的。】 秦晚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进不去? 她看着对面那栋大楼,目光冷下来。 不行,她来不及了。 下次这种机会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所以这一次进不去,也得进。 第87章 意外遇到 秦晚晚随之绕到酒店侧面。 那里有个员工通道,专门给后厨和保洁用的,她站在阴影里,观察了几分钟。 摄像头这里有一个,正对着通道口。 看起来角度固定,转动范围有限。 她随之看了一眼旁边的配电箱,心里有了数。 而后又观察了半晌周围的情况。 秦晚晚顺势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是阿鬼给她做的信号干扰器,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能干扰五十米内的监控信号三十秒。 她按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进通道。 三十秒,应该够用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需要刷卡。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那是刚才在酒店大厅,顺手从一个酒店员工身上摸来的。 刷卡,开门,进去。 里面是后厨,热火朝天,油烟味呛鼻。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从另一扇门出去。 电梯间。 她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牌。 顶层,总统套房,需要专用电梯卡。 她没卡,但她有别的办法。 她走进楼梯间,开始往上爬。 十八层。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爬到十二层的时候,秦晚晚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要是搁以前,她肯定没问题,但是昨天晚上实在消耗太大,她...... 无奈之下,秦婉婉只能先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再继续。 十八层到了。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是一条走廊,这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画,灯光很是昏黄。 总统套房在走廊尽头。 她没急着过去,而是先观察,走廊里有两个人,穿着黑西装,站在套房门口。 一个靠在墙上玩手机,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瞌睡。 两个人。 不是四个。 阿影的信息有误? 还是那两个人换班去了? 她不确定。 但她没时间等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楼梯间,拿出手机,给阿鬼发了条消息。 【帮我黑进酒店监控,把十八层走廊的画面定格三十秒。】 阿鬼秒回。 【收到。】 三十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搞定。】 秦晚晚收起手机,推开楼梯间的门,快步往走廊尽头走。 那两个人还在原地。 一个玩手机,一个打瞌睡。 她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监控画面定住了。 她从那个打瞌睡的人口袋里摸出房卡,刷卡,开门,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那两个人还在原地。 一个继续玩手机,一个继续打瞌睡。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套房里很暗,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一点光。 秦晚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眼睛适应了几秒,开始打量四周。 客厅很大,装修豪华,一看就是总统套房的标准配置。 沙发、茶几、电视、酒柜,一应俱全。 但让她注意的是别的东西。 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摊开着,像是刚看过。 沙发上扔着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的,质地很好。 落地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亮着。 他在,或者,刚刚还在。 一想到这,秦晚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是她已经来了,她退不出去了,也不甘心退出去,所以必须留在这里。 直至发现什么。 她快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几份文件,是长风投资的内部资料。 她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这些文件里,涉及好几家京圈的公司。 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 每一份文件后面都附着一份详细的调查资料,财务状况,股权结构,股东背景,甚至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员信息。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把文件放下,走到书桌边,打开那台电脑。 屏幕亮了。 需要密码。 她试了几个常用的,不对。 她拿出一个小u盘,插进usb接口。 这是阿鬼做的破解器,能绕过一些简单的密码保护。 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她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 “秦小姐。” 忽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晚晚的身体僵住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老朋友打招呼一样随意。 她慢慢转过身。 顾清野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左眼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 “你不是跟着陆沉舟出差去了吗?”他说,“怎么又突然只身一人来我房间了?” “是想我了?” - 床头柜上,是陆沉舟刚刚买回来的早饭。 两碗粥,几个包子,还有一碟小菜。 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随之坐下来,看着那两碗粥,一碗已经有点凉了,另一碗已经彻底凉了。 他随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馅的,味道不错,但陆沉舟其实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他想起刚才在门口碰到大叔,大叔正在喂鸡。 看到他回来,大叔笑了笑。 “醒了?那位小姐一早就走了,说有事要回市里,让我跟你说一声。” 陆沉舟站在原地,一时怔楞。 这一大早的,她有什么事? 他又忽而想起昨天晚上她躺在他怀里小鸟依人的样子,想起她往他怀里缩的模样。 然后,今天早上她就这么走了。 一声不吭。 难道...... 她这么急着回去见的人,又是她的那个一生挚爱? 甚至急到连打个电话发个信息告知他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秦晚晚把那个一生挚爱看的那么重,重要到要带到家里去住,重要到可以不顾一切的去见他,那他陆沉舟...... 又算什么? 昨天晚上又算什么? 想到这,陆沉舟低头看着那碗凉透的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自嘲,他感觉自己好像又被耍了。 陆沉舟随之把包子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走到他们二人昨晚一起耳鬓厮磨的地方。 窗外,天已经大亮,但还是不见太阳出现。 远处的山被雨水洗过,绿的发亮。 陆沉舟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88章 养父之恩 秦晚晚的手还搭在电脑上,u盘正在读取数据,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五。 她看了一眼,又看向顾清野,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顾总,”她开口,声音平静,“是你设局让我进来的,对不对?” 顾清野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玩味。 “秦小姐还是这么聪明。” 秦晚晚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我会来?” 顾清野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秦小姐,你让人查了我那么久,我要是还不知道你会来,那我这几年算是白混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那台电脑上。 “你一个u盘就想破解我的密码?“ “挺专业啊,看来你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秦晚晚没说话,她的手从电脑上移开,垂在身侧。 顾清野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继续了?” 秦晚晚看着他。 “既然你都知道,我继续还有什么意义?”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比刚才大了一点,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拍了拍手。 门随之开了。 四个男人走进来,清一色的黑西装,再加之面无表情,看起来十分吓人。 秦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动,但已经晚了。 两个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 她挣扎,抬腿踢向其中一个人的膝盖,那人闷哼一声,但一直没有松手。 另一个人从后面扣住她的脖子,把她死死按住。 她动不了了。 顾清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她。 “秦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秦晚晚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顾清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对那几个人说。 “目的达到了,我们收拾东西,马上走。” 那几个人点头,开始动作。 有人去拿行李箱,有人去关电脑,有人去取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秦晚晚愣住了。 “你要去哪儿?” 顾清野回过头,看着她。 “当然是带你走。” 秦晚晚的脸色变了。 “带我去哪儿?” 顾清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猜?” 秦晚晚盯着他。 “东南亚?” 顾清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说嘛,秦小姐,还是你聪明。” 他走过来,弯下腰,和她平视。 “秦小姐,我大老远从东南亚跑过来,就是为了你,现在事情办完了,当然要带你回去。” 秦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过不是恨。 是一种病态偏执且燃烧了很多年的执念。 “顾清野,你简直是疯了。” 她说。 顾清野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 “疯?” 他站直身子,低头看着她。 “秦晚晚,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京市吗?”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因为你爸。” 秦晚晚愣住了。 “我爸?” 顾清野看着她。 “你养父,那个该死的混混,他毁了我的母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毁了我的童年,毁了我的一切。” 说到这,顾清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冷,。 “你养父是我爸。” “你这丫头......当然也脱不了干系。” 秦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顾清野看着她的反应,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想到吧?你那个好养父,是我亲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年轻的时候,在边境混,跟我妈好了。” “后来他跑了,丢下我妈和我,一个人去了别的地方。” “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继续说。 “我妈一直等他,等了他十几年,后来终于找到他的消息,去找他,结果呢?” 他顿了顿,眼眶发红。 “结果他让人绑了我妈,逼她交钱,我妈没钱,就被杀了。” “这样的男人......也配做男人吗!” 见顾清野一瞬的发火,秦晚晚吓了一跳,又愣了愣神。 他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养父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害死养母? 绝不可能! 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秦晚晚看着顾清野,一时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清野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知道我妈死的时候,我多大吗?”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自己回答道。 “八岁。”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有八岁,那年,亲眼看着我妈被几个人带走,三天后,她的尸体在河里被发现。” “我亲眼看着我妈进了停尸间,火化,最后变成一盒子灰。” 他的眼眶红了,但并没有流泪。 “我等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那个杀我妈的人,结果他却死了。” 他看着秦晚晚,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不过他死了,但你还在。” 秦晚晚看着他。 “所以你来京市,是为了找我报仇?” 顾清野收起唇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冷不防地掐住秦晚晚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那双幽冷阴鸷的眸子死死的盯着秦晚晚。 “不只是报仇。”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养父我很了解,他不可能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就是你误会了!” 顾清野笑了。 “我误会?” 他弯下腰,离她很近。 他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墨色的冷眸里也开始氤氲起层层莹光。 不过那光线一闪而过,秦晚晚也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秦晚晚,你是他养大的。” “你吃他的饭,穿他的衣,叫他爸,你当然会替他说话,没关系,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可是他欠的债,你不还谁还?” “什么叫误会?我误会谁了?你实在没必要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听腻了!听烦了!” 第89章 消失之后 秦晚晚盯着顾清野,一时出了神,发了狂。 “顾清野,你冷静一下好不好!你真的疯了!” 顾清野的笑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他哼声又笑过。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有点瘆人。 “也许吧。”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 “带走。” 那几个人把秦晚晚架起来,开始往外拖。 这期间,无论秦晚晚怎么挣扎踢打都没用。 人太多了,她一个人根本打不过。 她被拖出房间,拖进电梯,拖到大堂,大堂里有人,几个客人,几个服务员。 他们都看着这一幕,但没人敢上前。 秦晚晚顺势喊了一声。 “救命!” 可根本没人敢动。 而顾清野走在旁边,不紧不慢的冲其道。 “别喊了。”他说,“这儿没人会帮你。” 秦晚晚看着他,眼眶瞬间变得殷红起来。 “你会后悔的。” 顾清野喉咙里再一次发出一阵低沉幽佈的笑声,不禁让人不寒而栗,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更是蕴藏着想要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 “对对对,你说得对,秦晚晚,也许吧。” “但绝不是现在,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仅不后悔,反而觉得......很兴奋呢!”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打开,秦晚晚被毫不客气地塞了进去。 顾清野上了车,关上门。 车子随之发动,就此驶入夜色。 秦晚晚被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怎么办? 她必须想办法脱身。 但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 与此同时,西郊别墅。 陆沉舟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敏姐不在,秦晚晚也不在。 他上楼,走到秦晚晚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整齐,床铺得平平的,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 但她的包不在,手机不在,人也不在。 他站了几秒,关上门,下楼。 在客厅坐下,他拿出手机,给柳慧敏发了一条消息。 【敏姐?】 等了几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看到回我。】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秦晚晚昨晚的样子。 她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他以为,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结果呢? 一想到这些,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现在看着,更像是个笑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 但他心里确实一片灰暗。 忽而就在这个时候,玄关外的门铃响了。 陆沉舟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哎,你就是陆沉舟吧?” 陆沉舟看着她。 “你是?” 女孩往里张望。 “我姐呢?秦晚晚,她在家吗?”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 “我是阿鬼!”女孩自来熟地往里走,“她朋友!之前住这儿的!” 陆沉舟愣住了。 阿鬼? 朋友? 女的? 阿鬼已经进了客厅,东张西望。 “她人呢?我打她电话一直打不通,陆总,你知道她......” 她回过头,看着陆沉舟。 “她没回来吗?” 陆沉舟站在原地,一时怔楞没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 他突然明白了! 女的。 所以说,秦晚晚所说的一生挚爱是女的? 再加上阿鬼穿成这样,就和他之前见到的那些物件风格十分匹配。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多想了,秦晚晚根本没有什么暗恋的男人,住在家里的那个朋友就是这个阿鬼!怪不得秦晚晚会问他...... 问他是不是想太多了,问他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所以这一切都是秦晚晚的戏弄,他的遐想...... 敏姐也突然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阿鬼,愣了一下。 “阿鬼小姐?你怎么来了?” 阿鬼摆摆手。 “敏姐,我姐呢?” 敏姐摇摇头。 “没见着啊,她不是跟陆总一起出差的吗?” 阿鬼看向陆沉舟,柳慧敏也看过去。 陆沉舟也定定的看着柳慧敏。 “她昨晚没回来?” 柳慧敏摇摇头。 “没有啊,陆总,今天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呢,我才刚出去十分钟。” 听到这话,比起陆沉舟,阿鬼的脸色率先变了。 因为她已经大概猜出秦晚晚去了哪里。 她赶忙再一次拿出手机,又打了一遍。 是关机。 她看向陆沉舟,眼睛里有一丝慌乱。 “陆总,我姐可能出事了。” 陆沉舟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阿鬼咬了咬嘴唇,像在犹豫,然后她开口。 “她在查顾清野。” 陆沉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顾清野?” 阿鬼点点头。 “长风投资那个。” “他一直盯着我姐,我姐也在查他,今、今天她去京市大酒店,想潜入他的房间......”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她去顾清野的房间?” 阿鬼点点头。 “对,她让我帮她黑监控,阿影帮她查消息,然后......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我想着她可能已经得手回来了,再加上她告诉我她一晚上没怎么休息好,我还以为她再补觉,所以我才来找她......” 陆沉舟看着她。 “胡闹!” 阿鬼被陆沉舟这么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 “是她、她不让我们告诉你......” 陆沉舟没说话。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顾清野的行踪,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他看向阿鬼。 阿鬼眼眶红了。 “是我姐她不让......她说她的事自己处理......”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些话。 “顾清野那边,不知道又在搞什么。” 她一直在担心那个人。 而他,还以为她是去找什么一生挚爱。 “陆总,”阿鬼小心翼翼地问,“我姐不会有事吧?” 陆沉舟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可脑子里又全是她。 秦晚晚笑着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第90章 生不如死 陆沉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阿鬼说,她去查顾清野。 顾清野是什么人? 东南亚过来的,黑白两道通吃,手段狠辣。 如果她落在他手里...... 他不敢想下去。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陆总,查到了。” “顾清野的车现在正在高速,好像是往南边去了,车上还带着一伙人。”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伙人? 不妙! “往南边?具体方向?” “目前往沿海方向,可能是想出境。” 陆沉舟挂了电话,看向阿鬼。 “你留在这儿,有消息告诉我。” 他往外走,阿鬼追上去。 “陆总!你去哪儿?” 陆沉舟没回头。 “我去救她。” - 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商务车平稳行驶。 秦晚晚被按在座椅上,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布。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飞快地转着。 已经开了几个小时了,天快黑了。 这是往南走,再往前,那就是边境。 如果出了境,她就真的完了。 顾清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慢悠悠地喝着。 “想什么呢?” 他问。 秦晚晚没理他。 顾清野笑了笑,把水瓶放下。 “秦小姐,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理人呢?” “这么自恃清高可不好。” “你该不会还想着要跑吧?这车上这么多人,你跑不掉的。” 秦晚晚看着他。 她嘴里的布被塞得很紧,说不出话,但她眼睛里的冷意,足以让一般人退避三舍。 但顾清野不是一般人。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欣赏。 “你这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 秦晚晚躲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顾清野又笑了。 他那低沉阴冷的声音从薄唇中吐出,玩味的音调性感清洌,狭长的眼底尽是阴郁。 “脾气还挺大。” 他收回手,靠在座椅上。 “你知道吗,你养父当年也这样,硬气,很不服输。” 他顿了顿,随之又道。 “可惜,他死了,还死得挺早。” “那明明也是你的父亲!” 秦晚晚刚强调完,只见顾清野的脊背一瞬绷紧,他又死死的凝视着秦晚晚,漆黑如墨的眸子里蕴藏着想要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 秦晚晚看着他。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他不给她机会。 顾清野闭上眼,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 西郊别墅,陆沉舟的车已经开出去几十公里。 他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 “陆总,查到了。” “顾清野的车已经快到边境了,再有三个小时就出境。” 陆沉舟看了一眼导航。 三个小时。 他来得及吗? 他踩下油门,车速飙到极限。 车里,秦晚晚挣扎着动了动手腕。 虽然这麻绳将她的手腕绑得很紧,但她的手小,也许能慢慢挣脱。 她不动声色地活动着手腕,一点一点往外抽。 顾清野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别费劲了。”他说,“那绳子是特制的,越挣越紧。” 秦晚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清野又扯了扯嘴角。 “我说了,你跑不掉的。”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 “秦晚晚,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病态的光。 “二十三年。”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二十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找到那个杀我妈的人,然后亲手杀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可惜他死了,我只能找你,你只能怪自己倒霉了,好不好?” 秦晚晚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冷,很平静。 顾清野被那目光看得愣了一下。 “你不怕?” 秦晚晚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的东西,让顾清野有点不舒服。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移开眼,又坐回去。 “快了。”他说,“快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道光柱在黑暗中摇晃。 秦晚晚动了动手腕。 绳子确实越挣越紧,她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停下动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其实这一路上,秦晚晚已经观察了几个小时。 车上连她一共五个人。司机一个,副驾驶一个,后座除了她和顾清野,还有一个坐在她另一边,盯着她。 三个男人,是,她的确打不过。 就算能打过,车在高速上开着,她能跑哪儿去? 所以她需要等机会。 等他们停车,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顾清野忽然开口。 “你又在想什么呢?”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她嘴里的布还在,说不出话。 顾清野好像才想起来,伸手把她嘴里的布扯下来。 “行了,别装了,想说话就说。” 秦晚晚咳了两声,活动了一下下巴。 “顾清野,你不觉得你这样过于果断吗?” “你就算把我带到东南亚去有什么用?你能得到什么?” 顾清野靠在座椅上,看着她。 “只要把你带过去,就算我赢了。” 秦晚晚的眼睛眯起来。 “然后呢?” 顾清野笑了。 “然后?然后慢慢玩啊,对你,我其实还有很多想要了解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病态的愉悦。 “秦晚晚,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吗?” 听闻此言,秦晚晚没说话,但要说完全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她随后又听到顾清野继续说:“你会知道的。”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 “我会让你一点一点体会,什么叫绝望。” 秦晚晚看着他。 “我再和你说一次,你母亲的事很有可能就是个误会。” 顾清野的脸色变了。 那点笑意消失了,换上一片冰冷。 “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他的声音冷下来。 “你只需要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秦晚晚笑了,那笑容很冷。 “那你妈当年去找他,是为什么?” 听到这话,顾清野愣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说:“她去找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这些你有没有调查清楚?” 顾清野没说话。 秦晚晚看着他。 “所以我养父当年离开你们,是有原因的。” 第91章 你追我赶 顾清野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原因?” 秦晚晚说。 “我养父之前和我说起过,当初是有人追杀他,他怕连累你们才走的。” “所以怎么可能是你所说的那样,他明明最害怕连累你和养母,怎么可能杀害养母?” 见顾清野不吭声,秦晚晚又继续说:“他后来一直在找你们,找了很多年。” “你胡说!”顾清野打断她,声音大了几分,“他找我们?他找我们为什么找不到?” “我妈带着我在那个破地方等了十几年,他要是找,怎么可能找不到?” 秦晚晚看着他。 “他找过,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武断呢?” “是他当时找到的时候,你妈已经死了。” 顾清野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秦晚晚说:“他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你妈已经死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你,后来他收养了我,尽管如此,他也一直没放弃找你。” 顾清野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相信,而是一片是挣扎。 “你骗我。”他说,声音有点抖。 秦晚晚看着他。 “我没骗你。” 顾清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秦晚晚,你真是厉害。” 他往后退了一点,靠在座椅上。 “这种话你也能编得出来?” 秦晚晚看着他。 “你不信?” 顾清野摇摇头。 “不信。”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我查了二十三年,什么消息都查过,从来没听说过他在找我。” 他看着秦晚晚。 “你在骗我。”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你吗?”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说:“因为那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的声音很轻。 “我亲眼看见那几个人把我妈带走,我亲眼看见她三天后浮在河里。” 他看着秦晚晚。 “你跟我说他找我?他要是找我,为什么不来?他要是找我,我妈会死吗?” 秦晚晚沉默了。 顾清野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挣扎慢慢消失,变成一片冰冷的平静。 “秦晚晚,你不用费劲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不会信你的。” 秦晚晚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心里有点发凉。 这个人,已经被仇恨烧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的恨,不是几句话就能消掉的。 她需要别的办法。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晚晚忽然觉得有点头晕。 她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头晕越来越重,眼前开始模糊。 她看向顾清野,顾清野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她又看向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也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她想开口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 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顾清野歇够时候,睁开眼来,再一次看向秦晚晚。 她歪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秦晚晚?”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在呼吸。 他收回手,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安静。 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好像连睡觉都在防备什么。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他的。 是她的。 她的包被扔在座椅下面,屏幕亮着,上面跳出一条消息。 陆沉舟发来的。 【你在哪儿?看到回我。】 顾清野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弯腰,从她包里拿出手机。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晚晚,别吓我,快回我。】 顾清野笑了。 晚晚? 叫得挺亲热。 他翻开聊天记录。 满屏都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 【到哪了?】 【看到回我。】 【你在哪儿?】 【晚晚,别吓我。】 【回我消息。】 一条比一条急。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 【求你了。】 顾清野看着那三个字,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陆沉舟。 京圈顶级的商业巨鳄,不近人情,不近女色,现在却在这儿求人?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顾清野随之打开相机,对着秦晚晚拍了一张照片。 她歪在座椅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他把照片发过去。 然后打字。 【别找了,你见不到她了。】 发完,他把手机关机,扔回她包里。 看着窗外,轻轻笑了一声。 “陆沉舟,”他喃喃着,“呵呵,真有意思,你也有今天啊。” - 高速公路上,陆沉舟的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整个人不由得僵住了。 她歪在座椅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头发散乱。 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发抖。 他打过去。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他放下手机,握紧方向盘,一时之间指节发白。 “顾清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踩下油门,车冲出去。 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她已经被带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打电话。 “帮我查顾清野的所有资料,记住,是所有的。” 挂了电话,他又打了一个。 “安排一架私人飞机,随时准备起飞。” 再打一个。 “联系东南亚那边的人,帮我查顾清野在那边的情况。”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出去。 他的手一直在抖。 但声音很稳。 他不能乱,他乱了,她就真的完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晚晚醒过来。 头很疼,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不是车里,而是别的地方。 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地上很凉,是水泥地。 她摸了摸周围。 墙,也是水泥的。 像是地下室,或者仓库。 远处有一扇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她站起来,走过去。 门锁着。 她推了推,纹丝不动。 她靠在门上,闭了闭眼,她还真的被关起来了。 她想起昏倒前的事。 顾清野。 一定是他。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喊叫声,怎么还有......枪声? 秦晚晚一时愣了神。 第92章 过去的事 枪声? 秦晚晚贴在门上,开始仔细听。 外面很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骂。 顾清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妈的,这帮人怎么找到这儿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急。 “老大,他们人太多,我们顶不住!” 又是几声枪响。 秦晚晚的心跳快了起来。 有人来救她了? 还是…… 门忽然被撞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锁在晃动。 第三下,门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只见他浑身是血,不是顾清野,而是他手下的人。 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身后又冲进来几个人。 不是顾清野的人。 是另一拨。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把枪。 他看了一眼秦晚晚,又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哟,这儿还藏着一个。” 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 “这是顾清野的女人?” 他走过来,打量着她。 秦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光头伸手,想摸她的脸,她猛地躲开。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啊这小妞,还挺烈!” 他随即挥了挥手。 “带走!” 几个人冲上来,想抓她。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枪声。 那几个人愣住了。 光头骂了一声,转身冲出去。 外面更乱了。 秦晚晚趁乱往外跑。 她跑出门,随即看见一片狼藉。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车身上全是弹孔。 地上躺着几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顾清野站在一辆车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枪,正在往外射击。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的?” 秦晚晚没回答,她看了一眼四周。 顾清野的人还剩三个,都受了伤。 那帮人至少还有七八个,把他们围住了,所以说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 顾清野也看出来了。 他咬了咬牙,骂了一句。 “妈的。” 秦晚晚看着他。 “你的人呢?” 顾清野没说话。 不过秦晚晚已经都明白了。 他的人还没到,或者说,来不及了。 那帮人又开始往前逼。 顾清野举起枪,又放倒一个,但没用,这里的人太多了。 秦晚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个机会,她不想死在这儿。 她也不想落在那个光头手里。 她看向顾清野。 “我们合作吧。” 顾清野愣了一下。 “什么?” 秦晚晚继续说。 “我帮你脱险,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顾清野看着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 秦晚晚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她说,“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顾清野沉默了。 那帮人又往前逼了一步,他无奈咬了咬牙。 “怎么合作?” 秦晚晚看了看四周。 “他们有七八个人,你们剩四个,还都受了伤,硬拼肯定拼不过的,知道吗?” 她顿了顿。 “但这里的地形,我熟悉。” 顾清野愣了一下。 “你熟悉?” 秦晚晚点了点头。 “我在这边待过,前面有条小路,通往后山,后山有山洞,可以躲。” 顾清野看着她。 秦晚晚也看着他。 “你没想到吧?” “我之前可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就算是东南亚这边,也有我的人脉。” 秦晚晚到底还是隐瞒了顾清野。 其实她根本没来过这,有人脉是真的,但这里到底有没有小路和后山,她并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走。” 千钧一发之际,顾清野还是选择相信了秦晚晚。 随即,秦晚晚转身就跑。 顾清野带着那三个人跟上去。 那帮人在后面追,枪声开始在夜色里回荡。 - 森林里越来越暗。 秦晚晚在前面跑,顾清野跟在后面。 无数树枝划在脸上,叫她觉得生疼,但她们显然顾不上这些。 身后的追声越来越远,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赶上来。 跑了不知道多久,秦晚晚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 顾清野也停下来,扶着另一棵树,大口喘气。 他身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也全乱了,脸上全是汗,狼狈得跟之前那个西装革履的顾总判若两人。 “你的人呢?” 秦晚晚问。 顾清野无奈的摇了摇头,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已经被消散的差不多了。 “应该是走散了。” 她没再追问。 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完全黑了。 森林里什么声音都有,虫叫鸟叫,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得找个地方过夜。” 她说。 顾清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阵探究。 “你熟悉这儿?” 秦晚晚点了点头。 “小时候来过,养父带我来过几次。” 顾清野的眼神动了动,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他带你来的?” 秦晚晚迎上他的目光。 “嗯,打猎采药,教我认路。” 顾清野垂下眼,没再接话,秦晚晚转身往前走。 “跟着我。” 身后传来踩碎枯叶的脚步声,他跟上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森林里摸索着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秦晚晚停下来。 前面有一条小溪,水声潺潺,在夜里格外清晰。 “有水。” 她说。 她蹲下去,捧起水喝了一口。 顾清野也蹲下去,喝了几口。 喝完了,两个人都没动,就蹲在那儿,听着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清野忽然开口。 “他教你的?” 他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很久没说话似的。 秦晚晚偏过头。 “什么?” “这些。”顾清野指了指周围,“认路,找水。” 秦晚晚点了点头。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溪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还教你什么?” 秦晚晚想了想。 “很多。” “打猎,生火,打架,怎么活下来。” 顾清野没接话,只是盯着那片流动的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秦晚晚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妈叫什么?” 顾清野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过来,像要把她看穿。 直至过了一会儿,秦晚晚迎着他的视线,继续说下去。 “养父跟我提过一个人。” “姓原,叫原婉。” 第93章 有关回忆 听到这话,顾清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那道疤在光影里明明灭灭,但他的表情凝固了,像被人一拳打在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还说什么?” 好久,他才挤出这句话,声音哑得不像他。 秦晚晚看着他。 “他说,他走的时候,她还怀着孕,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回去找她。” 再后来,秦晚晚还说了很多有关于养父对养母忏悔的事。 可在顾清野听来,一看是那样的可笑,又是那样的令人作呕。 可后来,他的眼眶渐渐红了一圈。 但他没哭。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秦晚晚,肩膀绷得很紧。 秦晚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刚才还在威胁她,要带她去东南亚慢慢折磨的人,此刻站在月光下,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他找过。”她放轻了声音,“但是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顾清野没动。 沉默像山一样压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秦晚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别说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晚晚没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好,我不说,那现在走吧,”她说,“前面有个山洞,可以过夜。” 顾清野没动。 秦晚晚等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你跟他,真像。” 顾清野的声音里满满的不是恨意,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秦晚晚愣了一下。 顾清野已经迈步往前走,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秦晚晚看着那个方向,顿了顿,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森林深处。 - 远处,那群人追赶的声音又响起来。 越来越近。 森林里越来越黑。 渐渐地,听到后面的动静越发的近,顾清野和秦晚晚两个人又开始跑起来。 秦晚晚注意到自己脚底下全是枯枝烂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空。 她大口喘着气,呼吸声越来越重,粗重得像拉风箱,肺里也像烧着一团火似的,但谁也不知道那群人什么时候会跟上来,所以她的脚步不敢慢下来。 顾清野跟在后面,他能听出来她快撑不住了。 只见一根树枝横在眼前,秦晚晚随之侧身躲过去,却没注意到旁边另一根。 手臂上忽而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口子,从手肘划到手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皮肉翻着,疼得秦晚晚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了咬牙,没出声,继续跑。 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整条小臂很快被染红了。 手开始发滑,抓不住前面的树枝,好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顾清野的,是那帮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野也听见了,脸色瞬间变了,眼睛在黑暗里瞪大,那道疤跟着绷紧。 “快跑。” 他压低声音,嗓子已经劈了。 秦晚晚想跑,但脚下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把她硬生生拽起来! 是顾清野。 他一句话没说,拽着她往前跑。 手指随之扣在她胳膊上,紧得令人发疼。 只听顾清野野越发喘得厉害,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但脚步没停。 她愣了一下,跟着他跑。 那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骂骂咧咧的粗话。 顾清野四处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路上。 这里的路很陡,两边全是荆棘,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钻过去。” 无奈之下,顾清野压低声音,把秦晚晚往前推了一把。 秦晚晚趴下来,顺势钻进荆棘丛里。 荆棘划在身上,脸上,刚才的伤口上,疼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随之咬着牙往里爬,顾不上疼。 顾清野也钻进来,趴在她旁边。 两个人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脚步声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近到能听见他们喘气的声音。 秦晚晚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脚步声在附近停住了。 “人呢?” 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往前跑了,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晚晚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她侧过头,看向顾清野。 他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喷在脸上。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清野先移开眼,从荆棘丛里钻出去。 秦晚晚跟着钻出来,她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血还在流,整条小臂都红了,袖子粘在伤口上,扯一下疼得钻心。 顾清野看了一眼,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他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动作很快,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布扔给她,没说话。 秦晚晚接过来,低头绑在伤口上,手有点抖,绑了好几下才绑紧。 顾清野转身往前走,秦晚晚看着他的背影。 “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顾清野停下来,没回头。 “你对我还有用。”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秦晚晚愣了一下。 顾清野继续说。 “别多想,我不带累赘。”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枯叶上,一阵沙沙作响。 秦晚晚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嘴真硬。 但她刚才看见了。 他拽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但她看见了。 想了一会儿,秦晚晚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久,顾清野忽然停下来。 “等等,那边好像有个山洞。”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山壁的方向。 秦晚晚顺势朝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第94章 初步和解 山壁上确实有个洞口,虽然不大,却被几棵歪脖子树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秦晚晚走过去,探头看了看。 里面挺深,往里走几步,居然挺宽敞。 地上有些干草,看样子以前有人来过。 “我们就在这儿吧。” 她说。 顾清野跟进来,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嗯,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顾清野随即说道,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秦晚晚点点头。 她看了看四周,地上有些干草和枯枝。 “生火。” 顾清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怀疑。 “你会?” 秦晚晚没回答,顺势又蹲了下去,把干草拢成一堆。 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堆好了。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随之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打火石,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顾清野的眼神变了。 那道疤跟着动了动。 “他教你的?” 秦晚晚点点头。 “养父教的。” 她用打火石敲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起一缕烟。 她低头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火苗慢慢窜起来,在黑暗里跳动着。 她把枯枝搭上去,火越来越大。 山洞里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石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清野站在旁边,看着那簇火苗,一动不动。 秦晚晚抬起头,看向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那道疤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但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不习惯蹲下。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块打火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摩挲着边缘,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也有这么一块。”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晚晚愣了一下。 顾清野继续说。 “我妈说的,她说他有一块打火石,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的目光还落在打火石上,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妈说,那是他爸留给他的。”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把那块打火石还给她。 “是你养父留给你的?” 秦晚晚点点头。 顾清野垂下眼,看着那堆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他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嘴角的线条没那么紧了。 “他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我妈刚怀上我。”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继续说。 “她等了他十几年。” “我小时候问她,我爸去哪儿了,她总说,他出去办事了,办完就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一下一下。 “后来我就不问了。”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随即开口道。 “可是你知不知道?他找过你们?” 顾清野抬起头,愣愣的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秦晚晚迎着他的目光。 “我跟他那几年,每年他都会出去一趟。” “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 她顿了顿。 “他说,他找一个人。” “找了十几年,找不到。” 顾清野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抠裤子了。 秦晚晚继续说:“他说,他对不起那个人。” “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回去。” 顾清野的眼眶红了一点。 但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火,一动不动。 随即他的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开口。 “秦晚晚。”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涩,“你确定不是编的?” 秦晚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脆弱,像是冰山裂开了一道缝,她又紧着反问道。 “你觉得我有这么无聊吗?”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背对着她。 肩膀绷得很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 “你出去以后,”他说,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把事情真相查清楚。” 秦晚晚愣了一下。 “什么?” 顾清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恨。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点点希望。 “查清楚当年的事。”他说,“到底是谁杀了我妈。” “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秦晚晚看着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突然觉得顾清野有点幽默。 “你不恨我了?” 顾清野没说话。 他走回来,在火堆边坐下。 动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我恨了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 “也许从一开始,就如你所说,我就恨错了,对吧?”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坐在那儿,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晰。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凶狠,不是病态。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低着头,看着火,一动不动。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秦晚晚也坐下。 两个人围着火堆,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风声很大,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但山洞里很暖和,火光把寒冷挡在外面。 过了很久,秦晚晚开口。 “顾清野。” 他抬起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睛很亮。 秦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你放心,就按照你所说的。” “我出去以后,会把事情查清楚。” 顾清野没说话。 秦晚晚又继续说。 “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顾清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为什么帮我?” 秦晚晚想了想。 “因为你刚才救了我。” 顾清野愣了一下。 秦晚晚又道。 “你本可以不救我的,但你还是救了。” 她顿了顿。 “你这个人,也没想象中那么坏。” 顾清野低下头。 火光映在他低垂的脸上,把那道疤照得柔和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秦晚晚,”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 第95章 是敌人还是朋友 秦晚晚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好。 就在这时,顾清野抬起头,看着洞口的夜色。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秦晚晚点点头。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响着,很暖和。 她忽然想起养父。 他也是这样,坐在火堆边,教她怎么生火,怎么打猎,怎么活下来。 他的手很粗糙,但教她的时候很耐心。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的顾清野。 他也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睡了没睡,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东想西。 想了半晌,秦晚晚闭上眼,睡了。 -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被鸟叫声吵醒。 她睁开眼,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还冒着一点白烟。 顾清野不在。 她心里一紧,猛地坐起来。 站起来太快,头有点晕,她扶着墙稳了稳。 只见目光扫过整个山洞都是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快步走到洞口。 刚探出头,就看见顾清野蹲在溪边,正在洗脸。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捧起水泼在脸上,然后用手抹了一把,动作很随意。 秦晚晚松了口气。 肩膀松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刚才有多紧张,她走过去。 顾清野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他脸上的水还没干,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道疤被水洗过,颜色淡了一点。 “醒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秦晚晚点点头。 她蹲下来,也捧起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人一下子清醒了。 她洗了洗,又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乱七八糟地扎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顾清野。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秦晚晚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溪水往下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秦晚晚忽然停下来。 “你听见了吗?” 顾清野也停下来。 他侧着头,仔细听。 远处有声音,不是追兵,而是别的什么。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加快脚步。 前面是一条小路,路边有脚印。 新鲜的。 秦晚晚蹲下来看了看。 鞋印很深,边缘清晰,刚踩出来不久。 鞋底的花纹跟那帮人不一样,好像是那种登山鞋的纹路。 “不是那帮人。”秦晚晚继续分析道,“鞋底花纹不一样。” 顾清野点点头,也蹲下来看了一眼。 “可能是当地人。” 秦晚晚站起来。 “我们顺着脚印走,也许能出去。” 两个人跟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亮光。 是森林的尽头。 秦晚晚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 站在林子边上,她愣住了。 外面是一条公路。 柏油路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偶尔有车开过,带起一阵风。 顾清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我们出来了。” 他说。 秦晚晚点点头,脸上罕见露出一阵欣喜。 她看了一眼四周。 追兵没跟上来。 那些人应该还在森林里瞎转,或者已经放弃了。 她拿出手机,开机。 一堆消息弹出来,手机震了好几下才停。 最上面是陆沉舟的。 几十条。 从昨天到现在。 【到哪了?】 【看到回我。】 【你在哪儿?】 【晚晚,别吓我。】 【回我消息。】 一条比一条急。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 【晚晚,你在哪儿?】 【求你了,回我。】 她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并且秦晚晚很清楚,那绝不是感激,而是别的什么。 她打字回过去。 【我没事。】 那边秒回。 【你在哪儿?】 她看了一眼四周,把定位发过去。 那边又回。 【等着,我马上到。】 秦晚晚把手机收起来。 她随之抬起头,顾清野站在旁边,正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探究。 “陆沉舟?” 秦晚晚点点头。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 “他还挺在乎你。” 忽而就在这时,阳光很刺眼。 远处,有车开过来。 远处,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疾驰而来,卷起公路上的尘土。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推开了。 陆沉舟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跟平时那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陆总判若两人。 但他站在那儿,周身的气息还是那么冷。 他看见秦晚晚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三步并作两步。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 秦晚晚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或是担心后怕,亦或者是庆幸她没事? 总之这其中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没事吧?” 他问。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秦晚晚摇了摇头。 “没事。” 陆沉舟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一把把她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又快又重,跟平时那副冷淡样子完全不一样。 秦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都湿透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声音闷在他怀里。 陆沉舟没回答。 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久到顾清野在旁边咳了一声。 “两位,”他的声音带着点调侃,“差不多得了,还有人看着呢。” 陆沉舟松开手,转过头,看向他,目光一阵冷下来。 顾清野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点笑。 他身上全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也脏兮兮的,但那股痞气一点没少。 “顾清野。” 陆沉舟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 “你到底要干什么?有本事就冲我来。” 顾清野挑了挑眉,嘴角笑容更盛。 “陆总,咱们两个没必要每次见面都火药味这么重吧?” “其实我一直都想和你做好朋友的。” 第96章 一夜未眠 陆沉舟没理他,目光落回秦晚晚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狼狈又疲惫,跟平时那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他欺负你了?” 秦晚晚摇摇头,头发在阳光下晃了晃。 “没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事情有点复杂,回去跟你说。”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目光在她身上那些伤口上扫过。 手臂上绑着的布条已经渗出了血,衣服上全是泥污和划破的口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秦晚晚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清野。 他还靠在树上,没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那道疤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呢?” 她问。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顾清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还有事。” 话音刚落,远处突起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公路另一端冲过来,速度很快,顺势卷起漫天尘土,在阳光下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黄龙。 很快,那几辆车在他们面前刹住。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 打头那个快步走到顾清野面前,低头叫了一声。 “老大。” 顾清野点点头,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听那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刻在脸上的刀痕。 他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像是冬夜里突然刮过的一阵风。 “好啊,”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原来是他。” 他抬起头,看向秦晚晚。 那双眼睛里很明显有东西在动。 不过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秦小姐,”他说,“今天谢了。” 秦晚晚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他那个眼神堵了回去。 顾清野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那几辆车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沉舟,”他说,“你女人不错,好好对她。” 车门关上,几辆车扬长而去,卷起的尘土慢慢散开,落在公路两边的野草上。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但她后背却有点凉。 她想起顾清野最后那个眼神。 那不是看仇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不该恨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什么意思?” 秦晚晚摇摇头,头发被风吹起来,糊在脸上。 她伸手拨开,指尖上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 “不知道。” 她说。 陆沉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阳光把她那张脸照得格外清晰。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有汗,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烧着一团不会灭的火。 他看了一会儿,随之移开眼。 “先回去吧,这里到底不安全。” 他说完。 秦晚晚点了点头。 两个人上了车。 陆沉舟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上公路。 秦晚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顾清野,养父,林婉,那些没说清楚的话,还有他最后那个眼神。 那些东西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理不清。 她忽然想起山洞里顾清野说的话。 “我恨了二十三年。” “也许从一开始就恨错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如果恨错了呢? 如果他恨的人,根本不是该恨的人呢?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阿鬼发来的消息。 【姐,我查到一件事,是关于顾清野的。】 【他当年亲眼看见的那几个绑走顾母的人,好像并不是养父的手下。】 她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手指往下滑。 【极有可能是别人冒充的,养父当年确实离开了他们母子,但没害她。】 【真正害死顾母的,是另一个人。】 秦晚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顾清野最后那个眼神。 顾清野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秦晚晚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刺眼,但她的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等到车子终于驶上公路,秦晚晚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却驱散不了骨子里那丝劫后余生的寒意。 她侧过脑袋,望向正在开车的陆沉舟。 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但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车速也开得比平时慢。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一个人来的?” 她忽然问。 陆沉舟没看她,只是“嗯”了一声。 秦晚晚愣了一下。 她想过他会来救她,但没想过他会一个人来。 顾清野是什么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地方有多危险,他也不可能不清楚。 可他一个人来了,开着车,从那么远的地方追过来。 “你的人呢?” 她问。 “在后面。”他顿了顿,“来不及等了,我就先过来了。” 来不及等。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盘旋了几圈,蓦地竟有些发烫。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风景如飞般向后退去,有树木、山峦,还有偶尔掠过的村庄。 她又骤然忆起刚才在山洞口,他见到她的那一瞬间,那眼神里仿佛有憋闷已久的东西。 “你追了多久?” 她又问。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 秦晚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在哪儿。 在那个黑暗的山洞里,和顾清野一起,围着那堆火。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开着车,从那么远的地方追过来。 陆沉舟肯定是一夜没睡。 第97章 你喜欢我? “你一直开?” “嗯。” “没休息?” “嗯。” 秦晚晚看着陆沉舟,那张脸确实比平时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周身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离她很遥远,遥远到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为了追她一夜没睡。 “陆沉舟。” 她叫他的名字。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秦晚晚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弯了弯。 “你这个人,还挺能跑的。”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眼,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但秦晚晚看见他耳朵尖红了那么一点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她忽然有点想笑。 -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陆沉舟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时间不早了,今晚住这儿。”他说,“我们明天飞回去。” 秦晚晚下了车,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房间订好了?” “嗯。” “几间?”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两间。” 秦晚晚挑了挑眉。 “两间?”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有点犹豫,有点不确定,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刚脱险,”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需要好好休息。” 秦晚晚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轻,从嘴角漫开,慢慢爬到眼睛里。 “陆沉舟,”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规矩了?”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在山里的时候,”她说,“你抱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陆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得意,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秦晚晚。”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略带沙哑。 “嗯?” “你是不是在捉弄我?” 秦晚晚嫣然一笑,那笑容比之前更显灿烂,双眸弯成两道月牙。 “你猜猜看。” 陆沉舟凝视着她,目光停留了好几秒。 紧接着,他突然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近,深情地吻了下去。 这一吻沉重而热烈,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秦晚晚先是一愣,随后缓缓抬起手,环抱住他的脖颈。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旁边有人路过,发出轻轻的惊呼声。 久到夕阳西下,将整片天空渲染成橘红色。 当他松开她时,两人都已气喘吁吁。 秦晚晚依偎在他怀里,聆听着他的心跳,那声音咚咚作响,又快又重。 “陆沉舟。” 她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嗯?” “你把房间退掉了。” 他微微一怔。 “什么?” 秦晚晚抬起头,凝望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让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和。 “我说,”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今晚住同一间房,好不好?” 陆沉舟注视着她,目光停留了好几秒。 随后,他低下头,额头与她的额头相抵。 “好。” - 房间里静谧无声,唯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入。 秦晚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身着酒店提供的浴袍,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披散着。 陆沉舟伫立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夜色。 听到声响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她就站在那里,浴袍略显宽大,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头发尚湿,水珠顺着发梢悄然滑落,滴落在浴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注视了她片刻,而后移开目光。 “吹风机在抽屉里。” 他说道。 秦晚晚并未挪动脚步。 她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沐浴露的气息,那是相同的味道。 “陆沉舟。” 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望向她。 秦晚晚抬起手,手指轻轻落在他衬衫的领口上,缓缓解开第一颗扣子。 他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眸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你不觉得你今天太过主动了吗?” 他问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 其实陆沉舟只是想问,秦晚晚为何会如此主动? 她这般举动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 他会不会…… 又一次被捉弄了呢?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缓缓上扬。 “在山洞里的时候,”她说道,“我以为自己出不去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只听秦晚晚接着说道: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不再试探,不再猜测,也不再理会那些繁杂之事。” 她解开第二颗扣子。 “我想和你在一起。” 解开第三颗扣子。 “不是合作,不是演戏,是真正地在一起,就是现在。” 下一秒,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秦晚晚抬起头,望向他。 他眼中的那团火焰越燃越旺,但他依旧未动,只是凝视着她,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秦晚晚。”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难以听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秦晚晚笑了。 那笑容轻柔,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我知道。” 他望着她,久久凝视。 随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试探性的吻,不再是带着犹豫的吻,而是彻底且毫无保留的,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骨血的吻。 她被他吻着,被他拥抱着,被他轻轻放在床上。 浴袍散开,暖黄的灯光洒下。 窗外风声呼啸,而房间里却异常安静,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的手滚烫,落在她的身上,燃起一路的炽热。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背,指甲陷入肌肤,留下浅浅的痕迹。 “陆沉舟……” 她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有些飘忽。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湿润而明亮,脸上泛起潮红,嘴唇被他吻得微微肿胀。 “我在。”他说道。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吻她。 灯光在墙上投下两道交缠的影子,再次让人难以分辨彼此。 很久之后。 秦晚晚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划着。 “陆沉舟。”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98章 好聚好散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这一次,他没有在逃避,而是直接表明道。 “第一次。” 秦晚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次?”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第一次站在我办公室的时候。” 秦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早?” “那时候我就觉得,”他继续说,“这个女人,挺有意思。”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着。 “就因为这个?” 他想了想。 “还有你吃火锅的样子。” 秦晚晚挑了挑眉。 “我吃火锅什么样?”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划过。 “很认真,像在做什么大事,那个时候和你平常冷冰冰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秦晚晚笑了。 那笑容在灯光里很暖。 “那你呢?”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秦晚晚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着她。 秦晚晚认真的想了想,如实回答道。 “还真不好说,可能是在山路上,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 “可能是在民宿里,你给我煮泡面的时候,可能是你一个人追过来的时候。” “也可能我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不自知罢了。”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秦晚晚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风声小了一点,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 然后她看见陆沉舟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陆总。 但秦晚晚知道,那件衬衫底下有什么。 她嘴角弯了弯。 陆沉舟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醒了,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醒了?” 秦晚晚点点头,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陆沉舟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机票订好了,”他说,“下午的。” 秦晚晚点点头,他继续说。 “回去之后,住我那儿。” 秦晚晚愣了一下。 “你那儿?” 他看着她。 “西郊别墅,你本来就在那儿。” 秦晚晚想了想,忽然笑了。 “陆沉舟,你还继续要跟我同居?”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不行?你已经是我的了。” 秦晚晚歪了歪头,想了想。 “行吧。” 陆沉舟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头发被她揉得更乱了。 秦晚晚躲了一下,没躲开,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 “起来吧,早饭快凉了。” 秦晚晚看着他走出房间的背影,靠在床头,嘴角弯着。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 宋家老宅的清晨。 原本是该被佣人们忙碌的脚步声和碗碟碰撞声填满的。 可最近那些声响都稀疏了许多—— 毕竟这个家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佣人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本该是暖洋洋的景象,却因为客厅里那几道剑拔弩张的身影而变得冷飕飕的。 赵志强站在姜婉茹面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他的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温柔小意,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不耐烦和终于绷不住的厌倦。 “婉茹啊!”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看似还带着点商量的语气。 可话里的意思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咱们就这样吧。” 姜婉茹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还没梳,脸上的妆也没化,整个人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岁不止。 她盯着赵志强,那双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慌乱,最后是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了几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赵志强,你什么意思?” 赵志强叹了口气,别过脸不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荒芜的草坪上。 草坪早就没人打理了,野草正在疯长,看着一片狼藉。 他盯着那片狼藉,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我的意思就是,咱俩到此为止。” 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分手,倒像是在闲聊什么。 这阵子你也看见了,你们宋家现在什么情况。” “外面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我跟你在一块儿,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这种日子实在是没法过!” 姜婉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不在乎这些,你说你就喜欢我这个人!” 赵志强终于转过头看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怜悯,可更多的是冷漠。 “那是当初,当初你们宋家好好的,我跟你在一块儿,好歹还能图点什么。” “现在呢?你老公整天不回家,你闺女惹了周家,你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你们家那点老底都快被人扒干净了。” “婉茹,我不是圣人,我总得为自己想想吧?” 姜婉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志强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敷衍的温情。 “你也别太难过,你这样的人,总能找到更好的。” “咱们好聚好散,以后没准见面还能打个招呼什么的!” “毕竟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你一个有钱女人,你的朋友什么的,我也能多接触接触!” 话音落下,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姜婉茹心上。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那扇门。 “王八蛋!”她尖叫着,声音都劈了,“都是那个贱人!都怪秦晚晚那个贱人!” 第99章 乱作一团 同一时间,在城东的一间高档公寓里,另一场分手戏正在上演。 琳达端坐在沙发上,身着一件吊带真丝睡裙,妆容精致,一头卷发如大波浪般蓬松,整个人宛如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一般。 然而,她的神情却并不好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宋振龙。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嘴角也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宋振龙站在她对面,身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可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却满是为难与不耐烦。 他不停地搓着手,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振龙,”琳达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离不离婚?” 宋振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叹了口气,先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接着又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了两步,最后停在了窗边,背对着她。 “琳达,”他开口说道,声音中满是疲惫,“这件事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 琳达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和她早就没了感情,她在外面有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们那个家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你离了婚,咱俩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宋振龙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看似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算计与权衡。 “琳达,”他说,“你也知道,宋家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要是在这个时候离婚,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公司的人会怎么看我?股价怎么办?合作方又该如何应对?” 琳达愣住了。 宋振龙继续说道: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我对你如何,你心里自然清楚。” “但这件事真的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琳达的眼眶彻底红了,那红色中既有委屈,又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不是时候?”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你每次都这么说!一年前你说不是时候,半年前你说不是时候,现在还是说不是时候!” “宋振龙,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和我在一起?” 宋振龙沉默不语。 沉默如同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琳达凝视了他许久,久到她眼中的那点亮光一点点熄灭。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如同嚼了黄连一般。 “行,”她说,“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首饰盒,放在桌上。 “这些是你给我的,”她说,“你拿回去吧。” 宋振龙皱起了眉头。 “琳达……” “别叫我。”她打断了他,背对着他,声音变得冰冷,“宋振龙,咱们好聚好散。” “你舍不得你那个破家,我成全你。” “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谁也别认识谁!” 宋振龙站在原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琳达不再看他。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最后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嘲讽。 “你那个好老婆养的小白脸刚才也和她分手了,这事儿在我们圈子里都传开了!你知道吗?哼,你们宋家,真是一家子绝配!” “你回去就守着她好好过日子吧,别再出来祸害小姑娘了!” 听到这话,宋振龙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姜婉茹和宋振龙是在第二天晚上才得知对方也“被分手”的事情。 两人难得坐在同一张餐桌前,面前摆着佣人随意做的几道菜,谁都没心思动筷子。 客厅里安静得能清晰地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催命符一般。 “你那个也走了?” 姜婉茹率先开口,声音干涩。 宋振龙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姜婉茹冷笑了一下,那笑声中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同病相怜。 “挺好,咱们这下真成孤家寡人了。” 宋振龙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袋比平时更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怪谁?”他说,“要不是你惹出的那些事,咱们家能变成这样?” 姜婉茹 “我惹的事?宋振龙,你还有脸说我?你那个小情人养了多久了?!” “哼,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外面那些烂账,你以为能瞒得住谁?” 宋振龙也站起来,两个人像两只斗鸡似的瞪着对方,眼睛里全是怨恨。 “行了!” 楼梯上传来一声吼。 两个人同时抬头。 宋朔云站在楼梯口,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看着那两个人,眼睛里满是厌恶和疲惫。 “你们够了没有?”他走下来,站在他们面前,“吵来吵去有什么用?吵能把这个家吵回来?吵能让外面那些人闭嘴?” 姜婉茹和宋振龙都愣住了。 宋朔云继续说道。 “现在不是你们吵架的时候。” “你们没发现吗?宋家接二连三的走下坡路,大哥也不回来了,这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有人在背后搞我们!你们可倒好,还有心情在这搞内讧?” 宋振龙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 宋朔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吐出两个字:“秦晚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姜婉茹的声音响起来,尖利得刺耳:“又是那个贱人!” 宋振龙的脸色也变了。他沉默着,像是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楼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知暖冲下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机场出口,秦晚晚和陆沉舟十指相扣,并肩而行,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着般配得刺眼。 “你们看!” 宋知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是陆沉舟和秦晚晚,他们在一起了!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她把手机怼到每个人面前,那张照片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秦晚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嘴角噙着一点笑。 陆沉舟走在她旁边,侧着脸看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看了就嫉妒的东西。 宋知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都白了。 “她凭什么?”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她一个坐过牢的乡下野种,凭什么?” “我早就说过了,陆沉舟是我的!是我的!” 姜婉茹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不知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孩子,你怎么还不死心啊......” 她走过去,想搂住她,刚要开口劝阻,却被宋知暖一把推开。 “滚开!”宋知暖尖叫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没用!都帮不了我!” 第100章 各用手段 “宋知暖!你疯了,你怎么能推你妈呢!真是到反天罡!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 宋振龙见状,上来就要扯宋知暖一巴掌。 宋朔云当然还是打心眼里宠着妹妹的,于是什么都没说,上来一把拦住父亲,也跟着大吼道。 “爸!我们用不着你教育!你出轨别的女人,你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天天就知道拿父亲身份来压我们,还有什么脸来教育我们!” 一时之间,客厅里乱成一团。 宋朔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想起刚才接到的那通电话。 周家那边又放话了,说宋知暖的事还没完。 他想起这些天出门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想起公司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曾经巴结他现在却绕道走的人。 他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累得不想说话。 可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宋知暖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她攥紧手机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凉。 - 西郊别墅。 秦晚晚倚靠在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茶,面前摆放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宋家女仆发来的消息。 【姐,宋家今天真是热闹啊,姜婉茹和宋振龙的小三在同一天和她们分手,就和演电视剧一样好笑,一家子现在也正在一起吵架,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宋知暖看到你们在机场的照片后,气得发疯,四处扬言要整死你!不过依我看,她不过是一时口快,掀不起什么风浪。】 【宋朔云……啧,那小子看起来不太对劲,也不知在盘算什么,我会继续帮你留意。】 秦晚晚看着这些消息,嘴角缓缓上扬。那笑容极为浅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陆沉舟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旁,在沙发上坐下。他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并未多问,只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在看什么呢?”他问道。 秦晚晚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慵懒。 “看戏。” 陆沉舟没有说话。 秦晚晚接着说:“宋家那边,开始内讧了。” 陆沉舟低下头,凝视着她。她依偎在他怀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中却毫无温度。 “你打算如何处理?”他问道。 秦晚晚思索片刻,抬起头,与他目光相对。 “让他们先闹。”她说,“等闹够了,我再收拾残局。” “现在,实在没工夫搭理她们。” 话刚说完,秦晚晚头一回如小鸟依人般投入陆沉舟的怀抱。 陆沉舟望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道。 窗外,夜色深沉,透着一丝秋意将至的凉意。 可西郊别墅内却暖意融融。 宋知暖行动最为迅速。 她仅用了半天时间,便从机场那张照片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半天过后,那股烧心的嫉妒与恨意,便彻底压倒了她的理智。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接连拨打了十几个电话,联系上了所有能联系的人。 那些昔日围绕在她身边的公子哥,那些接受过她好处的中间人,还有那些专门从事不正当勾当的混混...... 然而,一通电话打下来,她才发觉事情并非那么容易解决。 以前那些人对她是何等殷勤,如今就何等敷衍。 “宋小姐,此事着实棘手。” “宋小姐,您也了解,近来查得很严!” “宋小姐,您看是否再斟酌一下?” 一个比一个圆滑,一个比一个擅长打太极...... 嘴上说得动听,实际上却没有一人愿意接手此事! 宋知暖气得将手机摔在床上,随后又捡起来,再次摔下,接着再捡。 直至最后一次将手机摔出,手机撞到墙上! 眼看屏幕碎成了蛛网状,她才终于停下动作,蹲在地上,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宛如困兽般的呜咽。 她并不知晓,那些人不肯帮她,并不全是因为宋家已经没落。 有些人是受到过警告,有些人是在等待消息,还有些人—— 他们背后的势力,现在和一个刚从东南亚归来的狠角色有些交情。 姜婉茹的行动稍慢了半拍,手段却更为阴损。 她被赵志强抛弃后,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萎靡消沉了两日。 到了第三天,她却突然振作起来。 她翻出手机里存储的那些旧日人脉。 大多数都是以前一同打牌的太太们,一同做美容的名媛们,一同逛街的贵妇们。 她挨个打电话,语气中带着哭腔,说出的内容却句句伤人。 “你可知道,秦晚晚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我们宋家的血脉!” “她从小就放荡不羁,在外面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后来还坐过牢!” “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傍上了陆沉舟,如今得意得很,连家都不认了呀!白眼狼!” 她以为这些话传出去,至少能让秦晚晚在那个圈子里声名狼藉。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太太们挂掉电话后,转身就把这些话卖给了别人。 卖给了阿鬼安插的眼线,卖给了顾清野,卖给任何一个愿意花钱打听消息的人。 秦晚晚还未出手,姜婉茹那些话就已被人截了回去。 宋振龙呢,他的的手段最为直接,却也最为愚蠢。 他找到了自己昔日的老部下,一个在商场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让他去探查秦晚晚如今的软肋。 老江湖查了三天,回来告诉他, “宋总,查不到。” “那个女人如今与陆沉舟绑得太紧,动不了。” 宋振龙不信邪,自己又另寻他人。 这次找的是一位私家侦探,据说专门承接豪门恩怨的业务,手段极其恶劣。 侦探收了他的钱,消失了两天,第三天发来了一条消息。 【宋总,这事儿我办不了,钱退您一半。】 宋振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始终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侦探刚出门就被两拨人盯上了。 一拨是陆沉舟的人,另一拨脸上有道疤,一看就不好惹。 宋朔云是唯一没有采取行动的人。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清楚暖暖在做什么,知道他母亲在做什么,也明白他父亲在做什么。 他一言不发,也没有阻拦,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色由亮变黑,又从黑变亮。 他忆起那天晚上暖暖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饱含恨意,并非是对秦晚晚的那种恨,而是对他的恨。 “暖暖。” 宋知暖开始对着空荡的房间说道,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 无人回应他。 他掐灭香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外面正下着雨。 淅淅沥沥的,就好似有人在哭泣。 第101章 再让我抱一会儿 西郊别墅。 秦晚晚面无表情的倚在沙发上,面前摆放着三份资料。 第一份是阿鬼送来的,关于宋知暖所联系之人的情况,被查得明明白白。 第二份是阿影提供的,关于姜婉茹拨打的那几通电话,通话记录与内容摘要毫无差错。 第三份是谢洋带来的,关于宋振龙找来的那个私家侦探,如今身在何处,说了什么话,被谁阻拦,都基本上清晰可见。 她望着那些资料,嘴角缓缓上扬。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意味。 既非得意,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到连她自己都理不太清的感慨。 陆沉舟也看到了这些。 他瞥了那三份资料一眼,其中有一份是他看过的,故而心中已然明了,便顺势说道。 “是有人帮了你。” 秦晚晚点了点头:“嗯,有两拨人。” 陆沉舟没有言语。 秦晚晚抬起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轮廓冷峻刚硬,然而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带着温度。 “有一拨是你,对吧?”她问道。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嗯。” 秦晚晚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显浓郁:“那另一拨呢?” 陆沉舟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她难以名状的东西。 “你猜不到?” 秦晚晚思索片刻,突然恍然大悟:“是顾清野。” 陆沉舟点了点头。 秦晚晚愣了一下,随后靠回他的肩上,不再说话。 窗外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宛如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击。 西郊别墅里一片静谧,只有雨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秦晚晚开口:“陆沉舟。” “嗯?” “你说,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知道。”他说,“但已经不重要了。” 秦晚晚思索一番,点了点头。 是啊,不重要了。 宋家人之间的信任早已支离破碎,碎得连捡拾都无从下手。 而秦晚晚,她早已凭借自己的努力,不再孤身一人。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西郊别墅的落地窗洒进来时,秦晚晚正靠在陆沉舟怀里翻看手机。 她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若隐若现的红痕。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把那颗松开的扣子系上。 “干嘛?”秦晚晚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 “遮遮。”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一会儿敏姐进来打扫卫生。” 秦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慢慢爬上眼睛,带着一点得意和俏皮。 “陆总什么时候这么注重形象了?” 她放下手机,转过身面对他,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昨晚。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紧接着画面就涌了出来。 他们房间里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透进来。 自从确认了关系,陆沉舟就很自觉的和秦晚晚住到了一起,他也几乎每晚都要有所行动。 有时候她会被抵在床边,他的吻从嘴唇到耳后,移到脖子,移到锁骨,一路往下...... 其实她身上的红痕也不只有一处,还有腰侧,还有...... 反正不计其数。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床单被揉皱的不像样,枕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到地上的。 他们只记得彼此眼神里那团火,愈烧愈烈,愈烧愈旺。 再后来的后来,一切都乱了,不管不顾的乱了。 同样回想起这些的陆沉舟握住秦晚晚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点干,蹭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昨晚是昨晚。”他说,“今天是今天。”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时冷硬此刻却柔和得不行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那里有一层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有点扎手,但扎得很踏实。 “陆沉舟。” 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掐我一下。” 他愣了一下。 秦晚晚接着说:“这都好几天了,可我还是觉得我和你在一起就像做梦。”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不重,但足够让她感觉到疼。 “疼吗?”他问。 秦晚晚瞪他一眼,脸却红了:“你有病啊。”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全是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敏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犹豫。 “陆总,秦小姐,早饭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秦晚晚飞快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陆沉舟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上扬,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知道了。” 敏姐的脚步声远去。 秦晚晚从被子里探出头,瞪着他:“你故意的。” 陆沉舟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我怎么了?” “你……”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出他怎么了,只能又瞪他一眼,掀开被子下床。 阳光自窗外倾洒而入,落在她的身上,将那件衬衫映照得略显通透。 陆沉舟倚靠在床头,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停留了好一阵子。 秦晚晚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望向他。 “发什么呆呢?去吃饭。” 陆沉舟掀开被子下了床,缓缓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嘴唇轻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闷然。 “再让我抱一会儿。” 秦晚晚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了笑容。 她没有动弹。 两人就那样伫立在原地,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许久之后,秦晚晚的手机蓦地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阿鬼发来的消息。 【姐,顾清野那边有动静了,他似乎查到了什么。】 秦晚晚紧紧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攥紧。 陆沉舟察觉到了异样,低下头看着她。 “怎么了?” 秦晚晚抬起头,与他的目光交汇。 “顾清野那边,”她说道,“可能很快就要有所行动了。” 第102章 误会边缘 听到这话,陆沉舟的眉毛皱了一下。 那双总是看不清当中缘由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读什么只有他能看得懂的暗号。 “他要回来。”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秦晚晚也看着他,那绷紧的脸色像是蓄势待发的弓弦。 她突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不是顾清野查到了什么,而是顾清野这个人本身。 “你怕他再来找我?” 她问。 陆沉舟的眼睛里果然多了几分紧张。 “他之前到底绑了你。” 秦晚晚沉了口气,忽而想起她和顾清野在山洞里经历的种种,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抚平陆沉舟衬衫领口那一点点的褶皱。 “他不会了。” 陆沉舟看着她。 秦晚晚迎上他的眸光,嘴角弯了弯。 “至少现在不会。”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不管会不会,这段时间你先别出门,我害怕。” 秦晚晚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按了回去。 “听话。” 他说。 秦晚晚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响个不停,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在外面冷的像块冰,之前也从来不会这样,怎么现在到她这儿就成这样了。 “行吧。” 秦晚晚的声音闷在陆沉舟的胸口。 “不出门就不出门,听你的,陆大总裁。” 陆沉舟也没想到秦晚晚有朝一日会这样小鸟依人的依偎在他怀里。 那一刻,他只感知自己的心要化了。 - 与此同时,东南亚,一间不起眼的办公楼里。 顾清野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的文件已经从半人高变成了小山似的。 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松着,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某个战场上下来的败将。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死死盯着手里最后那份文件。 那是当年的验尸报告。 泛黄的纸页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的几行还清晰可见。 死亡时间,死亡原因,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死者身上有多处挣扎痕迹,但非致命伤所致,疑为被控制后遭虐待。 顾清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旁边站着的心腹大气都不敢出,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不知多久,顾清野终于抬起头,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扭曲的水渍,声音沙哑得厉害,将将散出三个字。 “所以说,不是他。”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十三年了。 他恨了二十三年的人,原来根本不是那个人。 听闻此言,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顾总,那当年的事……” 顾清野坐直身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这些年追查的每一条线索。 现在那些线索重新排列组合,拼出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是冒充的。” 他说,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 “是那个老对头,早就想搞他。” “所以才绑走我妈,逼她交钱,她交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心腹沉默了几秒,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南亚灰蒙蒙的天,阳光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回国。”他说,“找她问清楚。” - 京市,西郊别墅。 秦晚晚这几天过得相当安逸。 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就有敏姐准备好的早餐,吃完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远程处理一下工作。 陆沉舟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陪她吃饭。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看电影,有时候就只是靠在一起发呆。 她从来没过过这种日子。 以前在边境小镇,每天想着怎么活下来。 后来进了监狱,每天想着怎么熬过去。 再后来出狱,每天想着怎么报仇。 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安逸这两个字。 现在突然有了,她反而有点不适应。 但说起来算是困在这里吗? 也不算。 她可以自由活动,可以远程处理工作,也就算是休假了。 但是阿鬼和阿影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姐,顾清野好像真的回国了,他一直在查当年那件事,查的很细。】 【周家那边也有人动起来了。】 秦晚晚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着。 她想起那天在山洞里,顾清野说的那些话。 她当然知道他在寻找真相,也在找他自己。 第五天下午,秦晚晚终于忍不住闲聊着和敏姐说。 “敏姐,你什么时候出去买菜?我和你一起出去吧。” 敏姐正在擦桌子,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秦小姐,您最近还是不出去的好,陆总也是担心您。” 秦晚晚靠在沙发上,脸色一瞬的变化。 “我知道他担心,但我又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敏姐没接话,只是又笑了笑。 晚上陆沉舟回来的时候,秦晚晚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看什么呢?” 他问。 秦晚晚顺势就把手机举起来直接给他看。 “阿鬼发来的消息,说顾清野那边查清楚了。” 陆沉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秦晚晚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轮廓冷硬,但看着她的眼神里却有温度。 还有一点她看得懂的紧张。 “他查清楚什么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秦晚晚说。 “就是我和你说的当年的事,不是养父的人干的。”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接着回道。 “这段时间,你先别见他。” 秦晚晚愣了一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从嘴角漫开,慢慢爬到眼睛里。 “陆沉舟,”她说,“你还真是吃醋啊?” 陆沉舟愣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说。 “还是害怕?害怕我又出事?” “我可是好几天都没出门了,你就不怕我和你闹意见?” 第103章 周家兄妹 对此指控,陆沉舟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继续没说话。 秦晚晚见此情形,只好靠回他怀里,声音懒懒的。 她竟然意外冲着他撒起娇来。 “好啦,你放心,我不会见他的。”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她。 只听秦晚晚又说道。 “以前的事,跟他没关系。” “以后的事,我也不想掺和,他查清楚他的,我过我的日子,咱俩互不相欠。”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 他说。 秦晚晚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愿意待在他给她画好的圈子里。 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顺从。 是因为她爱上了他,她的内心发生了变化。 她真的不想再跟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任何瓜葛了。 她只想跟他在一起。 就这么简单。 - 周家。 周承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上是顾清野发来的消息。 【联系上她了吗?】 周承泽盯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试着打过几个电话,发过几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秦晚晚那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谁都联系不上。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出书房。 客厅里,周朵朵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哥,怎么了?” 周承泽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递给她看。 周朵朵看完,眨了眨眼睛。 “你想让我去要她的联系方式?” 周承泽点点头。 周朵朵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和她平时那副傻白甜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谁能联系上她。” 她说。 周承泽看着她,兄妹二人不约而同的开口说道。 “宋知暖。” 可下一秒,周承泽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可是她?她恨秦晚晚恨得要死,怎么可能给?” 周朵朵眨眨眼,那笑容更深了。 “所以才要她给啊。” 她拿起手机,翻出宋知暖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 宋知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警惕,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她以为是哪个以前的朋友终于想起她了。 周朵朵开口,声音甜美得能掐出水来。 “知暖姐,是我,朵朵。”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宋知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热情。 “朵朵?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约我出去玩?” 周朵朵差点笑出声。 出去玩? 她憋住笑,用那种天真的语气说。 “不是啦知暖姐,我是想找你帮个忙。” 宋知暖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忙?” 周朵朵说。 “我想要你姐姐秦晚晚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周朵朵能想象到宋知暖的表情。 先是愣住,然后脸涨红,然后眼睛里烧起两团火。 真是想想就好笑。 果然,下一秒宋知暖的声音就尖了起来。 “你找她干什么?!” 周朵朵忍着笑,语气还是那么天真。 “我哥有点事想找她。” “你们不是姐妹吗?你应该有她的联系方式吧?” “姐妹?”宋知暖的声音尖得刺耳,“她算我什么姐妹!那就是个白眼狼!扫把星!坐过牢的贱人!你找她干什么?你哥又找她干什么?她有什么好的?” “怎么?该不会是你哥也看上她了吧?” “这个该死的秦晚晚,她到底给多少人灌了迷魂汤?!” 周朵朵听着那一连串的骂声,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她看了周承泽一眼,周承泽也用那种“你这妹妹可真行”的眼神看着她。 “知暖姐,”她等那边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么说自己姐姐,不太好吧?” 宋知暖那边噎了一下。 周朵朵继续说。 “再说了,我又不是找你玩,就是想要个联系方式。” “你给我不就完了吗?” 宋知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一声。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攀上了陆沉舟吗?你们周家什么时候也这么势利了?” 周朵朵眨眨眼,语气里带上一点天真无邪的惊讶。 “知暖姐,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我就是想要个联系方式,怎么就势利了?你是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啊?” 那边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宋知暖的声音彻底炸了。 “你说什么?!” 周朵朵赶紧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边骂完了,才又凑近。 “知暖姐,你别生气嘛,我就是想要个联系方式,你给不给嘛?” 宋知暖那边喘着粗气,像是被气得不轻。 但周朵朵知道,她不敢不给。 周家,她得罪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暖的声音才传过来,咬牙切齿的很。 “我把她微信发你就是了!” 周朵朵笑了,那笑容在脸上绽开,像一朵无害的小白花。 “谢谢知暖姐!改天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 周朵朵一瞬的表情变换,又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串微信号。开始得意忘形的冲着周承泽晃了起来。 “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 “搞定!” 周承泽看着他这经常如此白切黑的妹妹,忍不住笑了。 “你这一手,”他说,“可真是……” 周朵朵眨眨眼,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 “怎么?不像我?” 周承泽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像。”他说,“太像了。”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周朵朵把那个微信号发给周承泽,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秦晚晚。 她想起那天在婚礼上看见的那个女人。 冷冷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她想起她帮七七挡酒的样子。 想起她站在角落里看着顾清野的眼神。 想起她走的时候那个背影。 “哥,”她忽然开口,“你说秦晚晚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承泽想了想。 “不好说。”他说,“但肯定不是宋知暖说的那种人。” 周朵朵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是她忽然有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104章 她的日常 周承泽加上秦晚晚微信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背影。 一个女人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远处是橘红色的晚霞,整个画面热烈又安静。 那头像没有露脸,但周承泽莫名觉得,那应该就是她本人。 他点了进去。 朋友圈。 第一条,三天前。 九宫格照片,全是厨房里的场景。 切菜的、炒菜的、装盘的,最后一张是成品—— 一盘卖相不错的红烧肉,旁边还放着一杯红酒。配文只有两个字。 【交作业。】 周承泽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女人,做个饭还交作业? 给谁交? 陆沉舟? 第二条,五天前。 一段小视频,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瑜伽裤,在落地窗前做瑜伽。 动作标准,身形舒展,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配文是—— 【阴天,适合拉伸。】 周承泽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然后往下翻。 第三条,一周前。 她站在一片雪地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护目镜,身后是连绵的雪山,配文是—— 【又来滑雪了,心情不错,新环境不错。】 第四条,半个月前。 她在海边冲浪,站在冲浪板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配文是—— 【被浪拍下去八次,第九次终于站起来了!】 周承泽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觉得自己以前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见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在周朵朵被吓的那天晚上。 她站在宋家客厅里,冷冷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第二次是在七七的婚礼上。 她穿着伴娘服,跟在七七后面帮忙端酒倒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第三次…… 他们好像见过,但是他想不起来了。 但总之每一次见她,她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可现在他看到的这个朋友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会做饭,会运动,会滑雪,会冲浪。 她摔倒了会爬起来,爬起来会继续试,试成功了会笑着发朋友圈。 她的生活那么满,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跟他认识的那些千金小姐完全不一样。 周朵朵也发朋友圈,但发的是自拍、美食、旅游打卡。 他那些生意伙伴的女朋友们也发朋友圈,发的是包包、珠宝、名牌衣服。 那些东西看多了都差不多,没什么意思。 可秦晚晚的朋友圈不一样。 每一条都像在说,我在认真地活着。 周承泽翻到了最底下,最早的一条是半年前发的。 那时候她刚出狱没多久,照片里是一片废墟,配文是—— 【推倒了,可以重来了。】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是周承泽。】 【顾清野让我联系你。】 那边没回。 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回。 周承泽又发了一条。 【他在找你,有重要的事。】 还是没回。 周承泽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皱起来。 他想起顾清野说的话。 那女人聪明得很,不会轻易搭理陌生人。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你养父的事,他查清楚了。】 这次等了更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什么事?】 周承泽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果然有用。 终于回他了。 他飞快地打字。 【他想见你,当面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过来。 【我现在出不去,有什么事你让他发消息。】 周承泽愣了一下。 出不去?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他被陆沉舟的人堵在海关外,进不来。】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我知道。】 周承泽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 他之前听说陆沉舟和秦晚晚在一起了。 所以是陆沉舟不想让她见顾清野。 怪不得顾清野急成这样。 他又发了一条。 【你就这么听他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承泽以为她不会回了,她才回过来一行字。 【不是听,是相信。】 【周少爷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你对顾清野的事怎么上心,他会给你什么报酬?】 周承泽完全忽略了下面那行调侃,只盯着第一行字,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相信。 他想起自己活了三十年,好像从来没真正相信过谁。 与此同时,西郊别墅。 秦晚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知道周承泽是顾清野的人。 也知道顾清野想见她是为了什么事。 她也知道陆沉舟为什么把她关在家里。 可她还是有点烦。 不是烦陆沉舟,是烦自己。 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就待在这个金丝笼里,过她的安稳日子。 可每次看到“养父”这两个字,她就没办法彻底放下。 那是把她从泥潭里捡起来的人。 那是教她打架、教她生存、教她活下来的人。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叫过“爸”的人。 他的亲生儿子在找她,她怎么能不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承泽发来的。 【他在东南亚那边查清楚了,当年的事不是你养父干的,但他想亲口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养父的,关于他自己的,他说只有你能听。】 【顾清野怎么说都是你养父的亲生儿子,你现在这样躲着他,你想过你养父吗?】 【说句不好听的,你养父不在世了,你和顾清野才更应该把所有事情摊开来说,你们才是最亲的一家人,不是吗?】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她随之抬起头,看向窗外。 陆沉舟的车还没回来。 她还有时间。 - 同一时间,海关口岸。 顾清野坐在车里,盯着不远处的检查站。 那里站着几个人,看着普通,但他知道那是陆沉舟的人。 他的人试了三次。 第一次被拦下来,说要检查证件。 第二次被拦下来,说要登记信息。 第三次更绝,直接说系统故障,让等着。 顾清野靠在座椅上,轻轻笑了一声。 “陆沉舟,”他自言自语,“你挺行啊。” 旁边的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顾总,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顾清野摇摇头。 “不用。”他说,“有人帮咱们联系她。” 心腹愣了一下:“周少?” 见顾清野点了点头,心腹又问:“他能行吗?” 顾清野看着窗外,顺势嘴角弯了弯,似早有预料。 “行不行,很快知道了。” 第105章 翻墙离开 周承泽作为顾清野的好兄弟,这几天也的确很给力。 他忙着给秦晚晚发消息。 他发一条,那边就回一条。 她回得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几个字,但好歹是回了。 周承泽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这个过程。 不是享受跟她聊天,而是享受那种攻克堡垒的感觉。 她越不爱搭理他,他越来劲。 【你平时就这么闲?】 她问。 【不闲。】 【但为了顾清野,再闲也得闲。】 他回。 【你跟他什么关系?】 【朋友,准确说,欠他人情。】 【什么人情?】 周承泽想了想,回。 【他救过我妹妹。】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过来。 【周朵朵?】 周承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记得。 【对。】 秦晚晚没回。 周承泽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你真不想见他?】 这次她回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周承泽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能,是因为有人不让。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如果我有办法让你见他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什么办法?】 周承泽盯着那行字,笑了。 鱼儿终究是上钩了。 - 西郊别墅。 秦晚晚握着手机,心跳不由得快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但她还是问了。 【什么办法?】 周承泽很快回过来。 【他回国了,我这边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但你得自己想办法出来。】 秦晚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着。 自己想办法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陆沉舟的车已经回来了,就停在院子里。 他应该刚到家,正在往楼上走。 她听见脚步声,飞快地把手机藏起来,拿起旁边一本书翻开。 陆沉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挺认真。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秦晚晚把书举起来给他看封面。 陆沉舟看了一眼,没说话。 秦晚晚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疲惫,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刚跟谁打过一场硬仗。 “你吃饭了吗?” 她问。 陆沉舟摇摇头。 秦晚晚放下书,站起来。 “我去给你热点东西。” 陆沉舟拉住她的手。 “不用。”他说,“让我抱一会儿。” 秦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坐回去,靠进他怀里。 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忽然有点心虚。 “陆沉舟。” 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是不是跟顾清野那边的人碰上了?”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嗯。” 秦晚晚没说话。 陆沉舟继续说。 “回关需要很多手续,他一时半会还进不来。” 秦晚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有点乱。 她想告诉他,顾清野不是坏人。 她想告诉他,养父的事。 她想告诉他,她想见顾清野一面。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他也肯定不会相信,他还是会担心,还是会以为她好的名义做一切。 她很明白。 但不想让他担心。 - 接下来几天,秦晚晚一直在等机会。 陆沉舟每天早上去公司,晚上回来。 白天家里只有她和敏姐,还有几个保安,那几个保安守得严,但也不是没漏洞。 她研究过他们的换班时间。 下午三点到三点十五分,交班的时候会有五分钟的空档。 那五分钟,后门没人守着。 只要她动作够快,就能溜出去。 问题是,出去之后呢? 她需要人接应。 她给周承泽发了条消息。 【如果我能出来,你能在门口等我吗?】 周承泽秒回。 【随时可以。】 秦晚晚盯着那行字,咬了咬嘴唇。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下午,她借口午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两点五十五分,她换好衣服,把手机调成静音,悄悄打开窗户。 窗外是阳台,阳台旁边是下水管道。 她以前在边境小镇的时候爬过比这更险的。 所以她无所畏惧的翻出窗户,抓住下水管道,一点一点往下滑。 落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好在窗帘还是拉着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门跑去。 三点零三分。 秦晚晚跑出后门,看见一辆墨绿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周承泽坐在里面冲她招手。 “上车!” 秦晚晚跑过去,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 她靠在座椅上,喘着气,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周承泽看着她,一时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敢。” 秦晚晚看了一眼没应声,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西郊别墅越来越远。 她忽然有点不安。 陆沉舟现在应该还在公司里。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她办完事就回去,到时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一定没问题的。 车子驶出西郊别墅的监控范围后,秦晚晚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靠在座椅上,始终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跳也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刚才翻窗那一下,她差点踩滑,幸好抓住了下水管道的边缘。 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 周承泽开着车,时不时用余光瞟她一眼。 第三次瞟过来的时候,秦晚晚终于忍不住了。 “你在看什么?” 周承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他其实只是开句玩笑话,没曾想秦晚晚根本不接招,她压根没想着回应他。 周承泽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于是又开口道。 “你刚才翻窗那一下,挺利索的,怎么,之前练过?” 秦晚晚盯着窗外,语气淡淡的。 “跟你没关系。” 周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发现这个女人越是不爱搭理他,他越来劲。 “我就是好奇,”他说,“你跟陆沉舟在一块儿,也这么说话?” 秦晚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第106章 我希望越快越好 “周先生,”秦晚晚说,“我今天是去见顾清野的,不是来跟你聊天的。” 周承泽耸了耸肩,他试图继续挑战秦晚晚的底线。 “聊聊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我也不会。” 秦晚晚没再说话,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周承泽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认识的女人不少,上赶着贴他的更多,但像秦晚晚这样,把他当空气的,还真没见过。 “你知道顾清野为什么非要见你吗?” 他换了个话题。 这个话题果然秦晚晚感兴趣,她顺势接茬道。 “知道。” 周承泽等了几秒,发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又问。 “那你知道他想带你回那个小镇吗?” 小镇? 是她和养父生活过的小镇?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 周承泽看见她那个细微的反应,嘴角弯了弯。 “看来你不知道。”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跟你说的?” 周承泽点了点头。 “你别误会,清野没别的意思,他说他只是想看看你养父留下的东西,日记什么的。”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养父那本日记。 养父的确是有写日记的习惯,也的确是有日记本。 那是他死后,她在收拾遗物时发现的。 里面记了很多事,他的过去,他的愧疚,他找的人,还有那个他这辈子都放不下的女人。 她一直留着那本日记。 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明明自己活得像个混混,心里却装着那么多放不下的事。 “你跟他很熟?” 她问。 周承泽想了想,顺势道。 “还行。” “顾清野救过我妹妹,我算是欠他人情。” 秦晚晚点点头,没再问。 周承泽又瞟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儿,侧脸被窗外掠过的光影切割得明明灭灭,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让他忍不住回想起她的微信头像。 周承泽又忽然有点好奇,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 顾清野约的地方很偏,是一家开在城郊的小茶馆,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看着像个没人来的地方。 秦晚晚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四周,这里荒得很,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承泽把车停好,走过来说道。 “他在里面。” “我的事办成了,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聊。” 还算有点边界感,秦晚晚想着,顺势点点头,往茶馆里走。 推开门,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照着几张空荡荡的桌椅。 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顾清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脸上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秦晚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瘦了。” 顾清野先开口。 秦晚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也是。” 她说。 顾清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和释然。 “查清楚了?” 秦晚晚问。 顾清野点了点头。 “不是我养父。” 顾清野摇了摇头。 秦晚晚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而后靠在椅背上,定定的看着他。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养父的照片,年轻时候的。 养父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是俊朗,根本不输现在的顾清野,秦晚晚有时候甚至都在想,就算是和陆沉舟站在一起,养父也好不逊色。 他当时正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也是,只有年轻的时候,才是他最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为所欲为的时候。 “这是我唯一一张他的照片。”顾清野说,“我妈留给我的。” 秦晚晚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清野继续说。 “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晚晚抬起头,又一次看着他。 顾清野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那种感觉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你跟我说过,他一直在找我们。”他说,“我想知道,他找的那十几年,是怎么过的。” “我想知道,他……他有没有后悔过。” 秦晚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了口,说了一件顾清野费尽心思想要知道的事情。 “他有一个日记本。” 顾清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秦晚晚说:“里面记了很多事。” “他过去的事,他找的人,还有他这辈子放不下的事。” 顾清野看着她。 秦晚晚继续说。 “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顾清野愣了一下。 “带我去?” 秦晚晚点了点头,丝毫不做犹豫的说。 “就在那个小镇上,也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顾清野沉默了。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 “你不怕?” 他问。 秦晚晚看着他。 “怕什么?” 顾清野突然笑了起来。 “怕我再绑你一次。” 秦晚晚也跟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嘲讽,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你不会了。” 她说。 顾清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与此同时,秦晚晚正在心里纠结她应该怎么将此事告知陆沉舟。 好巧不巧,他的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陆沉舟的消息。 【我现在临时要出差,不回去了。】 秦晚晚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出差?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说。 她打字回过去。 【去哪儿?】 那边很快回复。 【外地,有点急事。】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但很快她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这简直是老天爷给她的一次机会。 她抬起头,看向顾清野。 “什么时候走?” 听到这话,顾清野的双眸里适时开始燃烧起一团火焰,他紧接着道。 “我希望是越快越好。” 第107章 翻开回忆 西郊别墅。 陆沉舟坐在书房桌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秦晚晚最后回复的那一行字。 【那你好好出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旁边的谢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陆总,”他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的不追?” 陆沉舟没说话,他站起来,随之走到窗边。 窗外是西郊别墅的院子,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上面,显得一片光明璀璨。 可那个本来应该待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人,不见了。 监控录像他看了。 她翻窗出去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后门有辆车接她,车里坐着周承泽。 周承泽。 怎么秦晚晚又会和周家的人扯上联系? 顾清野难道和周承泽也有说不清的关系? 陆沉舟闭了闭眼。 “陆总?” 忽而就在这时,谢洋又叫了一声。 陆沉舟睁开眼。 “安排车。” 他说。 谢洋愣了一下。 “您要去哪儿?去追秦小姐?” 谢洋不明白,既然不想让秦小姐和顾清野在一起,那为什么还要骗她去出差呢? 陆沉舟当然只是想要秦晚晚的一个答案。 他不想听她骗他。 他想要如实相告。 可是她还是骗了。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就算追上了,她选的是顾清野,他也认了。 但他不能不去。 - 高速公路上,秦晚晚坐在副驾驶,一直死死的盯着手机屏幕。 陆沉舟没再发消息过来。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清野开着车,瞟了她一眼。 “怎么?陆沉舟要查你岗?” 秦晚晚摇了摇头。 见她心绪不佳,像是不想说话,顾清野也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夕阳西沉,秦晚晚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心里忽然有点乱。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她知道,养父那本日记,顾清野有权利看。 她也真的想解开养父和顾清野之间的矛盾。 可是她实在不想把自己的每一次行动都过多的和陆沉舟讲明,这样她就不是她了。 她也不想过多解释,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从心决定。 陆沉舟…… 秦晚晚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 而后她闭上眼睛。 心想等回去再说吧。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 从天亮开到天黑,又从黑夜开到黎明。 秦晚晚中间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起伏的山峦,又从山峦变成了开阔的田野。 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山。 边境小镇。 顾清野把车停在镇口,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谁都没说话。 还是秦晚晚先下的车。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回家,又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梦里。 这里的空气还是那个味道,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还有远处人家烧柴的烟火味。 路边的野花开得乱七八糟,黄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开得热闹。 她继续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 阿鬼从巷子里冲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秦晚晚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她的后脑勺。 阿鬼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 “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秦晚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呀,你又胖了。” 阿鬼瞪她一眼。 “说什么呢!我没有!你才胖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姐。” 阿影站在巷子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那块胎记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走过来,站在秦晚晚面前,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秦晚晚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长高了。” 阿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羞的没说话。 阿鬼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姐你不知道,知道你回来,他今天一天都坐不是坐,站不是站的,早就等着了。” 听闻此言,阿影也瞪她一眼。 “你话真多。” 阿鬼冲他吐了吐舌头。 顾清野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秦晚晚跟那两个年轻人说话的样子,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看着她抬手拍那个男孩脑袋时的自然,看着她嘴角那点淡淡的笑。 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跟他认识的那个秦晚晚不太一样。 在这里,她最起码不是冷的。 顾清野往前走了一步。 阿鬼先看见他,愣了一下,凑到秦晚晚耳边小声问。 “姐,这人谁啊?” 秦晚晚回过头,看了顾清野一眼。 “我哥。” 她说。 顾清野愣住了。 阿鬼也愣住了。 阿影也愣住了。 三个人同时看着她。 秦晚晚没解释,只是开口淡淡的说。 “走吧,进去说吧。” - 养父的老房子还在。 土墙,青瓦,木门。 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上挂着的那个破轮胎秋千也在。 院子里长满了草,没人打理,但野花开得正好。 秦晚晚推开门,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熟悉的东西。 那张老旧的木桌,那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上挂着的猎枪,角落里堆着的杂物。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顾清野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张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那其中是一个男人和秦晚晚的合照。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张照片里的同一个人。 顾清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鬼和阿影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看姐的态度,应该是重要的人。 秦晚晚走进屋,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来,泛着黄。 她顺势把日记推到顾清野面前。 “给你。” 她说。 顾清野低头看着那本日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模糊了。 【今天阿野会走了,跌了八跤,愣是一声没哭,这孩子,还真是像我!】 顾清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秦晚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那道疤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格外清晰,但他的眼眶有点红。 她移开眼,转身往外走。 “你先看。”她说,“我去村里走走。” 第108章 小时候的样子 听到这话,顾清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秦晚晚转身往外走。 阿鬼和阿影跟在她后面,三个人一起走进那条熟悉的土路。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近处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一切都没变,像被时间遗忘了似的。 走了没几步,就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阿晚?是阿晚回来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惊喜地叫起来,把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出来。 “哎哟喂,你这孩子,多久没回来了?” “真是瘦了呀!瘦了好多!” 秦晚晚嘴角弯了弯,开口唤道。 “王婶。” 王婶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都红了。 “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上来家里吃饭啊,我给你炖鸡!” 还没等秦晚晚回答,旁边的院子里又跑出来一个人。 “阿晚姐!”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冲过来,差点撞到她身上,“你终于回来了!” “啊,我想死你了!” 秦晚晚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笑了笑,开口道。 “小花,你长高了。” 小花脸红红的,又激动又害羞,拉着她的手不放。 “阿晚姐,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帮你浇花!你院子里的那些花都开了,可好看了!” 秦晚晚愣了一下。 她那个破院子里哪有花? 阿鬼在旁边小声说。 “小花的记忆还是有些错乱,不过她应该就是想让你高兴高兴。” 秦晚晚看了小花一眼,小花脸红得更厉害了,但眼睛亮亮的,像是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她伸手揉了揉小花的头发,眼眶不由得一阵湿润,继续笑着回道。 “谢谢。” 小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一路上都是这样。 李大爷从田里回来,看见她,把手里刚摘的菜往她怀里塞。 张大娘从屋里跑出来,塞给她一兜自己腌的咸菜。陈婶非要拉她去家里坐,说刚蒸了包子,让她尝尝。就连村里那条老黄狗,看见她都摇着尾巴跑过来,在她腿边蹭来蹭去。 秦晚晚一路走一路收,手里很快就拎满了东西。 阿鬼和阿影跟在后面,手里也拎满了。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过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是村里的王奶奶,九十多岁了,眼睛不太好,耳朵也背,但精神头还足。 她走到秦晚晚面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向她的脸。 秦晚晚蹲下来,让她的手能够到自己。 王奶奶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却很温暖。 她在秦晚晚脸上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是阿晚。”她说,声音沙哑,却很肯定,“是那个小丫头。” 秦晚晚的眼眶忽然变得更酸了。 “奶奶,是我。” 王奶奶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拿着。” 秦晚晚打开一看,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一毛的。 “奶奶,这……” “攒了好久的。”王奶奶说,“给你买糖吃。” 秦晚晚看着那些零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王奶奶没什么收入,这些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奶奶,我有钱。” 王奶奶摇摇头,固执地按着她的手。 “那是你的,这是奶奶给的,不一样。”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温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阿鬼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她顺势小声说:“奶奶天天念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说她攒的钱够不够给你买糖。” 秦晚晚低下头,把那叠零钱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奶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王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回走。 阳光落在那道佝偻的背影上,落在那头稀疏的白发上,落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里。 秦晚晚站起来,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在这个村子里长大。 那时候日子苦,苦得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但这些人,从来没有让她饿着。 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她留一碗。 谁家有了什么新鲜东西,都会想着给她送一点。 她看起来是没有家。 可她的家不就在这里吗? - 老房子里,顾清野还坐在那张旧木桌前。 他已经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屋子里光线暗下来,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 但他没有停。 他翻到的那一页,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心情很不平静。 【今天是他生日,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他过生日。】 【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甜的,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 顾清野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 他。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他继续往后翻。 【梦见他了,是小时候的样子,小小子冲着我笑个不停,我醒了以后睡不着,坐了一夜。】 【今天去镇上,看见一个小男孩,如果阿野长在现在,应该和他是差不多的个头,我太想阿野了,就这么跟了一路,回来以后又难受了好几天,哎......】 【听说那边又乱了,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我想去找,又不敢找,怕找到的是坏消息。】 顾清野的眼眶开始发红。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每一页都有那个“他”。 每一页都在说想念,说愧疚,说不敢找,说放不下。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今天收养了一个小丫头,从外面捡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很,看着她,我就想,不知道阿野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给小丫头起名叫阿晚,晚来的晚,这辈子错过太多,这个孩子,不能再错过了。】 【阿晚今天问我,爸,你有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怎么答,有,但我把他弄丢了。】 【阿晚长大了,越来越像……算了,不想了,想也没用,老天爷要是开眼,就让他过得好,如果他遇到什么难处,也希望有人能帮他一把,就当是替我赎罪了。】 第109章 你以后有什么计划? 看到赎罪那两个字眼,实在是太刺眼。 一时之间,顾清野合上日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滚烫的。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做过的事,想起那些被他搞垮的家族,想起那些在他面前求饶的人,想起自己心里那团烧了二十多年的火。 原来他一直在恨一个不该恨的人。 原来那个人,到死都在想着他。 原来收养秦晚晚,也是因为—— 因为希望如果他遇到什么难处,能有人帮他一把。 顾清野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忍不住快要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晚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堆东西,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看见顾清野的样子,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阿鬼和阿影跟在后面,也愣住了。 顾清野放下手,站起来,看着她。 他的眼眶很红,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凶狠,不是阴冷,是一种很深且很复杂的,像是憋了几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秦晚晚。”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秦晚晚整个人僵住了。 她被他抱着,闻到他身上陌生的气息,感受到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她想推开,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开口了。 “他一直在找我。”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他收养你,是因为……因为想替我积德,他怕我遇到难处,希望有好心人能帮一把。” 秦晚晚愣住了。 顾清野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秦晚晚站在那里,被顾清野牢牢地抱着,听着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想起养父那张脸,想起他粗糙的手,想起他蹲下来问她疼不疼的样子。 想起他教她打架,教她认路,教她活下来。 想起他喝多了酒,说的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原来那些话,都是关于他的。 不过秦晚晚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知道养父对她是好的,这就够了。 至于她是不是顾清野的替代品? 不重要了。 她只认为,她是养父身边最重要的情感寄托。 想到这,秦晚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清野的背。 “行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别哭了。” 顾清野松开她,看着她。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那种凶狠的东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陌生的,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怎么体验过的东西。 “你……” 他开口,又停住。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干嘛?”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道。 “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我当你哥好不好?” 秦晚晚愣了一下。 顾清野继续说道。 “他收养你,是替我们积德,那这个德,我来还。” 秦晚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个哥哥。 从记事起,她就是一个人。 养父对她好,但养父太忙,忙着赚钱,忙着找人,忙着保护她,也忙着喝酒。 后来养父死了,她就更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带着那几个小的,一个人讨生活,一个人进监狱,一个人出来报仇。 她习惯了一个人。 突然有个人说要当她哥,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顾清野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 他说。 秦晚晚又眨了眨眼。 顾清野说:“你慢慢习惯就好,我会替父亲好好守着你,护着你。”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不自然的弧度。 她忽然有点想笑。 “行吧。” 她说。 顾清野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秦晚晚说的是什么好。 只见秦晚晚已经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愣着干嘛?帮忙做饭吧,时候不早了,阿鬼他们都饿了。” 她说,语气跟平常一样淡淡的。 顾清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破涕为笑。 - 傍晚的阳光把整个小镇染成一片红色。 老房子的烟囱里冒出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飘得很远。 秦晚晚在灶台前忙活,阿鬼在旁边帮忙,阿影在烧火。 顾清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有点手足无措。 他在东南亚混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唯独这场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愣着干嘛?”秦晚晚头也不回,“进来帮忙。” 顾清野愣了一下,走进去。 秦晚晚塞给他一把葱。 “洗吧。” 顾清野低头看着那把葱,看了两秒,然后走到水缸边,开始洗。 阿鬼和阿影对视了一眼,都不敢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油开始冒烟,秦晚晚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来。 顾清野洗着葱,忽然开口。 “他以前也这样?” 秦晚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顾清野说:“他以前……也给你做饭?”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做过。”她说,“不好吃。” 顾清野愣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说:“但他每次都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他就高兴。” 顾清野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翻炒的动作,看着她偶尔停下来擦汗的样子。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红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算计一切的女人。 是一个会做饭的,会笑的,是一个被他父亲养大的人,一个像他的人。 秦晚晚忽然开口。 “顾清野。” “嗯?” “你以后有什么计划?” 顾清野愣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炒菜,没看他。 “我是问你,要回j市还是回东南亚?” 顾清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再说吧。” 第110章 不想解释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四个人围着那张旧木桌坐下,谁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阿鬼吃得最快,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姐,你做的饭真是越来越好吃了!” 秦晚晚看了她一眼。 “好吃你就多吃点。” 阿鬼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吃。 阿影吃得慢,但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下。 顾清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秦晚晚。 “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秦晚晚愣了一下。 顾清野说。 “这个镇子,这个地方,我想常来。” 秦晚晚看着他,看了几秒。 “腿长你身上。” 她说。 顾清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阿鬼和阿影又对视了一眼,继续埋头吃。 窗外传来狗叫声,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在叫。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但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秦晚晚吃着饭,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饭,有菜,有身边的人。 有......一个哥哥。 虽然她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但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吃完饭,阿鬼和阿影抢着洗碗去了,秦晚晚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顾清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清野开口。 “晚晚。” “嗯?” “谢谢。”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格外清晰,那道疤不那么可怕了,反而像是什么标记。 一个经历了太多事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不用谢。” 她说。 顾清野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很响,很急,像是有人在连夜赶路。 秦晚晚抬起头,看向镇口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辆车越来越近,最后在老房子门口停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人下了车。 居然是陆沉舟。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格外清晰。 脸上尽显疲惫,狼狈,眼睛里带着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看着她,又看向她旁边站着的顾清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秦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陆沉舟没给她机会。 他转身,上了车,车门随之关上,引擎发动,那辆车像来时一样快,消失在夜色里。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顾清野在旁边,轻轻沉了口气。 “你不去追?”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如实回答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我说你现在是我哥了?你觉得他会相信吗?反正已经误会了,我......再说吧。” 顾清野看着她,忽而勾唇笑了笑。 “怪不得是他带出来的女儿,我感觉你和我简直是如出一辙的像。” 秦晚晚回看他,轻轻哼了两声,打趣道。 “你这算什么?攀关系?” 顾清野没在回答,他只是笑着站在那儿,陪着她,看着那片漆黑的路。 月亮很亮,但照不亮那条路。 照不亮那个人走的方向。 夜越来越深,秦晚晚还站在院子里。 月亮升到了半空中,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这小小的镇子围在中间。 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起她几缕头发。 顾清野去打电话了。 阿鬼和阿影也睡了。 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盯着镇口那条路,盯着那个方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她拿出来,看着屏幕。 没有消息。 陆沉舟什么都没发。 她点开他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今天早上,她说“那你好好出差”,他回了一个“嗯”。 就这么简单。 秦晚晚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字,又不知道打什么。 解释什么? 解释她和顾清野的关系? 解释她为什么来这里? 解释她为什么瞒着他? 可这些事,她怎么解释? 她跟顾清野的关系,她自己也是今天才确定的。 就在几天前他还绑过她,现在就成了她哥。 这话说出去,谁信? 她来这里,是为了养父的日记,是为了让顾清野看到真相。 可这话说出来,他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她在找借口? 她瞒着他,是因为她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不跟任何人解释,习惯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需要她解释什么。 现在突然有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更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秦晚晚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院墙上,看着那片月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那辆车旁边,看着她和顾清野站在一起,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失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什么都没说。 她当时应该追上去的。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该说什么。 “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晚晚回过头。 阿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走过来,把茶杯递给她。 “晚上凉,喝点热的。” 秦晚晚接过来,没说话。 阿鬼在她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鬼才开口。 “姐,你是不是在想......陆沉舟啊?” 秦晚晚愣了一下,看着她。 阿鬼眨了眨眼,开口回道。 “我猜的,我觉得你现在已经对他上心了,是不是?” 秦晚晚没说话。 阿鬼继续说:“他刚才那个样子,好像挺生气的,你真的不去追?” 秦晚晚摇摇头。 “为什么?”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阿鬼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秦晚晚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 “我跟他,”她说,“其实也没在一起多久。” 见阿鬼没说话。 秦晚晚继续说道。 “就前几天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反正就在一起了。” 秦晚晚含糊不清的回着,她总不好和阿鬼说,她是因为和陆沉舟发生了关系,而贪恋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又受了陆沉舟的表白,一时感动才......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阿鬼看着秦晚晚,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呢?你不喜欢他?” 第111章 那是喜欢吗? 秦晚晚愣了一下。 喜欢? 她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讨厌。 他抱着她的时候,她觉得安心。 他一个人追过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这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或许是吧。 但这并不是她要为之交付一切的原因。 她是她自己,这一条,始终不会变。 阿鬼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姐,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秦晚晚看着她。 “你现在还真是人小鬼大啊,都敢说我的不是了。” 见秦晚晚不是真的生气,阿鬼顺势开口解释道。 “就是嘛,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谁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以前这样就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但现在不一样了。” 听闻此言,秦晚晚沉默着。 阿鬼见状,继续说道。 “那个陆沉舟,大老远跑过来找你,肯定是很在乎你的。” “他刚才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吃醋了,你跟他解释清楚不就完了吗?” 秦晚晚摇了摇头。 “解释什么?” 阿鬼愣了一下。 秦晚晚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道。 “我做什么,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阿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晚晚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声音很轻。 “我答应他不接触顾清野,是因为那时候我想跟他在一起。” “但现在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来追我,是他的事,他误会我,是他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我解释?” 阿鬼听着,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可是……” 她开口,又停住。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说,“但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人需要我解释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阿鬼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从小一个人长大,没人教过她怎么爱人,怎么被爱,怎么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 她能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摸索。 现在突然有个人闯进来,要她解释这个解释那个,她怎么可能一下子学会? 阿鬼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姐,”她说,“你不用现在学会,没关系的,爱你的人总会等你,慢慢来。” 秦晚晚愣了一下,没动。 阿鬼松开她,笑了笑。 “反正那个陆沉舟,看着也不是容易放弃的人,等他气消了,你们再慢慢说。” 秦晚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 与此同时,小镇外三十公里的一家路边旅馆里。 陆沉舟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瓶酒。 房间很小,灯光昏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偶尔有车从外面的路上驶过,带起一阵轰鸣。 他已经喝了大半瓶。 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秦晚晚的对话框。 他一条都消息都没往外发。 但他看着过往那些甜蜜信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大老远追过来,一夜没睡,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就为了看她一眼。 结果看见她跟顾清野站在一起,站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离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陆沉舟仰起头,又喝了一口酒。 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他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她在民宿里主动吻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他的。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手机屏幕又暗下去。 他没再看。 只是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口一口地喝酒。 窗外,夜风还在吹。 很远的地方,好像有狗在叫,他听不清。 -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那间破旧的老房子时,秦晚晚已经醒了很久。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反复过着昨晚那一幕。 那辆车冲进夜色,那个背影头也不回。 她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推开门。 顾清野已经坐在院子里了,面前又摆着那本日记,又在一页一页地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怎么?没睡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看起来满是关心。 秦晚晚在他旁边坐下,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阳光从头顶那棵歪脖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顾清野把日记合上,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也没睡好,但精神头看起来还行,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凌厉了,反而像是一种岁月磨砺过的印记。 “想什么呢?” 他问。 秦晚晚摇摇头,视线落在地上那几棵从石缝里顽强钻出来的野草上,盯了很久。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那个陆沉舟,你打算怎么办?” 秦晚晚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他。 顾清野继续说:“昨晚他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误会了。” “晚晚,如果你很在意,你就去解释。” “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秦晚晚低下头,又盯着那几棵野草,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泥土。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顾清野没再追问。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动作带着一点笨拙且不太熟练的亲昵,像是刚学会怎么做人家大哥,正在努力练习。 “那就先不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把他脸上那道疤也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站在那儿,不像那个在东南亚黑白两道混了多年的狠角色,倒像个像个普普通通的大哥,正笨拙地学着怎么对妹妹好。 她忽然有点想笑。 “顾清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怪?” 顾清野眉头微微挑起:“什么?” 秦晚晚说:“你之前还想弄死我。” 顾清野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涩意,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咽了下去又吐出来。 “以后不会了。”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信你,但我和他又跟和你不一样,我和他需要时间,再说吧,我去烧火,一会吃饭用。” 第112章 有缘再见 过了十几分钟后,阿鬼和阿影也起来了。 阿鬼张罗着做了很简单的一顿早饭,就是白粥和咸菜,还有几个热过的馒头。 吃完饭,秦晚晚开始收拾东西。 顾清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那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包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要走?” 秦晚晚点点头,把拉链拉好。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又问:“回京市?” 秦晚晚又点点头。 顾清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秦晚晚拎起包,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道疤离得这么近,反而没那么扎眼了,倒像是他脸上的一道特殊标记。 “你在这儿待几天,”她说,“有什么事找阿鬼和阿影,他们熟。” 顾清野点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秦晚晚继续说:“日记你看完了就放回那个铁盒里,别弄丢了。” 顾清野又点点头。 秦晚晚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 她拎着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他。 “顾清野。” 他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秦晚晚说。 “有缘再见,你……要好好活着。”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激。 “好。” 他回话道。 -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高速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轿车孤零零的停在服务区里,像是被遗弃在那儿。 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参差不齐的青色胡茬,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点皮肤。 昨晚那大半瓶酒的后劲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是有人在敲鼓。 手机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黑着。 他盯着那个黑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来,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一条都没有。 陆沉舟盯着那些字,盯得眼睛发酸,然后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不愿意想。 只是机械地握着方向盘,跟着导航的指引,一路往北开。 开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进了京市的城区。 车子停在西郊别墅门口,他下了车,走进那栋空荡荡的别墅。 柳慧敏不在,应该是去买菜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口老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上楼,走进那间本来属于她的房间。 门开着,床上整整齐齐的,被子叠得像没人睡过。 梳妆台上还摆着她用过的护肤品,瓶瓶罐罐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窗台上放着一本她没看完的书,翻开的那一页折了个角。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又出了门。 晚上八点,谢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陪女朋友看电视。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陆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你来接我一趟。” 谢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陆总,您在哪儿?” 那边报了个地址,然后就挂了。 谢洋赶到那家酒吧的时候,陆沉舟正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瓶。 酒吧老板站在旁边,一脸为难,看见谢洋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 “谢助理,您可算来了,陆总这……” 谢洋摆摆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 “陆总,我来了。” 陆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微微发红,整个人憔悴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谢洋扶住。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沉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酒吧。 “谢洋。” 他开口,声音沙哑。 谢洋看着他。 陆沉舟说:“你说,为什么......她连个解释都没有。” 谢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舟没再说话,被他扶着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消失在京市璀璨的灯火里。 - 小镇上,秦晚晚刚坐着三轮车赶到村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过来。 那辆车在她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周承泽从里面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休闲外套,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乱得恰到好处,衬得他那张脸更加张扬。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带着一点玩味的兴味,整个人透着一股痞里痞气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劲儿。 看见秦晚晚,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这么巧,”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意味,“我刚到,你就要走?” 秦晚晚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周先生有什么事?” 周承泽耸耸肩,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向她身后那个破旧的小镇,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兴味。 “找顾清野。”他说,“顺便看看你。” 秦晚晚没说话,只是拎着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承泽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只难得一见的珍稀动物。 “你这个人,”他扬声说,“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秦晚晚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 “好奇什么?” 周承泽说:“好奇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 秦晚晚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不好奇。”她说,“周先生,你跟顾清野的事,我不掺和。” “你来找他,他就在村子里,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承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兴味,一点玩味,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人发现了一头漂亮的猎物,又像是孩子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他转身,朝老房子走去。 第113章 酸涩纠缠 顾清野还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日记翻来翻去。 看见周承泽进来,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来了?” 周承泽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闲散得很。 “来看看你。”他说,目光却飘向院门口的方向,“顺便看看你那个妹妹。” 顾清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刀一样落在他脸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对她有兴趣?” 周承泽想了想,点点头,嘴角那抹痞气的弧度更深了。 “有。” 顾清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周承泽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耸了耸肩。 “你这么看我干嘛?我又不会吃了她。”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她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周承泽挑了挑眉。 “为什么?因为那个陆沉舟?他俩不是闹掰了吗?” 顾清野摇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多说几句。 “你不懂。” 他说。 周承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她那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里装着很多人。” “她一旦装了谁,就很难拿掉。” “就好比她现在心里有陆沉舟,就不会再有你。” 周承泽听着,脸上那点痞气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只听顾清野继续又道。 “她现在跟陆沉舟有问题,是因为她还没学会怎么处理那些感情。” “但陆沉舟在她心里,是很有分量的,我看得出来。” 周承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还有一点更深的且像是被激发了挑战欲的兴味。 “顾清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你这个妹妹,我越来越感兴趣了。” 顾清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然他知道周承泽是个好人,不会做出格的事,不然他也不会在京市认这么个兄弟。 “懒得理你。” 周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放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笃定,“我不会乱来,就是觉得……有意思。” 同顾清野又聊了一会儿,大致天快黑了,周承泽才起身告别,转头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这次回京市是坐飞机?” 顾清野说:“应该是。” 周承泽点点头,嘴角那抹痞气的弧度又扬了起来。 “那我得抓紧了。” 他走了,就留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顾清野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张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日记,看了很久。 顾清野是真的没想到,他之前那么想要找到秦晚晚报仇雪恨,那么和她不共戴天。 可现在他真的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在担心秦晚晚的一切。 想到这,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 - 村口,秦晚晚又换乘了大巴,已经走出了很远。 本来顾清野是要开车送她的,可是她最讨厌离别的这些东西。 所以别说顾清野,就连阿鬼和阿影她都不让送。 她拎着包,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承泽那个眼神,她不是看不懂。那种带着兴味的打量,她见得太多了。 但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 她满脑子都是昨晚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的画面,都是陆沉舟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感情这东西,真烦人。 她忽然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她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不用在乎任何人的感受。 现在呢? 她不过是想处理自己的事,就被他误会成那样。 她不过是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解释,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有什么错?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烦。 烦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烦到看见周承泽那种目光,只想转身就走。 顾清野说得对,她心里装着的人,很难拿掉。 陆沉舟已经在里面了。 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拿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他放得更深。 她只能先回去。 回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 西郊别墅的门锁响起时,陆沉舟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窗外的月光撒在在草坪上,透出一道光,可他那张脸却阴沉沉的,像是笼着一层散不开的雾。 秦晚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简单的包。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顿了几秒。 “我回来了。” 她说。 陆沉舟没动,也没说话。 秦晚晚把包放下,换了鞋,走进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他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平时乱一点,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气息。 “你吃饭了吗?” 她问。 陆沉舟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吃了。” 就两个字。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上楼了。 秦晚晚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客房门后。 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一点自嘲。 行吧。 不想理就不想理吧。 看来他们彼此都需要一点空间了。 想到这,她拎起包,也上了楼。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是他刚才进房间的方向。 是客房 门关着。 所以他这是打算和她分居? 秦晚晚也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敏姐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下来,笑着说道。 “秦小姐早,陆总已经吃过了,说有事就先去公司了。” 秦晚晚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 她看着面前那碗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去公司了。 这么早。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她想起前几天,他还会等她一起吃早餐,还会把她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推,还会在桌底下偷偷握她的手。 现在连面都不露了。 秦晚晚放下勺子,站起身来。 “我吃好了。”她对敏姐说,“我也去公司了。” 敏姐愣了一下,不由得开口道。 “这么快?您粥还没喝完……” 但秦晚晚已经上楼了。 十分钟后,她换了衣服下来,自己开了那辆红色法拉利出门。 路过门卫的时候,保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诶,秦小姐平时不都是跟陆总一起出门的吗? 今天两个人好不容易团聚了怎么反而分开走的? 第114章 继续调查 陆氏集团。 秦晚晚把车停好,走进大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陆沉舟站在里面。 他们好像真的很容易在电梯里碰到。 不管有没有确认关系,电梯这个地界就好像是他们彼此间的修罗场一样,一和彼此在这里,气氛就要凝滞的喘不过来气。 只见陆沉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秦晚晚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 两个人站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说话。 电梯里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一层,两层,三层。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 以前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堵墙。 电梯停了。 陆沉舟走出去,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她也走出去,往另一个方向走。 与此同时,谢洋觉得今天公司里的气氛诡异得很。 陆总一早就来了,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 平时那些要签的文件,现在都是通过内线让他送进去,连面都不露。 秦顾问也来了,也是自己待在自己办公室,一上午没出来。 中午的时候,谢洋鼓起勇气,敲了敲陆沉舟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陆沉舟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陆总,午饭……” “不吃。” 谢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那个背影透出来的气息,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下午三点,陆沉舟忽然按了内线。 “她今天在干什么?” 谢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秦顾问今天一直在自己办公室,”他说,“好像在处理文件,中午也没出来吃饭。”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跟谁联系过?” 谢洋想了想:“好像……接过几个电话,具体是谁不知道。”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电话挂了。 谢洋看着手里的听筒,愣了好一会儿。 这俩人,到底怎么了? 秦晚晚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清野发来的消息。 【宋家那边,我查到了点东西。】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眯了眯。 【什么?】 顾清野很快回复。 【宋振龙当年挪用过一笔钱,数目不小。】 【那笔钱后来进了他那个小情人的账户,但那个小情人又把钱转给了另一个人。】 秦晚晚等着他往下说。 顾清野继续说。 【那个人,好像是宋知暖生母的弟弟。】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知暖的生母,就是当年那个把她换进宋家的保姆? 这笔钱,转给她的弟弟?!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一条线慢慢清晰起来。 【能查到那笔钱的用途吗?】 顾清野回复。 【正在查,有消息告诉你。】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弯。 宋家。 快了。 你们就快过不上好日子了。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顾清野,是她派遣至宋家的女仆。 【姐,你猜我在宋家那边听到了什么?】 秦晚晚回了一个字。 【说。】 阿鬼发来一段语音。 她点开,听见女仆压低的声音。 “宋知暖最近疯了似的到处打听你的事。” “她还找了好几个人,说要搞你,但那些人都不敢接她的活。” 秦晚晚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宋知暖。 她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她打字回过去。 【好,继续观察,有消息再告我,给你的钱报酬我一分不会少。】 阿鬼回了一个“嘿嘿”的表情。 秦晚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宋家的事,现在有顾清野在帮她查。 她一个人在京市混了这么久,现在也总算是有帮手了。 挺好的。 只是…… 她想起今天早上电梯里那个背影,想起他那张冷淡的脸,想起他头也不回走掉的样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闷意压下去。 算了,不想了。 爱怎样怎样吧。 - 晚上,秦晚晚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人。 她看了一眼楼上,他房间的门关着。 她换了鞋,上楼,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所以他没睡。 她站在那儿,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敲门。 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房间。 走廊尽头,那扇门始终没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秦晚晚和陆沉舟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公司碰见,也是各自走各自的。 他不问她去哪儿,她不问他为什么。 柳慧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几次想说什么,但看着两个人那副样子,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第六天晚上,秦晚晚在房间里接电话。 是顾清野打来的。 “查到了。”他说,“那笔钱,是用来买通当年那个办案人员的。” 秦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继续说。” 顾清野说:“宋知暖的生母,当年换孩子的事,本来有人查过,但被那笔钱压下去了。” 秦晚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在监狱里度过的五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笔交易。 “还有。”顾清野说,“宋振龙那个小情人,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如果能拿到……” “我去拿。” 秦晚晚打断他。 顾清野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 秦晚晚说:“确定。”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门开着,陆沉舟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 “你在跟谁打电话?” 这应该是他这几天来和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只可惜了,这第一句就是质问。 秦晚晚看着他,认真且如实答道。 “顾清野。” 陆沉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淡淡且没有温度的样子。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秦晚晚没说话。 陆沉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他转身,走了。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关上门,回到窗边,继续看着那片夜色。 窗外,月亮很圆。 但她心里,一片空落落的。 第115章 又见情人 手机那头,顾清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陆沉舟问你了?” 秦晚晚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月光从玻璃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却照不进她眼睛里那团复杂的情绪。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清野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那种在东南亚混迹多年练出来的痞气收敛起来,换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稳。 “秦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继续说。 “你别一个人憋着。有什么就跟我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是你哥。”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一点笨拙的真诚。 他显然还在适应当哥这个新角色,但那份想要护着她的心,却清清楚楚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秦晚晚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实在不开心,”顾清野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狠劲,“就从他那破别墅搬出来。” “我给你重新找个房子,保准比他那儿舒服,咱不受那气。” 秦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不用。” 她说。 顾清野那边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用?” 秦晚晚看着窗外,声音平平静静的。 “我自己能解决。”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对这个妹妹倔脾气的认命。 “行吧。”他说,“但你记住,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不管什么事,哥都帮你兜着。” 秦晚晚听着那话,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知道了。” 她说。 挂了电话,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把那些树和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转着刚才顾清野说的那些话。 帮她兜着。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从来都是她帮别人兜着。 阿鬼,阿影,还有那些跟着她混的小弟。 什么事都是她扛着,什么责任都是她担着。 现在突然有个人说,他帮她兜着。 这感觉…… 有点奇怪。 但也挺好的。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件事。 宋振龙那个小情人,琳达。 证据在她手里。 怎么拿到手? 她闭上眼睛,慢慢理出一条线来。 第二天上午,秦晚晚没有去公司。 她给谢洋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事,不去上班了。 谢洋那边回了个“好的”,什么都没问。 她换了身衣服,开上那辆红色法拉利,出了门。 琳达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里。 宋振龙给买的房子,一百八十平,装修豪华,位置也好。 秦晚晚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十五楼。 站在1502门口,她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琳达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是宋振龙的......你来干什么?!” 秦晚晚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琳达小姐,既然认识我,不请我进去坐坐?” 琳达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秦晚晚走进去,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处住所的装修确实豪华,欧式风格,到处是金色的装饰和水晶灯,看着富贵逼人,却透着一股暴发户的俗气。 琳达跟在她后面,目光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不止。 “你找我什么事?” 她问,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和宋振龙已经分手了。” 秦晚晚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很。 她看着琳达,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琳达小姐,你跟宋振龙分手了?为什么啊?” 琳达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睡袍的带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秦晚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继续说。 “我只是听说你让他离婚,他不肯,你就走了。” “不错啊,你还挺有骨气的。” 琳达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惊讶,一点不解。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晚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狐狸似的狡黠。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琳达愣了一下。 “什么交易?” 秦晚晚继续说。 “你手里有.....足矣摧毁宋振龙的证据,对吧?” 琳达的脸色彻底变了。 秦晚晚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更加确定了。 顾清野查到的消息没错,这个女人手里,确实握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琳达硬着头皮说。 秦晚晚也不急,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琳达小姐,”她说,“你跟宋振龙这几年,他给了你不少东西。” “房子,车子,钱,但那些东西,能保你一辈子吗?” “你现在不曝光他,是觉得自己手里有了这些,就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吗?” “你到底比宋振龙小这么多岁,你确定你能玩得过他?你还准备在京市待下去?你就不怕他有朝一日知道你手握证据?” 琳达没说话。 秦晚晚继续说, “他现在跟你分了手,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那些钱花完了怎么办?房子能住一辈子吗?” “万一哪天他反悔了,想把房子要回去,你怎么办?拿证据威胁他继续要钱?” “你真当宋振龙这么多年在京市是白混的?” 琳达的脸色越来越白。 秦晚晚看着她那副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你把证据给我,”她说,“我给你五千万,现金,马上到账。” “事成之后,你远走高飞,开始新的生活我保准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你。” 琳达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五千万?” 见秦晚晚点点头,琳达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在玄关的鞋柜上,忽而轻笑了一声。 “秦晚晚,你当我是什么?三岁小孩啊?” 第116章 交易达成 听闻此言,秦晚晚靠在沙发上,她的姿态没变,只是嘴角的笑意也跟着更深了些。 她看着琳达,眸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也看不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琳达被那眸光看的发毛,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一边颤声一边道。 “哼,我也听说过你一些事迹,你,宋家那个不要了的大女儿,算算日子你应该刚出狱没多久吧?” “你哪来的钱?背靠陆氏集团那个陆沉舟得来的?” “你自己也是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才混成今天这个样子吧?你今天来找我,狮子大开口给我五千万?你哪来这么多钱?拿陆沉舟给你的?他会给你这么多?凭什么?!” “是,我是和你爸分手了,可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蠢,我也有自己的底线,我可不会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琳达越往下说,语气越发尖利。 她像是要把这些天心里受到的怨气全都冲秦晚晚发泄出来。 “空手套白狼的,画大饼的,许诺得天花乱坠最后却跑路的,呵呵,我见得多了!” “你说破天也是个坐过牢的女人,你有案底的,比我还差些,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秦晚晚听着她那一通发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等她说完了,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眸光看着秦晚晚,带着挣扎,带着犹豫,还有一点隐隐的恐惧。 秦晚晚才慢悠悠开口道。 “你说晚了?” 琳达愣了一下。 秦晚晚顺势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比琳达高半个头,现如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怜悯和狐狸一般的狡黠。 “我给你这五千万,不是施舍你,而是买你手里的东西,这一点,你要分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就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我也不会拿陆沉舟的钱给你,我自己账户里,就有这个数。” “你也说了,我是宋家曾经的大小姐,那我怎么也比你捞钱的本事厉害吧?” 话落,秦晚晚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那是一张银行账户的截图,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显示着五千万的数字。 琳达盯着那串数字,嘴巴张了张,又开口道。 “你……你要那些证据干什么?” 秦晚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冷意。 “这你就不用管了。” “你只需要知道,宋振龙无论如何都再也拿不出五千万给你了。” 琳达咬了咬嘴唇,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秦晚晚也不催她,只是坐在那儿,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琳达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秦晚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笃定。 “只要你配合,没人能动你。” 琳达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 琳达从卧室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秦晚晚。 “都在里面。”她说,声音有点抖,“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他让我办的那些事的录音。” 秦晚晚接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还有别的吗?” 琳达摇摇头。 秦晚晚把u盘收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是五千万,密码是六个零。” 琳达看着那张卡,眼眶忽然红了。 秦晚晚站起来,看着她。 “琳达小姐,”她说,“你做了个聪明的选择。”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琳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晚晚。” 她停下来,没回头。 只听琳达一字一句缓缓道。 “宋振龙不是东西,宋家更不是东西,你……你、你过去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些,怎么说我也是个女的,我理解你,你、你要小心点啊!” 秦晚晚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 电梯里,她把那个u盘拿出来,看了看。 小小的,银白色的,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她忽而又想起上一世,自己在监狱里度过的那些日子。 想起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想起那碗被下了毒的饭,想起临死前听见的那句话。 “今天宋家请了不少人,给独女宋知暖办生日宴……” 独女。 那她秦晚晚算什么? 应该算是这一辈子他们宋家人的讨债鬼吧? 秦晚晚把u盘收起来,对着电梯里那面镜子,轻轻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往地下车库走。 刚走到车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秦晚晚!等一下!” 她回过头。 琳达追了出来,气喘吁吁的,睡袍外面随便披了件风衣,头发乱糟糟地散着。 她跑到秦晚晚面前,扶着车门喘了几口气,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光。 “五千万不够。”她说,声音还喘着,但语气很硬,“再加一套欧洲的房子,意大利或者法国都行,再加一张去那儿的机票!” “还有,你得保证我到了那边之后有人接应,我不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秦晚晚看着她,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琳达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虚,但她咬了咬牙,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刚才说那些我都信,我也知道你有钱。” “但我冒的风险太大了,你知道宋振龙是什么人吗?他要是知道我出卖他,他会弄死我的,我得确保自己跑得远远的,永远不被他找到。” “总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 秦晚晚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电梯里那个深了一点,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欣赏。 “你倒是挺会讨价还价,宋振龙到底喜欢你什么呢?” 她说。 琳达梗着脖子,没说话。 秦晚晚靠在车门上,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房子可以。”她说,“机票可以,人也可以给你安排好。” 琳达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秦晚晚还没说完。 “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像冬天里的风刮过皮肤,“你给我的证据,如果不够全,如果你耍什么心眼,或者在证据里动手脚——” 她没说完,只是看着琳达。 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凶狠,只有一种绝对的笃定。 琳达的后背却一阵发凉。 只听秦晚晚继续说。 “我能给你这些东西,就能收回来,你应该明白。” 第117章 撕破脸皮 琳达拼命点头,点得像捣蒜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耍心眼的。”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相册,“你看,这是部分证据的照片,我拍下来存的。” “原件都在那个u盘里,一分没动过。” 秦晚晚接过来,扫了一眼。 银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几段音频文件。 她点开其中一个,听了十几秒。 里面是宋振龙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正在吩咐琳达去办事。 那件事,好像就跟当年买通办案人员的那笔钱有关。 秦晚晚把手机还给琳达。 “可以。” 她说。 琳达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下来。 秦晚晚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开口:“琳达小姐,你手里的证据,足够让宋家破产吗?” 琳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点得很用力。 “够。”她说,“足够让他们一家人,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秦晚晚点点头,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她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后视镜里,琳达还站在原地,裹着那件风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秦晚晚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红色法拉利冲进夜色里,像一道流动的火。 秦晚晚握着方向盘,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琳达那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有脑子,知道讨价还价,也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这种人合作起来反而省心—— 因为大家都把账算明白了,到时候谁也别想糊弄谁。 车子开上主路,她正准备加速,余光瞥见后视镜里一道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宋朔风。 他站在路边,正往一辆黑色奥迪走去。 看似西装革履,还是那副运筹帷幄的精英模样,但脚步有点虚浮,像是刚从哪个酒局里出来。 秦晚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巧了。 她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露出她那张冷淡的脸。 “大哥。” 她叫了一声,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温温淡淡的,带着点虚伪的关切。 宋朔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那点醉意瞬间褪去几分。 “晚晚?” 他的眉头皱起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圈,带着一点警惕,一点审视,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复杂。 “你怎么在这儿?” 秦晚晚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温和无害。 “路过。” “大哥喝酒了?不用叫代驾了。” “上车吧,我送你。” 宋朔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警惕越来越浓。 他想起这些天的事,还有宋振龙和他说过的话。 公司那边的异常,资金链的问题,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 他查了很久,一直没查到源头。 而且这么多天,秦晚晚也没有再联系过他,直到现在宋家又出事了,眼看就快不行了...... 她又出现了。 现在看见秦晚晚这张脸,宋朔风忽然觉得,之前那些事在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是你。”他说,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是你对不对,是你在背后搞鬼。” 秦晚晚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大哥说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宋朔风往前一步,手撑在她的车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燃着的火。 “别装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查过了。” “那些事,都是你在搞鬼。” “公司的问题,资金的问题,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周家那边,也是你搞的鬼,对吧?” 秦晚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温和无害,不是虚伪的关切,是一种毫不掩饰且带着嘲讽和冷意的笑。 “是。” 她说。 宋朔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秦晚晚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站在那儿,气势却一点不输。 “是我。”她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公司的问题是我搞的。” “资金的问题是我搞的,周家那边,也是我搞的。” 宋朔风的脸色变了。 秦晚晚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悯,一点嘲弄,还有一点终于可以摊牌的痛快。 “宋朔风,”她说,“你以为你是在运筹帷幄?” “你以为你是在利用我搞垮宋家?” “呵呵,说到底,还是你太天真了,其实你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我手里的一颗棋子。” 宋朔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晚晚继续说道。 “你那五百万启动资金,是我投的。” “你那些客户资源,是我介绍的。” “你那些所谓的人脉,有一半是我安排的。” “你以为你是在建立自己的王国?你是在帮我掏空宋家。” 宋朔风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利用的妹妹,这个他一直以为掌控在手里的棋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崩塌。 “你居然敢骗我。” 他说,声音发抖。 秦晚晚点点头,那姿态坦然得近乎残忍。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以为你是谁?宋家长子?那我还是宋家长女呢!” 听闻此言,宋朔风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在运筹帷幄的日子。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他以为秦晚晚是他手里最好用的刀。 结果呢? 他被她耍得团团转。 从头到尾,他都是个笑话。 “秦晚晚!” 他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 秦晚晚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宋朔风喘着粗气,拳头攥得咔咔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离她越来越近。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且像是要把她撕碎的东西。 “你等着。”他说,声音低沉得像野兽的咆哮,“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随之引擎轰鸣,那辆黑色奥迪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118章 极限逃脱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来。 宋朔风刚才那个眼神…… 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却没有开走。 她在等。 等什么,她也说不清。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奥迪果不其然又出现了! 它从街角冲出来,速度极快,直直朝她撞过来。 秦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猛打方向盘,踩下油门,红色法拉利像一道闪电般冲出去! 身后那辆奥迪紧追不舍,轰鸣声越来越近! 街景在两侧飞速后退,路灯连成一道道光带! 秦晚晚握着方向盘,手心沁出冷汗,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条路她熟。 前面有个急弯,再往前是岔路口,只要能甩开他一点,就能拐进去。 她踩死油门,红色法拉利咆哮着冲过弯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辆奥迪紧跟着拐过来,速度丝毫不减! 该死,她的车还没来得及加油,眼看就要不行了! 可是那宋朔风眼看就是疯了! 彻底疯了! 秦晚晚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摸出手机,盲按了一个号码,那边很快接通。 “老周,”她说,声音喘着,“我现在在城东,往北开了。” “有人追我!需要一辆摩托车,最快的!” 那边愣了一秒,然后说。 “好,十分钟。” 秦晚晚挂了电话,继续往前开。 老周是她之前在狱中认识的狱友,后来他们前后脚出狱,一直保持着联系。 老周在京市开了一家摩托店,一直叫秦晚晚过去赏光参观。 只可惜她一直没时间。 只是没想到,今天会用这样的方式联系老金,赏光他的摩托车。 后视镜里,那辆奥迪越来越近。 八分钟。 秦晚晚想到这,随之切断思绪,拐进一条小路,又拐进另一条。 七分钟。 那辆奥迪甩开一点,又追上来。 六分钟。 前面是一个废弃的厂房区,黑漆漆的,没有路灯。 她关了车灯,冲进去,在厂房之间穿梭。 那辆奥迪追进来,速度慢下来。 她在黑暗里等着。 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东边第三个厂房门口。】 秦晚晚推开车门,弯着腰,在黑暗里穿行。 身后那辆奥迪还在转悠,车灯扫过她刚才停的地方,照出一个空荡荡的车位。 她跑过两个厂房,看见第三个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 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线条很流畅,像一匹蓄势待发的野兽。 旁边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正叼着烟等她。 “老周。” 她跑过去。 那人把钥匙扔给她,吐出一口烟圈。 “晚晚,你这怎么回事?要不要帮忙啊?” 秦晚晚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没时间了老周,我完了在和你说。” 她冲出去,身后那辆奥迪正好转过弯,车灯照亮她的背影。 宋朔风在车里狂按喇叭,踩死油门追上来。 但摩托车太快了,在狭窄的巷子里灵活得像一条鱼。 奥迪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越跑越远! 秦晚晚骑着摩托车,在夜色里狂奔。 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前面是一条大路,路灯亮得刺眼,可她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冲过去。 路对面,是一栋熟悉的建筑,派出所。 她猛捏刹车,摩托车在门口停下。 身后,那辆奥迪也追过来了。 秦晚晚下了车,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辆车冲过来。 宋朔风看见那栋建筑,脸色不由得变了。 他想刹车,想掉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民警从里面冲出来,已然拦在他面前! 秦晚晚已经报了警,她喘着粗气站在那儿,看着他被从车里拽出来,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回头瞪她时那双充血的眼睛。 她没动。 只是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就像她那天在宋家花坊接受他示好一样。 - 第二天,宋家的事就炸了。 报纸、电视、网络,到处都在报道。 标题更是一个比一个惊悚—— 【宋氏集团大公子涉嫌危险驾驶被刑拘!】 【豪门公子哥半夜开车撞人!疑似酒驾!吊销驾照!刑事拘留!】 【宋家到底怎么了?】 宋振龙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报纸。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捏着报纸边缘,捏得纸张都皱了。 姜婉茹在旁边走来走去,更是一边走一边骂。 “那个白眼狼!那个丧门星!那个秦晚晚是要我的命啊!” “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她死在我肚子里,败坏门风的东西啊!!!” 宋朔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皱着眉,一言不发。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哥哥对他好,爸爸对他好,妈妈对他好。 后来秦晚晚回来,暖暖告诉他,那个女人是来抢他们家的。 他信了。 他信了这么多年。 现在哥哥进去了,爸爸快疯了,妈妈像个泼妇一样骂街,暖暖不知道躲在哪里。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忽然不知道该信谁了。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记者,又是那群记者,赶又赶不走,骂又不能骂。 宋朔云恨极了,无奈之下又只能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姜婉茹还在骂。宋振龙还在看报纸。 那扇门外面,闪光灯亮成一片。 - 楼上,宋知暖的房间里。 她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财产转移协议。 是她偷偷找人做的,花了不少钱。 她觉得现在宋家乱成这样,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她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只要把钱转走,她就离开这个破地方。 什么宋家,什么大小姐,什么地位荣誉的,她都可以不要了,也都不重要了,有钱就行! 门忽然被推开。 宋振龙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银行流水。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宋知暖的脸色变了。 “爸,我……” 宋振龙走过去,一把抓住宋知暖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 话音落下,宋振龙把一份银行流水顺势摔在她脸上! 第119章 分崩离析 半个小时前,宋振龙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已经接到了宋朔风的拘留通知—— 危险驾驶,情节严重,再加上又有肆意撞人的嫌疑,所以要面临一年以上刑期。 一年啊! 在宋振龙眼里,宋朔云始终是个靠不住的。 那小子从小就没主见,遇事只会躲,平日里也只会说些风凉话。 宋知暖就更不用提了,她说破天都不是亲生的,总是要隔着一层的。 只有宋朔风。 只有这个大儿子,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是他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他必须救他。 想到这,宋振龙睁开眼睛,拨通了私人秘书的电话。 “老张,我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正在查,过了几秒钟才传来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宋总,您......您指的是哪个账户?” 宋振龙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疲惫道。, “所有能用得上的,现金,理财,股票,能变现的都算上!” 老张那边随之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再之后,他开口说。 “宋总,您名下能立即动用的现金,大概还有八百万,股票那边如果现在抛,还能凑个三百万左右,理财有几个要到期的,但是提前赎回会有损失啊......” “损失就损失。” 宋振龙几乎没有犹豫。 “全部给我提出来就是了,尽快。” 说到这,宋振龙就准备挂电话了。 他想着八百万现金,三百万股票,加起来一千一百万。 届时请个好点的律师,疏通一下关系,再把宋朔风连人带证都捞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他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他跟琳达分手的时候,他给过她一笔钱,五百万。 那笔钱是他从公司账上挪得,原本准备过阵子再补回去...... 可谁曾想宋氏的流水一天不如一天。 还有姜婉茹那个小白脸,赵志强! 那小子从她那儿骗走不少钱,说到底都是他的钱! 他原本是要追回来的,可又觉得事情闹大了丢人败兴,最后也就草草了事了! 现在想想,那些钱实在是可惜...... “宋总,不好了!” 忽而,电话那头再次传来老张的声音。 宋振龙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动静更是眉头紧皱,有些愤然道。 “又怎么了?!” “您.....您账户里的钱有一部分被转走了!还有一部分......也正在冻结中!” 转走?! 冻结?! 听到这四个字,宋振龙瞬间傻眼了。 不是,他的钱好端端在银行里待着,在公司里待着,怎么会......怎么会说没就没? “去哪了?” 宋振龙缠着声音道。 “好像、好像是被三小姐转走了!” “因为我这里会定期给二少爷和三小姐转钱,这里有他们的银行账号,我这里显示就是三小姐的账号转走了钱,转走之后又倒了几手!” “现在钱的去向我已经查不到了!” 听到这话,宋振龙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紧着收到老张发来的流水和宋知暖偷偷摸摸的转账记录。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姜婉茹也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就是宋振龙上楼来,直接把宋知暖扯到了地下! 只见宋知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而那份流水上,清清楚楚地列着她这些天转移的钱款,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爸,你听我解释……” 宋知暖哪能料到宋振龙会这么快发现这一切。 她原以为宋振龙不会救宋朔风的! 她原以为宋振龙不喜欢他这个大儿子的! “解释?”宋振龙笑了,那笑容狰狞得吓人,“你他妈想干什么?想卷了老子的钱跑?” 他一巴掌扇过去。 宋知暖被打得摔在地上,脸上瞬间肿起五道红印。 “你个外人!”宋振龙吼着,一脚踹在她身上,“你个野种!凭什么动我的钱!” 姜婉茹赶忙循声冲进来,看见这场面,他当即愣住了。 “振龙!你干什么!” 宋振龙没理她,又是一脚。 “滚!”他吼着,“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女儿!” 宋知暖趴在地上,浑身是伤,眼睛里全是恨。 “那你呢?” “你是我父亲吗?” “你出过轨,养小情人,还给了那个女人钱!我拿的钱,还不够你小情人的零头!” 其实这是宋知暖情急之下的说辞。 她拿的还不够琳达的零头,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转移就被发现了。 “我拿钱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保护妈妈和哥哥们!这个家还能撑多久,你我心知肚明!你的公司早就空了,那些钱我要是不拿,你迟早还会拿去养别的女人!” “我拿了钱,我们几个还能有个退路,至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饿不死!” 说着说着,宋知暖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她脸上的血,看着让人深觉触目惊心。 “结果呢!你现在要赶我走?!” 见宋知暖这个样子,姜婉茹向前走了两步,她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宋知暖见姜婉茹一时心软,便眼睛里充斥起委屈和绝望,冲其道。 “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错在不该姓宋吗?” “我错在不是我爸亲生的?” “可我对这个家怎么样,你不知道吗?哥哥们不知道吗?” “这些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这个家?我什么时候不是护着你们的!”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抖。 “我就想着保护你们,想着留条后路,想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还能在一起,可他......” 要说宋知暖的演技锻炼了这么多年,那正所谓是炉火纯青。 她编不下去了,便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姜婉茹见状,立马冲过去抱住她。 “暖暖,妈知道,妈都知道!” 宋知暖便顺势趴在姜婉茹肩膀上,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可她在那颤抖的肩膀后面,在那汹涌的泪水底下,耳朵却竖的直直的,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那扇门没开,那个房间也没有声音。 宋朔云,那个她自以为最好操控的好二哥,她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此刻就在那扇门后。 他什么都听得见。 可他什么都没做。 第120章 你赶我走? 宋知暖等了很久。 久到她哭的嗓子都哑了,久到姜婉茹抱着她的那双手都开始发酸,久到门外那群急着都等的不耐烦了。 那扇门始终没开。 无奈之下,宋知暖只能改变策略,她咬着牙,盯着宋振龙,慢慢爬起来。 “好。”她说,声音抖着,“我滚。” 而后她一圈一拐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疯狂。 姜婉茹见状,赶忙又凑上来拉住宋知暖。 她到底将养了宋知暖这么多年,要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暖暖!” “你别走,妈的好女儿!” 姜婉茹的声音尖利的刺耳。 宋朔云就在隔壁,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还是没有出来。 宋知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但是她知道,若是宋朔云这个时候出来,肯定比已经和宋振龙夫妻离心的姜婉茹管用。 只可惜...... 宋知暖最后对宋振龙说。 “你会后悔的。” “你赶紧给我滚!少废话!” 宋振龙照旧油盐不进。 她走了。 姜婉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宋振龙。 “你疯了?”她说,“那是你女儿!” “你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 宋振龙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不是我女儿。”他说,“她从来就不是。” “这些年我养她,权当做了好人好事,还是没有回报的农夫与蛇!哼!” 隔壁房间里,宋朔云背对在门口,听着那嘈杂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秦晚晚刚回来那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那时候她眼睛里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 夜色已经很深了。 秦晚晚坐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宋家女仆给她发来的消息。 【姐,宋家那边炸了。】 【宋知暖被赶出去了,宋振龙还打了她,好多记者都拍到了,估计很快就要见报了!】 秦晚晚看着那几行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她靠在沙发上,想着这些日子的奔波,想着那些在暗中布下的每一步棋,想着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开瓶好酒?或者干脆叫个外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居然是陆沉舟的脸。 她愣了一下。 他们住在一起,这些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他最近对她冷淡得很,但毕竟…… 毕竟是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的人。 宋家的事,他也帮了不少忙。 如果没有他的庇护,她不可能在京市站稳脚跟,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 秦晚晚犹豫了几秒,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决定等他回来再说。 反正他总要回家的,到时候当面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也没什么。 她在客厅里等着。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别墅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终于,门锁响了。 她抬起头,看向玄关。 陆沉舟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见她坐在客厅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回来了?”秦晚晚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轻松,“宋家那边……” “秦晚晚。” 他打断她。 她愣住了。 他叫的是全名。 那种语气,不是平时叫她时的样子。 是那种公事公办且带着距离感的称呼。 陆沉舟换了鞋,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客厅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复杂。 “有事?” 她问,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一种倒计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提前拟好的文件。 “我们谈谈。” 秦晚晚的心微微一沉。 她从沙发上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脸上,试图从他那过分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又要谈什么?”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疲惫,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们的结盟,到此为止吧。” 秦晚晚愣住了。 她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陆沉舟继续说下去,那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你现在也已经不需要我了。” “宋家的事,看来你自己能处理。” “顾清野那边,你也有人帮忙,所以我们的结盟,已经没什么用了。” 秦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空白。 “陆沉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走吧,从我家搬出去。” 秦晚晚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会质问她和顾清野的关系,想过他会生气,会冷战,会像这几天一样对她不理不睬。 但她没想过这个—— 没想过他会赶她走。 “你赶我走?”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陆沉舟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但他开口时,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冰。 “秦晚晚,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利用我。”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也在利用你,咱们各取所需,的确如你所说,很公平。” 第121章 分道扬镳 陆沉舟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有顾清野了,有周承泽了,有那么多愿意帮你的人。” “我在你这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而且我也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游戏。” 秦晚晚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顾清野是她哥,想告诉他那些事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话到嘴边,却被他说的那些话堵住了。 “我在你这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而且我也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游戏。” 她想起这些天的冷战,想起他那张冷淡的脸,想起他头也不回走掉的背影。 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原来他一直都觉得,她还是在利用他。 秦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悲凉。 “陆沉舟,”她说,“你知道你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从来都不问我。”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你不问我跟顾清野是什么关系,不问我为什么要跟他走,不问我这些天在做什么。” “你只是自己在那里猜,然后给自己编一个答案,然后就信了。”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皱起。 秦晚晚继续说:“你说我在利用你。” “好,就算我在利用你,那这些日子,你帮我挡酒的时候,你半夜追过来救我的时候,你一个人开车十几个小时来找我的时候,那些也是我在利用你吗?” “你为什么不能正视自己的心呢?!”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白眼狼是吗?你也和宋家人对我的看法一样对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什么都没有回答。 他总是这样。 她也真的是累了。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你不信我。”她说,声音很轻,“从头到尾,你都不信我。”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子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路。 走到楼梯口时,她随之道。 “行,我走。” - 秦晚晚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回响。 “你走吧。” “我在你这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她睁开眼,看着这个住了很久的房间。 床头柜上还摆着他送的那本书,窗台上还有他买的那盆绿萝,叶片在台灯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绿意。 梳妆台上,那些护肤品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都是她平时用的,带着她生活过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她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一件一件,放了进去。 那本书,那盆绿萝,她都没有拿。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微微发红,脸色很差,但一滴泪都没有。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 深夜十一点,秦晚晚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西郊别墅。 她没有开车,只是站在门口等网约车。 夜风很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裹紧了外套,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看了很久。 二楼那扇窗户,是他的房间。 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晚上。 那时候她刚从监狱出来,一无所有,只有一腔要报仇的血。 是他给了她一个落脚的地方,给了她一个可以施展拳脚的舞台。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可以合作。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那栋别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像是一种无法捕捉的情绪。 她忽然很想喝酒。 - 城东那家不起眼的酒吧里,秦晚晚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瓶。 酒保已经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没理他,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但她不在乎。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张冷淡的脸,想起他转身走掉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的,以为她就是被他误解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坐在这里,喝着这些酒,她才发现自己有多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且像是心被挖空了一块的疼。 她想起那天早上在那个民宿里,他穿着睡衣给她煮泡面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开车十几个小时追过来,看见她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些都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那些都没有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现在她更没有力气给他发消息了。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想解释,想告诉他顾清野是她哥,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打。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倒了一杯酒。 凌晨两点,她结了账,走出酒吧。 站在路边,冷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 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西郊别墅回不去了,酒店又不想去。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晚晚?”顾清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这么晚了,怎么了?” 秦晚晚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哥。”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来找你。”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顾清野说。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车子往小镇的方向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又从田野村庄变成起伏的山峦。 秦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慢慢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顾清野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把暖气开得足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车子终于开进了小镇。 第122章 重回小镇 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还是那些歪歪扭扭的老房子。 晨光从东边透出来,把一切都染成浅浅的橘红色。 阿鬼在门口等着,看见车停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刚下车的秦晚晚,嘴里嚷着。 “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秦晚晚被她抱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 “我没事。” 阿鬼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阿影站在旁边,也是一脸担心。 顾清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先进去。”他说,“有什么事,慢慢说。” 秦晚晚点点头,跟着他们进了屋。 老房子里还是那个样子。 只是现如今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煮着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坐在那张旧木桌前,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阿鬼端了粥过来,放在她面前。 “姐,喝点粥。” 秦晚晚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那个民宿里,他给她煮的那碗泡面。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念头眨掉。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 顾清野站在老房子的窗边,看着坐在院子里发呆的秦晚晚。 阳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可她那副样子,让顾清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远处那片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背影看起来单薄得很,跟他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冷硬倔强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想起昨晚她下车时的样子,眼眶微红,脸色很差,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却还硬撑着说“没事”。 他想起她坐在那张旧木桌前喝粥时,喝着喝着就停下来,盯着碗发呆的样子。 阿鬼简装,更是在旁边小声说。 “顾哥,我姐她……她从来没这样过。” 顾清野没说话。 他知道。 他见过她打架的样子,见过她算计人的样子,见过她冷着脸跟人对峙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她这副失了魂似的模样。 那个陆沉舟,到底把她怎么了? 顾清野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最后他拿出手机,走到里屋,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 然后通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宿醉后的疲惫。 “谁?” 顾清野沉默了一秒,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沉舟,你把秦晚晚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沉舟的声音变了,那种疲惫褪去,换上一种冷意,像是冬天里突然结冰的湖面。 “顾清野?” 顾清野没否认。 陆沉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清的嘲讽。 “她去找你了?” 顾清野听着那语气,心里的火往上蹿了一截。 “我问你,你把她怎么了?你回答我!” 陆沉舟没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消化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她不是在你那儿吗?你问她就是了,你问我?” 顾清野愣了一下。 陆沉舟继续说。 “她连夜从我这走的,拖着行李箱,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 “我以为是去找你,所以才没去找他,看来我的做法没错。” 顾清野的眉头皱起来。 他不是没想告诉他陆沉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电话那头,陆沉舟的声音已经变了。 “顾清野,”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打电话来是想干什么?炫耀?还是想听我说恭喜?” 顾清野愣住了。 “恭喜你,你赢了。”陆沉舟继续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冷意,“她从我家搬出去,连夜跑去找你。” “你还想怎么样?” 顾清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 西郊别墅,书房里。 陆沉舟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亮了吗?他不知道。 窗帘拉着,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只知道自己从昨晚坐到现在,一动不动。 刚才那个电话,像是最后一块石头,把心里那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砸碎了。 她去找他了。 连夜走的,拖着行李箱,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 她去找顾清野了。 现在顾清野打电话来,用那种语气问他把秦晚晚怎么了。 他还能怎么她? 他不过是让她走,她就真的走了。 陆沉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灯光刺眼得很,他却没移开视线。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 是叔父。 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沉舟,之前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那件事。 是叔父之前和他提及过的商业联姻。 而且是和周家那边的小女儿周朵朵。 毕竟门当户对,而且如今京市里能和陆氏抗衡的,也就只有周家了。 再加上两家都很乐意,陆氏集团董事会也一直极力推崇这件事。 之前陆沉舟不好拒绝,就一直拖着,找各种理由推。 现在……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好。” 他顺势回答道。 那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陆沉舟说:“我答应了,你安排吧,我接受董事会的一切决定。”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窗边,随之拉开窗帘。 的确已经天亮了。 外面阳光刺眼得很,晃得他眼睛疼。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亮得发白的阳光,一动不动。 任由工作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他都懒得去接。 他的脑海里,一直只有那一道身影,挥散不去,扰他心弦。 第123章 一夜订婚 叔父的动作比陆沉舟想象的要快。 那天电话打完不过三天,对方就回了消息。 周家那边同意了,约个时间见面,先让两个孩子聊聊。 陆沉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天陆总的状态他看在眼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虽然还是按时上班,按时开会,按时处理文件,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了,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平静。 “陆总,”谢洋小心翼翼地问,“您和......和周家小姐约在什么时候?”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下午,茶语轩。” 谢洋记下来,犹豫了一下,又问:“需要准备什么吗?” 陆沉舟摇了摇头。 他的反应很平淡,就好像在应付差事。 谢洋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现在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那些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时的眼神,她说话那双眼睛里的光,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里的背影。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都过去了。 - 第二天下午,茶语轩。 这是一家开在城东的私人茶馆,位置隐蔽,环境清幽,是很多京圈人士谈事的地方。 陆沉舟到的时候,周朵朵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边别着一只小巧的发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软糯糯的,像块刚出炉的草莓蛋糕。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甜甜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是那种让长辈看了会忍不住夸赞的笑。 “陆总。” 见到陆沉舟,她不卑不亢,只是站起身来,礼貌地叫了一声。 陆沉舟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上了茶,退下去,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茶香袅袅地飘着。 周朵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看着陆沉舟,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打量,还有一点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陆总,”她开口,声音也是软软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沉舟看着她。 “问。” 周朵朵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说:“我收到了你叔父递来的消息,我只想问一句,你是真心想跟我结婚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周朵朵看着他的表情,不由得笑了,那笑容还是甜甜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其实你不用回答,”她说,“我知道你不是。”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周朵朵继续说。 “我了解过你。” “陆沉舟,三十一岁,陆氏集团总裁,不近女色,不近人情,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她顿了顿,“除了一个......” 说到这,周朵朵欲言又止,顺势去观察陆沉舟。 只见他的眼神冷了几分。 可周朵朵像是没看见,继续说下去。 “秦晚晚。” “她住你那儿,跟你一起出席活动,陪你参加婚礼,整个圈子里都在传你们好事将近。”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我就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淡淡的。 “这跟你没关系。” 周朵朵点点头,也不生气。 “确实跟我没关系。”她说,“但我得搞清楚我要嫁的人,心里有没有别人。”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 周朵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双眼睛还是水灵灵的,但里面那种软糯的东西不见了,换上了一种清明。 “陆总,”她说,“我实话跟你说吧。” “我对你没什么感情,你对我应该也一样。” “但咱们都出生在这种家庭里,最清楚家里的意思并非我们能左右的。” “所以家里非要我联姻,我总得选一个最好的,而你在我眼里,就是那个最好的。” 陆沉舟没说话。 周朵朵继续说:“你有钱,有能力,长得也不错,而且……”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 “而且你心里有人,所以我不用担心你会缠着我。” 陆沉舟愣了一下。 周朵朵又道。 “你看,咱们俩的情况其实挺像的。” “你心里有人,我暂时还没人。” “咱俩结婚,各过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你想继续惦记秦晚晚,我理解,你也随便,不过我想干什么,你也别管。”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怎么样?是不是挺公平的?”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面前这个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笑起来甜甜的,看着像只无害的小白兔。 可她说出来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很多在商场上混了十几年的人还清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问。 周朵朵点点头。 “知道啊。”她说,“商业联姻嘛,不就是两家凑一块儿做生意?” “我负责在你家当个好媳妇,你负责在我家当个好女婿。” “至于咱们俩之间,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反正我是不会爱上你的,你应该也不会爱上我,挺好的。”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在周朵朵身上看见了秦晚晚的影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想得开。” 周朵朵眨眨眼:“想不开也得想啊。”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让自己舒服点。” 陆沉舟点点了头。 “行。”他说,“那就这样。” 周朵朵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也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两家见了面,吃了饭,谈妥了条件。 订婚的消息放出去,一夜之间引爆了所有的娱乐新闻和财经版面。 【陆氏集团掌门人陆沉舟与周家二小姐周朵朵订婚!】 【京圈最令人瞩目的商业联姻诞生!】 【陆沉舟终于收心?未婚妻竟是周家小公主!】 第124章 沦陷苦果 再之后,陆大总裁和周家二小姐两个人的亲密照片铺天盖地火爆全网! 有他们一起吃饭的偷拍,有他们并肩走出茶楼的背影,还有一张据说是高定奢侈品店的合影,据传他们已经在挑选订婚礼服。 周朵朵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礼服,挽着陆沉舟的手臂,笑得甜甜的。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拒绝。 与此同时,小镇上,秦晚晚正在帮阿鬼晒辣椒。 秋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把那些红艳艳的辣椒一个一个摆在竹匾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阿鬼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八卦。 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老人又去儿女家住了...... 秦晚晚听着,偶尔应一声,那其实她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阿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也有点不太对。 “姐!”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他,一头雾水的问道。 “怎么了?” 阿影走过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标题很大,照片很清晰。 【陆氏集团掌门人陆沉舟与周家二小姐周朵朵订婚在即!】 一时之间,秦晚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神色不宁的僵在了原地。 照片上,周朵朵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甜甜的。 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拒绝。 他们看起来……的确很般配。 门当户对。 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 那些词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像针一样扎着。 阿鬼一边给阿影使眼色,一边冲着秦晚晚小声道:“姐……” 秦晚晚没说话,她把手机还给阿影,然后开始很意外的继续晒辣椒。 一个,两个,三个,动作很慢,也很稳。 阿鬼和阿影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那些辣椒都晒完了,秦晚晚才站起来。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山。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可她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周朵朵。” 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她想起那个女孩。 第一次见是在周慕白的婚礼上,她站在周老爷子身后,穿着一件粉色裙子,看起来软糯糯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第二次见,是在宋家,再之后是在那个电话里。 她给宋知暖打电话,要她的联系方式。 那语气,那手段,跟那个软糯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可她没想到,她会跟陆沉舟订婚。 秦晚晚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想起那天晚上,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想起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里时,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她走了,他立刻就能找到别人。 门当户对。 周家二小姐。 多好。 秦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悲凉。 阿鬼其实已经在周遭观察许久,见此情形,她立马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姐,你没事吧?” 秦晚晚摇摇头。 “没事。” 她说。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 阳光还是那么好。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谁都没有想到,秦晚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居然整整四天。 阿鬼端去的饭放在门口,晚上去收的时候,一口没动。 第二天阿影换了个花样,做了她爱吃的菜,结果还是一样。 再之后隔壁的王奶奶拄着拐杖来了,在门口说了半天话,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人叹了口气,把带来的鸡蛋塞给阿鬼,摇着头走了。 这天晚上,顾清野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口,脸色难看得要命。 阿鬼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眼眶红红的。 “顾哥,我姐她从来没这样过……她以前多难的事都扛过来了,这次怎么……” 顾清野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是木头的,旧了,上面还有小时候阿晚刻的字。 歪歪扭扭的一个“晚”字,旁边还有一朵小花。 不过他相信,秦晚晚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寻短见,但是她这样伤春悲秋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是她哥。 他会心疼。 一想到这,顾清野越发着急,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秦晚晚。”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 “出来吃饭。” 还是没声音。 顾清野的眉头皱起来,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蹿。 他想起那天她在院子里晒辣椒的样子,其实他看到了。 自打知道陆沉舟要订婚,她的动作变得那么慢,眼神那么空,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魂。 他想起她看见那条新闻时,脸上那种平静得让人害怕的表情。 他忍了四天。 忍到不能再忍。 “秦晚晚,”他开口,声音沉下来,“我数到三,你不开门,我就撞了。” 里面还是没声音。 “一。” 沉默。 “二。” 还是沉默。 “三。” 话音刚落,顾清野一脚踹在门上! 那扇旧木门发出一声闷响,锁直接崩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整个房间都抖了一下! 他大步走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这其中暗得很,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空气也闷得厉害,像是几天没通风了。 在那张床上,秦晚晚趴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顾清野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趴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散着,衣服还是四天前那套,皱得不成样子。 她没动,也没抬头,就像不知道有人进来了似的。 “秦晚晚。” 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反应。 顾清野心里的火一下子烧起来,他伸手,一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秦晚晚被他拽得坐起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让顾清野愣住了。 眼眶红着,却没有泪。 眼底空洞洞的,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躲,不闪,也没有任何表情。 顾清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冷冷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戒备和锋芒。 他想起她在山洞里生火的样子,想起她跟他讲养父日记时的平静,想起她回到这个小镇后,被那些乡亲们围着时的笑容。 那双眼睛,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第125章 情深缘浅 “秦晚晚,”顾清野紧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在干什么?”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的火又蹿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他吼出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不就一个男人吗?不就是他订婚了吗?你至于吗?” 秦晚晚的眼睛动了一下。 顾清野看见了,继续说下去。 “你秦晚晚是什么人?” “你从边境街头爬出来的,你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你一个人把宋家搞得天翻地覆!” “那么多难事你都扛过来了,现在就为了一个男人,你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 秦晚晚低下头,还是不说话,不过她也不落泪。 顾清野蹲下来,跟她平视,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你看着我。” 他说。 秦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且像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你以为你这样,他会心疼吗?”顾清野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订婚了!他跟别人订婚了!” “你在这儿把自己关死,他照样结婚,照样过日子,照样跟那个女人生儿育女!你以为他会在乎?” 秦晚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清野继续说:“你忘了你是谁了?你是秦晚晚!” “你是那个把我绑起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都不怕的女人!你是那个一个人放倒三个男人的女人!你是那个把我从二十三年仇恨里拉出来的女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房间都在回荡。 “你现在这样,对得起谁?” “对得起我?对得起阿鬼阿影?” “对得起那些把你当亲闺女的老乡?还是对得起你自己?” 秦晚晚的眼眶红了。 顾清野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松开她的下巴,叹了口气。 “秦晚晚,”他说,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难受。” “我也知道你在乎他,无可救药的在乎,连你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在乎!” “但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秦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顾清野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秦晚晚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他肩上,浑身发抖。 顾清野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哭声慢慢停了,他才开口。 “想去吗?” 秦晚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顾清野说。 “告诉哥,他的订婚宴。想去吗?”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泪,但空洞的东西不见了,换上了一点光。 顾清野又紧着道。 “别说你不想,你心里怎么想的,我清楚。”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十分恳切的点了点头。 顾清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满是心疼,还有一点终于看到她活过来的释然。 “行。”他说,“那就去。” “我已经收到了他订婚的消息,后天晚上,在j市的城西庄园。” 听闻此言,秦晚晚眼睑又颤了颤。 居然这么快。 紧接着,顾清野又说。 “你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去。” 秦晚晚愣了一下:“一起?” 顾清野点头:“对,我陪你去。” 秦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清野没给她机会,顺势把她揽在怀里。 “秦晚晚,”他说,“你是我妹,我不能看着你这样,我也不允许你这样。” 秦晚晚靠在顾清野怀里,看着那扇被撞坏的门,一时之间又愣了好久。 - 两天后,傍晚。 顾清野站在院子里,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秦晚晚。 她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的长裙,剪裁简单,线条利落。 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她的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点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冷艳又疏离。 跟四天前那个趴在床上的人判若两人。 顾清野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走吧。” 秦晚晚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哥。” 她叫了一声。 顾清野看着她。 秦晚晚突然说。 “我只是想去彻底结束这一切,然后,祝福他。” “我只当我和他情深缘浅,你答应我,不要闹事。”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沉了口气,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好,无论怎么样,我陪你。”他说,“走吧,车在外面。” 顾清野随之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土路,往镇外开。 窗外,夕阳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秦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忐忑?紧张?期待?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去。 不管结果如何,她要去。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城。 夜色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些高楼,那些霓虹,那些川流不息的车,都是她熟悉的东西。 她离开没多久,却觉得像隔了一辈子。 顾清野把车停在一家造型工作室门口。 “下来。” 他说。 秦晚晚跟着他进去。 里面的人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一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 “顾总,这位就是……” 顾清野点点头。 “把她收拾好。”他说,“最好的。” 那些人忙活起来,帮着秦晚晚化妆,做头发,换衣服。 秦晚晚坐在镜子前,也就像提线木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弄。 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变样,越来越不像那个趴在床上的自己。 最后,造型师拿来一条裙子。 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抹胸款,裙摆拖地。 剪裁极好,线条流畅,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秦晚晚换上,站在镜子前,只见镜子里的女人,冷艳,疏离,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顾清野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行。”他说,“可以了。” 秦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顾清野说:“记住,你是我顾清野的妹妹。不管发生什么,哥给你撑腰。” 秦晚晚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工作室,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往城西的方向开。 秦晚晚看着窗外,心跳一点一点快起来。 那座庄园越来越近。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人影憧憧。 车子停在门口,顾清野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他伸出手,秦晚晚看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下了车,二人随之看向那座灯火辉煌的建筑。 “走吧。” 原先那个冷到生人勿近的秦晚晚率先开口说。 第126章 订婚修罗场 现如今这座庄园今夜灯火通明得近乎张扬,像是故意要照亮整个夜空似的,水晶灯的光芒从每一扇窗户里倾泻而出,在草坪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格。 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端着香槟塔穿梭其间,宾客们的笑声和寒暄声混在一起,飘出老远。 两个人顺势往里走。 门口的侍者一开始想拦,结果被顾清野一个眼神逼退。 因为凡是这些上流社会聚会的工作人员,没有人不知道顾清野长什么样的。 他们不是不想拦,是生怕拦了之后下一秒就会被辞退。 大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音乐声,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在一起,扑在脸上。 水晶灯的光芒开始刺得人眼睛发酸,衣香鬓影在眼前晃动,到处都是人。 无数人听到稀稀祟祟的动静后回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秦晚晚就站在那儿,酒红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光,整个人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 尤其当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妆容精致,眉眼冷艳,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 众人便开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其中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毕竟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陆沉舟和秦晚晚的那些事。 现在前女友出现在订婚宴上,这是什么戏码,谁不想看? 秦晚晚就站在那儿,她没有躲,没有退,只是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往里走。 顾清野则走在她旁边,那道从眼尾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他在东南亚混了那么多年,身上那种气息是藏不住的,看人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刀。 也正因如此,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秦晚晚穿过那条道,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脸,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陆沉舟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边站着周朵朵。 周朵朵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的及地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她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陆沉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怔愣。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周朵朵感觉到他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秦晚晚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过那亮光里没有敌意和嫉妒,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松开陆沉舟的手臂,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的前女友来了,你不去打个招呼? 陆沉舟一动没动。 他只是看着秦晚晚,看着那条酒红色的长裙,看着她脸上那种冷艳又疏离的表情。 她站在那儿,像是变了一个人,又像是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冷冷的,远远的,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后来她在他怀里融化了。 现在又变回了这样。 秦晚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谁都没有动。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蜜蜂一样嗡嗡嗡的,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这不是秦晚晚吗?” “她怎么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秦晚晚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一点嘲讽,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悲凉。 她来找他干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来。 顾清野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陆沉舟身上。 他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盯着自己妹妹的眼神,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秦晚晚赶忙拉住他。 顾清野回过头,看着她。 秦晚晚垂下眼睑,摇了摇头。 顾清野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他看不太懂且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退回去。 秦晚晚松开他的手臂,自己往前走。 一步一步,穿过人群。 那些人自动让开,像是摩西分海一样,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走到陆沉舟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比之前疲惫了许多。 他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 秦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陆沉舟,”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你订婚居然不请我?”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周朵朵忽然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她看着秦晚晚,脸上带着那种甜甜的笑,眼睛里却有一种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秦小姐?”她说,“好久不见了。” 秦晚晚也凝视了一阵周朵朵,随之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隐隐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周小姐,恭喜。” 她说道。 周朵朵的笑容愈发灿烂,她俏皮地歪了歪头,宛如一只充满好奇的小动物。 “秦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我听说你最近都不在京市?” “所以也就没有在邀请名单上写上你的名字。” 这话听起来轻柔婉转,可其中的含义却毫不客气。 你没有被邀请,跑来这里做什么? 秦晚晚听出了弦外之音,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人也都心领神会。 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看好戏。 秦晚晚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比之前更显淡薄。 “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周朵朵的眼睛微微眯起,不过那动作极为迅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向前迈了一步,顺势与秦晚晚的距离更近了些。 第127章 澄清关系 周朵朵顺势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秦小姐,我知道你和陆沉舟有一段过去。” “但现在他要和我订婚了,这也预示了陆家和周家要紧密合作,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该不会想闹事吧?” 其中的损失你可承担不起啊!” 秦晚晚挑了挑眉,注视着她。 周朵朵接着说道,声音依旧柔和,可其中却蕴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锋芒。 “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们从前如何如何,你要是胆敢在此处闹出什么动静,让我丢脸,让周家蒙羞——”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甜美。 “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秦晚晚听着这番话,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朵朵的耳中。 “周小姐,”她的声音同样轻柔,“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周朵朵看着她,并没有来得及作答。 秦晚晚却向前跨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她比周朵朵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嘲讽,还有一丝周朵朵难以理解的神色。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在哪?” 周朵朵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秦晚晚说道。 “宋知暖。” “你昔日的好姐妹。” “她现在已经被赶出宋家,现在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哭呢。” 周朵朵的脸色微微一变。 秦晚晚继续说道, “周家二小姐,你以为你和她又有多不同?你以为攀上陆沉舟,就能成为我?”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怜悯。 “周朵朵,其实在我眼中,你与她并无二致。” 周朵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自幼被捧在手心长大,什么时候遭受过这种言语攻击?! 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她之前还有几分欣赏的人。 “你——”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尖厉了几分。 然而话还未说完,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朵朵。” 周朵朵转过头去。 顾清野走上前来,站在秦晚晚身旁,看着周朵朵。 他的脸上神情淡漠,但那道疤痕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凌厉。 “你说话客气些。” 他说道。 周朵朵愣了一下,看向顾清野。 顾清野到底是她哥哥的朋友,在东南亚一带混得风生水起,不好招惹。 她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输。 “顾哥,我知道你和我哥是朋友。” “但今天是我的订婚宴,你带着她来是什么意思?她要是敢闹事......” “她不会闹事。”顾清野打断了她,“她是我妹妹。” 周朵朵愣住了。 她看看顾清野,又看看秦晚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妹妹?” 顾清野点了点头。 周朵朵愣了好几秒,随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和一丝不屑。 “顾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们俩一个姓秦,一个姓顾,会是兄妹?” “哦,不对不对,说起来她还姓宋呢!是宋家被丢弃的大小姐!” 听闻此言,顾清野皱起了眉头。 周朵朵继续说道。 “就算她是你妹妹又怎么样?” “她与陆沉舟的事情,圈子里谁不知道?她跑到我的订婚宴上来,不就是想抢人吗?” 她转过头,看着秦晚晚,眼中再也不见刚才的软糯,只剩下一片寒意。 “秦小姐,我实话跟你说。” “我不管你和陆沉舟以前怎样,现在他是我的未婚夫。” “你要是想把他抢回去,趁早死了这条心。” 秦晚晚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抢?”她轻声说道,“周朵朵,我要抢你的什么?” 周朵朵愣了一下。 秦晚晚接着说道。 “我根本不需要争抢。” “属于我的,跑不掉,不属于我的,我也不会要。” 她停顿了一下,扫过一旁的陆沉舟,又凝视着周朵朵的眼睛。 “他现在是不是你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周朵朵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转过头,望向陆沉舟。 陆沉舟站在那里,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挪动过。 他只是一直凝视着秦晚晚,看着她与周朵朵交谈,看着顾清野走过来,看着周朵朵脸色骤变,尤其是听着顾清野说他和秦晚晚是兄妹的那一刻...... 他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是他误会了? 是他误会了晚晚和顾清野的关系,是他...... 周朵朵转眼看着陆沉舟那副模样,心中的怒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她走上前去,挽住他的手臂,声音变得低沉狰狞起来。 “陆沉舟,你看看她!” “她来闹事,你就不管管吗?” “就算我和你没什么感情,和你也要想想你们陆家和我们周家的脸面!”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淡无奇,却让她心里陡然一凉。 他抽回手臂,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秦晚晚面前。 “我们出去聊聊。” 他轻声问道。 秦晚晚望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直接拒绝道。 “还有这个必要吗?” 陆沉舟沉默不语。 他只是凝视着她,那双眼睛里蕴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顾清野在一旁看着,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 他走上前去,站在陆沉舟面前,挡住了他看向秦晚晚的视线。 “陆沉舟,”他冷冷地说道,声音如冰般寒冷,“你还好意思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晚晚是我什么人都不知道!” 陆沉舟看着他。 顾清野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妹妹,亲妹妹!” “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误会晚晚,你还是男人嘛?有什么事就不能坐在一起说清楚吗!你长着嘴巴不会说话是吧!” 陆沉舟再一次愣住了。 他顾不得顾清野,只是牢牢地望向秦晚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顾清野不等他说话,继续不客气道。 “晚晚养父是我亲爸,我们是兄妹,不是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回想起那天在山洞里,她和顾清野一同走出来的情景。 回想起她站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的画面。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折磨了他这么多天。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第128章 这个女人真恶心 陆沉舟看向秦晚晚,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你......”他开口,面色懊悔,声音更是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十分淡薄,带着一丝自嘲。 “你给过我机会吗?” 陆沉舟愣住了。 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手里还握着手机,似乎想要跟他说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打断了她,说出那些冷冰冰的话语。 他想起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中,头也不回的背影。 是他把她赶走的。 是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陆沉舟的拳头缓缓握紧,一时之间指节泛白。 周朵朵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愈发难看。 她走上前去,拉住陆沉舟的手臂。 “沉舟,”她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咱们进去吧,爸妈还在里面等着呢。” 陆沉舟没有动。 他只是凝视着秦晚晚,看着她的双眼。 周朵朵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松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只有一片寒意。 “陆沉舟,”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 周朵朵说:“现在这是订婚宴,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你要为了她,让我下不来台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地说。 “周朵朵,你再这么闹下去,这个婚就更结不成了。” 周朵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什么意思?” 陆沉舟说,“给我些时间,我欠她一个解释。” 周朵朵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冰冷,带着一丝嘲讽。 “陆沉舟,你疯了吧?”她说,“你欠谁一个解释?你要解释什么!?” “这是我和你的订婚宴!这么多人都在场!” 陆沉舟没有说话。 周朵朵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陆家家大业大,我周家斗不过你。” “但你想清楚了,今天你要是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退婚,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一直没有停歇下来,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 陆沉舟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周朵朵继续说:“我周朵周朵朵并非善类,我也不在意你心里装着谁。” “但要是你今天让我颜面尽失,让周家蒙羞,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她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不再是方才那副软糯模样,而是一种仿佛被逼至绝境才会流露的光芒。 秦晚晚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周朵朵转过头,望向她。 秦晚晚突然说道:“周朵朵,你这副模样,还挺耐看的。” 周朵朵没听懂秦晚晚在说什么,不由得愣住了。 秦晚晚接着说:“你比刚才那副故作柔弱的小白花模样,好看多了。” 一瞬间,周朵朵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算计,所有精心维护的软糯形象,在这一刻被秦晚晚轻飘飘的一句话撕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乖巧话术,此刻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秦晚晚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在装,从小装到大,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周朵朵心里的火一下子烧起来,烧得眼眶发烫,烧得手指发抖。 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欣赏这个女人,想起她偷偷让人打听秦晚晚的事,想起她觉得秦晚晚是她见过最有意思的女人。 结果呢? 结果这个女人现在站在她的订婚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那种怜悯嘲讽的,像是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她算什么东西?! 一个劳改犯罢了! 周朵朵的眼睛红了,不是刚才那种装出来的红,是真正被气红的! 她往前冲了一步,扬起手,朝着秦晚晚的脸狠狠扇过去。 “你这个——” 话没说完,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大得她手腕生疼。 周朵朵转过头,看见她哥周承泽站在她旁边,脸色沉得吓人。 “哥?” 她愣住了。 周承泽没看她,只是攥着她的手腕,慢慢往下压。 他看向秦晚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晚晚,”他说,声音低低的,“对不住,我妹妹不懂事。”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事。”她说,“比你妹妹不懂事的,我见多了。” 周朵朵的脸又红了几分,这次是气的。 “哥!”她尖声叫道,“你放开我!你知道她刚才说什么吗?!” 周承泽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朵朵,你闹够了没有?” 周朵朵愣住了。 她看着周承泽,看着这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什么事都顺着她的哥哥,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次是真的红,红得眼眶发酸。 “哥,你怎么能向着她说话?” 周承泽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腕。 “朵朵,”他说,声音低下来,“你是我妹妹,我永远向着你。” “但今天这事儿,是你不对。” 周朵朵往后退了一步,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秦晚晚,再看看不远处那个从刚才起就一动不动的陆沉舟。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带着眼泪,带着嘲讽,还有一种被所有人背叛的绝望。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们都被她迷住了,是不是?!” “你们都围着她转,都护着她,都觉得她好。” 她指着秦晚晚,原本不在意这场订婚仪式的她手开始抖得厉害。 “她有什么好的?她不就是靠男人吗?” “没有陆沉舟,她能进陆氏?” “没有顾清野,她能站在这儿?” “没有你们这些男人围着,她到底算什么东西?!” 周朵朵站在原地,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秦晚晚的时候。 那天在七七的婚礼上,她站在角落里,冷冷淡淡的,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 现在她觉得,这个女人真恶心。 第129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秦晚晚!” “够了!” 忽而,陆沉舟挡在周朵朵面前,他看似是在阻拦她,但实则是凑到了秦晚晚面前。 转而秦晚晚看见陆沉舟一脸委屈,红了眼眶。 他牢牢盯着眼前的女人,就像可怜巴巴的小狗想要获得她的原谅。 可秦晚晚根本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她只是一脸淡然,垂着眼睑,听着周朵朵那些对她乱七八糟的言论。 另一边,月光下,顾清野站在那儿,那道疤痕在脸上格外清晰。 他脖子上的项链从领口滑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谁都没聊到,只是偶然的一眼,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 一时之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条项链。 那个吊坠。 他好像......好像在哪见过。 在很多年前。 那天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从楼上被另一个女人推着摔下去。 那个女人脖子上,就戴着这样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心形的吊坠,边缘镶着一圈碎钻,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陆沉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条项链,声音一阵发抖。 “这条项链.......你哪来的?” 顾清野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我妈的遗物。”他说,“陆沉舟,你又搞什么?” 陆沉舟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想起她脖子上那条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的项链。 他想起父亲的小情人,那个女人进家门的第一天,脖子上就戴着这样一条项链。 顾清野的生母。 原来是把他母亲推下楼的女人?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顾清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秦晚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变化,心里忽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陆沉舟?” 她试图叫他的名字。 可陆沉舟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清野,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那张带着疤痕的脸。 夜风很凉,吹得人浑身发冷,吹得他头晕目眩。 越想越发狂,越想越躁动,一时之间,陆沉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盯着顾清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顾清野被他盯得皱起眉头,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 他往前走了一步,皱紧眉头,顺势开口问道。 “陆沉舟,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陆沉舟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顾清野面前,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冷得像要结冰。 “你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妈是谁?” 顾清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晚晚,又看向陆沉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你妈是谁?” 陆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里面压抑着的东西像是随时要爆发出来。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暴躁的几乎快要烧起来一样。 顾清野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 “陆沉舟,你他妈有毛病吧?我妈是谁关你什么事?”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那条项链,想起那个女人摔下去时的尖叫,想起父亲后来那个女人进家门时脸上那种得意的笑。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定格在顾清野脸上。 他抬手,一拳挥过去。 顾清野没防备,被他一拳打在脸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现场所有人包括秦晚晚在内,更是一阵惊呼。 顾清野捂着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他妈疯了?!” 陆沉舟没理他,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柱子上。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你妈是不是叫高婉?” 陆沉舟一字一字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不是?!” 顾清野愣住了。 他看着陆沉舟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愤怒和恨意,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灼烧着的痛苦。 “你怎么知道我妈的名字?” 陆沉舟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带着眼泪,带着嘲讽,还有一种终于找到仇人的畅快。 “果然是她。”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果然是她。” 顾清野的眉头皱起来,他想推开陆沉舟,但陆沉舟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领子,怎么也推不开。 “陆沉舟,你把话说清楚——”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拉开陆沉舟的手。 秦晚晚挡在顾清野面前,仰着头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你干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挡在顾清野面前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心里的火一下子烧得更旺了。 “你让开。”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秦晚晚没动。 “我让你让开。” 她还是没动。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和顾清野站在一起的样子,想起刚才她护着他时的眼神,想起这些天他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秦晚晚,”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么护着他?”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是我哥。”她说,“我不护着他,护着谁?护着你吗?别人的未婚夫。” 陆沉舟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的情绪那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顾清野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陆沉舟,”他说,声音里带着嘲讽,“你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条项链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 “我妈死了很多年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 “你妈死了?” 他问。 顾清野点点头。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是怎么死的?” 顾清野的眉头皱起来,他看着陆沉舟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想了想,还是回答了。 “被人害死的。”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而后突然间,他又勾唇笑了笑。 “这倒是正常......” “因为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130章 从何解释 顾清野听到这话,几乎发狂到快要上手碾碎陆沉舟。 “陆沉舟,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要不是周承泽一直在旁边拦着,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厮打在一起了。 “晚晚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败类!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有完没完!”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看着他脖子上的项链,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提起母亲时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他就是仇人。 他觉得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可是没有证据佐证,他会不会又误解了什么...... 陆沉舟的脑子一片混乱,那些念头在里面翻来覆去,搅成一团浆糊。 秦晚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想问他到底怎么了。 “陆沉舟.......” 可话没说完,手被他挡开了。 陆沉舟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看着她和顾清野站在一起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想,不想再猜,不想再被这些东西折磨。 “秦晚晚,”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选他,是吗?” 秦晚晚愣住了。 “什么?” “你到底又在误会些什么?” 陆沉舟指了指顾清野,声音越来越冷:“你选他,不选我,是吗?” 秦晚晚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是她又不知道陆沉舟为什么会这样。 顾清野的项链到底怎么了? 他的母亲和陆沉舟的母亲又是什么关系? 难道她这一生注定要和陆沉舟擦肩而过? 果不其然,秦晚晚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沉舟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回宴会厅,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站在人群中央的周朵朵。 周朵朵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 “怎么?”她随之开口,声音里带着刺,“舍得回来了?” “我就说吧,你最终还是会选我,就像我当初义无反顾选择你,一样。” 陆沉舟没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订婚继续。” 他说。 周朵朵愣住了。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死寂的平静。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蜜蜂一样嗡嗡嗡地飘过来。 “怎么回事?” “刚才那意思不是还要悔婚吗?” “怎么又回来了?” 周朵朵看了那些人群一眼,又看向陆沉舟。 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继续。” 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向大厅中央。 司仪愣了一下,赶紧调整状态,开始念那些准备好的词。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 陆沉舟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机械地点着头,机械地接过戒指,机械地套在周朵朵手指上。 那些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可每一个动作里都没有温度。 周朵朵看着手上那枚戒指,又看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陆沉舟,”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了吧?” 陆沉舟没回答。 订婚仪式潦草地走完过场后,陆沉舟便站在宴会厅角落的落地窗前,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窗外是庄园后花园的夜景,月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喷泉在彩灯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可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景色,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手中的香槟杯从仪式结束后就没动过。 气泡一颗一颗地往上冒,最后消失在液面,像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周朵朵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穿梭在宾客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时不时朝陆沉舟这边投来一瞥。 毕竟她的新婚丈夫此刻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角落里。 任谁看了都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 秦晚晚站在宴会厅另一侧的柱子旁边,酒红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从刚才开始,那些窃窃私语就没断过,像苍蝇一样围着她打转。 “就是她吧?陆沉舟以前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都住到人家家里去了,结果呢?” “现在人家订婚了,她跑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呗。” “你看她那样,冷着张脸,装给谁看呢?”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秦晚晚端着杯香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她们说的根本不是她。 可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顾清野站在她旁边,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扫了一眼那些嚼舌根的阔太太们,那些女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闭了嘴,转过身去假装聊天。 “别理她们。” 顾清野压低声音说。 秦晚晚摇摇头,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淡得几乎没有。 “没理。” 可顾清野看见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 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烧起来。 他放下酒杯,大步朝人群中央走去。 那里,陆沉舟的叔父陆正业正端着酒杯,跟几个生意伙伴谈笑风生。 顾清野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戒备。 顾清野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陆沉舟和周朵朵面前,举起酒杯。 “陆总,周小姐,”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恭喜二位。” 陆沉舟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着顾清野。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朵朵倒是笑得灿烂,她挽紧陆沉舟的手臂,甜甜地说。 “谢谢顾哥,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你今天能来,我和沉舟都很高兴。” 顾清野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陆沉舟脸上。 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手慢慢攥紧,似有动作。 周承泽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臂。 “清野,”他压低声音,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冷静点。” 顾清野转过头,看着他。 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你松手。” 见此情形,周承泽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手背也顺势暴起青筋。 第131章 就此决裂 “清野,我知道你生气,但这是我妹妹的订婚宴,你给我个面子.......” “周承泽,”顾清野打断他,那声音冷得像冰,“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周承泽愣了一下。 顾清野继续说:“你要是再拦我,咱俩这兄弟,就没得做了。” 周承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未见过的决绝,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 顾清野随之转身,大步走向秦晚晚。 可还没走两步,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阴阳怪气的,像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来回磨。 “哟,这不是秦小姐吗?” 秦晚晚转过头。 陆正业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长辈惯有且居高临下的笑。 他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西装笔挺,看着确实像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刚才我就想说了,”他走到秦晚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秦小姐今天来,是有什么指教?” 周围那些人又围过来,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秦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陆正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深里带着刺。 “我听说秦小姐之前在陆氏待过一段时间?”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做那个.......特别顾问?” “那段时间我在国外,不知道国内这些人事变动,所以对你没有印象。” 旁边有人低低地笑了几声。 陆正业继续说:“年轻人想往上爬,可以理解,但有些门路,可是走不得的。” 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攀附权贵,走歪门邪道,靠男人上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朝秦晚晚扎过来。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了。 “陆总说得对.......” “这种人就是不知好歹.......”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秦晚晚听着那些声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陆正业,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划破那些嗡嗡嗡的议论声。 “陆先生,您刚才说的有些门路走不得,是指什么门路?” 陆正业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敢反问。 秦晚晚继续说。 “是指我一个坐过牢的女人,怎么攀上你们陆家的门路?还是指我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怎么能在京圈站稳脚跟?”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陆正业更近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陆先生,您这么关心我的门路,不如先说说您自己的?” 陆正业的脸色变了。 秦晚晚说:“我听说您最近在跟东南亚那边谈合作,谈得不太顺利?” “好像是因为有人查出来,您私下挪用过公司一笔钱?” 周围那些人的表情一下子精彩起来。 陆正业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她。 “你、你知道什么!你胡说什么!” 秦晚晚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嘲讽。 “我胡说?那您急什么?” 陆正业的手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这次对象换成了他。 “真的假的.......” “陆氏内部的事.......” “看不出来啊.......” 陆正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 秦晚晚没再看他,转身要走。 可刚转过身,就对上了陆沉舟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情绪。 “秦晚晚。”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秦晚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是做什么?他是我二叔。” “陆家的事,怎么着也不该拿到外面说。”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和悲凉,还有一点终于看透什么的释然。 “陆沉舟,”她说,“在你心里,陆家的面子不是也比我重要吗?” 陆沉舟一时没说话。 秦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我呢?我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说。 “那些话有多难听,你听见了吗?” 他还是没说话。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 “算了。” 她说。 她转身要走。 陆沉舟伸手想拉她。 就在这时,一声脆响。 顾清野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周围那些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顾清野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秦晚晚的手腕。 “走。” 秦晚晚被他拉着,往外走。 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周朵朵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那种甜甜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酒红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拳头。 顾清野拉着秦晚晚穿过人群,穿过大厅,穿过那扇敞开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秦晚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世界都清清冷冷的。 顾清野松开她的手腕,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格外清晰。 眼眶微红,嘴唇抿着,可一滴泪都没有。 “没事?”他问。 秦晚晚摇了摇头。 顾清野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走吧。”他说,“回去。” 两个人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庄园越来越远。 宴会厅里,音乐又响起来,笑声又飘起来。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132章 我不逼你 车子开出庄园很远之后,顾清野才把车速慢慢降下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秦晚晚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那条酒红色的长裙在昏暗的光线里失去了光泽,皱巴巴地堆在座椅上,衬得她整个人苍白得像一张纸。 顾清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后座上,整张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紧紧抿着的嘴唇,还有下巴绷出的那道倔强的弧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里的暖气开高了一点。 车子随之开上高速,往小镇的方向走。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霓虹变成郊区的黑寂,又从黑寂变成田野的轮廓。 秦晚晚一直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像是在数那些飞速后退的路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 “哥。” 顾清野愣了一下。 她很少主动叫他哥,也几乎没叫过几次。 “嗯?”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我想睡了。” 顾清野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只是在下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提了速,拐上了通往小镇的路。 “好,我们马上就到。” - 回到老房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阿鬼和阿影还等着,看见车灯亮起来,两个人从屋里冲出来。 关于陆氏和周氏联姻成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大网络。 所以他们也大致猜到了秦晚晚去这一场也是吃了瘪。 等人回来,只见阿鬼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阿影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秦晚晚下了车,站在院子里。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格外清晰,眼眶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像生了一场大病。 “姐……” 阿鬼走过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晚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阿鬼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没事。” 秦晚晚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转身,而后走进屋里。 顾清野跟在后面,对阿鬼和阿影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去睡。 两个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晚晚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顾清野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 她坐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动了位置,顾清野才开口。 “秦晚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清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躲,不闪,也不说话。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跟我去东南亚吧。” 他说。 秦晚晚愣住了。 顾清野继续说。 “那边我有房子,有生意,有人手。” “你去了,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会护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会让你做最幸福的公主。” “比那个姓陆的能给的多一百倍。”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认真且带着心疼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清野没等她开口,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想,我给你找更好的男人。” “东南亚那边什么样的人都有,随便你挑。比他好的,一抓一大把。” 秦晚晚听着这话,忽然笑了。 “哥。” 她又叫了他一声。 顾清野看着她。 秦晚晚忽而道。 “宋家人还活着。” 顾清野的眉头皱起来。 秦晚晚继续说:“宋振龙还在,姜婉茹还在,宋知暖还没死,我的仇,也就还没报完。” 顾清野沉默了,忽而他又叫她。 “秦晚晚。” “那个陆沉舟,”他问,“到底哪里好?” “我知道你喜欢他,但你跟我说,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样?” 秦晚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哪里好?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站在落地窗前,周身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跟她一样,是独来独往的。 她们在一起经历过的种种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可她说不出来。 她是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但她知道,今天晚上看见陆沉舟和周多多站在一起,看见他把戒指套在周朵朵手指上,看见那些闪光灯把他们的笑容照的越发刺眼时...... 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挖走了。 空落落的。 实在是疼。 那种疼,秦晚晚曾经只经历过一次。 那就是养父死的那天。 她站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他实体抬走,看着地上那一滩干涸的血迹。 阿鬼在旁边哭的撕心裂肺,阿影蹲在墙角浑身发抖。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走远,看着那些血迹慢慢变黑。 那时候她心里也是这样的感觉。 空落落的,很疼。 想到这,秦晚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微微抖着。 “我不知道。” 她说道,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秦晚晚随之抬起头,看着顾清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真的不能走。”她说,“至少现在不能。” 顾清野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倔强且不肯认输的光,心里那点劝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在找借口。 他知道她不想走,不是因为什么仇没报完。 那些事,他完全可以帮她搞定,根本不用她亲自动手。 她不想走,是因为那个人还在这个城市里。 是那个让她伤心的人。 顾清野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不逼你。” 秦晚晚看着他,顾清野随之伸手,苦笑着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第133章 失恋期间 但顾清野又何尝不心疼? “但你记住,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去东南亚找我。” 听到这话,秦晚晚点了点头。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没回头。 “秦晚晚。” “嗯?” “你这个倔脾气,可真像他。” 他走了。 秦晚晚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门,忽而间泪流满面。 - 接下来的两天,顾清野一直待在小镇里,陪着秦晚晚。 第三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东南亚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他亲自回去处理。 秦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收拾东西。 他把那个破旧的旅行袋扔进后备箱,转过身,看着她。 “我走了。”他说。 秦晚晚点点头。 顾清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她手里。 “市里翠苑别墅园的房子,已经写你名了。”他说,“你要是想回市里住,就去那儿。” 秦晚晚看着手里那把钥匙,愣住了。 顾清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给她。 “这卡里有点钱,不多,够你花一阵子。”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他。 顾清野继续说。 “还有两个人,阿强和阿丽,明天去市里找你,以后他们跟着你,有什么事就吩咐他们。” 秦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清野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揶揄。 “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秦晚晚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有恼,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那张卡,那些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拿着刀架在她脖子上,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意。 想起在山洞里,他看着她生火时,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 想起他抱住她,说对不起时,那个不熟练的拥抱。 想起他一次次站在她前面,挡着那些明枪暗箭。 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清野站在那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却不再可怕,反而像是一种印记。 一个经历了太多事的人,终于找到了想守护的东西。 “哥。” 她叫了一声。 顾清野看着她。 秦晚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有协依赖的抱住了他。 顾清野愣住了。 他僵在那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手,抱住她。 那拥抱很轻,很笨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谢谢你。” 秦晚晚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顾清野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别煽情了。我走了。” 他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土路。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 阳光下,钥匙泛着暖金色的光。 顾清野走后的第三天,秦晚晚搬进了翠苑别墅园的那套房子。 阿强和阿丽一大早就来了。 他们还开着一辆皮卡,车里装满了从家具城新买的床品、厨具、还有一些绿植。 阿强是个高高壮壮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东南亚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憨厚,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阿丽比他矮一个头,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干起活来比阿强还利索。 “秦小姐,您坐着歇会儿,这些粗活我们来就行。” 阿丽把她按在沙发上,转身又去拆那些纸箱子。 秦晚晚坐在那儿,看着两个人在屋里忙进忙出。 阿强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门框,阿丽跑过去,一边骂他笨手笨脚,一边伸手揉他被撞的地方。 阿强嘿嘿笑着,趁机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酸话,结果被阿丽红着脸推开。 秦晚晚看着那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那个破民宿里,他也是这样,穿着睡衣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给她煮泡面。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现在那些都成了别人的了。 秦晚晚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丽端着杯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秦小姐,”她把水递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还好吧?” 秦晚晚抬起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挺好。”她说。 阿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秦晚晚忽然开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阿丽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三年了。” 秦晚晚点点头,没再问。 阿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顾总说,让我们好好照顾您,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秦晚晚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真诚且不加掩饰的光,心里那点凉意好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好。” 她说。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丽每天陪着她,买菜,做饭,逛街,做一些女生之间会做的事。 阿强负责跑腿,买东西,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两个人像一对称职的管家,小心翼翼地围着她转,生怕她有什么不开心。 秦晚晚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看看书,偶尔站在窗边发呆。 阿丽问她想去哪儿玩,她说随便,阿强问她要不要买什么,她说不用。 她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任何差错。 可阿丽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会看见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夜色。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 第134章 人不为己 一周后,做好心理建设的秦晚晚终究还是出发去了陆氏集团。 她换了辆很普通的车,停在地下车库,然后坐电梯上了楼。 一路上遇见几个以前认识的员工,那些人看见她,眼神都变得越发复杂起来。 不过秦晚晚一如既往的没理他们,只径直走向谢洋的办公室。 谢洋正在整理文件,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秦小姐?” 秦晚晚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信。”她说,“麻烦你转交给陆总。” 谢洋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辞职信”三个字,是她的笔迹。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为难和不舍。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您真的要走?” 秦晚晚点点头。 谢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她和陆总之间那些事。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晚姐,”他换了个称呼,声音低下来,“陆总他……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您走了,他肯定会后悔的。”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不会。” 她说。 谢洋愣住了。 秦晚晚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小姐?”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惊讶,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秦晚晚回过头。 周朵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像是保镖之类的人物。 “你怎么在这儿?”周朵朵问,声音还是软软的,可那软里带着刺。 秦晚晚看着她,没说话。 周朵朵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张桌上。 随之看见那封“辞职信”三个字,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来辞职的?”她问,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得意,“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沉舟的呢。” 秦晚晚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朵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深了。 她往前走,在秦晚晚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 “秦小姐,”她说,声音软软的,可那软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锋利,“我以前挺欣赏你的。” 秦晚晚挑了挑眉。 周朵朵继续旁若无人的说道。 “真的,我让人打听过你的事,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女人。” “一个人从那种地方爬出来,把宋家搞得天翻地覆,不容易。”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 “所以那天订婚宴上,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特别生气。” “但不是因为你说我装,是因为我觉得……你辜负了我的欣赏。” 秦晚晚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还带着一点嘲讽。 “周小姐,”她说,“你欣赏我,我就得受着?” 周朵朵愣住了。 秦晚晚继续说道。 “你生不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朵朵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又换上那副软软的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秦晚晚更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秦晚晚,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装,觉得我靠家里,觉得我配不上陆沉舟。”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可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被人教着怎么装。” “装乖,装懂事,装成家里想要的样子。” “我哥可以出去闯,可以想做自己,我不行,我是女孩,我得联姻,得给家里换资源。” 秦晚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朵朵继续说道。 “其实我真挺羡慕你的,真的。”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管你,没人要求你。” 她顿了顿。 “所以那天订婚宴上,你说的那些话,我虽然生气,但我也在想,要是我也能像你那样,该多好。”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周朵朵,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周朵朵愣了一下。 秦晚晚说:“你羡慕我,却要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周朵朵的脸色变了。 秦晚晚继续说。 “你以为嫁给陆沉舟,就能拥有我想要的东西?你以为穿上我的鞋子,就能走我的路?”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周朵朵更近,那双眼睛是看透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周朵朵,”她说,“那天我说你装,不是在骂你,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周朵朵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晚晚说:“你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把自己绑在家族利益的战车上,然后用这种方式来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 “你以为你在争取,其实你在放弃。” 她顿了顿。 “放弃做你自己。” 周朵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来,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这些年,她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样的。 小时候她也会哭,会闹,会说“我不愿意”。 后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点头,学会了说“好”。 她以为她赢了。 她以为嫁给陆沉舟,就是她赢了的证明。 可现在,秦晚晚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她,说她很可怜。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秦晚晚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周朵朵,”她说,“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想活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道理我懂。” 周朵朵抬起头,看着她。 秦晚晚继续说:“所以那天你说那些话,我不怪你。” “你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东西。”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 “但你问问你自己,你现在拥有的那些东西,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周朵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秦晚晚没再说话,她从她身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周朵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电梯门开了,秦晚晚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周朵朵一眼。 电梯门关上。 周朵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往陆沉舟空荡荡的办公室走去,也并没人发现她不停发抖的肩膀。 第135章 毫无瓜葛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秦晚晚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那些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一楼到了。 门打开,她走出去,刚拐过走廊,结果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是周承泽。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份文件,显然刚结束什么会议。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秦晚晚也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秦小姐。” 周承泽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晚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她原本没打算停下来。 周承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条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衬衫,看着她走路的姿态,见她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影响不了她。 他忽然开口。 “秦晚晚。” 她停下来,没回头。 周承泽快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阳光从旁边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嘴唇抿着,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 他开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秦晚晚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先生,”她说,“有事?” 周承泽被她这态度堵得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 “没什么事,就是……刚好遇见,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怎么样,”她说,“跟你有关系吗?” 周承泽愣住了。 秦晚晚看着他那个表情,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周承泽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冲动。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他问,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 秦晚晚挑了挑眉。 “不然呢?”她说,“我应该怎么跟你说话?” 周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周先生,”秦晚晚说,声音平平静静的,“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周承泽的脸色变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说:“你妹妹是陆沉舟的未婚妻,你是周家的掌权人。” “那我是谁?我是秦晚晚,一个跟你们周家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她顿了顿。 “所以,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周承泽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秦晚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过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且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释什么的累。 她叹了口气。 “周承泽,”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那些话,不用说了。” 周承泽愣了一下。 秦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不需要的东西。 “我不是那种需要人安慰的人。”她说,“我也不打算跟你们周家有任何瓜葛。” “所以,就这样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周承泽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在那片刺眼的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周承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苦。 - 宋朔云从卧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整个空间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他喊了一声“爸”,没人应。又喊了一声“暖暖”,还是没人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他站了几秒,然后往楼上走。 路过宋振龙的书房时,他推开门看了一眼。 里面没人,书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那股烟草味浓得呛人。 他又走到宋知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动静。 他推开门。 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平整,窗帘拉开着,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衣柜门开着,里面少了一半的衣服。 宋朔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他下楼,找到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佣人。 “我爸呢?” 佣人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宋家干了半年,平时话不多。 她看着宋朔云,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先生下午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宋朔云又问:“暖暖呢?” 佣人犹豫了一下,说:“您知道的,自从上次......所以二小姐这两天都没怎么在家。” “昨天晚上也回来得很晚,今天一早就又出去了......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宋朔云沉默了几秒。 “好。” 他说。 他转身上楼,又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那点勉强维持着的平静终于碎了一地。 房间里很乱。 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味和汗味混合的酸臭,像是好几天没通风了。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空酒瓶,有些滚到了床底下,有些就那么在中间碍事地杵着。 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椅子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地板上躺着两条裤子,床尾还扔着一只袜子。 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单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洒着几块酒渍,已经干透了,颜色都开始发灰发暗。 宋朔云走进去,踢开脚边一个空瓶子。 那瓶子咕噜噜滚到墙边,撞在踢脚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塌下去一块,又开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第136章 我要她死 宋朔云的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酒,旁边是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他拿起那半瓶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把酒瓶放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那个说话小心翼翼的佣人,那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还有宋知暖衣柜里少掉的那一半衣服。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家多热闹。 爸妈虽然经常吵架,但至少人都在。 暖暖那时候还小,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二哥、二哥”。 他每次不耐烦,她就红着眼眶看着他,最后他还是会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后来秦晚晚回来了。 后来一切都变了。 宋朔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能躲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里,靠喝酒打发时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想起秦晚晚那天站在门口时说的那些话。 “除了宋朔风,你们宋家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那时候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那种难受是什么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秦晚晚的号码。 那个号码还在,头像还是那张海边的背影。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又灌了一口酒。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的酒瓶。 城东新开的那家夜总会叫“金爵”。 门口霓虹灯闪得人眼睛疼,但是每天晚上都有豪车排队往里进。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包厢,从不对外营业,是专门留给一个人的。 宋知暖靠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红酒。 她染了一头酒红色的大波浪,指甲涂成同色系,身上穿着一条黑色深v长裙,领口开得低,露出大片锁骨和胸口。 那张脸还是漂亮的,可那股子软糯糯的劲儿没了,换上了一层浓妆掩不住的冷。 门开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进来,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 他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抖。 “宝贝儿,等久了?” 他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简直熏得人想吐。 宋知暖没躲,反而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跟以前装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没有,我刚到呀。” 男人叫赵德柱,东北那边起家的,做煤炭和房地产。 这几年洗白了,在京圈也算一号人物。 他老婆死了好几年,身边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宋知暖算是他最近的新宠。 他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喷着热气。 “今晚陪我去个饭局?” 宋知暖点点头,乖巧得像只猫。 赵德柱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屁股,站起来往外走。 宋知暖跟在他身后,脸上还挂着笑,可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恨。 恨秦晚晚。 要不是秦晚晚,她不会被赶出宋家。 要不是秦晚晚,她不会沦落到陪这种男人。 要不是秦晚晚,陆沉舟早就是她的了。 她把陆沉舟和周朵朵订婚的事也记在秦晚晚头上。 就是因为她,所以他才痛苦,才会随便找个人结婚。 那个女人凭什么? 都是秦晚晚的错。 所有的错,都是她的! - 那天晚上,饭局散了之后,赵德柱搂着宋知暖回了他城东的别墅。 那是一栋独栋的三层小楼,装修得富丽堂皇,到处是金灿灿的装饰,看着跟暴发户的展厅似的。 宋知暖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拍着护肤品。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漂亮的,可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赵德柱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宝贝儿,你最近老发呆,想什么呢?” 宋知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赵德柱“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宋知暖坐在那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想起以前在宋家的日子。 那时候她是千金小姐,想要什么有什么,那些人巴结她,奉承她,围着她转。 现在呢? 她陪着一个肥猪一样的男人睡觉,哄他高兴,换点钱花。 这些也都是因为秦晚晚......! 她把护肤品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亮成一片,她看着那片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要让秦晚晚死。 一定! - 第二天,宋知暖去了趟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 那地方隐蔽得很,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可里面进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约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鹰钩鼻,一双眼睛阴恻恻的。 他叫老k,专门接那种“不好办”的活儿,道上混的都认识他,也都怕他。 宋知暖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随之推过去。 “这是定金。” 老k看了一眼那张卡,一动没动。 “宋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您想办谁?” 宋知暖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秦晚晚。” 老k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 最近圈子里传得挺凶,这个女人可是跟陆沉舟和顾清野都有关系。 “这活儿不好接。” 他说。 宋知暖又掏出一张卡,推过去。 “事成之后,再加这个数。” 老k看着那两张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知暖。 “您想要什么程度?” 宋知暖笑了。 那笑容很甜,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要她死。” 第137章 互相惦念 听到这话,老k的眼睛眯了眯。 宋知暖继续说道。 “我要她死,而且,死得越惨越好。” 老k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等我消息。” 宋知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k,”她说,“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老k看着她。 宋知暖说:“女人狠起来,还真是没男人什么事。” 她走了。 老k坐在那儿,看着那两张卡,又看向她消失的门口,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 三天后,赵德柱在饭局上接了个电话。 挂了之后,他脸色不太好,搂着宋知暖腰的手也松开了。 宋知暖看着他,柔声问:“怎么了?” 赵德柱摇摇头,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到了家,他往沙发上一坐,点起一根烟,抽了几口,才开口。 “宝贝儿,我问你点事。” 宋知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乖巧的表情。 “什么事?” 赵德柱看着她,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你跟宋家那点事,我听说了。” 忽而听到他这样问,宋知暖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德柱继续说:“那个秦晚晚,跟你什么仇?” 宋知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下来。 “她抢了我的一切。” 赵德柱看着她。 宋知暖的眼眶红了,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看着可怜极了。 “我的家,我的身份,我喜欢的男......我的意思是,以前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都被她抢走了。” 听到这话,赵德柱沉默着,一直不停地抽烟。 宋知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泪,声音也抖得厉害。 “德柱,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没办法,她把我逼成这样,我只能找你。” 赵德柱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的泪,那双眼睛里的委屈,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散了。 他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行了。”他说,“别哭了。” 宋知暖靠在他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是委屈极了。 可那双埋在阴影里的眼睛,一点泪都没有。 只有笑。 老鬼第一次出现在秦晚晚生活里,是三天后的傍晚。 那天她刚从翠苑园出来,准备去街角那家超市买点东西。 可是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她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就是那时候,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人连声道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从秦晚晚的视角看来,她并不知道这个瘦高个,鹰钩鼻,一双眼睛阴恻恻的人是谁,只是看着有点不太像好人。 秦晚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老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 第二次,是在超市里。 秦晚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 她其实没什么想买的,就是出来走走,透透气。 阿丽说要陪她,不过她没让。 转过一个弯,又看见那个人。 他站在调味品区,手里拿着一瓶酱油,正在看生产日期。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秦晚晚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老鬼看着她的背影,那笑容又浮上来。 - 第三次,是在小区门口。 秦晚晚拎着那袋没几样东西的购物袋,往小区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个人。 她转过头。 又是那个鹰钩鼻的男人。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笑,也没打招呼,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点不正常。 秦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里走,刷卡,进门,门在身后关上。 老鬼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把那根没点的烟叼进嘴里,嚼了嚼。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 秦晚晚回到家,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阿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秦小姐,晚饭想吃什么?” 秦晚晚没回答。 阿丽又叫了一声:“秦小姐?” 秦晚晚这才回过神看向她。 “随便。” 阿丽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缩回厨房。 秦晚晚又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刚才那个人,她总觉得有点眼熟。 但她没往心里去。 她脑子里装不下那些。 这些天,她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 就是那个人。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 不知道他看到那封辞职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秦晚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都结束了,别想了。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 陆沉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封辞职信。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信封上那几个字工工整整的,是她的笔迹,他认得,她签过的每一份文件,他都认得。 谢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什么时候来的?” 谢洋小心翼翼地说:“前天下午......您不在。” 陆沉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三个字。 辞职信。 她走了,真的走了。 他想起那天订婚宴上,她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灭了,是他亲手灭的。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算了。” 她说算了。 然后就真的算了。 陆沉舟把信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这些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和周家的合作项目刚刚启动,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人。 周朵朵隔三差五就来公司找他,说是谈事情,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只是来刷存在感的。 她是为了标榜她陆家准夫人的身份。 他没拒绝,也没迎合。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过每一天,像一个运转正常的机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机器里有个零件,早就坏了。 谢洋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酸酸的,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在想,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第138章 直入陷阱 老k决定动手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在翠苑园对面的茶楼里坐了一下午,透过二楼的窗户,看着那栋楼的三单元。 秦晚晚住的那间在十二楼,窗户朝南,这会儿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个女人,他观察了快一周。 她实在是规律得很,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散步,九点回来。 下午有时候会出来逛逛超市,有时候就窝在家里一整天。 晚上偶尔会站在阳台上发呆,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她看起来像是丢了魂。 老k见过很多女人,被有钱男人甩了之后,哭的、闹的、疯的、求饶的,什么样的都有。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不哭不闹,也不出门找谁麻烦,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只受伤之后自己躲起来舔伤口的野兽。 有意思。 他把茶杯放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鬼哥。” “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陆沉舟那部手机的备份,通讯录、聊天记录,全在这儿。” 老k嘴角弯了弯。 “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那栋楼。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 秦晚晚那天下午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她正在沙发上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秦小姐,我是陆沉舟的朋友,他有话让我转告你,方便的话,加一下这个号。】 秦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沉舟。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回。 她已经从陆氏辞职了,也已经搬走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应该彻底忘掉那个人,重新开始自己的日子。 可她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那个添加好友的按钮。 那边很快通过了。 【秦小姐,谢谢您愿意加我。】 秦晚晚打字过去。 【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沙哑低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秦小姐,陆沉舟现在不太好。” “有些话他不好当面跟你说,让我转告你。” “你要是想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船厂见,一个人来。” 他不太好。 什么叫他不太好? 她想起那天订婚宴上他的样子,站在那儿,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太多东西,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绝望。 她咬了咬嘴唇,随之想都没想就回道。 【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城西老船厂。 那地方早就废弃了,到处都是生锈的铁皮和倒塌的厂房。 江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秦晚晚走进去,踩在碎玻璃上,一直咯吱咯吱响。 “有人吗?” 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一刻,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晚晚醒过来。 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她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脚也被绑着,绳子勒得手腕生疼。 嘴里塞着东西,发不出声音。 地库。 她反应过来。 这里是地库,因为空气里有霉味和机油味,而且还冷得刺骨。 再加上地面是水泥的,又硬又凉,硌得她后背生疼,实在是太折磨人的地界! 想到这,秦晚晚挣扎了一下,谁料绳子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束光打过来。 她眯起眼,看见一个身影慢慢走近。 瘦高个,鹰钩鼻,那双眼睛阴恻恻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原来是他! 那个在超市里碰见过好几次的男人! 老k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那目光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猎物,带着玩味,带着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醒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秦晚晚盯着他,没动。 老k伸手,把她嘴里的布扯出来。 秦晚晚咳了几声,喘着气,看着他。 “你是谁?” 老k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阴森森的。 “我叫老k,初次见面。”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秦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谁?” 老k摇摇了摇头。 “这可不能告诉你。” 他说着,随之站起身来,还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那把刀很长,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把刀拿在手里转了几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秦晚晚盯着那把刀,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既跑不掉,又打不过,硬拼也是死路一条。 所以她眼下需要别的办法。 老k拿着刀,慢慢走近。 他在她面前蹲下,刀尖抵在她脖子上,那刀很凉,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长得真好看。”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怪不得那么多男人围着你转。” 秦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老k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眼睛眯了眯。 “你不怕?” 秦晚晚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 “怕有用吗?” 老k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带着一点意外。 “有意思。” 他说。 他把刀收回来,在手里转着,看着她的眼睛。 “我杀过很多人,什么样的都杀过。” “有钱的,没钱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他说,“他们死之前,都会求我。” “哭的,喊的,磕头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不怕的。”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怕就能活?” 她问。 老k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确实不能。” 他说。 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你不怕,那就继续关几天再说。”他说,“杀你,不急。” 他转身往外走。 秦晚晚叫住他。 “老k。” 他停下来,没回头。 秦晚晚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k沉默了一秒。 “秦晚晚。” 秦晚晚听到答案,瞬间突兀的笑出声来,她紧着又问,声音里带着些癫狂。 “那你知道顾清野是谁吗?” 第139章 化学反应 老k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说:“你动了我,他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 “你要知道东南亚那边,他的人遍地都是,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老k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笃定像是什么都不怕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问。 秦晚晚摇摇头。 “不是在威胁你。”她说,“是在提醒你,杀我,你得想清楚后果。” “不能为了赚那么点赔上自己的一辈子,或者,你应该问要杀我的人要更多钱,这样才值得你动手,我说是吧?做买卖嘛,别做亏了才是。” 老k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欣赏,一点玩味,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买卖?我这是做买卖?那你是什么?货?” “有意思。” 见秦晚晚不再回答,他又说了一遍。 而后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秦晚晚躺在地上,盯着那片黑暗,慢慢松了一口气。 老k走出地库,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传来一个女人兴奋的声音:“怎么样?抓到了?” 老k“嗯”了一声。 宋知暖的声音更兴奋了:“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 老k沉默了几秒。 “现在还不急。” 他说。 宋知暖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k说:“她长得挺好看,杀了怪可惜的。” 宋知暖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炸了:“老k!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被她迷住了?” 老k没说话。 宋知暖的声音尖得刺耳。 “那些男人一个个的都这样!陆沉舟,顾清野,周承泽,现在连你也是!”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她就是个狐狸精!” 老k听着那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她骂完了,他才开口。 “她在城西老船厂的地库里,你来一趟吧,少废话那么多,顺便聊聊我们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是刚才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怕,不躲,不求饶,还反过来威胁他。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 地库里其实一直以来都难以分辨白天与黑夜。 秦晚晚只能凭借老k送饭的次数来估算时间。 两顿,亦或是三顿,也就估摸过去两天了。 头一天送饭的是个哑巴老头,他把饭菜往地上一放便径直离开,一直一言不发。 第二天则换成老k亲自前来。 他拎着个塑料袋走进来时,秦晚晚正倚靠着墙,闭着双眼。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出奇,却不带丝毫情绪,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还活着?” 老k将塑料袋扔到她面前,里面装着两份盒饭和一瓶水,随即揶揄了一句。 秦晚晚瞥了一眼,并未挪动。 老k蹲下身子,注视着她。 他手中照例握着那把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刀尖时不时地戳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怎么?不吃?想饿死啊?” 秦晚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老k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阴森可怖,带着一丝玩味。 “你以为我不敢?” 他伸出手,将刀尖抵在她的脖子上。 那刀冰凉刺骨,冻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缓缓往下压,刀刃陷入皮肤,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秦晚晚没有躲避,她甚至微微仰起头,将脖子往前伸了伸。 老k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只见刀刃又陷进去一些,血珠渗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淌,在她白色的衬衫领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老k突然将刀收了回去。 “操。” 他骂了一句,站起身来,背对着她。 秦晚晚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弯起,那弧度很淡,带着一丝嘲讽。 “怎么?不敢?” “你不是杀过很多人吗?动手啊,动手杀了我,你我都解脱,省的浪费这些饭钱!” 老k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秦晚晚没有说话。 老k走上前来,在她面前蹲下,盯着她的眼睛。 “老子还真他妈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你以为这样很牛逼吗?”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那么平静。 “那你现在见到了。” 老k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把刀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刀锋贴着那道刚渗出血的伤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往下压。 秦晚晚还似乎没有躲避,老k的也突然手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又把刀收了回去。 “操。” 他又骂了一句。 第三天,老k再来送饭时,秦晚晚开口了。 “你既然不杀我,那就帮我一个忙吧,我想见顾清野。” 老k正在把盒饭往地上放,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秦晚晚随即又坦然的重复了一遍。 “顾清野,我想见他。” 老k直起身,看着她,嘴角缓缓弯起。 “你以为我傻?”他说,“顾清野是什么人?” “我帮你联系他,然后让他来救你?我他妈是活腻了?你下次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带点脑子?” 秦晚晚闻言,挑了挑眉。 “我是让你和他谈笔生意,怎么?叫你杀我的人给的多?” 老k走上前来,蹲在她面前,用刀背挑起她的下巴。 “秦晚晚,”他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石头,“你死了这条心吧。” “没人会来救你。” “你那两个手下,阿强和阿丽,我派人盯着呢。” “陆沉舟那边,又天天忙着跟周家联姻,人家都要举办婚礼了,哪有空管你?” 秦晚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老k看到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提到陆沉舟,终于有反应了?” 第140章 是宋知暖 秦晚晚没有理会老k。 老k把刀收回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清野我是不可能帮你联系的。”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真没想到......你对陆沉舟那家伙倒是真心真意啊.......关了你这么多天,总算发现你的软肋在哪了。”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秦晚晚的声音。 “那你杀了我!” 老k停住了脚步。 秦晚晚说。 “你不是拿钱办事吗?既然有人让你杀我,你为什么不杀?” 老k转过身,目光投向她。 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睛明亮得令人惊讶。 那眼眸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既非求死的决绝,也非求生的渴望,而是一种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 他忽然涌起一丝好奇。 “你为什么想死?你就一点不想着要逃?怎么没有求生欲,哪里是年轻人的做派!”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露出一抹浅笑。 那笑容极为淡薄,还带着一丝自嘲。 “想不想死有什么重要的。”她说道,“没什么值得活下去的理由才可惜。” 老k微微一愣。 秦晚晚接着说道。 “我坐过五年牢,那里面的情形,你可知道?” 老k没有言语。 秦晚晚继续道。 “我在里面吃不饱,睡不好,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何时会被人打死。” “我还是这么熬过来了。” 她稍作停顿。 “出来之后,我以为能够报仇。” “我能把宋家搅得鸡犬不宁,将那些害过我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我以为自己会开心。” 她轻轻一笑。 “可我并没有。” 老k注视着她,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似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秦晚晚说:“我现在活着,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没意思,我真的累了......” 老k沉默良久。 接着,他走上前去,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老k才开口。 “你这种人,我见过。”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老k说:“在缅甸,有个女人和你一样。” “老公死了,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剩下,她被仇家抓住,折磨了半个月,每天挨打,每天挨饿,每天都被刀在身上划。”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她从来都没有求过饶。” 秦晚晚静静地听着,没有作声。 老k继续说。 “后来我放了她。” 秦晚晚愣了一下。 老k说:“并非可怜她,而是觉得杀了她没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也是。”他说,“杀了你,没什么意思。” 说罢,他转身离去。 这一次,刀并未抽出。 接下来的几天,老k每次来送饭,都会坐下来和她聊上几句。 有时询问她过去的事情,有时讲述自己在东南亚的经历。 他所说的那些事,秦晚晚有些相信,有些则心存疑虑。 但她都静静听着,既不打断,也不追问。 老k拿出刀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来了,刀就插在腰间,自始至终都未拔出。 到了第四天,他甚至带了包烟进来。 “抽吗?” 他递过来一根。 秦晚晚摇了摇头。 老k自己点上烟,靠在墙上,缓缓抽着。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宋知暖那个女人,真他妈烦人。” 秦晚晚看着他,一时怔楞之下又露出一道苦笑。 “我猜的没错,果然是她要我的命。” 老k说。 “她一天打八个电话,问有没有杀了你,可又不给我多加钱,我凭什么要听她的?” “我说没有,她就骂,骂完又求,求完又骂。” 他吐出一个烟圈。 “我真想把她也关起来。” 秦晚晚嘴角微微上扬。 老k看到后,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笑什么?” 秦晚晚说。 “没什么。” 老k抽完那根烟,站起身来。 “算了,明天再来看你。” 说罢,他离开了。 秦晚晚靠在墙上,望着那扇铁门,思索着他说的话。 宋知暖。 原来真的是她,原来她就这么恨她。 与此同时,陆沉舟站在翠苑园门口,凝视着那栋楼许久。 他已经来过三次了。 第一次,按门铃,无人应答。 第二次,打电话,手机关机。 第三次,让谢洋查看监控,发现她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他站在那里,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 她不想见他,他心里清楚。 可这也太反常了。 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依旧关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她是真的不想见他。 - 又一天过去,在地库里,秦晚晚正闭着眼睛养神。 铁门突然被推开,声响很大,仿佛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她睁开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人。 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黑色的紧身裙,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兴奋与仇恨交织的光芒。 是宋知暖。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秦晚晚面前。 老k跟在她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宋知暖蹲下来,看着秦晚晚。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也满是仇恨和得意,是那种终于等到的畅快之感。 “秦晚晚,”她开口,声音尖锐刺耳,“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秦晚晚看着她,脸上毫无表情。 宋知暖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发毛。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她刚要开口。 秦晚晚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为浅淡,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怜悯。 “宋知暖,”她说道,“你终于舍得回归本真,不继续扮演你的宋家三小姐了?” 听到这话,宋知暖一时愣住了。 紧接着,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秦晚晚脸上。 那声响十分响亮,在地库里不断回荡,老k都下意识紧了紧眉头。 只见秦晚晚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了血丝。 可她并没有吭声,只是缓缓转过头,再度看向宋知暖。 她那双小鹿水眸,依旧那么平静。 第141章 教我做事? “贱人!” 宋知暖尖声骂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实在是刺得人耳膜发疼。 “秦晚晚!你真是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他妈到现在还这副死样子!” “我最讨厌也就是你这样!” “你到底在装什么清高?宋家都不要你了,没爹没娘的人,装给谁看?” 秦晚晚听闻此言,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只一直看着宋知暖。 宋知暖被那目光看得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烧得更旺了。 她抬手,又一巴掌扇过去。 “你看什么看?又当又立的婊子,你还以为是以前?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有陆沉舟护着的秦晚晚?”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有顾清野当靠山的秦晚晚?” 啪! 啪! 啪!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秦晚晚的脸被打得左右摇摆,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嘴角的血丝越来越多,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 可她始终没有躲,也没有吭声,只是那么看着宋知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宋知暖的手扇得发麻,可心里的那股火还是烧不灭。 她喘着粗气,盯着秦晚晚那张已经红肿起来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她怎么不哭? 怎么不求饶? “你他妈到底要怎么样!?秦晚晚!我受够你了!” 她吼道,声音尖得变了调。 秦晚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之下,却显得尤为平静。 “打够了?” 宋知暖愣住了。 秦晚晚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疲惫。 “打够了就歇会儿。”她说,“你的手不疼吗?你以为......” “你这样就能解恨吗?” 宋知暖的脸涨得通红。 她抬起手,又要扇过去。 可这一次,手被人一把攥住了。 老k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此刻正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够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宋知暖转过头,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 老k没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腕,慢慢往下压。 他看了一眼秦晚晚,那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松开宋知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宋知暖揉着手腕,瞪着老k,眼睛里全是不满和愤怒。 “老k,我给你钱,你就这么给我办事的?” 老k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知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知道我现在是谁吗?我是赵德柱的人!赵德柱!” “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你得罪我,就是得罪他!” 老k的眼睛眯了眯,一时没言语。 宋知暖继续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跑腿的?” “我让你杀个人,你给我拖这么多天!我让你打她,你他妈还拦着我!”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k脸上。 老k忽然动了。 他一步上前,掐住宋知暖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按在墙上。 那动作快得像闪电,宋知暖根本没反应过来,后背就撞上了冰凉的墙壁。 老k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 她挣扎着,脸憋得通红。 老k凑近她,那张阴恻恻的脸离她只有几寸远。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是那种被激怒之后才会露出来的狠意。 “宋知暖,”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你他妈差不多得了。” 宋知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老k说:“你以为那个赵德柱是什么好东西?他老牛吃嫩草把你弄到手,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他外面有多少女人你知道吗?他老婆还活着你知道吗?” 宋知暖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k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狰狞可怖。 “他老婆是东北那边有名的泼妇,家里势力比他大得多。” “要是让他老婆知道他在外面养着你,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 听到这话,宋知暖的脸瞬间白了。 老k松开手,她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k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刀。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把刀拿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蹲下来,刀尖抵在宋知暖脖子上。 “你信不信,”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你再废话,我现在就割断你的喉咙?” 宋知暖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晚晚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没想到老k会这样。 她见过他狠的样子,可他从来没对她这样过。 她脖子上的刀痕还在,可每次都是他主动收回去。 他对宋知暖,看来是真的动了杀心。 “老k。” 她随即开口。 老k转过头,看着她。 秦晚晚说:“别杀她。” 老k的眼睛眯了眯。 秦晚晚说:“杀了她,你跑不掉的。” 老k看着她,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刀收了回去。 宋知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还在发抖。 老k站起来,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厌恶。 “滚。” 他说。 宋知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老k,那双眼睛里还有惊恐,可惊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燃烧。 “老k,”她说,声音还抖着,可语气已经变了,“你拿了我的钱,就得给我办事。” 老k看着她,没说话。 宋知暖又继续道。 “你不杀她,可以,那你得帮我折磨她,不然我们谁都不要好过!一起死好了!” 老k的眉头动了一下。 宋知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下来。 “你帮我折磨她,我加钱,你开个价。” 老k看着她,又看看靠在墙上的秦晚晚。 秦晚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k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想怎么折磨?” 宋知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到秦晚晚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红肿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甜,跟她以前装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第142章 成婚在即 “这还不好说,你只管每天饿着她,不给她吃饭就是了。”宋知暖继续不咸不淡地说,“让她饿,让她难受,这不就是折磨她吗?” 老k没说话。 宋知暖继续说:“然后,找两个男人来,那种最脏最臭的流浪汉。” 老k的眼睛眯起来。 宋知暖看着秦晚晚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她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让那些男人睡了她。”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然后拍下来,发给陆沉舟。” “让他好好看看,他心爱的女人是个什么货色。” 秦晚晚的睫毛动了一下。 宋知暖看见了,笑得花枝乱颤。 “怎么?怕了?”她凑近秦晚晚的脸,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你放心,我会让你活着。” “让你活着看到那些照片,活着看到陆沉舟不要你,活着看到你变成一滩烂泥。”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老k。 “就这么办。”她说,“钱我加一倍。” 老k看着她,又看向秦晚晚。 秦晚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 老k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宋知暖笑了。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秦晚晚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癫狂。 “秦晚晚,”她说,“你慢慢享受。” 她走了。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地库里又暗下来。 秦晚晚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k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你听到了?” 他问。 秦晚晚点点头。 老k看着她,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别告诉我,你还是不怕?”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你老这么问也不嫌累啊?” “我都说了,你杀了我都成,找男人来祸害我?” “好啊,无所谓,到时候我咬舌自尽不就行了。” 老k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别。” “我可舍不得。” -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长条形的餐桌旁坐着七八个人,穿着得体,笑容满面。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陆沉舟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一口没动。 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周朵朵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甜美的笑。 她挽着他的手臂,偶尔凑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姿态亲密得像一对真正的未婚夫妻。 对面坐着周家的父母,周父一脸严肃,周母满脸堆笑,正在跟陆正业聊着什么。 陆正业坐在陆沉舟的另一侧,脸上带着长辈应有的慈祥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只有陆沉舟才看得懂的算计。 “沉舟啊,”周母开口,声音柔柔的,“你和朵朵的婚礼,我们想办得隆重一点。” “你看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怎么样?” 陆沉舟回过神,看着她,点了点头。 “可以。” 周母笑了,转向陆正业。 “陆大哥,您看呢?” 陆正业点点头:“下个月初八,嗯,不错,是个好日子。” 周朵朵在旁边轻轻晃了晃陆沉舟的手臂,仰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水灵灵的,满是期待。 “沉舟,你喜欢中式还是西式的婚礼?”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随便。” 周朵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她笑了笑,又转向周母:“妈,咱们再看看别的……” 周承泽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时不时从陆沉舟脸上扫过,又移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包厢里热闹得很,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可陆沉舟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她还好吗? 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真的不想再见他了? 可是...... 他是真的很想她。 但是他现在又在和周朵朵纠缠不清。 陆沉舟真的累了,他头一回对自己的生活这么没有掌控力。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很累,累到没有心情和任何人说话。 偏偏这个时候,周朵朵又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 “沉舟,爸妈在问婚纱照的事呢。”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很漂亮,笑得很甜。 可他不是她。 永远都不是。 他点点头,随即说了句。 “我都可以,你喜欢就好。” 然后又把目光移开。 窗外,夜色正浓。 周朵朵和周承泽对视一眼,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深夜的地库里安静得可怕。 秦晚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宋知暖说的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赶不走,也躲不开。 “找两个男人来……睡了她的,拍下来,发给陆沉舟……”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黑暗。 不怕吗? 她问自己。 怕。 她怕。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死不怕,疼不怕,一个人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不怕。 可刚才宋知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不是因为那些男人。 是因为那些照片。 是因为那些照片会发到陆沉舟手里。 她可以死,可以疼,可以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可她不想让他看到那样的自己。 秦晚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 不会发生的。 老k不会那么做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笃定,可她就是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晚晚睁开眼,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很重,显然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越来越近。 然后是一阵细细碎碎的笑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笑声里的意味,让秦晚晚的后背猛地一阵发凉。 第143章 再晚赶不上飞机了 一瞬间的功夫,秦晚晚想起宋知暖说的话。 “找两个男人来。” 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手脚被绑了这么多天,早就麻木得没有知觉。 她只能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铁门,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笑声响起来,这次听清了。 “你少来,咱俩都多长时间没见了你也不说让让我?” “行,那你先来,晚上请我吃饭?” 秦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想起阿鬼,想起阿影,想起那个破旧的小镇,想起那些给她送鸡蛋的老乡。 想起顾清野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去东南亚找我。” 她还没去。 她还没来得及跟顾清野真正相处,没来得及叫他几声哥,没来得及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阿鬼呢?阿影呢? 他们找不到她,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哭? 还有陆沉舟…… 他会不会知道她已经死了? 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会不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想起她?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秦晚晚紧紧闭上眼,浑身发抖。 “秦晚晚?” 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愣住了。 随即睁开眼。 老k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灯。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瘦瘦的,看不太清脸。 秦晚晚看着他,一动不动。 老k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还没干透的泪,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了?” 秦晚晚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k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说:“过来,介绍一下。” 那个人走过来,也在她面前蹲下。 灯光照在他脸上,是个年轻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憨厚老实。 “这是我兄弟,你叫他顺子就行。”老k说,“顺子,这是秦晚晚。” 顺子冲她点点头,笑着叫了声:“秦姐。” 秦晚晚愣愣地看着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k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明白过来。 他轻轻骂了一声,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他说,“你以为我找人来欺负你?” 秦晚晚没说话。 老k看着她,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 “我说过,”他说,“我不想杀的人,谁也别想动。” 他站起来,对顺子说。 “把绳子解开。” 顺子走过来,蹲下,开始解她手腕上的绳子。 那绳子绑得太紧,勒进肉里,解开的时候,秦晚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k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绳子终于解开了。 秦晚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上面是一道道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的手抖得厉害,完全使不上力气。 见此情形,老k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膏,拧开盖子,蹲在她面前。 他抓起她的手,把药膏涂在那道道伤痕上。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的手。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着药膏。 “老k。”她开口,声音沙哑。 老k没抬头,继续涂药。 “嗯?” 秦晚晚说:“你要放我走?” 老k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涂药,没说话。 顺子在旁边插嘴:“鬼哥给你买了去东南亚的机票,今天晚上的,让我送你去机场。” 秦晚晚愣住了。 她看着老k,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 老k涂完一只手,又抓起另一只,继续涂。 他低着头,没看她。 “没有为什么。” 秦晚晚说:“你放我走,宋知暖那边怎么办?” 老k冷笑了一声:“她算个屁。” 秦晚晚说:“她背后还有赵德柱。” 老k抬起头,看着她。 “赵德柱?”他说,“你以为我怕他?” 秦晚晚没说话。 老k把药膏盖子拧上,塞回口袋。 “我跟她说,今天晚上找人把你办了,然后一把火烧了这个仓库。” “到时候找个替罪羊,死不见尸,她就以为你真死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从今往后,就别回来了。” 秦晚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这些天他给她送饭的样子,想起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又收回去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她旁边抽烟聊天的样子,想起他刚才涂药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欠他的。 “老k,”她说,“我会给你一笔钱。” “你放我走,我给你钱,够你花几辈子。” 老k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钱?”他说,“我缺钱吗?” 秦晚晚看着他。 老k说道。 “我干这一行二十年,攒的钱够我花十辈子。” 秦晚晚愣住了。 老k看着她,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不需要你的钱。” 秦晚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阴恻恻的脸,看着那道鹰钩鼻,看着那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的眼睛。 她想问为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顺子在旁边催促:“秦姐,走吧,再晚赶不上飞机了。” 话落,他又转向老k。 “喂,鬼哥,等我回来哈,我请你吃咱们上次吃的那家肥肠面。” 原来他们刚才是在说这个。 秦晚晚听着他们哥俩说话,随之挣扎着站起来。 她手脚还是软的,她晃了晃,被顺子一把扶住。 老k站在旁边,看着她。 秦晚晚也抬起眼看着他。 “老k。” 他看着她的眼睛。 秦晚晚说:“谢谢。” 老k没说话。 秦晚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跟着顺子走进黑暗里。 老k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笑他自己。 第144章 逃出生天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宴会终于散了。 陆正业和周父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两个人笑容满面,看起来谈得不错。 周母挽着周父的手臂,时不时回头看看走在后面的周朵朵和陆沉舟。 周朵朵挽着陆沉舟的手臂,脸上带着甜美的笑,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沉舟,”她仰着头看着他,“一会儿我约了几个小姐妹聚会,你送我去吧?” 陆沉舟看着她,正要开口,陆正业回过头来。 “沉舟,你送送朵朵。”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女孩子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随即回道。 “好。” 周朵朵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挽紧了他的手臂。 周承泽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切,眉头微微皱起。 几个人走到门口,车已经备好了。 就在这时,陆沉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想知道秦晚晚是怎么死无葬身之地的吗?想知道她是怎么下十八层地狱的吗?今天晚上你就会知道。】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周朵朵在旁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沉舟?怎么了?” 他没理她。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周朵朵凑过来,想看他的手机。 他把手机收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沉舟?” 周朵朵又叫了一声。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 “我有事。” 他忽然说完,而后就立马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周朵朵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沉舟!” 她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车子随之发动,冲进夜色里。 周朵朵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正业走过来,皱着眉问。 “怎么回事?” 周朵朵摇摇头,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周承泽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辆消失在夜色里的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人从来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突然这么毫无预兆发疯的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周承泽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想起那天在陆氏集团楼下,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那个冷漠的背影。 想起秦晚晚和他说话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说她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可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她。 想了想,见父亲还在和陆沉舟的叔父说话,母亲正拉着妹妹的手安慰,他随之拿出手机,翻到顾清野的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接通了。 “承泽?” 顾清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 “这么晚了,什么事?” 周承泽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清野,你最近跟秦晚晚联系过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 周承泽说。 “陆沉舟刚才收到一条消息,整个人跟疯了似的跑了。” “我怀疑……可能跟她有关。” 顾清野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或者拿什么东西。 “她确实好久没联系我了,那我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挂了。 周承泽站在那儿,握着手机,盯着那片漆黑的夜色,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 东南亚,一栋海边别墅。 顾清野挂断周承泽的电话,立刻拨了秦晚晚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的脸色沉下来,又拨了阿鬼的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顾哥?” 阿鬼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你姐呢?” 顾清野问,声音压得很低。 阿鬼愣了一下,随即回道。 “我姐?她在市里啊,翠苑园那边,怎么了?” 顾清野的眉头皱起来。 “你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阿鬼想了想,又答。 “那可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 “怎么了顾哥?” 顾清野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面,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浓。 他随之拨了另一个号码。 “查一下秦晚晚最近的行踪,越快越好。” - 机场。 秦晚晚坐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身上裹着顺子给的一件旧外套。 她的脸还肿着,嘴角结着血痂,手腕上那些红痕显得触目惊心。 她低着头,把帽檐压得很低,尽量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样子。 顺子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看时间。 “秦姐,还有一个小时登机。”他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秦晚晚摇摇头。 她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脑子里乱得很。 老k放她走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明明可以只拿钱办事,没必要救她。 秦晚晚忽然觉得,处于情理之中,她应该谢谢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顺子。 “顺子,这个给你。” 顺子愣了一下:“秦姐,这是……” “帮我交给老k。”秦晚晚说,“卡里有点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告诉他,虽然他绑了我,可我也谢过他,谢过他让我知道是谁要害我,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可以随时找我。” “只要我能帮的,一定帮。” “但这世上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让他想想清楚,毕竟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好还是先去自首得好。” 顺子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接过卡,揣进口袋里。 “秦姐,鬼哥他……”他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坏。” 秦晚晚刚要出口询问老k嘴里那些命案。 顺子却打断她继续说道。 “我跟了他十年,没见过他对谁这样......有关于k哥的事,我也不好和你说太多,但你只需要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就是了。” 秦晚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红痕还在,老k给她涂的药膏还在上面,凉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 她想起他给她涂药时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算了,管他呢,反正以后应该也不会见面了。 她闭上眼睛,随即回道。 “嗯,我知道了。” 第145章 证据在哪 城西,废弃厂房。 陆沉舟赶到的时候,整栋楼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这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睁不开眼。 消防车呜哇呜哇地叫着,高压水枪对着火舌猛喷。 可那火太大,一时半会儿根本压不下来。 陆沉舟站在警戒线外面,盯着那片火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条消息。 “想知道秦晚晚是怎么死无葬身之地的吗?” 他以为那是恶作剧。 他以为她只是不想见他。 可现在……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晚晚……” 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忽然冲过去,想要冲进那片火海。 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他。 “先生!你不能进去!” 他挣扎着,吼着:“放开我!她还在里面!” 那些人按着他,不让他动,他挣扎不开,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就那么跪着,盯着那片火海。 眼泪流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陆氏那天,站在他面前,冷冷淡淡的,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想起她在那个破民宿里,穿着他的白衬衫,站在窗边看雨的样子。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算了。” 她说。 她算了。 他也算了。 可现在他跪在这里,看着那片火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宁愿算了的是他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谢洋发来的消息。 【陆总,查到了。】 【那个发消息的号码,是宋家三小姐宋知暖的。】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宋知暖?! 他慢慢站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那种光,俨然比背后的火光还要可怕。 - 城东,qa夜总会。 宋知暖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红酒,笑得花枝乱颤。 老k坐在她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k,”宋知暖晃着酒杯,“虽说你把这件事办完了,可我还是有点不满意。” “下次再找你,速度快一点知道吗?别磨磨叽叽的,要不我还以为你真看上她了!” 老k点了点头。 宋知暖笑得更开心了。 “那个贱人真的死了?” 老k又点点头。 宋知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一张卡拍在桌上。 “这是剩下的钱。”她说,“老k,你办事,我放心。” 老k看着那张卡,他一时没动,宋知暖也不在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陆沉舟站在门口,浑身都是灰,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盯着宋知暖,像一头刚从火海里爬出来的野兽。 宋知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茶几上,差点摔倒。 “陆、陆沉舟?”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怎么来了?” 陆沉舟没说话,他顺势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宋知暖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那条消息,”陆沉舟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发给我的?” 宋知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挤出那种无辜的表情。 “什么消息?”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沉舟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脊背发凉。 “宋知暖,”他一字一字地说,“别跟我装。” 宋知暖的嘴唇在抖,可她硬撑着,仰起头看着他。 “我是给你发消息了,那又怎么样?”她说,声音尖了几分,“一条消息能证明什么?秦晚晚死了是吗?我看到新闻了,可是一条消息就能证明我杀了她?你的证据呢?” 陆沉舟的眼睛眯起来。 宋知暖看见他那个表情,心里怕得要死,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认。 认了就完了。 她咬着牙,继续说。 “陆沉舟,你别血口喷人。”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你说我杀了秦晚晚,你拿出证据来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没有证据,你就是诬陷!我可以告你!”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又怕又狠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宋知暖,”他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宋知暖愣住了。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厌恶。 “抢了她的位置,当了二十年假千金,现在又傍上个姓赵的,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宋知暖的脸涨得通红。 陆沉舟继续说:“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角落里,赵德柱缩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看陆沉舟,又看看宋知暖,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女人,惹上陆沉舟了。 陆沉舟是什么人?! 京圈顶级豪门,得罪了他,自己那点生意还怎么做? 他慢慢往门口挪,想趁乱溜走。 宋知暖看见他的动作,不由得也有些急了。 “德柱!” 赵德柱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算计。 “宋知暖,”他说,“你、你好好和陆总说清楚,对人家客气点!” 然后,他走了。 宋知暖愣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老k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趁没人注意,也悄悄往门口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陆沉舟。 这个男人,就是秦晚晚喜欢的那个人。 刚才他那副样子,看得出来,也是个在乎秦晚晚的。 那就好,那他就放心了。 老k没再多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陆沉舟根本没注意到老k。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宋知暖身上。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厌恶越来越浓。 “宋知暖,”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是没证据,但从今天起,我陆沉舟,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第146章 给你撑腰 宋知暖的脸彻底白了。 陆沉舟随之转身往外走。 宋知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大骂道:“陆沉舟!” 他停下来,但是没回头。 宋知暖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她还是撑着:“你没证据!你也找不到证据!” “秦晚晚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有本事你去找她啊!你跟着她一块儿去死啊!” 陆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随之走出去,走进那片夜色里。 宋知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腿一软,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她还是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再喊出来。 - 凌晨三点。 秦晚晚坐在机场候机厅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电话卡。 那是顺子给她买的,临时的,只能用一次。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插进手机里。 开机,拨号。 她只记得一个号码。 顾清野的。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顾清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秦晚晚开口,声音有点涩:“哥。”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顾清野的声音陡然拔高:“晚晚?!你在哪儿?!” 秦晚晚听着他那紧张的语气,嘴角弯了弯。 “在机场。”她说,“放心吧,我还活着。” “你手机呢?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你?阿鬼说你几天没消息,我他妈……” 顾清野的声音抖了,骂了一句脏话。 秦晚晚听着,心里酸酸的。 “哥,”她说,“手机丢了,我现在用临时卡打的,还好我还记得你电话号。”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清野的声音稳下来,却压得很低:“你现在在哪个机场?我让人去接你。” 秦晚晚说:“我买了去东南亚的机票,两三个小时后就到。” “你来接我吧。” 顾清野说:“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秦晚晚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顾清野的声音又传来。 “秦晚晚。” 她停下来。 顾清野说:“活着就好。” 秦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眼眶却有点酸。 “嗯。”她说。 挂了电话,她把那张临时卡抽出来,折断,扔进垃圾桶。 五个小时后,东南亚,海边别墅。 秦晚晚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 脸上的伤还肿着,手腕上的红痕触目惊心,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顾清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样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有关于秦晚晚在京市发生的一切,他已然听了个大概。 “谁干的?” 秦晚晚摇了摇头。 “哥,我没事。”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还要替凶手瞒着?你知道我以为你出事了,心里多着急吗?”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以为你死了。” 秦晚晚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哥,”她说,“放我走的那个老k,别为难他。” 顾清野的眉头皱起来。 秦晚晚说:“他本来可以杀我的,但他没有,他把我放了。 “所以你查他背后的人就行,至于他和我说他身上背了那么多条人命......其实我是不相信的,所以,先别动他。” 顾清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给我查,宋知暖背后那个老k,还有他那个金主赵德柱。” “查清楚之后,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走到秦晚晚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这几天你先在这儿待着。”他说,“国内现在看起来......对你不安全。” 秦晚晚点点头。 顾清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不过你放心,”他说,“哥给你撑腰。” 周朵朵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承泽正坐在书房里,他手里捏着那份没看完的文件,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顾清野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人没事,在我这儿。” 就这一句,让他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周朵朵就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吓人。 “哥!大消息大消息!你知道吗?秦晚晚死了!” 周承泽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妹妹。 周朵朵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真的!我刚刚听说的,消息都传遍了!说是城西那边有个仓库着火,烧死了一个女人,就是她!啧啧,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她说着,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周承泽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死了? 不对。 她没死。 顾清野亲口说的,人没事,在他那儿。 好兄弟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他? 可为什么消息会传成这样? 周承泽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如果她没死,那这场火是怎么回事? 是谁放的火?那个被烧死的人又是谁? 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谁在背后操纵? 杀她的人,难道不知道她没死? 那又是谁救了她?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周朵朵完全没注意到周承泽的情绪不对,还在那儿一个劲的说着。 “你说她平时那么嚣张,得罪了多少人?现在好了,落得这个下场!” “陆沉舟呀,整个人都快疯了,到处找人,你说他是不是傻?人都死了,找有什么用?” “现在好了,还要连累我被那群媒体诟病,说陆沉舟喜欢的人终究不是我......可我又不在意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反正只要达成陆氏和周氏的合作就是了!” “我也算替咱们家做了贡献,哥,你说是不是?” 周承泽听着她那些话,心里那股复杂越来越浓。 他想起顾清野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简短克制,但听得出来,他也在查。 查谁干的。 查谁在背后。 那陆沉舟呢? 陆沉舟知道吗? 他应该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发了疯的到处找人,还搞得京市满城风雨。 周承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所以说,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有人在放消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周朵朵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那片刺眼的光,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些问题。 第147章 为爱疯魔 东南亚的海风从落地窗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热带植物特有的浓烈香味。 秦晚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 “陆氏集团总裁陆沉舟疯狂追查纵火案真相,疑似与神秘女子有关......” “知情人爆料:陆沉舟连日奔波,动用所有资源寻找杀害秦姓女子的凶手!” “京圈震荡:陆周两家联姻恐生变数,陆沉舟夜夜流连夜总会究竟为哪般?” 那些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配图有的是陆沉舟进出警局的侧影,有的是他站在那堆废墟前的背影,还有一张是他跪在地上的照片—— 虽然模糊,但秦晚晚认得出来,那是他。 紧接着,秦晚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他的确瘦了。 瘦了好多。 那张侧脸的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顾清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 他把一杯放在她手边,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看了半天了,”他开口,声音淡淡的,“看出什么了?” 秦晚晚没说话,顾清野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想联系他?” 他问。 秦晚晚摇摇头,又点点头。 顾清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 “秦晚晚,”他说,“你知道你这副样子像什么吗?”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说:“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可线那头还攥在别人手里。” 秦晚晚愣了一下。 顾清野继续说:“你想他,就说想。” “不想,就彻底放下,这么吊着,难受的是你自己。” 秦晚晚低下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哥。” 顾清野看着她。 秦晚晚说:“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 “爸收养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他对我好,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死了,我一个人活,也没人教我这些。” 她顿了顿。 “我以为我跟陆沉舟就是互相利用,他帮我,我帮他,各取所需。” 顾清野没说话,只是听着。 秦晚晚继续说。 “可那天在地库里,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想他会不会知道我已经死了,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会不会在夜里忽然想起我。” 她的眼眶红了。 “哥,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 顾清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晚晚,你傻不傻。” 他说,声音有点哑。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她,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海。 “你想让我联系他吗?” 他问。 秦晚晚愣住了。 顾清野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的话,我给他打个电话。” 秦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清野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 - 京市,凌晨两点。 陆沉舟坐在酒吧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瓶。 他已经喝了好几天了,每天喝到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去,第二天醒过来继续喝。 谢洋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可怎么劝都没用。 手机忽然响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懒得接,按掉了。 又响了。 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终于不耐烦地接起来。 “谁?”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冷意。 “陆沉舟。”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顾清野。 他坐直了身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清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打电话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顾清野说:“陆沉舟,你他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陆沉舟愣住了。 顾清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压抑的怒意。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条死狗有什么区别?” 陆沉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清野继续说:“你以为你这样,她能活过来?” 陆沉舟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片火海,想起那堆废墟,想起消防员从里面抬出来的那具烧焦的尸体。 他的眼眶红了。 “顾清野,”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她死了。” 那边沉默了。 陆沉舟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她死了,你知道吗?她就死在那场火里!”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他妈连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的错,都是我,我就该死......!” 顾清野在电话那头听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听出来了,陆沉舟喝醉了,醉得还很厉害。 但那些话,是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 “陆沉舟。” 他开口。 陆沉舟没理他,还在那儿说着。 “我找了好多天,找不到凶手。” “那些人都拦着我,不让我查,可我一定要找到,我一定要把那个杀她的人……” “陆沉舟。” 顾清野打断他。 陆沉舟停下来。 顾清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 “陆总,您别再喝了,您真的喝多了!” 然后是一阵忙乱,最后电话断了。 顾清野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愣了一秒。 他再打过去,没人接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阳台门口的秦晚晚。 “他喝醉了。”他说,“话没说完,被人打断了。” 秦晚晚看着他,等着下文。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说道。 “我没告诉他你还活着。” 第148章 互利共赢 秦晚晚愣了一下。 顾清野说:“他喝成那样,我说什么他都记不住,等他清醒了再说吧。” 秦晚晚点点头。 她转身走回阳台,在藤椅上坐下,又拿起手机,看着那些新闻。 那些照片里,他跪在地上,盯着那片火海。 她看了很久。 秦晚晚转身走回阳台,在藤椅上坐下,又拿起手机,看着那些照片。 那张他跪在废墟前的照片,那张他盯着火海的侧影,那些被媒体抓拍到的憔悴面容。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最后停在那张最模糊却最让她心颤的画面上—— 他跪在地上,脊背塌着,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她的头发。 可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焰。 他以为她死了。 他真的以为她死了。 那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照片里的每一张,都让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更疼了一点。 - 京市,陆氏集团。 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刺眼,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做。 追查凶手的事没有进展,周家的婚礼筹备他完全没再过问,公司的事务也堆成了山。 他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像个丢了魂的空壳。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陆正业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他把门关上,那两个人守在门口,没有进来。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 陆正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沉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你知道这几天外面在说什么吗?” 陆沉舟没说话。 陆正业继续说。 “陆氏总裁为个女人发疯,婚礼不管,公司不管,整天追着个死去的凶手跑。” “这些话,你听过没有?” 陆沉舟的眼睛动了一下。 陆正业看见他那个反应,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谁?陆氏集团的总裁,不是街头的混混。” “”你一个人任性,整个公司都得跟着你陪葬。”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份文件,摔在陆沉舟面前。 “周家的合同,你看过没有?你知道这里面涉及多少资金吗?!” “你知道有多少人指着这个项目吃饭吗?”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陆正业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越来越浓。 “好,事到如今,我就和你说实话,你跟周朵朵联姻,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两家合作,资源共享,互利共赢!” “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你现在在干什么?为了个女人,搞得满城风雨,让周家人怎么看我们?” “让那些合作方怎么看我们?” 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叔父,她有名字。” 陆正业愣了一下。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可有一种光在里面烧着,烧得人不敢直视。 “她是秦晚晚。” 陆正业的眉头皱起来,随之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 陆沉舟继续说:“她死了,死在那场火里,可是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跟我说联姻,跟我说合作,跟我说多少人指着我吃饭。” “可她呢?” “她死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陆正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沉舟,”他开口,声音放软了一点,可那软里带着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难过?” “可这世上,谁不难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办公桌更近。 “你爸死得早,你妈也走了。” “你一个人撑着陆氏这么多年,我帮过你多少?你自己清楚。” 陆沉舟没说话。 陆正业继续说:“现在陆氏跟周家的合作,是多少人花了多少心血换来的?” “你一个人任性,整个公司买单,那些指望着你发工资的员工,他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想过没有?” 陆沉舟的拳头攥紧了。 陆正业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压迫感。 “沉舟,你给我听好了。” “你跟周朵朵的婚礼,必须如期举行,周家的合作,必须顺利进行,至于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 “她已经死了!” “你为她做什么,她都不知道,你把自己折磨死,她也活不过来。”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正业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沉舟,别让陆家,毁在你手里。” 他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 陆沉舟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面前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可他不觉得暖。 他只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冰窖里,四面八方都是冷。 - 三天后,京市。 敏姐提着菜篮子从超市出来,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本来想按掉,但又鬼使神差地接了起来。 “喂?”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熟悉得让她愣了好几秒。 “敏姐,是我。” 敏姐的手一抖,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秦、秦小姐?”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您还活着?” 秦晚晚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活着。” 敏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来。 “您这些天去哪儿了?我们都以为您……” “说来话长。”秦晚晚打断她,“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敏姐拼命点了点头。 “您说,您说,没有什么帮不帮忙的。” 秦晚晚随之说道。 “我之前在西郊别墅还留了些东西,您帮我收一下,回头我让人去取。” 第149章 克制的爱 敏姐应着,忽然想起什么。 “秦小姐,陆总他……” 秦晚晚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她说。 “没关系,您不必和他说起我,就当我没给您打过这个电话就是了。” 挂了电话,敏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拎着菜篮子,快步往西郊别墅的方向走。 与此同时,西郊别墅。 陆沉舟从书房里出来,准备去公司。 他这几天工作太忙,没顾得上喝酒了。 但整个人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眼睛里的光没了,只剩下一种灰败的平静。 他走到客厅,看见敏姐正在打电话。 敏姐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匆匆挂了电话。 陆沉舟没在意,继续往外走。 “陆总。” 敏姐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敏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自己答应错了。 她顺势把菜篮子放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阴影里站住。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看着他那双曾经那么锐利的眼睛此刻空得像个黑洞。 她想起这些天他做过的事。 发了疯一样追查凶手,动用所有资源,见人就问宋家小姐杀人的证据,问完就继续找。 白天去警局,晚上去酒吧。 想到这,敏姐的手攥紧了衣角。 可她更知道,如果秦晚晚看见陆沉舟现在这幅样子,她会不会后悔说了那句话? 她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酸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总,”她开口,声音有点抖,“秦小姐……她还活着。” 陆沉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敏姐说:“秦小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您别瞎想了,也别喝酒了,她还活着!”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敏姐的肩膀,力道大得她生疼。 “她说什么了?她在哪儿?她有没有受伤?” 敏姐被他摇得头晕,赶紧说道。 “她没说自己在那儿,就说让我帮她收东西,她还说……还说她知道您找她。” 陆沉舟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敏姐,”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把她的电话给我。” 敏姐把那个号码给了他。 陆沉舟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走到窗边,拨了过去。 嘟——嘟——嘟—— 电话那头没人接,可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 东南亚,海边别墅。 秦晚晚坐在阳台上,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但那个号段,是国内京市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敏姐到底还是告诉他了。 也是,柳慧敏到底是他的部下,又有什么理由替她隐瞒......亦或许,是柳慧敏不忍心。 顾清野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她那副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是陆沉舟打来的电话?” 他问。 秦晚晚点点头。 顾清野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片海。 “晚晚,我之前和你说过一句什么话?” 秦晚晚闻言,朝他看过来,顾清野也顺势看向她。 “接不接,你自己决定。”他说,“接了,有些话就得说清楚,不接,以后就别再想了。” 秦晚晚盯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屏幕。 它还在响。 她想起他跪在那片废墟前的样子。 想起他满世界找凶手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虽然她没亲耳听到,但那些新闻,那些照片,她全都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 手指划向接听键。 “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发抖,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晚晚。” 果真是他。 秦晚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嗯。” 她说。 那边又沉默了。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且压抑,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还活着。” 那四个字里,有太多东西。 秦晚晚的眼眶酸了。 “嗯。” 她又应了一声。 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呼吸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这不是幻觉。 秦晚晚听着那呼吸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风吹过来,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就那么坐着,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突然,陆沉舟开口问道。 “你在哪儿?” 她沉默了一秒,随即道。 “东南亚。” 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凸起,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喘上来的气息。 “受伤了吗?” 他又问,每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有没有事?” 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脸上的肿已经消了,但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还在。 “没事。” 她说。 那边随之又沉默了。 不过秦晚晚大致能想象到陆沉舟的模样,他现在应该是紧皱着眉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也绷的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我去找你。” 果不其然,他说。 “我去找你,”他紧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去?” “你是不是和顾清野在一起?” 秦晚晚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冲着陆沉舟揶揄道。 “怎么?你又要找他的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就几秒,陆沉舟又开始叫秦晚晚的名字。 “晚晚......” 秦晚晚受不了这样的关系。 她和陆沉舟不是早就应该各奔前程吗?又何必重新联系在一起呢? “挂了。” 她突然说。 然后没有等陆沉舟回应,便直接按断了电话。 这便是她的回应。 她不想见陆沉舟,也不想让马上就要已婚的陆沉舟伤害她,伤害顾清野。 望着那片忽然变得黑沉沉的海面,秦晚晚一动不动,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人的脸。 但直至想到周朵朵,她皱了皱眉头,表情越发僵硬起来。 第150章 抛下一切 京市,陆家老宅。 陆沉舟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盯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眼眸越发深邃起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在心里下了决定。 他要去,要去见秦晚晚,他要去东南亚把她接回来。 他要和她重新开始。 抛去一切误会,一切其他的纷纷扰扰。 忽而这时,手机又响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是叔父,他没接。 没过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是周朵朵,他还是没接。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反复复。 他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走出房间。 这个时候,陆正业又连续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沉舟,明天的礼服你到底还去不去试了?朵朵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什么事比婚礼还重要?” “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有没有往心里去?现在是陆家和周家合作的最主要时机!” “你不能因为你是陆氏总裁就这样胡作非为!你要想想其他的股东,你不是一个人!” 诸如此类的威胁短信还有很多车里,但陆沉舟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有放下手机,他发动引擎,忽而手机又响了。 他不耐烦的看了一眼,只见这一次是谢洋。 他接起来。 “陆总,”谢洋的声音小心翼翼,“周家那边打电话来问,明天试礼服的时间……” “帮我订一张去东南亚的机票。” 陆沉舟打断他。 “记着,要最快的一班。” 谢洋愣住了。 “东南亚?陆总,您去东南亚——” “越快越好。”陆沉舟说,“公司的事你盯着,我叔父去公司,就说我出差了。” 谢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听出来了,陆总的声音不对。 但他不好多问,只好先服从命令。 “好。我马上订。” 挂了电话,陆沉舟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随之不管不顾的踩下油门,车子冲进夜色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东南亚。 她还活着。 他要见到她。 - 第二天。 东南亚,海边别墅。 秦晚晚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 她虽然和陆沉舟已经联系过了,但还是要收拾好心情,继续她正常的生活。 她这几天也已经断断续续给敏姐打了好几个电话,让她帮忙收拾东西,联系快递公司把那些留在西郊别墅的物品寄过来。 敏姐在电话那头应着,可每次说完正事,她都会多说几句。 “秦小姐,陆总这几天都没回来住,公司也不去,就在外面跑,人都瘦了一大圈……” “秦小姐,昨天我在新闻上看见他了,瘦得不成样子,眼窝都凹下去了……” “秦小姐,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秦晚晚听着那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握着手机的手指,一次比一次紧。 敏姐今天又说了很多。 她讲起第一次见到陆沉舟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手陆氏,公司里一团乱,叔父们争权,股东们逼宫,他一个人扛着,也从不跟任何人诉苦。 “他那人,什么都不说。” “疼也不说,累也不说,难过也不说。” 说着说和,敏姐的声音有些涩。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都记着。”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秦小姐,我知道我不该多嘴。” “可他这些天做的事,您不知道。” “他跪在那片废墟前面,跪了好久好久,听谢洋说他怎么也拉不起来,陆总还以为你死了,那几天到处找凶手,找了好几天,人都瘦脱相了。” “他喝醉了酒,喊着您的名字,喊着喊着就哭了……” 秦晚晚深呼一口气,眼眶也不自觉红了起来。 敏姐说又说。 “他不是要伤害您。” “他那人,就是不会表达,他心里有您,可他不知道怎么跟您说。” 秦晚晚必须强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落下来。 “敏姐,我知道。” 之后又同柳慧敏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赶忙挂了电话,坐在那儿,盯着那片海。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那些误会,那些伤害,那些被赶出去时的绝望,不是一句“他心里有你”就能抹平的。 她需要时间。 可她没时间了。 她想起他昨天在电话里说“我去找你”时的语气。 想起他说“我就想看看你”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知道他的脾气,他说要来,就一定会来。 她不想见他。 至少现在不想。 秦晚晚站起来,走进屋里,顾清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哥,我想离开几天。” 她说。 顾清野的眉头皱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你要去哪儿?” 自打秦晚晚出了那件事,她去哪儿顾清野都不放心。 还因此辞退了阿强和阿丽,要不是秦晚晚拦着,以顾清野的脾气说不定还要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秦晚晚:“随便哪儿,度假,散心,什么都行,只要不在这儿。” 秦晚晚不说,顾清野也不问。 但他知道,极有可能是陆沉舟知道她还活着,所以想来找她。 但她这个妹妹,口是心非,不想见了。 顾清野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文件,站起来。 “好。”他说,“我帮你安排。” 他什么都没问。 秦晚晚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哥。” 顾清野看着她。 “谢谢。” 她说。 顾清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好了,少和我说谢,去收拾东西吧,出去玩注意安全,我会派人暗中陪着你。” - 第二天清晨。 秦晚晚换了一身度假的衣服,白色的亚麻长裙,草编的宽檐帽。 她的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觉得陌生得很。 这张脸,这副打扮,实在是不像她。 不过也是,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么多人,她应该有全新的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自然也要重新变个新的模样,新的风格。 顾清野给她指派的人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箱。 “晚晚姐,老大派的车在外面。”他说,“现在就可以送你去机场。” 秦晚晚点点头,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门——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陆沉舟。 第151章 你以为我不崩溃吗 秦晚晚没想到,他居然来的这么快。 他应该是坐飞机来的没错,可他现在站在那儿,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整个人狼狈不堪。 只见他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 也正如敏姐所说,他实在是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那双精明聪慧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他站在晨光里,像一个跋涉了千里万里且终于走到终点的人。 他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长裙,戴着草编的帽子,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还活着。 不是照片,不是电话里的声音,是真真实实的还活着的她。 陆沉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伸出手,一把把她抱住。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你还活着……”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还活着……” 秦晚晚被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感受着他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推开他。 陆沉舟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愣愣地看着她。 秦晚晚摘下墨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却又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冰。 “陆沉舟,”她说,“你来干什么?” 陆沉舟愣住了。 秦晚晚继续说:“我说过,我不想见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可我想见你。” “晚晚,我真的很想你。”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 她心里那个软的地方被狠狠扎了一下。 可她没让那点软浮上来。 “你见到了,”她说,“可以走了。”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近乎祈求的光。 “晚晚。” 他真心诚意地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秦晚晚的心颤了一下。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沉舟,”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我们两个之间已经全都结束了!” 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秦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我之前在京市出了事,被人关在地库里好几天,差点死了。” “那些事,我自己解决了,没靠任何人。” “我现在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不需要你的关心,也不需要你的怜悯。” 陆沉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你既然都要跟周朵朵订婚了,”她一字一字地说,“你就该对她负责,对她的家人负责,对你们陆家跟周家的合作负责。” “你跑到这儿来找我,算什么?”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愤怒,是委屈,是这些天压在心底没处说的委屈。 她想起那些新闻照片里他和周朵朵站在一起的画面,想起那条消息说他跟周家二小姐天作之合,想起他那天在订婚宴上站在周朵朵身边的样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边跟别的女人订婚,一边跑到她面前摆出这副深情的模样?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忽然开口。 “晚晚——” “别叫我!”她打断他,声音尖了几分,“你现在到底在扮演什么深情!?你没有资格这么叫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秦晚晚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门框上。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还没落下就被她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 那声音冷得像刀子。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向自己。 秦晚晚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已经压下来。 她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手,狠狠推在他胸口上。 那一下用了全力。 陆沉舟这些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摔在地上。 秦晚晚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他摔在地上的样子,见他掌心蹭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 她看着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忽然吼出来。 “陆沉舟,到底凭什么?!”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 “凭什么你让我来我就得来,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我们两个已经不是合作关系了,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了。” “你不要再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甲方好不好!”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出去,每一个字都带着这些天压在心底的委屈。 她想起他在订婚宴上站在周朵朵身边时那张冷淡的脸。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陆沉舟从地上站起来,掌心蹭破的那块皮还在往外渗血。 他站在那儿,离她两三步远,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秦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那你知不知道——” 他停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顾清野的母亲,”他一字一字地说,“就是害死我妈妈的凶手。” “我为什么要和周朵朵订婚,还不是因为我误会了你和顾清野的关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你要我怎么和你在一起?怎么和你一时说清楚这些事?!你以为我就不崩溃吗!” 海风忽然停了。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可那光里忽然多了什么东西,冷飕飕的,从脊背一路凉到心底。 秦晚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猛地收缩。 第152章 上代仇怨 “你说什么?” 秦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陆沉舟站在那儿,离她两三步远,没有再靠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掌心,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擦了擦,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条项链,”他说,“在订婚宴上,我看见顾清野脖子上那条项链。” 秦晚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条项链,听顾清野说那是他生母的遗物,心形的吊坠,镶着一圈碎钻。 “我见过那条项链。”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在我七岁那年。” “那个女人把我妈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脖子上就戴着那条项链。” 听到这话,秦晚晚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顾清野说过的话—— 他母亲被人害死了,查了二十多年没查到凶手。 她想起顾清野说“被人害死的”时眼睛里那种烧了二十三年的恨,她的心里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现在陆沉舟说,害死他母亲的女人,戴着顾清野生母的项链。 这怎么可能呢? 秦晚晚想着。 按照时间线,顾清野的母亲怀孕之后就离开了,去东南亚生活,最后被人害死了。 她怎么可能…… 她脑子里那些碎片飞快地转着,拼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如果那个女人不是顾清野的生母呢?如果戴着那条项链的女人,是另一个人呢? 可现如今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 他很痛苦,很痛苦又一次回忆起母亲死时候的模样,可他现在为了她,不得不重新回忆一遍。 “我在订婚宴上看见那条项链的时候,以为顾清野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是我仇人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 “而我当时又知道了顾清野是你哥,你们有血缘关系。” “他的母亲,跟我母亲的死有关......”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光。 “所以那天晚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让我走,是因为这个?” 陆沉舟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血的手。 “我知道我很懦弱。”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我知道我很蠢。”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所以我让你走了。” 秦晚晚的眼眶酸了。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被撕扯了太久终于什么都不想顾了的决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知道我挽回不了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就是放不下你。” “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就算找到了凶手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跪在那片废墟前面,等着火烧完,然后以为你化为了灰烬......” 他的眼泪流下来,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秦晚晚,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 说到这,向来不可一世的陆沉舟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再看看我。” 他就那么跪着,仰着头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 那张瘦削的脸上全是泪,可他眼睛里的光还在烧,烧得那么卑微,那么不管不顾。 秦晚晚站在那儿,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那个一直硬撑着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起来。” 她说。 他没动。 秦晚晚伸手,擦掉他脸上那道泪痕。 他的眼泪是烫的,烫得她手指发颤。 “我说你起来。”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的光。 秦晚晚拉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站起来的踉跄了一下,她扶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陆沉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晚晚紧接着又松开他,退后一步。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她说,“不管是你母亲的事,还是顾清野母亲的事。” “如果有误会,那就解开。” 陆沉舟看着她。 秦晚晚说:“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带着仇恨活着。” 她转身,朝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先进来。你这样子,出去也走不了多远。” 陆沉舟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跟上去。 顾清野不在。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仆人在厨房忙活。 听到动静,顾清野的手下之一阿园探出头来,看见秦晚晚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秦姐?” 秦晚晚说:“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阿园看了一眼陆沉舟,点点头,上楼去了。 紧接着方才要送秦晚晚去机场的阿渊也走了进来,他站在那儿,打量着陆沉舟,眼神里带着警惕。 秦晚晚看了他一眼。 “我先不走了。” 她说着,没有多余的解释。 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没说什么。 陆沉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的房子,看着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他浑身都在疼,掌心那一片火烧火燎的,腿是软的,头是晕的,可他还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秦晚晚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谁都没说话。 阿园从楼上下来。 “秦姐,房间收拾好了。” 秦晚晚站起来,看了陆沉舟一眼。 “你先上去休息。” 陆沉舟站起来,跟着她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晚晚。” 秦晚晚转过头。 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上楼。 可是只走了几步,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手扶住栏杆,可那一下晃得太厉害,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秦晚晚冲上去扶住他,可他的重量压过来,她踉跄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陆沉舟晕过去了。 只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第153章 分头行动 秦晚晚顺势抱着陆沉舟,感觉到他的心跳,微弱得像随时会停。 “阿渊!”她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变了调,“叫医生!快叫医生!” 阿渊从楼下冲上来,看见这场面,转身就跑去找电话。 阿园也跑上来,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 秦晚晚抱着他,他的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只有心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一滴,又一滴。 “陆沉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你醒醒。” 他没醒。 她不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的,不知道他多久没吃饭,多久没睡觉,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她只知道他来了,从那么远的地方,拖着这副随时会垮的身体,来找她。 还好私人医生来得很快。 量了血压,听了心跳,挂了吊瓶。 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休养。 秦晚晚坐在床边,看着他躺在被子里的样子。 他瘦了太多,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着苍白的皮肤。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冰凉,粗糙,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她又突然想起他刚才跪在地上的样子。 泪眼朦胧的秦晚晚把陆沉舟的手塞进被子里,站起来,走出房间。 楼下,阿渊挂了电话,随之走过来。 “秦姐,顾总说晚上回来。” 秦晚晚点点头。 阿园在旁边犹豫了一下,问道。 “秦姐,那个人……就是陆沉舟?” 秦晚晚看着她。 阿丽说:“顾总说过,让我们别让陌生人进来,您把他留下来……” “我知道这是你们顾总的房子,”秦晚晚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可我是他妹妹。” 阿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您也有话语权。” 秦晚晚没再说话,转身上楼。 她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不肯停歇的钟声。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她又想起他跪在地上时的眼泪,想起他晕过去时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伸手,握住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冰凉的手指,骨节分明,瘦得只剩骨头。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了。 她很爱他。 她一直爱他。 不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 可她就是爱他。 爱到他晕过去时,她觉得自己也要跟着死了。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 秦晚晚就一直定定的坐在那儿,握着陆沉舟的手,等着他醒过来。 - 陆沉舟昏迷的第三天傍晚,顾清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散在角落里,像一小片快要熄灭的火。 秦晚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盯着茶几上那盆绿植发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清野站在门口,身上那件黑色风衣沾着夜里的凉意,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赶路之后的疲惫。 那道从眼尾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刻进去的。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又看了一眼楼上。 “他呢?” 秦晚晚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还在睡,都三天了。” 顾清野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了风衣挂在衣架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抬起头看着秦晚晚。 “说吧。” 秦晚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陆沉舟跪在她面前,到他说的那条项链,到他母亲怎么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到他看见顾清野脖子上那条项链时的反应,到他查到的那些事,到他晕过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顾清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泛白。 “他说什么?我妈害死了他妈?”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是压抑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我当然不信!” “我妈死的时候,我虽然才八岁。”他说,“可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害过谁。” “更何况我妈有什么理由要害陆沉舟的家人?” 秦晚晚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起陆沉舟说的那些话—— 那个女人戴着顾清野母亲的项链,害死了他母亲。 如果那个女人不是顾清野的母亲,那她是谁? 为什么要戴那条项链? 为什么要害死两个女人? “动机不对。” 她说。 顾清野看着她。 秦晚晚说:“如果你母亲真的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那她为什么要跑?” “她害了人,跑了,正常。” “可她跑掉之后,又被人害死了,这说得通。” “可如果她没害过人,那害死他母亲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戴你母亲的项链?”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那些碎片在脑子里转着,拼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还有,你母亲被人害死,也是戴着那条项链的人干的?” “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这条项链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清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 “查。” 他说。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有光在烧。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儿,一定要查清楚!” “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冤枉了我妈!” 秦晚晚点点头。 “我去查。” 顾清野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道。 “你不怕查出来的结果,是他想的那样?” 秦晚晚沉默了一瞬。 “那就查出来再说。” 顾清野没再说话。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好,我让人查当年那个女人的底细,还有那条项链。”他看着秦晚晚,“咱们分头行动......另外,陆沉舟如果醒了,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第154章 神秘女人 秦晚晚上楼了。 顾清野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响了几声,接通了。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林月。” “二十多年前在陆家做过佣人。” 那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顾清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碎片—— 那条项链,那个叫林月的女人,陆沉舟的母亲从楼梯上摔下去的画面,他自己的母亲被人绑走时他躲在柜子里听见的那些声音。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手机忽然响了。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了一眼,竟然是好久没联系的周承泽。 他接起来。 “喂。” 那边传来周承泽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 “清野,陆沉舟是不是在你那儿?” 顾清野沉默了一秒。 “是。” 周承泽那边也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消化这个字的分量。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急了。 “清野,你知道现在这边什么情况吗?” “我们家这边婚礼还有一周,新郎不见了,朵朵天天在家哭,我爸我妈急得团团转,陆家那边也乱了套。” “他叔父打了无数个电话,到处找不到人。” 顾清野靠在沙发上,听着那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清野,”周承泽的声音沉下来,“你让他回来。” “不管什么事,回来把婚礼办完了再说。” 顾清野没说话。 周承泽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声音又急了几分。 “你知道朵朵的性子。” “她这人看起来软,可骨子里倔得很。” “这场婚礼要是办不成,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清野开口,声音很平。 周承泽愣住了。 顾清野继续说:“周家和陆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陆沉舟是自己跑来的,又不是我绑来的,我凭什么要帮你把他绑回去?” 周承泽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下来。 “清野,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顾清野没说话。 “十年了。”周承泽说,“你救过我妹妹,我帮你做过事。” “咱俩这条命,算是换过的,可你现在——” “周承泽。” 顾清野打断他。 周承泽停下来。 顾清野说:“他在这儿,是因为他喜欢我妹妹。” “他追过来求她原谅,这些事,你让我怎么管?” 周承泽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纸。 “可他跟朵朵订过婚,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也不是我妹妹的事。” 周承泽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顾清野,你是不是非要跟我翻脸?” 顾清野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紧着他又听到周承泽说:“我要去找他。” 顾清野的眼睛眯起来。“你别来。” 周承泽愣住了。 顾清野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里的风刮过皮肤。 “这边的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周承泽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野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顾清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清野没说话。 “你以前不这样。”周承泽说,“你以前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跟我藏着掖着。” “现在你跟我说别来,连个理由都不给?” 顾清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些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周承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陆沉舟是我妹夫,他跑了,我妹在家哭,你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顾清野深吸一口气。 “周承泽,你信不信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信。”周承泽说,声音涩得厉害,“可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顾清野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碎片。 他随之睁开眼。 “有些事,”他说,“我现在不能说。” “等查清楚了,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周承泽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下来。 “清野,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害你?” 顾清野愣了一下。 “咱俩认识十年了。”周承泽说,“你救我妹妹的时候,我这条命就算你的了。可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顾清野没说话。 周承泽继续说:“朵朵是我妹妹。” “她从小被家里宠着,要什么有什么。”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那些东西。” “她要的是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她以为陆沉舟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涩得像吞了刀片。 “现在陆沉舟跑了,跑去东南亚找你妹妹,你让我怎么跟她交代?”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 “承泽,我知道你难,可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 周承泽那边没说话。 顾清野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过了很久,周承泽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行。”他说,“我不去。” 电话挂了。 顾清野站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机忽然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秦晚晚发来的消息。 【他醒了。】 顾清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楼上走。 客房的门开着,秦晚晚站在床边。 陆沉舟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吊瓶已经撤了,手背上只剩一小片青紫的淤痕。 他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干裂的死皮翘着,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秦晚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凉的,不烫。 “你醒了。” 而后看着他,她说。 第155章 陆总,你终于接电话了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秦晚晚。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晚晚。”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沉舟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秦晚晚按住了。 “别动。”她说,“你躺了好几天,身体虚得很。” 陆沉舟没再动,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失而复得且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晚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随之移开眼,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温水,递了过去。 “喝点水。” 陆沉舟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点,洇在床单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干涸太久终于得到滋润的叹息。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叔父的,周朵朵的,周家的,谢洋的。 那些名字挤在一起,像一群催命的鬼。 陆沉舟盯着那屏幕,一动不动。 秦晚晚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先别理这些。”她说,“你好好休息。” 陆沉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秦晚晚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陆沉舟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秦晚晚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青筋凸起的骨节,看着那些干裂的指甲。 她没有挣开。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你还在。” 那三个字里,有太多东西,就像怕被惊醒的美梦。 秦晚晚的眼眶酸了。 “在。” 她说。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秦晚晚就让他握着,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清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在那儿,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刚才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林月当年在陆家做事的时候,跟陆沉舟的父亲关系不一般。】 【她偷了那条项链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陆家。】 【后来有人在东南亚见过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那个男人,是陆沉舟父亲的旧部下。】 顾清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那些碎片飞快地转着,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陆沉舟的父亲,那个旧部下,那条项链,那两个死去的女人。 他收起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楼下,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远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 新的一天,陆沉舟在喝药,秦晚晚在一旁把玩手机。 忽而,门被敲了两下。 顾清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陆沉舟他脚步顿了一下,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醒了?” 他问,语气淡淡的。 陆沉舟点点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那种沉默里有谁都捅不破的隔阂。 顾清野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秦晚晚一眼。 “我查到了点东西。” 秦晚晚站起来,走到桌边。 陆沉舟也坐起来,靠枕被他弄得歪歪扭扭的,后背硌得生疼,但他没吭声。 他盯着那份文件,心里有一种预感。 那里面写的东西,跟他有关,也跟顾清野有关。 顾清野翻开第一页。 “林月。当年在陆家做过佣人。”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顾清野继续说:“她偷了我妈那条项链,离开陆家之后去了东南亚。” “”“后来有人见过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什么男人?”陆沉舟问。 顾清野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父亲以前的部下。” 陆沉舟愣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高高瘦瘦,总跟在他父亲身后。 后来那个人忽然不见了,他问过父亲,父亲说调走了。 他信了。 那年他六岁,什么都不懂。 “那个人叫什么?”他问。 顾清野翻了翻文件。“陈虎。” 陆沉舟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陈虎,这个名字他听过,小时候听过,后来再也没人提起过。 顾清野合上文件。 “林月到东南亚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死因是被人推下楼。”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陆沉舟看着顾清野,顾清野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你妈,”陆沉舟开口,声音沙哑,“也是被人推下楼的。” 顾清野没说话。 秦晚晚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所以,害死你们母亲的人,可能是同一个?或者是同一个人指使的?” 顾清野靠在桌边,抱着手臂,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线索还不够。”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要下床。 秦晚晚按住他。 “你干什么?” “查。”他说,“我要查清楚。”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不赞同。 “你这样子,连楼都下不去,拿什么查?” 陆沉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恳求,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可那是我妈。” 秦晚晚的手慢慢松开。 她看了顾清野一眼,顾清野点了点头。 “你查你那边,”他对陆沉舟说,“我查我这边,有线索互相通报。” 陆沉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门被敲了两下,阿渊探进头来。 “顾总,有电话找您,说是姓周。” 顾清野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了陆沉舟一眼,转身走出去。 陆沉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谢洋的号码拨过去。 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总!您终于接电话了!” “谢洋,”陆沉舟开口,声音沙哑,“帮我查一个人。” “叫陈虎,以前在我父亲手下做过事。” 谢洋愣了一下。 “陈虎?这个名字……” “查到了告诉我。”陆沉舟挂了电话,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秦晚晚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叔父那边——” “不管。” 他打断她。 秦晚晚也没再说话。 她走回椅子边坐下,拿起那条毛巾叠好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陆沉舟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 母亲站在楼梯口,笑容温温柔柔的,弯下腰给他整理领子。 然后是尖叫,闷响,血。 还有父亲身后那个高高瘦瘦的影子,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第156章 微妙处境 又一天,秦晚晚端着早餐上楼的时候,陆沉舟正站在窗边。 他穿着一件顾清野让人送来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松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可那光底下的人还是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又移到她脸上。 “醒了?” 秦晚晚把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 陆沉舟走回来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熬得稠稠的,入口即化。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得很慢。 秦晚晚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喝粥的样子,想起那天在那个破民宿里,他穿着睡衣站在灶台前给她煮泡面。 那时候他笨手笨脚的,鸡蛋煎糊了,泡面煮得有点烂,可她还是会吃得干干净净。 “在想什么?”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 秦晚晚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陆沉舟没再问,低头继续喝粥,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那片浮着的米油。 “晚晚。” “嗯?” 秦晚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只见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着,又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我小时候总觉得是我害了妈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天我要是没吵着要吃糖,她就不会下楼。“ “不下楼,就不会遇见那个女人。”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光。 “可这终究不是你的错。” 她说。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伸手,把他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 “好了,先别想那么多,把粥喝完。” 陆沉舟低头,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蓝得刺眼的海。 “顾清野呢?” 他问。 秦晚晚站起来收拾碗筷。 “出去了,说有新的线索要查。” “你放心,这件事也是关于他的母亲,他不会不在意的。”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再问。 秦晚晚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儿,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陆沉舟。” 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秦晚晚说:“答应我,先别想那些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底下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好。”他说。 秦晚晚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里还端着托盘,碗筷在托盘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 - 下午的时候,秦晚晚在客厅里看那份文件。 林月,陈虎,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还是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那个藏在最深处的人,那个把所有这些串起来的人,还是没有影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月死前,跟陆家的人接触过。 陆家的人,是谁? 是陆沉舟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铃忽然响了。 阿园去开门,秦晚晚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居然是周承泽。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风尘仆仆的,看起来是一路没歇赶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阿园,落在客厅里的秦晚晚身上。 “秦小姐。”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秦晚晚站起来,看着他。 “周先生。” 周承泽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的房子,目光最后落在秦晚晚脸上。 “陆沉舟呢?” 秦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周承泽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 “秦小姐,我知道他来这儿找你。” “我妹妹在家等了这么多天,婚礼马上就要进行了,他必须回去。”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现在的确没资格替陆沉舟拒绝周家,于是她开口道。 “他在楼上,但他身体还没好——” “我不管他身体好不好。” 周承泽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一点。 “他跟我妹妹订过婚,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他跑了,我妹妹怎么办?周家的脸面怎么办?”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压不住的火。 “周先生,你妹妹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承泽愣住了。 秦晚晚继续说。 “他来找我,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要回去,也是他自己的决定,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你和顾清野真不愧是兄妹啊。” 周承泽的脸涨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秦晚晚没退,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紧,像是随时会断的弦。 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着楼下的周承泽,周承泽也看着他。 “陆沉舟。”周承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回去。” 陆沉舟没动。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秦晚晚想上去扶他,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 他走到周承泽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我不回去。”他说。 周承泽的拳头攥紧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陆沉舟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你妹妹那边,我会给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 周承泽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交代?什么交代?你跟她订了婚,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要结婚。你现在跑了,跑去东南亚找别的女人,你让她怎么见人?你让周家怎么见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客厅里回荡,就像一记记警钟,在敲打陆沉舟微弱的神经。 是啊,这些年,他坐拥很多头衔,可这些头衔的背后就是他身不由己的现在。 第157章 错误喜欢 陆沉舟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可我现在不能回去。” 周承泽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甚至比哭还难看。 “陆沉舟,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在家等你。” “她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你有没有回消息,她很在意你。” 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承泽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你跟我说,你是不是不要她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周承泽,周朵朵是你的妹妹,其实你比我更清楚,周朵朵在乎的是我,还是陆家,还是周家的名声,彼此都不会幸福的婚姻,你真的希望你妹妹踏入吗?” 话落,陆沉舟沉了口气,又继续道。 “我会跟她解释的。” 周承泽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忽然灭了,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疲惫。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看着秦晚晚。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好女人。” “有胆量,有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秦晚晚看着他。 周承泽继续说:“可你现在做的这些事,跟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 “他是有未婚妻的人,你把他留在这儿,你觉得对吗?” 秦晚晚的手指慢慢攥紧。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忽而,她上前护住陆沉舟,扇了周承泽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的果断,周承泽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浮起五道巴掌印。 他慢慢转回来,看着秦晚晚,那双眼睛里简直有火在烧,有痛在烧,还有一种被当中扒光了衣服似的羞耻在烧。 秦晚晚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就连手掌都在发麻。 “周承泽,”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凭什么教训我?” 周承泽愣住了。 秦晚晚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他是有未婚妻的人。可他为什么跑?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婚礼不办,跑到这儿来找我?你想过没有?” 周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他晕过去三天三夜的时候,你妹妹在哪儿?他瘦成这个样子,手背上扎满针眼的时候,你妹妹在哪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红了,可那红里全是火。 “你心疼你妹妹,谁心疼他?” “就算我和陆沉舟不是那种关系,可我们到底是曾经的合作伙伴,我不能见死不救。” 周承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秦晚晚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晚晚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周承泽,”她说,声音平静下来,“你回去吧。” “他现在不会跟你走的,等他身体好了,他自己会处理那些事。你逼他没用。” 周承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苦。 忽然间,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他根本叫不回去陆沉舟的。 陆沉舟不会跟他走,秦晚晚也不会喜欢他。 他妹妹等来的只会是一场空。 而他现在自作主张的看似是在挽救陆家和周家,可实际上就像个小丑,自导自演了一场没人看的戏码。 “行。”他说,“我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秦晚晚。” 她看着他。 周承泽说:“我以前是真的喜欢你,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想靠近你。”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周承泽看着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冷淡的脸。 他很真心的喜欢过这个女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可能是第一次见面。 那种喜欢就像一颗种子,不知不觉就扎了根,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颗拔不掉的树。 可现在他知道了,这棵树好像从来都没有种对过地方。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释什么的累。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手腕被人握住。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 “晚晚。” 她没回头。 “谢谢你。” 秦晚晚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让他握着她的手腕,让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你别谢我。”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 秦晚晚抽回手,继续往楼上走。 这一次,他没有拦她。 楼下,陆沉舟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那份文件,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林月死前,跟陆家的人接触过。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碎片。 陈虎,那个消失的旧部下,还有父亲。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谢洋。 “陆总,查到陈虎了。” “他二十多年前就离开陆氏了,去了东南亚。” “来在当地一家公司做事,那家公司的老板,姓赵。”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什么?” 谢洋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赵德柱。”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攥紧。 赵德柱,宋知暖傍上的那个黑老大? 那个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开始转动,拼出一幅模糊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继续查。” 他说。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可他不觉得暖。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碎片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楼上,秦晚晚房间的门还关着。 顾清野还没有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就那样静静的等着。 第158章 查到了 从周承泽离开过后,都已经第三天了,顾清野还没有回来。 陆沉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份文件,看着手背上那片青紫的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针眼还在,周围一圈淡淡的黄。 楼上传来脚步声。 秦晚晚下楼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手里端着两杯茶。 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这两天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可不说话并不能解决问题。 “还不睡?” 她突然冲着他问。 陆沉舟摇摇头。 “我睡不着。”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手背上那片还没褪尽的淤青,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是一种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过了很久,陆沉舟才开口。 “晚晚,我想搬出去住。” 秦晚晚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杯在杯碟上碰出细微的声响。 “为什么?” 陆沉舟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这是顾清野的家,我住在这儿,实在不合适。”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就安心住着。” “哪来那么多规矩?顾清野那个人,看着冷,其实没那么小气,他也根本不在意这些。”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可他在意你。” 秦晚晚愣了一下。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不是不在意,是觉得没必要跟你计较。” “你是他妹妹,他什么都顺着你,可我呢?我不是他什么人。” 秦晚晚的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淤青。 “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秦晚晚的火气忽然上来了。 她坐直身子,盯着他。 “陆沉舟,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犹豫和挣扎,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什么的紧张。 “晚晚,”他开口,声音很轻,“当年的事,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商业上的恩怨也好,上一辈的纠葛也好,谁对谁错,谁都说不清楚。” 秦晚晚看着他。 陆沉舟继续说:“如果查出来的真相,是顾清野的母亲真的害了我妈。” “或者是我父亲害了他母亲,你会怎么选?” 秦晚晚愣住了。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底下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且压了太久的东西。 “我不是要你选,我只是害怕。” 秦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小心翼翼的光,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出一个选择?” 陆沉舟愣住了。 秦晚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你们两个人的事,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要我去承担后果?”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红了。 “你妈的事,他妈的事,都是上一辈的事。“ “跟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让我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 陆沉舟站起来,想走过去,又停住了。 秦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火,有泪,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反抗的倔强。 “我谁都不选,你们自己查清楚,自己解决,别把我扯进来。” 她说完,转身要走。 陆沉舟叫住她。“晚晚。” 她停下来,没回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该说那些话。” 秦晚晚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了。” 她上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沉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可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不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 很快,门外传来车声。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 顾清野推门进来,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赶路之后的疲惫。 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深,像是刻进去的。 他看见陆沉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陆沉舟摇摇头。 顾清野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谁都没说话。 顾清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陆沉舟。 “我查到了。” 陆沉舟接过来看。 那是一张照片,模糊的黑白照,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穿着旧式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不认识。 “这是谁?”他问。 顾清野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姓沈,叫沈鸿远。东南亚这边的生意人,什么都做。” “房地产,矿产,运输,黑白两道通吃。” “早年在国内起家,后来搬到东南亚,在这边经营了三十多年。” 陆沉舟的眉头皱起来。 “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顾清野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他年轻的时候,在国内见过你妈。” 陆沉舟愣住了。 顾清野继续说。 “他喜欢你妈,追了很久都没追到,后来你妈嫁给了你爸,他离开了国内,来了东南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陆沉舟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说……”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还没查清楚,但有些事,差不多已经对上了。” 第159章 回首往事 顾清野随即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我妈当年离开国内,是因为有人威胁她。” “让她去害一个人,她不肯,那人就威胁要杀了我爸,她没办法就去了。”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清野继续说:“她去了之后,后悔了所以没动手。” “可那人怕她泄密,要杀她,然后她跑了,跑到东南亚,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以为跑掉了......可那个人,早就等在这儿了。”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个人是谁?” 顾清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是恨,是痛,是一种被欺骗了二十多年的愤怒。 “沈鸿远。” 陆沉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鸿远,这个名字他听过,小时候听过,在父亲的应酬场合听过。 那时候他不懂,只知道那个人跟父亲有生意往来,见了面客客气气的,可父亲每次见他回来,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 “他杀了我妈。” 顾清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让人把她绑走,逼她交钱,她交不出来,就被杀了。” 他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他在我面前杀了她。然后假惺惺地说要收养我,说他是她朋友,说她托他照顾我。”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信了,我信了他二十多年。” 陆沉舟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清野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我也去找过他,问了他。” 顾清野的声音低下去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为某段往事倒计时。 然后画面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此刻的安静,把一切都拉回到一天前。 东南亚的雨季漫长而潮湿,雨丝密得像一张甩不脱的网,黏在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顾清野将车子停在一条巷子口,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黑。 雨从藤蔓的叶子上滴下来,砸在车顶上,啪啪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盯着巷子尽头那扇门。 那扇门他来过很多次,小时候来过,少年时也来过。 那时候他觉得那扇门后面是安全的,温暖的,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会坐在太师椅上,泡一壶茶,笑着叫他,然后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生意做得顺不顺。 他会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说挺好,一切都好。 那个人就点点头,说那就好,有什么事跟叔说。 叔。 他叫了他二十多年叔。 可在他心里,那早就是同亲生父亲一般的存在。 顾清野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扑到脸上,凉飕飕的。 他没撑伞,就那么走进巷子里,脚步声被雨声吞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那扇门没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雨打在芭蕉叶上,扑扑的,像有人在叹气。 他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通往正厅的门。 沈鸿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且温和的笑。 他看见顾清野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饭吃了吗,像是在说一个常来常往的晚辈终于又来看他了。 顾清野站在门口,身上滴着水,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他没坐。 沈鸿远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台运转了太多年已经不会出错的机器。 “叔,”顾清野开口,声音沙哑,“我妈当年为什么离开国内?” 沈鸿远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细的水声。 “她去了东南亚,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顾清野的声音在发抖,“那些绑走她的人,是谁的人?” 沈鸿远放下茶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死水。 “清野,你淋雨了。”他说,“先去换身衣服,小心别感冒了。” 顾清野没动。 “你告诉我。” 沈鸿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顾清野往前走了一步,水渍在他脚下洇开,越来越大。 “她是我妈。我总得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鸿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清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 “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顾清野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沈鸿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忽然淡了一点,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一瞬,又很快沉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顾清野面前。 他比顾清野矮半个头,可他站在那儿,顾清野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清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是我养大的。”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供你创业。” “你叫我二十年叔,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顾清野没说话。 沈鸿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生气,是失望。 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压碎了似的失望。 “我以为你懂。” “我说了,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问了,对谁都不好。” 顾清野盯着他的眼睛,显露出一道不管不顾的疯狂。 “我再问你一次。” “我妈,是谁杀的?” 第160章 关系缓和 沈鸿远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太师椅边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拍了拍手。 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了很久。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站在顾清野身后。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沈鸿远。 沈鸿远没有看他,低着头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清野不懂事,你们教教他。” 第一下打在后脑勺上。 顾清野整个人摔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全是黑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第二下踢在肋骨上。 他听见骨头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折断一根枯枝。 疼痛从肋下炸开,蔓延到整个胸腔,他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很快听见一阵脚步声。 沈鸿远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顾清野看见他的鞋,黑色的布鞋,千层底,干干净净的,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沾上。 沈鸿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清野,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顾清野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的缝隙,指甲里嵌进木屑。 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远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那两个人也走了。 他一个人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雨还在下,从窗户外面飘进来,落在他身上,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只知道等他能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车门被他拉开的瞬间,雨又大了,砸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全是泥水,肋骨那里肿起来一块,后脑勺黏糊糊的,应该是血。 他发动车子,开去医院。 一路上红灯很多,他停下来,又起步,又停下来。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推开,又让新的雨水落下来。 在医院躺了三天。 肋骨断了一根,后脑勺缝了四针。 护士换药的时候问他怎么伤的,他说摔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出院以后,他再也没去找过沈鸿远。 画面从这里开始碎裂,像一块被砸碎的镜子,碎片落在地上,反射出昏黄的光。 然后那些光也灭了。 客厅里还是那么安静。陆沉舟坐在沙发上,看着顾清野。 顾清野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是一种永远好不了的伤。 “他养了我十多年。” 顾清野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轻得像会被海风吹散。 “我喊了他二十年叔,我以为他是好人,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欺骗了太久终于看清真相的荒凉。 “可我没想到......”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他才是这一切罪恶的来源。” 窗外,海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 远处灯塔的光还在转,一圈,又一圈,照不亮这片沉沉的夜。 那晚之后,顾清野再没提过沈鸿远的事。 陆沉舟也没有问。 两个男人像是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把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暂时封存在了客厅那个角落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变化也是从餐桌上开始的。 第一天早上,阿园做了三人份的早餐,顾清野坐在桌首,陆沉舟坐在他左手边,秦晚晚坐在右手边。 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彼此都在试探着靠近的安静。 顾清野把粥碗推到陆沉舟面前,没说话。 陆沉舟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句还行。 顾清野的眉毛动了一下,顺势自然地做自己的事。 秦晚晚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粥从勺沿慢慢淌回碗里。 她看着陆沉舟把那份粥喝完,看着顾清野又给他盛了一碗,看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谢谢,谁都没说客气,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像是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似的。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把那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已经凉了,可她觉得比平时甜。 第二天,陆沉舟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顾清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陆沉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脸色好多了。” 他说。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 “是你那个医生不错。” 顾清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他治过比你还惨的。”顿了顿,“我。” 陆沉舟没说话。 他看着顾清野低着头看文件的侧脸,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一些,不那么扎眼了。 他忽然想起那晚顾清野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趴在地上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想起他自己开车去医院,想起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顾清野。”他开口。 顾清野抬起头。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两秒。 “以后别一个人去。”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没说话。 可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才继续翻过去。 秦晚晚站在楼梯口,把那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靠着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她想起以前这两个人见面时的样子,像两只斗鸡,羽毛竖着,眼睛瞪着,谁都不肯先低头。 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隔着茶几,一个看文件,一个喝咖啡,偶尔说一两句话,语气淡淡的,可那淡里面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秦晚晚在厨房帮阿园洗水果。 她站在水池边,把草莓一个一个摘掉叶子,放进玻璃碗里。 阿园在旁边切芒果,刀工利落,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秦姐,”阿园小声说,“陆先生跟顾总现在相处的好像没那么僵了。” 秦晚晚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阿园又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他们在阳台上抽烟,聊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聊什么,反正没吵起来。” 秦晚晚勾唇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颗草莓放进碗里,端着玻璃碗走出厨房。 第161章 请求原谅 客厅里,陆沉舟和顾清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个看文件,一个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走过去,把玻璃碗放在茶几上,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吃水果吧。” 她说。 陆沉舟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草莓,又看了一眼秦晚晚。 她站在茶几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他伸手拿了一颗,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顾清野也拿了一颗,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太酸了。” 秦晚晚瞪他一眼。 “哪儿酸了?明明很甜。” 顾清野没说话,又拿了一颗,这次眉头没皱。 陆沉舟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兄妹俩斗嘴,嘴角弯了弯。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只是被压下去了,不是消失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餐厅里,他问秦晚晚的那句话—— “你自己想要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可他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那件事压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去碰。 晚上,秦晚晚敲响了顾清野书房的门。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起头看见是她,把文件合上。 “怎么了?” 秦晚晚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哥,沈鸿远那边,你还打算查吗?” 顾清野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想让我查?” 秦晚晚没说话。 顾清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 “是陆沉舟让你来的?” “不是。”秦晚晚答得很快,“是我自己。” 顾清野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秦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些天表面上看着没事,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每天晚上都站在窗边,站到很晚,他不说,可我知道他在想他妈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顾清野。 “哥,我想帮他。” 顾清野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光。 她决定要做一件事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从她小时候在边境小镇带着那群小的讨生活的时候就有,从她一个人把宋家搞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也有。 “我知道了。” 他说。 秦晚晚看着他。 顾清野说:“我本来就要查。”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他那些事,跟我那些事,是同一个人干的,查清楚,对谁都好。” 秦晚晚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哥。” 顾清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别煽情了,去睡吧。” 秦晚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哥,你小心点。” 顾清野点了点头。 第三天,顾清野出门了。 他跟秦晚晚说去谈生意,晚上回来,秦晚晚信了,陆沉舟也信了。 可他没去谈生意。 车子开出去半个小时,拐上了另一条路。 他也只带了一个人,他的司机兼保镖阿勇,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缅甸人,话少,拳头硬,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海边一路往内陆走。 路两旁的风景从椰林变成橡胶林,又从橡胶林变成密不透风的热带灌木。 最后那段路是碎石铺的,颠得人骨头疼,两旁的树枝刮着车门,吱吱呀呀的。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清野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阿勇把车停下,回头看了顾清野一眼。 顾清野点了点头,他按下车窗,门口守着的两个人往车里看了一眼,认出是谁,点了点头,门开了。 车开进去,院子很深,两边种着凤凰木,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火红,像烧着的云。 石板路被落叶盖了大半,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顾清野看着窗外那些树。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沈鸿远牵着他的手,指着那些凤凰木说。 “清野,等花开了,你再来。” 后来花开了,他来了。 再后来,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记不清自己来过多少次,只记得每一次来,沈鸿远都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泡一壶茶,笑着叫他清野。 今天也一样。 车停在正厅门口,顾清野下了车,站在台阶下。 正厅的门开着,沈鸿远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对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温和的笑。 看见顾清野,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并没有招呼他。 顾清野上了台阶,走进正厅,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些飘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沈鸿远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尝尝,今年的新茶。” 就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清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沈鸿远看着他,没说话。 顾清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之前那些事,是我做错了。” 沈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顾清野继续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该怀疑您。您养了我这么多年,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 “那些事,是我多想了,真的像您说的,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他抬起头,看着沈鸿远。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懊悔,还有一种像是在请求原谅的光。 “叔,对不起。” 沈鸿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是这些年的隔阂从来不存在过。 “清野,你能想明白,就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顾清野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涩得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聊天。 聊东南亚的天气,聊最近的生意,聊那些顾清野根本不关心的人和事。 沈鸿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台运转了太久已经不会出错的机器,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顾清野听着,点头,微笑,偶尔应一两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他的手稳稳地端着茶杯,他的心跳平稳得像在睡觉。 第162章 操控一切 可顾清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数。 一秒,两秒,三秒...... 过了不知多久,沈鸿远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 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窗前的树。 顾清野早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所以他没有丝毫没有犹豫。 随之站起身来,无声地绕过茶几,穿过正厅侧面的那道小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暗,两侧的墙上挂着画,那些画他从小看到大,每一幅都看过无数遍,可他从没注意过,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他走到那扇门前,手搭在门把上。 门没锁。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 不大,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全是文件盒。 他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文件盒上的标签,上面大约是年份,名字,项目。 而后他的手伸向其中一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清野。” 顾清野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身。 沈鸿远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他的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顾清野脚下,又长又黑,像一条凝固的河。 “你是在找什么?” 沈鸿远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清野没说话。 沈鸿远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还是温和的,暗的那一半藏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到顾清野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顾清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 “我养了你十几年。” 沈鸿远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可那轻的底下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浮上来,是失望和愤怒,是一种被背叛之后冷到骨头里的凉。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养了你十几年。” 那只手放下来,指向顾清野。 “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来查我?” 沈鸿远走进来那一刻,在顾清野看来是那样无声无息,就像猫,像蛇,像那些年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影子。 沈鸿远猛地抬起手。 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顾清野没有躲,他甚至没有闭眼。 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书房里炸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沈鸿远。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和红肿,还有一种沈鸿远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打够了吗?” 沈鸿远看着他,那只打过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顾清野的。 顾清野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鸿远,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温和的皮终于被撕下来,露出底下狰狞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背了一座山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累。 他不装了。 “外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死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着,你看着她被人绑走,看着她被逼着交钱,看着她交不出来被人杀了。” “你在旁边看着。” 沈鸿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清野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你又让人去害陆沉舟他妈,你还敢说这一切不是你做的?!” “她是活生生的人,她跟你无冤无仇啊!” “就因为她嫁了别人,你就要她死,你威胁我妈,让她去替你干那些脏事。” “她不肯,你就让人杀了她,你在她儿子面前杀了她,然后假惺惺地说要收养他,你让他叫你叔,让他以为你是好人,让他替你卖命二十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狭小的书房里回荡。 撞在书架上,撞在墙上,撞在那些装满秘密的文件盒上。 “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叔,你不再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对我妈做了什么,对我爸做了什么,对陆沉舟他妈做了什么,你比我更心知肚明。” 一时之间,沈鸿远的脸白得像纸。 他盯着顾清野,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撕开面具之后的、赤裸裸的羞耻。 他的手抬起来,又是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更重,顾清野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全是金星。 他没站稳,膝盖磕在书桌角上,疼得他弯下腰,可他没有倒。 他撑着书桌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沈鸿远。 沈鸿远没有停。 他又揪住顾清野的领子,把他按在书架上,书架晃了一下,几个文件盒掉下来,砸在地上,纸页散开,白花花的,像一地碎掉的骨头。 他的拳头砸在顾清野肋骨上,还是那个位置,上次断过的那根。 顾清野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被掐断的,疼痛从肋下炸开,蔓延到整个胸腔,他弓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沈鸿远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叫几个人来。” 他对着门口说。 门外站着的人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又回来,更重了,是两个人的脚步。 阿勇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一把抓住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把他甩在墙上。 那人闷哼一声,滑下去,不动了。 另一个人转过身,一拳打在阿勇脸上。 阿勇没躲,硬生生接了这一拳,然后抬手扣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阿勇,走!” 顾清野吼了一声。 阿勇抬起头,看着他。 顾清野撑着书架站起来,脸上全是血,嘴角裂着,眼眶肿着,可他还站着。 “走!” 阿勇犹豫了一秒。然后他松开那个人,冲到顾清野身边,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身后传来沈鸿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拦住他们。” 第163章 午夜的爱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阿勇把顾清野挡在身后,然后贸然冲上去,一拳,两拳,第三拳被人接住了,反手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 他晃了一下,没有倒,又冲上去。 可人太多了,一个,两个,三个,从走廊那头涌过来。 阿勇的拳头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沉,最后被人一脚踹在膝盖弯上,跪在地上。 他没有爬起来。 顾清野被按在走廊的墙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听见身后沈鸿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清野,”沈鸿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你还小。” “叔叔也还是那句话,这些年,这些苦,其中有些道理你都不懂。”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今日我看在你跟了我二十年的份上,放过你,从今往后都不要来见我,要多远滚多远,我能让你在东南亚混的风生水起,同样,我也能让你甘败涂地。” 听闻此言,顾清野趴在墙上,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沙哑得不像话。 身后沉默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按住他的人松开手,脚步声也远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和阿勇,一个靠着墙,一个趴在地上。 顾清野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阿勇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阿勇,走了。” 阿勇睁开眼,挣扎着爬起来。 两个人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过正厅的时候,沈鸿远不在,太师椅空着,茶具还在,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们走出正厅,走下台阶,走过那条铺满落叶的石板路。 阳光刺眼得很,顾清野眯起眼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阿勇的步子越来越沉,大半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肋骨那块钻心地疼。 可他没松手,阿勇也没松手。 车还在门口,钥匙在阿勇口袋里。 阿勇摸了好几次才摸出来,手抖得厉害,钥匙在锁孔旁边划了好几道才插进去。 车门开了,阿勇先爬进驾驶座,顾清野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阿勇发动车子,引擎响了一下,又熄了,又响了一下,又熄了。 第三次,车子终于冲出去,轮胎碾过碎石,溅起一片尘土。 从后视镜里看,那扇铁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 别墅里,秦晚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 茶几上摆着那瓶酒,已经空了大半。 她手里还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光。 今天是养父的忌日。 她记得那个日子,记得很清楚,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每年这一天,她都会喝很多酒,把自己灌醉,然后第二天醒过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不是一个人。 陆沉舟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坐在窗边,看见茶几上那瓶空了大半的酒,看见她手里那杯还在晃的琥珀色。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她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光、 可这一次,那光里多了一点东西,貌似是柔软依赖,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今天是我爸忌日。”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沉舟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把酒杯从她手里拿开,放在茶几上。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没有躲,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手指尖那点凉意一点一点化开。 “别喝了。” 他说。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小心翼翼的光。 她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周身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跟她一样,是独来独往的。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睛里全是她。 她凑过去,吻住了他。 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她尝到酒的味道,自己的,也是他的。 他的嘴唇很干,裂着口子,硌人得很,可她没有松开。 陆沉舟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扣住秦晚晚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间。 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拉得更近。 从窗边到沙发,从沙发到地毯上。 茶几被撞得晃了一下,那杯没喝完的酒洒出来,就那样洇湿了一小块地毯,深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的后背贴着柔软的地毯,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怕她磕到。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耳后,移到脖子,移到锁骨,一路往下。 秦晚晚那随之仰着头,看见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灯光碎成无数片,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陆沉舟的手指在她腰间游走,然后解开扣子,一粒,两粒,三粒。 他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滚烫的,痒痒的,她忍不住缩了一下,又被他拉回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破民宿里,他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那时候她笑他,说你怎么老问。 现在他不问了。 他的手指划过她每一寸皮肤,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背上,亮晶晶的。 她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跟她的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汗湿的头发蹭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她没动,就让他那么靠着。 过了很久,陆沉舟才抬起头,看着秦晚晚。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格外清晰—— 眼眶微红,嘴唇上还沾着她的口红,狼狈得很。 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那年在山里迷路时,远远看见的那盏灯。 第164章 一起坚守 “晚晚。” 陆沉舟突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是沙哑。 她应了一声。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 楼下忽然传来阿园的尖叫声,很尖,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出什么事了?” 秦晚晚猛地睁开眼,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而后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推开陆沉舟,胡乱套上衣服冲下楼。 客厅的门开着,阿园站在门口,捂着嘴,脸色白得像纸。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的台阶上躺着两个人,是顾清野和阿勇。 顾清野的脸上全是血,嘴角裂着,眼眶肿着,衣服上全是泥和血,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靠在门框上,眼睛闭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勇则是趴在他旁边,背上全是脚印,手指还扣着顾清野的衣角,像是晕过去之前还想护着他。 秦晚晚冲过去,蹲下来,手碰到顾清野的脸,凉的几乎像冰一样。 她的手指在发抖,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还有,但是很弱,像随时会断。 “哥!” 她叫他,声音尖得变了调。 他没醒。 陆沉舟冲下来,蹲在另一边,把顾清野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随之架起来。 秦晚晚扶住阿勇,两个人把人抬进屋里。 阿园已经跑去打电话叫医生,声音抖得厉害,连地址都报了好几遍。 顾清野被放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血从嘴角淌下来,洇在沙发垫上,暗红色的一小片。 秦晚晚跪在地毯上,握着顾清野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粗粝,指甲缝里嵌着血垢,她握得很紧,紧得自己的手指都发白了。 “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你看看我。”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 好在私人医生来得很快,拎着药箱跑进来,蹲在沙发边,翻开顾清野的眼皮看了看,又解开他的衣服。 肋骨那里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痕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片被打碎了的淤青湖。 医生的眉头皱起来,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很久,又按了按他肋下的位置。 顾清野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来,像是在梦里也躲不过那些疼。 医生站起来,摘下听诊器,看了秦晚晚一眼。 “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可能有内出血。” “外伤倒是其次,主要是内伤,下手的人,是想要他的命。” 秦晚晚跪在地毯上,握着顾清野的手,看着他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一时没说话。 可是秦晚晚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顾清野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 顾清野昏迷的那两天,秦晚晚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守在床边,椅子上铺了一层薄毯,是她自己从房间里抱来的,可那毯子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边,从没打开过。 她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偶尔伸手探探顾清野的额头,或者把他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一拉。 医生每天来两次,换药,量体温,听心跳。 每次来,秦晚晚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医生翻开顾清野的眼皮,看着医生按在他肋下那些青紫色的淤痕上,看着顾清野在昏迷中皱起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已经两天没睡了,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可她就是不肯离开那张椅子,好像她一走,顾清野就会出什么事似的。 第一天晚上,陆沉舟端了一碗粥上去,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 他说。 秦晚晚摇摇头,没说话。 粥凉了,他端走,又热了一碗端上来。 她还是摇头。 第三碗的时候,他没说话,只是把碗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伸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糊在嘴里,咽不下去。 她又放下碗。 陆沉舟把碗拿走,没有再热。 他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又从白变亮。 她坐在那儿,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陆沉舟开始打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把声音压得很低,可秦晚晚还是听见了一些。 他打给谢洋,让谢洋把手头能调动的人调一批过来,要可靠的,嘴严的,最好有医疗背景的。 又打给另一个号码,让那边准备一笔资金,数目不小,他没说具体用途,只说急用。 打完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片海。 海面很平,灰蒙蒙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下午的时候,别墅里开始进人。 先来的是两个护工,一男一女,穿着白色的制服,动作利索,话不多。 他们给顾清野换了床单,擦了身体,量了血压,记录在册子上。 然后是几个工人,搬着家具进来,把客厅里那张旧沙发换成了新的,米白色的,看着软乎乎的。 地毯也换了,深灰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帘换成了更厚实的,遮光性更好,拉上以后分不清白天黑夜。 阿园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些人忙活,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陆沉舟走过来,跟她说。 “以后这些人归你管,你盯着就行。” 阿园点点头,但还是有点懵。 厨房里也添了人,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方,做饭的手艺很好。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子菜,进了厨房就没出来过,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准备什么大席。 晚饭的时候,她端了一盅汤上楼,放在秦晚晚手边。 那是用老母鸡炖的,加了枸杞和红枣,汤色金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陆沉舟走过来,把那盅汤端起来,塞到她手里。 “你不吃东西,哪有力气照顾他?” 第165章 共同惦念 听闻此言,秦晚晚看向陆沉舟,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可她没停下,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空盅递还给陆沉舟。 他接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 晚上,秦晚晚还坐在床边。 陆沉舟搬了把椅子进来,放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顾清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浅,像随时会断。 过了很久,秦晚晚开口。 “你回去睡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天没说话,嗓子都锈住了。 陆沉舟没动。 “不困。”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他也两天没睡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着顾清野。 沉默又漫上来,像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可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尴尬,不是隔阂,是一种更深且像是两个人一起扛着什么的感觉。 顾清野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秦晚晚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又安静了,呼吸还是那么浅,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秦晚晚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颤。 “晚晚。” 陆沉舟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那底下有一种光,烧了几天几夜还没灭的光。 “我会查清楚是谁把你哥伤成这样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 陆沉舟继续说,声音很稳,像是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我知道他对你已经如同家人。” “我不会逼你在我和他之间做选择,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秦晚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现在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查清楚伤害他的人是谁。”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顾清野脸上,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跟几天前那个站在窗边喝酒的人判若两人。 “他跟我们说去做生意,可他现在受的伤,显然证明他去的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他一开始就骗了我们。” “是不是跟我母亲的事有关?” “顾清野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装,什么都不说,我觉得很有可能。” 秦晚晚的手指慢慢攥紧,攥着膝盖上那块衣料,攥得皱成一团。 陆沉舟看着她。 “过几天谢洋会过来,带着人。” “到时候我跟他出去调查。” 秦晚晚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你现在出去调查?你伤好了吗?你手背上的针眼还没消呢。”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片青紫色的淤痕还在,淡了一点,可还是扎眼得很。 “没事。”他说。 “什么叫没事?”秦晚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你上次晕过去三天三夜,你忘了?” “你瘦成这个样子,站久了都晃,你还出去调查?”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片烧得正旺的火,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她这两天脸色一直白得像纸,现在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是被他气的。 “晚晚。” 他叫她。 “你别叫我。”她打断他,“你现在这个时候添什么乱?” “他还没醒,你又往外跑,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不把自己当回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生气,是害怕。 她害怕他出去,害怕他去找沈鸿远,害怕他像顾清野一样被打得遍体鳞伤,躺在那里人事不省。 她害怕自己又要守在另一张床边,等着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的人。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眶红了,看着她的嘴唇在抖,看着她攥紧的拳头。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掌心很暖,暖得像火。 “我知道你担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你哥已经做了,他差点把命搭上,所以我不能看着他白受这些。” 秦晚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他是我哥。”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是我……” 她停住了。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陆沉舟看着她,等着。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低着头,盯着他握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窗外的海风吹散。 “你等我一下。等他醒了,我跟你一起去。”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用——” “别说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火,还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倔强,“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我不看着点,谁知道你们会出什么事。”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又凶又倔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可他没笑,只是握紧她的手。 窗外,天快亮了。 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灰蒙蒙的,像一层纱。 远处的灯塔还亮着,光一圈一圈地转着,照不穿那层雾,可它还在转。 顾清野在床上动了一下。 秦晚晚松开陆沉舟的手,凑过去看。 他的睫毛在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声音太轻,听不清。 秦晚晚把耳朵凑近,才听见他叫的是“妈”。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坐回去,握着顾清野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可她握得很紧。 陆沉舟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看着她握着顾清野的那只手。 他知道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 他也知道,他拦不住她。 窗外的雾慢慢散了,第一缕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照进窗户,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可房间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注意那缕光。 他们只是守着床上那个人,专注的等着他醒过来。 第166章 潜入沈家 顾清野昏迷一周后,还是丝毫没有好转。 见此情形,陆沉舟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等秦晚晚的许可,也没有跟她商量,只是在凌晨四点怎么也睡不着,便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拨通了谢洋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早就等在电话旁边。 “查一下东南亚这边跟顾清野有过生意往来的人,尤其是近三个月走得近的。” “还有,沈鸿远在东南亚的产业分布,越详细越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其他屋里睡着的人。 谢洋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陆总,东南亚那边我们的人不多,可能需要时间。” “那就多调些人过去。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陆沉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了的星星。 他想起顾清野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趴在书房地上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想起他自己开车去医院,想起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握紧栏杆,指节泛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是她。 “睡不着?” 秦晚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沙的,像还没睡醒。 “嗯。”他应了一声。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像是早有预料似的问道。 “陆沉舟,你打算从哪儿查起?”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一团火。 “先从顾清野身边的人查起。” “”“他在东南亚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对手,也不可能没有朋友。” “打他的人,未必是对手,也可能是他最亲近的人,我听说他之前和一个叫沈鸿远的人来往密切。” 秦晚晚点点头,没说话。 陆沉舟继续说:“你放心,谢洋已经在查了。” “过两天他也会亲自过来,带几个人,都是可靠的。”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既然你执意要查,好,只是还是那句话,你伤还没好,一切要以自身为主。”她说。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现在毕竟是深夜,房子里的人都睡着。 “上次你晕过去三天三夜,你也说没事。” “这次你又想怎么样?出去查案,然后被人打得半死回来?你觉得你能扛得住?”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心里那个一直硬撑着的东西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掌心很暖,暖得像火。 “扛得住。” 他说。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小心翼翼的光。 她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握着。 天边亮了一点,海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两天后,谢洋到了。 他带着三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裤,看着像来度假的游客,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谢洋自己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 他拎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看见陆沉舟的时候叫了声“陆总”,看见秦晚晚的时候愣了一下,叫了声“秦小姐”,声音比叫陆沉舟的时候低了半个调。 陆沉舟把谢洋带到书房,关上门。 那三个人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书房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台灯。 谢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沈鸿远在东南亚的产业,主要分三块。” “大概分为矿产,运输,房地产,矿产在印尼,运输在马六甲,房地产主要集中在泰国和马来西亚。” “他手下有四个人,分管这三块业务,还有一个管钱的,姓吴,新加坡人,据说跟他最久。” 谢洋指着文件上的照片,一个一个介绍。 那些人长着不同的脸,可眼睛里有一种相同的东西,是那种在刀尖上舔血太久才会有的狠厉。 陆沉舟盯着那些照片,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张脸他见过,很久以前,在他父亲的应酬场合上,那个人站在沈鸿远身后,像条忠心的狗。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这个人是谁?” 他指着照片问。 谢洋低头看了一眼。 “陈虎。” “沈鸿远的旧部,跟他最久,也最得信任。” “管运输那一块,马六甲那边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听到这话,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虎,那个消失的旧部下,那个他父亲提起时脸色会变的男人。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去,查他。” “查他跟顾清野有没有过接触,查他最近的行踪,查他手下有哪些人。” 谢洋点点头,把那些文件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沈鸿远下周三有个宴会,在他自己的庄园里,请的都是东南亚这边的政商两界的人,顾清野本来在邀请名单上。” 陆沉舟的眉头皱起来。 “现在呢?” “名字还在,但是人能不能去,就不知道了。” 谢洋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很快,像一团高速旋转的漩涡。 他睁开眼,看着谢洋。 “你想办法弄两张邀请函,我和晚晚去。” 谢洋愣了一下。 “陆总,这......这会不会太危险,我听说沈鸿远那个人最是心狠手辣,万一他要是发现您......” “你去办。”陆沉舟打断他,“其他的不用管。” 谢洋看着他,看了两秒,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第167章 偶遇熟人 谢洋走后,陆沉舟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灯光刺眼,他没躲。 他在想一件事,怎么让秦晚晚同意跟他去。 他不需要想。 他知道她会同意。 他只是不想让她去。 可他需要她,不是需要她保护,是需要她站在他身边。 他一个人去,沈鸿远不会把他当回事。 带着秦晚晚,就不一样了。 她是顾清野的妹妹,是顾清野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她出现在那个宴会上,沈鸿远就不可能当没看见。 可他也知道,让她去,就是把她置于危险之中。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 秦晚晚在顾清野房间里。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顾清野的手,看着他的脸。 他脸上的肿消了一些,可那些青紫色的淤痕还在,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谢洋走了?” 她问。 陆沉舟站在门口。 “嗯。” “查到什么了?” 陆沉舟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着顾清野那张脸,沉默了几秒。 “下周三,沈鸿远那边有个宴会。”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你要说什么我大概已经知道了”的了然。 “你想去。” 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沉舟点点头。 秦晚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 “那我也去。” 陆沉舟的眉头皱起来。“晚晚——” “你别拦我。”她打断他,声音很平“他是你仇人,也是我哥的仇人。”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想自己扛,现在他躺下了,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陆沉舟没说话。 秦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心,有犹豫,还有一种被她看穿之后的无可奈何。 “假扮夫妻。”她说,“我当你太太。” “名正言顺地进去,名正言顺地出来,他沈鸿远再厉害,也不会当场跟陆家的人翻脸。”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淡淡且带着丝狡黠的弧度。 “好。”他说。 秦晚晚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可那底下有一种他看得懂的心疼。 “你伤还没好,到时候别逞强。”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掌心还是暖的。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周三那天,秦晚晚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陆沉舟正站在楼梯口等着。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是阿园帮她挑的,颜色很深,衬得她皮肤白得像雪。 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和纤细的脖颈,锁骨上面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穿礼服的样子。 那时候她站在宴会厅门口,冷冷淡淡的,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现在她还是那朵玫瑰,刺还在,可他学会了怎么握才能不扎手。 “看什么?” 她问。 “看你。” 他说。 秦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点。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司机是陆沉舟换的新人,话少,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不看。 陆沉舟拉开车门,秦晚晚坐进去。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只剩下车厢里两个人。 车子驶入夜色。 秦晚晚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像是一种不安定的情绪。 陆沉舟坐在旁边,偶尔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快到庄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陆沉舟。” 他看着她。 秦晚晚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进去以后,我们要少说话,多观察,再行动。” 陆沉舟点点头。 她突然又像个小大人一样说。 “跟紧我,别走散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乖乖点了点头道。 “好。”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故作严肃的脸,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比我像来查案的。” 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有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的那个秦晚晚又回来了。 车子停在庄园门口。 门童拉开车门,陆沉舟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伸出手。 秦晚晚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下了车,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见过世面,什么都不怕。 庄园很大,灯火通明,草坪上搭着白色的帐篷,帐篷下摆着长桌和香槟塔。 宾客三三两两地站着,说着笑着,谁也不知道谁心里藏着什么。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人群,没看见沈鸿远. 只看见那些一群群陌生的脸,笑着,寒暄着,像一群戴了面具的演员。 秦晚晚挽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那意思是,我们要一起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陆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这是您太太?你们是来度假的?”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男人也不尴尬,笑着寒暄了几句,走了。 秦晚晚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说那么多?” 陆沉舟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只知道在这种地方,谁都可以跟你说话,谁都可以当你是朋友,可谁都不是朋友。 又过了十几分钟,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不是突然的,是慢慢蔓延开的,像水波,一圈一圈,从一个中心点往外扩散。 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看。 陆沉舟也顺势看过去。 只见沈鸿远站在台阶上,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且温和的笑。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陆沉舟认得—— 居然是谢洋先前查到的陈虎。 看到那个人,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晚晚感觉到了,她赶忙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第168章 调查不明 沈鸿远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像一盏探照灯,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举起酒杯,冲他微笑。 那目光扫到陆沉舟和秦晚晚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移开了。 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晚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他看见我们了。” 陆沉舟没说话。 沈鸿远走下台阶,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笑着,寒暄着,像一台运转了太久已经不会出错的机器。 他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陆沉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重,他握紧酒杯。 直至沈鸿远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陆总,”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久仰大名。” “真没想到您会从京市来。” “是专门来参加我的宴会吗?还是说......您有朋友在这里?”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起顾清野说的话—— “他养了我十几年,我喊了他二十年叔。” 他想起顾清野趴在书房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肋骨断裂的声音,想起他一个人在床上躺着。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晚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 “沈先生,久仰。” “我先生身体不太好,一直没来拜访,失礼了。” 沈鸿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是一种要把她看穿的光。 “您是……” “我太太。”陆沉舟开口,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秦晚晚。” 沈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 秦晚晚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先生认识姓秦的人?” 沈鸿远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不认识。只是觉得陆太太很面善。” 秦晚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挽紧了陆沉舟的手臂。 沈鸿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陆沉舟脸上,又移回来,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那种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他们身上,挣不脱,甩不掉。 “陆总,陆太太,”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里面请。” “今晚的宴会,还请二位尽兴。”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沉舟点点头,挽着秦晚晚往里走。 从沈鸿远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们身上,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脊背上,不疼,却让人发毛。 秦晚晚的手在他臂弯里轻轻收紧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 别回头。 他没回头。 两个人走进大厅,灯光更亮了,音乐声更大了,那些笑着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掠过,就像走马灯。 陆沉舟握着秦晚晚的手,感觉到她的掌心也是湿的。 “他认出你了。” 秦晚晚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陆沉舟没说话。 “不只是认出你,”她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认出我们了。” “他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警觉,还有一种在危险逼近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身后,沈鸿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招了招手,陈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查一下,陆沉舟身边那个女人,什么来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虎点了点头,退下去了。 沈鸿远看着人群中那两道身影,眼睛里温和的东西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 - 过了半个小时,沈鸿远端着酒杯站在露台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还那两道身影上。 陈虎不知从哪个暗处无声地靠过来,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 “查到了?” 沈鸿远的声音很轻,酒杯在指尖转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薄薄的痕迹。 陈虎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查不到。” 沈鸿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虎。 那目光不重,却让陈虎的脊背蹿起一阵凉意。 “什么叫查不到?” 陈虎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怕被风刮走。 “那个女人,秦晚晚,在国内的所有记录都是空白的。” “她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没有出入境记录,就......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陆沉舟身边的人更是嘴很严,问不出什么,只打听到一件事,他在京市的时候,确实跟一个女人走得近,闹得满城风雨,连跟周家的婚约都差点黄了。” “那女人的照片我们搞不到,但名字对上了,也叫秦晚晚。” 沈鸿远沉默了很久。酒杯在他指尖又转了一圈,停住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他都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说是他太太,来参加我的宴会。” 陈虎没敢接话。 沈鸿远看着人群中那两道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还是温和的,可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有意思。”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整了整袖口。 “那个女人,不管她是谁,她现在是陆沉舟的太太。” “很好,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 “他带太太来参加宴会,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正常。” 陈虎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女人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沈鸿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陆沉舟看我的时候,也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两个人都在演戏,他们虽然演得挺好,可戏演得再好,眼睛骗不了人。” 他转过身,看着陈虎。 “盯紧他们,不管他们来干什么,别让他们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如果一旦有什么异样情况,统统抓起来,塞到库房去处理。” 陈虎点了点头,退下去了。 沈鸿远重新端起酒杯,走回人群中。 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又浮上来,严丝合缝,像一张戴了太久已经摘不下来的面具。 第169章 虚情假意 别墅里,顾清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房间里灯光刺眼,他没躲,就那么盯着,像是要确认自己还活着。 头很疼,肋骨那块钻心地疼,嘴里全是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慢慢转过头,房间里空荡荡的,椅子还在,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像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一板没拆封的药,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摔回去,肋骨那块像被人又踹了一脚,疼得他眼前发黑,咬着牙没出声。 门开了。 阿园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 “顾总!您醒了!” 顾清野看着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晚晚呢?” 阿园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开始飘。 “秦姐她……出去了。” “去哪儿了?” 阿园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拧毛巾。 “去超市了,买点东西。” 顾清野盯着他。 阿园不会撒谎,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不会。 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根都会红,像现在这样。 顾清野撑着床沿又要坐起来,阿园赶紧放下毛巾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骗我。”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轻的底下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东西,“她去哪儿了?” 阿园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耳朵根红得像烧着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秦姐不让我说.......” 顾清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掀开被子,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肋骨那块钻心地疼,疼得他弓着背,大口大口喘气,可他还是撑着地板要站起来。 阿园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扶他。 “顾总!您别这样!您伤还没好——” “说。”顾清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她去哪儿了?” 阿园看着他,看着他青紫交错的脸上那双红了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绷不住了。 “沈鸿远今晚有个宴会。” “陆先生弄了两张邀请函,带秦姐一起去了。” 顾清野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沈鸿远那张脸,想起他温和的笑,想起他拍手的动作,想起自己趴在书房地上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糊涂。” 他咬着牙,撑着阿园的肩膀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还站着。 “他带她去那种地方,他疯了?” 阿园扶着他,不敢说话。 顾清野喘了几口气,推开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晃了一下,扶住墙,又往前走。 阿园追上来,拦在他面前。 “顾总,您不能去。” “您这样子,连车都上不去。” 顾清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也是一种压了太久的东西。 “她是我妹妹。”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他交代?” 阿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拦不住顾清野,从来都拦不住,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顾清野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肋骨那块就像被人又踹了一脚,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像纸,可他没有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阿园冲上去扶住他,被他带着一起摔在地上。 顾清野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闭上眼睛,手指抠着地板的缝隙,指甲里嵌进木屑。 “打电话。”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叫她回来。” 阿园趴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拨了秦晚晚的号码。 - 宴会上,秦晚晚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陆沉舟身边。 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走过来,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秦晚晚一眼,目光落在她锁骨上那条细细的项链上,坠子是颗很小的星星,没什么来头的样子。 “陆太太,您这条项链真别致。” 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 “这是什么牌子的?” 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项链,嘴角弯了弯。 “没牌子,家里人给的。” 女人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在她的耳环上,又落在她的手镯上,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每一个都带着那种富太太们特有的且不动声色的打量。 秦晚晚一一答着,声音不紧不慢,笑容不深不浅,像是见过太多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了。 另一个女人凑过来,三十出头,穿着一条火红色的长裙,指甲涂成同色,说话的时候喜欢捂着嘴笑。 “陆太太,您平时都在哪儿购物?” “这边的商场我都逛遍了,实在是没意思,不如您给我们推荐推荐?” 秦晚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冷。 不是针对她,是一种在太多虚情假意里泡久了才会有的倦怠。 “实在不好意思,我很少购物,东西都是家里人买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甜了。 “陆太太真会开玩笑,可见陆总多心疼您,您这身打扮,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 秦晚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挽紧了陆沉舟的手臂。 旁边又有人围过来,认出陆沉舟的,举着酒杯过来寒暄。 “陆总!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您跟太太是来度假的?”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人也不在意,拉着旁边的人过来介绍,说是某某集团的谁谁,上次在京市的什么什么会上见过。 陆沉舟应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该说的话一句没少。 那些人拿着手机拍照,说难得见到陆总携夫人出席,一定要发个朋友圈。 陆沉舟看了秦晚晚一眼,她嘴角弯着,笑得很得体。 他也没拦。 可照片却很快传回了国内...... 第170章 那个女人 京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那些照片在朋友圈里转了几圈,就转到了周朵朵手机上。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陆沉舟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 那女人在笑,淡淡的,就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花。 周朵朵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机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梳妆台上,屏幕还亮着,那张脸还在笑。 她简直不敢相信。 她也一直都以为秦晚晚死了,以为那场火烧掉了一切! 可事实证明,她没有死。 她活得好好的,她现在就站在陆沉舟身边,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那么好看。 周朵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眼睛黑了一圈,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楼下,周承泽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他陆沉舟什么时候结的婚,太太是哪儿的人,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愣了一下,点开照片,看见那两个人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没上楼去找周朵朵,只是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另一部手机也在响。 宋知暖躺在赵德柱的别墅里,刚刚应付完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现在正是浑身酸疼,躺在床上不想动的时候。 谁曾想这个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宋知暖想不到是谁会在这个时间段给她发消息。 她顺势拿起来看,是以前在宋家时的某个“朋友”发来的。 【知暖,你看这个女的,长得像不像秦晚晚?】 宋知暖随之点开照片。 只见照片上那个女人穿着墨绿色的长裙,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笑得很淡。那个男人她认得,是陆沉舟。 那个女人她也认得,是秦晚晚。 一时之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死?! 那场火烧死的居然不是她! 宋知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尖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糊了一脸。 她没擦,就那么笑着,哭着,像一只被踩断了尾巴的猫。 “所以说......老k是在骗我,你没死。”她对着那张照片说,声音轻得像呓语,“你居然没死!” 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抹笑,盯着那条锁骨上的项链。 她以为她赢了,以为那场火烧掉了一切,以为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做她的黑老大女人。 可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还笑得那么好看。 宋知暖把手机摔在床上,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块,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的手指也紧接着抓着床单,指甲陷进布料里,一时之间指节泛白。 窗外,东南亚的夜还很长。 宴会上,灯光还亮着。 沈鸿远站在人群中央,端着酒杯,温和地笑着。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两道身影,又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现。 可他眼底那层温和的东西,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宴会还在继续,灯光还是那么亮,音乐还是那么柔,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渗透的,像水渗进墙缝,等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湿透了。 沈鸿远随之招了招手。 陈虎从暗处靠过来,像一条永远等在阴影里的蛇。 “盯住那个女人。” “宴会结束前,把她带到仓库去。” 陈虎愣了一下。 “那陆沉舟那边——” “陆沉舟当然不好动。”沈鸿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轻的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身份摆在那里,动了他,整个京圈都会翻过来。” “可那个女人不一样,她没有身份,没有来路,没有人在乎她去了哪里。” 陈虎点了点头,退下去了。 陆沉舟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边,余光扫到陈虎离开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紧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们动手了。” 秦晚晚挽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没动,脸上那层淡淡的笑还在,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 “几个人?” “不知道。” 陆沉舟的声音很低。 “至少四个。” “都在你身后,三点钟方向两个,六点钟方向一个,十点钟方向一个。” 秦晚晚的睫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别回头,别跑,别让他们看出来我们已经知道了。”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那动作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准备离场的客人。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秦晚晚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像一片墨绿色的云。 他们走过香槟塔,走过那架白色三角钢琴,走过三三两两举杯寒暄的人群。 身后那四个人也动了,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四条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 陆沉舟的手伸进口袋,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早就设好的快捷键。 随之震动了一下,那边接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留在口袋里。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是谢洋带来的人。 陆沉舟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低得像一阵风。 “后面四个,拦一下。” 那两个人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像两扇无声合上的门。 秦晚晚跟在陆沉舟身后,走下台阶。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东南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黏在皮肤上,甩不脱。 停车场在左边,他们的车在第三排。 虽然是黑色的,不显眼,但陆沉舟并没有选择走过去。 第171章 一路追击 陆沉舟下一秒便拉着秦晚晚那拐进右边的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高过头顶,把小径遮得严严实实。 身后传来闷响,很短,像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被风吞掉了。 秦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拦不住多久。” 陆沉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稳,像一块不会被任何东西砸碎的石头。 但是他没松手,紧接着拉着她穿过小径,拐进另一条更窄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两个,是更多。 车停在侧门,引擎已经发动了,是谢洋安排的人。 陆沉舟拉开车门,把秦晚晚塞进去,自己跟着上车。 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已经冲出去。 轮胎在地上尖叫了一声,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秦晚晚从后窗看出去,那些人站在侧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肩膀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裙子黏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们还会追。” 陆沉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稳。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明明灭灭,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可他的手稳稳地握着她的手,掌心是热的。 “你先回去。” 他说。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一个人留下来,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你不一样,他盯上你了。”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小心翼翼的光。 她想说不,想说我留下来陪你,想说我们一起来的一起走。 可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留下来,只会让他分心,只会让那些追来的人多一个目标。 她离开,他才能放手去做他该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 “你要小心。” 陆沉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 “好。”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 路边停着另一辆车,是谢洋安排的。 秦晚晚下了车,站在夜风里,裙摆被风吹起来,墨绿色的,像一片被撕碎的云。 陆沉舟从车窗里看着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走。” 他说。 秦晚晚转身,上了那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车子随之冲了出去,她从后窗看着他的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陆沉舟的车没有走远。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后视镜里那些越来越近的车灯。 三辆,不,四辆。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路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东南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黏在皮肤上,甩不脱。 那些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陈虎从最前面那辆车里出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路边,先是愣了一下。 “陆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试探的客气,“您太太呢?” 陆沉舟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去了,她有点累了。” 陈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辆空着的车,又看向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路。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可陆沉舟看见了。 “沈先生还等着见您太太和您过去聊天呢。” 陈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可那低的底下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 “再说,您让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重,却让陈虎身后那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虎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 “陆总,您别为难我们,沈先生说了,请您太太回去坐坐。”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虎面前。 他比陈虎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回家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是听不懂人话?” 陈虎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陆沉舟,看着他那张冷得像刀刻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让人脊背发凉的光。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上了车。 那些人也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像一串闷雷。 车子一辆一辆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拉出几道长长的红光,像流干了血的伤口。 陈虎坐在车里,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等了很久,那边终于接了。 沈鸿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 “人呢?” 陈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跑了。” “陆沉舟那边拦着,我们不好动手。”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沈鸿远的声音又传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就追。” “把那个女人带回来。” “带不回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电话挂了。 陈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手指慢慢攥紧。 秦晚晚的车在夜路上飞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脸在那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座快要熄灭的灯。 她从后窗看出去,远处有车灯,很远,可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他们追上来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脚底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 车子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在夜路上狂奔。 可后面的车更快,更近,车灯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秦晚晚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脑袋磕在前座的靠背上。 司机闷哼了一声,方向盘歪了一下,又扶正了。 他的左臂垂下来,血从袖口往下淌,滴在座椅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你受伤了!” 秦晚晚的声音尖了几分。 “没事。” 司机咬着牙,右手握着方向盘,车子还在往前冲。 第二声枪响,后窗碎了。 玻璃碴子随之溅了进来,划过秦晚晚的脸,顺势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第172章 不是为了外人 “秦小姐!”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前面有个岔路,往右是回别墅的路!” “我在岔路口放您下去,您自己走,我往左开,引开他们!” 秦晚晚看着他。 他的左臂垂着,血已经淌满了座椅,可他的右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像一尊石像。 “不行。” 她斩钉截铁说。 “秦小姐——”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 “您不走,我们都走不了!陆总说了,您不能有事!算我求您了,您先走!” 秦晚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他那条垂着的左臂,看着他后背上那片被汗湿透的衬衫,看着后视镜里那些越来越近的车灯。 “对不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司机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车子随之拐进岔路,在路边停下来。 秦晚晚推开车门,跳下去。 裙摆被车门夹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墨绿色的丝缎在夜风里飘着,像一面被打碎的旗。 她往右跑,跑进路边的灌木丛,树枝刮在脸上,手上,裙子上...... 但是她始终没停。 身后的车子重新发动,往左开去,车灯越来越远,枪声又响了几下,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秦晚晚蹲在灌木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混着汗淌进嘴里,变成咸的涩的。 她的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里嵌进碎叶和沙砾。 她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什么也看不见了。 远处有车灯,一闪,又灭了。 她站起来,往右走。 路很长,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亮,细细的一道,像一把快要磨秃的镰刀。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也像一条被遗弃的旧船。 -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身后还是没有车灯,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可秦晚晚知道他们在追。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后颈上,越收越紧。 她的肺像烧着了一团火,喉咙里全是血腥气,腿已经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塌下去。 她扶着路边一棵棕榈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从额头淌下来,糊住眼睛,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路,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像一张张大了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身后的路也是黑的,可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不对,是脚步声。 她的手指抠着树皮,指甲里嵌进碎屑。 她想跑,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拔不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踩在她心口上。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没有躲,也躲不开了。 那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起手挡在眼前,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白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们的影子,又长又黑,投在地上,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陆太太。” 领头的那个人叫她,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沈先生请您回去坐坐。” 秦晚晚靠着那棵树,看着他们。 她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看着那几个人,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的影子,看着那些影子把她的影子吞掉,一点一点,像墨汁浸进宣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悲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释然。 她想起顾清野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趴在书房地上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想起他自己开车去医院,想起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现在轮到她了。 “走吧。” 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可那沙哑里有一种让人意外的平静。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配合。 领头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拉她的胳膊。 她躲开了,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朝那辆车走过去。 车门开着,像一张等着把她吞进去的嘴。 - 宴会还在继续。 灯光还是那么亮,音乐还是那么柔,那些笑着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掠过。 沈鸿远站在露台边,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转过身,走回大厅。 陆沉舟还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酒,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还没倒的树,可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 沈鸿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 “陆总,”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您太太回去了?” 陆沉舟没说话。 沈鸿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急,只是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整了整袖口。 “我刚才听说,路上出了点意外。” “有人看见一个女人,穿着墨绿色的裙子,一个人在路上走。”他转过头,看着陆沉舟的侧脸,“您说,会是谁呢?”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酒杯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没转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 “你想说什么?” 沈鸿远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可那底下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浮上来,是胜利者的从容,是猎手看着猎物终于落网的笃定。 “陆总,您今天来,是替谁探路?替顾清野?还是替您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 “我养了那孩子二十年,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供他创业。” “他叫了我二十年叔,现在他为了一个外人,来查我。”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您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陆沉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冰,是那种烧到极致之后反而冷下来的冰。 “他不是为了外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 “他是为了他母亲,为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第173章 下落不明 听闻此言,沈鸿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温和了。 “陆总,您年轻,有些事您不懂。” “这世上没有谁害谁,只有谁挡了谁的路。” “他母亲挡了我的路,他母亲也挡了我的路,至于顾清野——”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更冷,更硬,像是淬了毒的光。 “我能养大他,也能断了他的手脚。您信不信?” 陆沉舟的拳头慢慢攥紧。 沈鸿远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容更深了。 “您别急。” “我动不了您,您身份摆在那儿,动您一个,整个京圈都得翻过来。” “可您也别太不把我当回事。”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雷。 “您今天带着那个女人来,是想查什么?查我?查那些陈年旧事?您查到了什么?” 陆沉舟没说话。 沈鸿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追问,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端起那杯酒。 “回去告诉顾清野,他是我养大的,我对他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问多了,对他不好,对您也不好。” “对您那位漂亮的太太——” 他顿了顿,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更不好。”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无声无息,像一条游进深水里的蛇。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深色的中式立领外套,看着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太多的东西压在那里,压得太久了,快要压不住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车在门口等着。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指冰凉,掌心滚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回去。”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司机没敢问,发动了车子。 别墅里,顾清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杯茶,盯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一片一片,像沉不下去的尸体。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差,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还坐着,撑着扶手。 听见门响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沉舟走进来。 他没有看顾清野,径直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被一个声音钉在原地。 “晚晚呢?” 顾清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很轻,可那轻的底下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 陆沉舟停下来,没回头,也没说话。 顾清野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有伤,青紫色的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了的炭。 “晚晚呢?” 他又问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挖出来的。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丢了。”他说。 顾清野愣住了。 陆沉舟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厉害。 “她一个人在路上走,脸上全是血。” “她一个人。” 他的拳头砸在墙上,那声音很闷,闷得像一记闷雷。 指节上蹭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又一拳砸上去。 墙上的漆裂了,细细的纹路像蛛网。 “她一个人。” 他又砸了一拳。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顾清野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够了。” 陆沉舟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那些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都怪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该带她去。” “我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明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东西,我还是带她去了。” “我以为我能护住她,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一时之间,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捂住脸。 “她是为了我。” “她是为了查清楚那些事,是为了帮我才去的。” “她本来可以不去,她本来可以在家等你醒过来,可她去了,她是为了我。” 顾清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看着他指缝里淌下来的血,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想起秦晚晚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蹲下来问他疼不疼,想起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糖塞进他手心里。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陆沉舟。”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你看着我。” 陆沉舟放下手,看着他。 顾清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是那种烧到极致之后反而冷下来的冰。 “沈鸿远很难对付。” “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把他怎么样。”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太了解我了。” “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知道我怕什么,知道我在乎什么。” “他知道我在乎晚晚。”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些,是我的错。” “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她,以为只要我不说,她就不会被卷进来。” “可她还是被卷进来了。” “她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她是想帮我们查清楚那些事,是想让我们都从那些破事里走出来。”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是只为了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胸腔里挤出来。 “她是为了我们。” “是为了搞清楚真相,是为了让那些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她太善良了,善良到愿意为了我们这些人去冒险,去送死,都怪我,都怪我没用,都怪我!!!” 第174章 从何解决 紧接着,陆沉舟又抬起手,那堵墙就在他拳头旁边,白生生的,等着他去砸。 顾清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顾清野盯着他,那目光里有火,有冰,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你砸啊!” “砸烂了,这堵墙就能变成她?” “你把自己打残了,她就能回来?” 陆沉舟看着他,没说话。 顾清野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那只血淋淋的手,看着那些还在往下淌的血。 “我知道沈鸿远所有的秘密。” “他在东南亚的产业,他的人脉,他的软肋。” 那些东西我查了十几年,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有庞大的人脉,能从京市调人,能调动我动不了的资源。” “我们不怕查不到他犯罪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现在只不过是他把晚晚抓了。” “我们抓紧时间查,还来得及。” “责任彼此,或者责怪手下人,都是没有用的!你现在这样,除了把自己砸烂,还能干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冷静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以为他一个人能扛住,以为他一个人能查清楚那些事,以为他一个人能把秦晚晚救回来。可他连她都护不住。 “她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一个人在路上走,鞋跑丢了一只,裙子被树枝撕烂了,脸上全是血,她一个人。” 他的眼眶又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那些血从指缝里淌下来,一滴,又一滴。 顾清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 他随之伸手来,揪住陆沉舟的领子,把他拉近。 “你清醒一点。” “她被抓了,不是死了。” “我们还有机会把她救回来,可你现在这样,除了把自己弄残,还能干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看着他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不懂。”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永远不懂。” “她死过一次,我以为她死了,我跪在那片废墟前面,看着火烧完,我以为她死了。” “那几天我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他推开顾清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堵被他砸过的墙上,墙上的漆裂了,细细的纹路像蛛网,他的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淌,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顾清野,我受不了了......” 顾清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看着他靠在墙上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鸿远蹲下来摸他的头,说—— “清野,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他也信了。 他也以为那个人是好人,以为那个人是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可后来呢? 后来他趴在地上,听见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 他走过去,站在陆沉舟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也受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是我妹妹,我答应过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他伸出手,抓住陆沉舟那只血淋淋的手,翻开他的掌心。 那些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着,看着触目惊心。 他紧接着又看了一眼,松开。 “可我们现在不能倒下,她还在等我们。”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被生活磨了太久还没磨灭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乎她,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会为她发疯。 可顾清野也疯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先把她找回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顾清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 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灰蒙蒙的,像一层纱。 远处的灯塔还亮着,光一圈一圈地转着,照不穿那层雾,可它还在转。 那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一个手上全是血,一个脸上全是伤,像两条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可他们还一直站着,心里各怀心思....... - 与此同时的宋知暖,她躺在赵德柱别墅那张过分柔软的大床上,身边那个男人鼾声如雷,肥硕的身体把被子撑得像一座小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以前在宋家时认识的一个所谓“朋友”发来的消息,配着一张照片,问这个女人像不像秦晚晚。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大片皮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抹笑。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从嘴角慢慢漾开。 漾到眼睛里,漾得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散乱的头发。 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脑子里转得飞快。 接下来的几天,宋知暖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开始不动声色地织起了她的网。 她不敢动赵德柱的人,那个男人虽然蠢,可他的手下不蠢。 她用自己的钱,找的是以前在宋家时攒下的那几个还算忠心的人。 让他们查秦晚晚的下落,查不到就去查陆沉舟的下落,果真这次查到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东南亚,还跟顾清野在一起,住在一栋海边别墅里。 而秦晚晚—— 居然下落不明。 宋知暖看着手机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落不明? 那两个男人都好端端的,怎么只有秦晚晚找不到了呢? 第175章 假的线索 呵呵,还真是有趣。 那四个字在宋知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出一种奇异的,让她浑身发烫的兴奋。 她想起那天在订婚宴上,陆沉舟站在周朵朵身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看秦晚晚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她嫉妒得发疯。 可现在秦晚晚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人抓了,总之不在他身边。 那她是不是有机会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开始计划,像以前在宋家时计划怎么把秦晚晚送进监狱一样,周密谨慎,步步为营...... 她当然也知道陆沉舟的脾气,知道他现在肯定在到处找秦晚晚。 那她就给他一个线索—— 一个能找到秦晚晚的线索。 当然,那线索是假的。 可只要他信了,他就会来。 宋知暖随之找了一个生面孔,让他给陆沉舟带话,说知道秦晚晚在哪儿,约他在东南亚一家偏僻茶馆见面。 那茶馆她提前去查过,听说老板还是个见钱眼开的,只要钱给够,什么都不会问。 然后再和赵德柱说一声,她有几个好姐妹叫她去东南亚玩几天。 说她也跟了赵德柱这么久,赵德柱没有不相信并且不答应她的理由。 如此一来,宋知暖再顺理成章的在二楼订了一间包厢,提前进去,在茶壶里加了东西。 那东西是她从一个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手里买的,无色无味,喝下去之后不会有任何痛苦,只会让人意识模糊,浑身发软,眼前的人变成心里想的人。 她把茶壶放好,坐在窗边,等着。 陆沉舟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人。 宋知暖从窗帘缝隙里看见他的车停在巷口,看见他下车,看见他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瘦削的侧脸被光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可他还是那么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好看。 他马上就要进来了,马上就要喝下那壶茶,马上就要——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急,像是跑着进来的。 然后是茶馆老板的声音,低低的,说了几句什么,脚步声上了楼。 宋知暖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把自己藏好。 门开了。 陆沉舟走进来,站在包厢中央,四处看了一眼。 包厢里很暗,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在角落里,照出几张空椅子和一张摆着茶具的桌子。 “人呢?”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喝水。 茶馆老板跟在后面,弯着腰,赔着笑。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您先坐,喝口茶。”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 茶馆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往后退了半步。 陆沉舟没再看他,在桌边坐下。 茶已经倒好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盯着那杯茶,盯了几秒。 只见那茶馆老板站在门口,搓着手,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陆沉舟紧接着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茶是温的,入口的时候有一丝极淡的且不该属于上好龙井的涩,可他没尝出来,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去尝。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门口。 “人呢?” 茶馆老板张了张嘴,见宋知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立马退了下去。 今天的宋知暖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涂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轻,裙摆在地板上扫过,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陆沉舟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又是你?”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厌恶。 那厌恶毫不掩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捅过来。 宋知暖的笑容僵在脸上,只是僵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更甜了。 “沉舟,好久不见。” 陆沉舟没理她,转身要走。 迈了一步,腿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扶住桌沿,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 那盏煤油灯的光晕在扩散,一圈一圈,像水波,把整个房间都晃得摇摇欲坠。 他攥紧桌沿,一时之间指节泛白。 “你下了药。”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的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宋知暖看着他那个样子,看着他晃来晃去的身子,看着他攥着桌沿发白的指节,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恍惚。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沉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这都过去几年了,你还是这么单纯,还是会喝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是会栽在......” “我的手里。” “够了!” 话落,陆沉舟推开她,那一下用了他全部的力气,可推在她肩上的手已经软得没有力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走回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放开——” 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眼前那张脸变了,变成另一张脸。 那张脸冷冷的,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火有冰,还有一种让他甘心沉下去的东西。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水。 宋知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已经迷离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忽然浮起来的温柔。 那温柔不是给她的,从来都不是。 可她不在乎。 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宋家,不是京城了! 这里是东南亚,远在一方的东南亚! 第176章 计谋再现 只要她宋知暖用尽各种办法,而终能得到陆沉舟就好! 至于其他的? 她管得了那么多? 宋知暖想到这,急忙上前扶着他,把他往沙发上带。 陆沉舟的脚步踉跄,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也没有松手。 “晚晚。” 他又叫了一声,抬起手,想去碰那张脸。 手指碰到她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可那不是他熟悉的温度。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分辨什么。 宋知暖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我,就是我......沉舟,你愿意把我想成谁就想成谁,我都认了,好不好......” “我只要你,只要你......”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那脸模糊了,又清晰,又模糊。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重影甩掉,可越晃越多,越晃越乱。 那张脸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一会儿是冷的,一会儿是笑的,一会儿是那天在订婚宴上转身走掉时的背影。 他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个背影。 “晚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梦里。 宋知暖握着他的手,把他扶到沙发上。 他靠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凑近,听见他在叫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他。 灯芯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光影晃动,他靠在沙发上,脸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那张脸上所有的冷漠和疏离都褪去了,最终只剩下一种被药物剥离了所有伪装且赤裸裸的渴望。 她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他的皮肤滚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我在这儿。” 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瞳孔涣散,可他还是努力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晚晚。” 他又叫了一声。 宋知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迷离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药物而微微发抖的嘴唇。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他就躺在她旁边,叫着那个名字。 窗外,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哐哐响。 灯芯晃了一下,灭了。 包厢里一片漆黑。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滚烫,像一只受了伤的困兽。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他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叫的还是那个名字。 忽而就在这时,包厢里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那盏被风吹灭的煤油灯,是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啪的一声,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连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照得清清楚楚。 宋知暖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手还停在陆沉舟领口,指节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门被一脚踹开,那声响在狭小的包厢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赵德柱站在门口,肥硕的身躯把门框撑得满满当当,脸上横肉抖动,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同样的黑西装,同样的面无表情,就像两根栽在门口的桩子。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 宋知暖的手搭在陆沉舟领口,陆沉舟靠在沙发上,半睁着眼,脸上那层潮红还在,看着神志不清。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咧开,扯得满脸横肉都在抖,可那笑底下没有一丝温度。 “好,好得很。”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知暖心口上。 宋知暖见状,脸彻底吓白了,手从陆沉舟领口缩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弯下腰,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怕。 她看着赵德柱那张脸,那张她以为可以随便拿捏的脸,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德柱,你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赵德柱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沙发边拖过来。 那力道大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被拽得踉跄,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她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可赵德柱像没听见似的,把她甩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手掌撑着冰凉的地砖,嘴角磕破了,血淌下来,滴在手背上,十分温热的。 额头也随之撞在茶几腿上,一时之间,皮开肉绽,血糊住了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赵德柱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臭婊子!老子给你吃,给你穿,给你花钱,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上全是血,眼泪混着血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陆总说得对,你这种女人,果然是喂不熟的野狗。” 宋知暖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转过头,看向沙发。 只见陆沉舟突然坐起来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干裂,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哪里有半分中了药的样子。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他刚才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那些含糊不清的呢喃,那些滚烫的呼吸—— 全是装的。 她像个小丑一样,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没人看的戏。 她的嘴唇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你……你……” 她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又长又黑,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我今天特意来一趟,就是想看看谁这么蠢。” “宋知暖,”他开口,声音很平,“三年前你就用过这招,没想到三年后还用。” “看来你一点都没变。”他顿了顿,“也一点都不配跟秦晚晚比。” 宋知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别说我今天没中你的套,就算中了,我也不会碰你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冷的,淡淡的。 “真的还是那句话,得亏你是个女人,我没办法打你。” “可在我的心里,早就打过你无数次了。” 第177章 枕边的人 话音落下,陆沉舟走到门口,随之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把什么事交托出去的信任。 “赵总,接下来,就由你处置了。” 然后他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宋知暖压抑的喘息声和赵德柱粗重的呼吸。 赵德柱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睛里没有心疼,只有厌恶。 他伸手,在她脸上拍了拍,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浑身一抖。 “宋知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动他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 “因为他碰不得。” “我碰了他,整个京圈都得翻过来,可你——”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算什么东西?” 宋知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里嵌进灰泥。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想起自己是怎么陪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睡觉,是怎么哄他高兴,是怎么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换点钱花。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女人,以为他至少会护着她。 可他看她的眼神,跟看一条流浪狗没什么区别。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混着血糊了一脸。 赵德柱没看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响了几声,接了。 他按下免提,宋振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谁?” 赵德柱的声音忽然变得客气起来,是那种生意场上跟人打交道的客气。 “宋总,是我,赵德柱。” “您闺女在我这儿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 “宋知暖?” 宋振龙的声音里没有担心,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又怎么了?” 赵德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 “没怎么。” “就是不安分,想给我戴绿帽子。”他顿了顿,“我想跟您商量商量,这丫头我该怎么处置?” 那边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赵德柱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然后宋振龙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疲惫了。 “赵总,她不是我闺女,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跟我没关系。” 电话挂了。 赵德柱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可那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意外,也是了然。 他蹲下来,看着宋知暖。 “你听见了?” “你爸说,你跟他没关系。” 宋知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地板,盯着那些灰褐色的木纹。 她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声音太小,听不清。 赵德柱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对身后那两个人说。 “带她走。” 那两个人紧接着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丢了一只,脚上全是泥和血,指甲里嵌着碎叶和沙砾。 她被人拖着,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送去东南亚那边的场子。” “让她好好吃点苦头,看看什么叫下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被拖着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旁的墙上有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她被人拖着,走过那盏灯,又走过一盏。 那些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赵德柱站在包厢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 他忽而又想起宋振龙刚才那句话,想起他语气里的疲惫和冷漠,顿时觉得没意思。 他玩过的女人不少,可像宋知暖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不是因为她是宋家的小姐,是因为她太蠢。 蠢到以为男人会真心待她,蠢到以为自己的身体能换来一切,蠢到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把烟掐灭,扔进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里。 烟头在茶汤里浮了一下,然后就沉下去了。 他走出包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还很长,东南亚的夜尤其长。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那扇门还开着,包厢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盏白炽灯亮着,照着那杯浮着烟头的茶,照着地上那几滴还没干透的血。 - 陆沉舟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海面上那层薄雾还没有散,灰蒙蒙的,把远处的灯塔遮得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灯光。 他知道顾清野在里面等着,知道他也在等消息,可他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推开门的时候,顾清野正坐在沙发上,面前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像沉下去的尸体。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 可那底下有一种光,是那种等了太久已经快要等灭的光。 “找到了吗?” 陆沉舟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灯光刺眼,但是他没躲。 “沈鸿远把她关在哪儿,我根本查不到。”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粗糙的墙面上来回磨。 顾清野没说话。 他知道沈鸿远的手段。那个人能在东南亚经营三十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手段。 他手下的每一个人都像被焊死的铁桶,滴水不漏。 陆沉舟能从京市调人,能调动庞大的人脉和资源,可这里是东南亚,不是京市。 在京市,他陆沉舟三个字就是通行证,可在东南亚,这三个字不好使。 “你先回京市。” 顾清野忽然开口。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满是不解。 顾清野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平的说道。 “陆沉舟,你在这里,能做的有限。” “沈鸿远不会动你,可你也没办法动他。” “你的根基在京市,你的人脉在京市,你的势力在京市。” “你要知道,你在这儿耗着,什么都做不了。” 第178章 笃定 陆沉舟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知道顾清野说得对,可他不想听。 他不想走,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她那么远。 “顾清野,你什么意思?” “你明知道我不会走。”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清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不是让你放弃她。” “我是让你回去,做你能做的事。” “沈鸿远的产业有一半在国内,他的生意跟京市那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回去,从那边入手,断他的财路,拆他的根基。” “他在这里再厉害,国内那边出了问题,他也扛不住。” 听到这话,陆沉舟一时沉默了。 他想起沈鸿远在东南亚的产业,想起谢洋查到的那些资料,矿产在印尼,运输在马六甲,房地产在泰国和马来西亚。 可那些产业的资金链,有一大半跟国内有关。 他想着他要掐住那根线,或许就能掐住沈鸿远的脖子。 “好。”他说,“我回去。” “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顾清野看着他。 “把她找回来。” 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求一个人。 顾清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陆沉舟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多到他不敢多看。 “你尽管放心,她是我妹妹。”他说,声音很平,“不用你说。” 陆沉舟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回头。 “我把谢洋留下来,还有那些人,你用得着。” 顾清野没说话。 陆沉舟上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清野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盯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把那些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让他几近皱起眉头。 - 秦晚晚被关在沈鸿远别墅三楼的一间客房里。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讲究,床上的被褥是丝质的,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全是国际一线品牌,衣柜里挂着几套崭新的女装,连吊牌都没拆。 窗户开着,纱帘被风吹起来,像一片轻薄的云。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远处那片海,蓝得刺眼。 如果忽略门口那两个站着的人,这地方简直像个度假酒店。 秦晚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是好茶,龙井,明前的,泡得恰到好处,香气清幽。 她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那片海。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沈鸿远让人送来了晚饭,四菜一汤,精致得像外面的宴席。 她当然也吃了,因为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下一步。 第二天早上,送来了早餐,粥是小火慢炖的,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然后快到中午的时候,沈鸿远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秦晚晚正坐在窗边看书。 那本书是书架上随手拿的,讲东南亚风土人情的,文字枯燥,插图模糊,她看得心不在焉,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陆太太。” 沈鸿远叫了一声,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温和亲切,让人如沐春风。 如果秦晚晚不知道那些事,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个和蔼的长辈。 她放下书,看着他。 “沈先生。” 沈鸿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的那本书上。 “这书不好,回头我让人换几本好的来。” 秦晚晚没说话。 沈鸿远也不急,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细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太太,”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秦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挺好。比我想的好。” 沈鸿远笑了,那笑容更深了。 “那就好,我这个人,不喜欢亏待客人,不管这位客人是来干什么的。”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更深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光。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 “沈先生,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对我,你不用绕弯子。” 沈鸿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陆太太是个爽快人。”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跟顾清野,是什么关系?”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知道他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也知道他迟早会查到答案。 可她不能让他知道得太快,也不能让他知道得太慢。 “他是我哥。” 她说。 沈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哥?你们不同姓。” “同父异母。” 秦晚晚的声音很平。 “他父亲是我养父,我从小跟着他父亲长大。” 沈鸿远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试探,是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线索的笃定。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他。” 秦晚晚没说话。 沈鸿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孩子,说起来真的很奇怪,我养了他十几年,他小时候很乖,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他顿了顿,“后来他长大了,却总是问我为什么。” “问他的母亲是怎么死的,问他的父亲去哪儿了,问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这个道理他始终不懂。我教了他很多次,他还是不懂。”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顾清野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趴在书房地上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想起他自己开车去医院,想起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养了他十几年,他叫了你二十年叔。” “他信任你,尊敬你,把你当成这世上最亲的人。” 听到这话,沈鸿远抬起头来,开始转换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秦晚晚。 第179章 老k 眼看就要将死的时候了,落在沈鸿远手里,秦晚晚也深觉没什么好怕的。 她转而继续说。 “顾清野也跟我说过你,说你对他好,说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感激的人之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沈鸿远的睫毛颤了一下。 秦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动,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可你对他的信任,回报了什么?” “你让人打断他的肋骨,把他一个人扔在地上,让他自己爬去医院。” “你在他的面前杀了他母亲,然后假惺惺地说要收养他。” “他叫了你二十年叔,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沈鸿远的脸色变了。 那层温和的皮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狰狞的东西。 他盯着秦晚晚,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你又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秦晚晚看着他,没有躲,没有怕,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 “我在跟一个养了顾清野二十年,最后却要亲手毁了他的人说话。” 沈鸿远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面上有一艘船,很远,小得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艘船,盯了很久。 “顾清野跟你说过这些。” 半晌,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 秦晚晚没说话。 沈鸿远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冷到了极点。 “他不懂。” “他以为他母亲是好人,以为他父亲是好人,以为这世上只有他是好人。” “可他不知道,他母亲当年做了什么,他父亲当年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他不愿意听,也不愿意想,他只知道恨,恨我,恨所有人。”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这个人,曾经是顾清野最信任的人,曾经是顾清野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他们站在对立面,谁也不肯退一步。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是对的?” 沈鸿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灭了。 像是被人揭开了最不愿触碰的伤疤之后的疲惫。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从今天起,她的饭菜不用送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让她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沈鸿远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锤。 紧接着,门口那两个人走进来,一左一右,把秦晚晚的手臂架起来。 她没有挣扎,被他们按在椅子上,绳子绕过她的手腕,勒进肉里,疼得她皱起眉头。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书架上的书被收走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被拿走了,衣柜里的衣服还在,可那些吊牌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明知道她不会穿的,所以就像一面面无声的嘲讽。 窗外的天暗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了的星星。 老k是第三天到的。 他从京城飞过来,转了两趟飞机,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这座海边小城。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把刀,和一条命。 他知道沈鸿远,听说过这个人,知道他在东南亚的势力。 可他不在乎。 他这条命早就该丢了,是秦晚晚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所以他不能看着她死。 他在沈鸿远别墅对面的山坡上趴了一整天,用望远镜观察那栋房子。 这里的门口四个人,后院两个人,三楼那间窗户开着,纱帘飘着,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边,被绑着,一动不动。 是她...... 是秦晚晚! 确认之后,老k的拳头慢慢攥紧,他把望远镜收起来,等到天黑。 天黑了之后,别墅里的灯亮起来。 老k从山坡上滑下去,穿过那片灌木丛,贴着墙根摸到后门。 后门锁着,他掏出那把刀,插进门缝,挑开锁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他闪身进去,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人。 他数了,是七个。 但是他不能跟他们硬拼,他只有一个人。 他绕到楼梯口,往上走。 二楼有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停下来,贴着墙,等着那脚步声过去。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三楼,那间关着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根栽在土里的桩子。 老k藏在拐角处,看着那两个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不能等太久,也不能动手太快。 他需要一打二,还不能弄出动静。 于是他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扔向走廊另一头。 硬币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那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老k从拐角处冲出去,一把刀,一个手刀,一个人倒下去,另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刀柄已经砸在他太阳穴上。 他软下去,老k扶住他,轻轻放在地上。 他走到那扇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他随之闪身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秦晚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被绑在扶手上,头歪向一侧,像是睡着了。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她没动,只是盯着那个黑影,盯着那道熟悉且瘦高的轮廓。 “谁?”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喝水。 老k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瘦削且带着鹰钩鼻的脸,那双阴恻恻的眼睛,此刻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老k?” 秦晚晚的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第180章 差一点就成功了 时间紧急,面对秦晚晚的之意,老k没说话,只一直埋着头,用刀割断她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勒进肉里,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看见那些伤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割。 绳子断了,秦晚晚的手垂下来,麻得没有知觉。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那些勒痕,又抬起头看着老k。 “你说话啊,你怎么来了?” 老k把刀收起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鹰钩鼻的阴影拉得很长。 “当然是来救你。” “我可不准你就被人这么杀了。” 秦晚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那天在地库里,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又收回去。 想起他给她涂药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她问。 老k站起来,背对着她,像是在勘察外面的情况,然后又一边低声说。 “宋知暖给我发消息了。” “她以为你死了,后来知道你活着,疯了一样到处找你,还威胁我,找我讨要之前给我的报酬,然后我就一路跟着她的人,找到这里。”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知暖,又是她,她竟然也来东南亚了? 老k随之转过身,看着她。 “你还有闲心在这听故事?你走不走?” 秦晚晚站起来,腿一软,晃了一下,老k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着她,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阴恻恻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她看不懂的光。 “当然要走。” 她说。 老k随之拉起她的手,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还是一片昏暗,那两个人还躺在地上,还没醒。 他往外走,秦晚晚跟在他身后。 她的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没有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看样子有很多人,脚步声也很急。 老k只好停下来,挡在她面前。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踩在心口上。 秦晚晚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灯亮了。 沈鸿远站在楼梯下面,穿着一件睡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黑压压的,把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楼梯上的秦晚晚,看着她身后的老k。 “陆太太,”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秦晚晚没说话。 沈鸿远的目光落在老k身上,那双眼睛里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 “这位是?” 他问,声音很轻。 老k没说话,只是挡在秦晚晚面前,那把刀已经握在手里,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鸿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嘲讽。 “有意思。”他转过身,往楼下走,声音从前面传来,“把他们都带过来。” 那十几个人涌上来,黑压压的,像一群扑向猎物的蚂蚁。 老k直接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他一刀划在最前面那个人手臂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可人太多了,一个倒下去,两个补上来。 老k的刀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沉,最后被人一脚踹在膝盖弯上,跪在地上。 他没有爬起来,被两个人按住了。 秦晚晚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些人涌上来,看着他们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下楼。 “够了!沈鸿远!” 她看着老k被人按在地上,看着他脸上那道鹰钩鼻的阴影,看着他被人拖走。 沈鸿远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看了一眼秦晚晚,又看了一眼老k,嘴角慢慢弯起来。 “陆太太,您这位朋友,胆子不小。” 他放下茶杯,走到老k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叫什么名字?” 老k盯着他,没说话。 沈鸿远也不急,站起来,拍了拍睡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关起来,好好问问,是谁派来的。” 老k被人拖走了。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鸿远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把柄的笃定。 “陆太太,您最好祈祷,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然——”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开口。 “沈先生。” 沈鸿远看着她。 秦晚晚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吗?” 沈鸿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秦晚晚说:“因为你不信任何人。” “你不信顾清野,不信你的手下,不信任何一个人,你一个人,怎么跟一群人斗?” 沈鸿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可那底下有一种东西碎了。 “把她带回去。” 他说,声音很轻。 那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三楼那间房间。 门关上,锁扣落下,那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秦晚晚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也突然想起老鬼被人按在地上时那道阴恻恻的目光,想起他被人拖走时一声不吭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是来救她的。 一个人,一把刀,从京城飞到东南亚,摸进沈鸿远的别墅,割断了绑她的绳子。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差一点。 可他低估了沈鸿远的人,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秦晚晚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乱得很,那些画面在眼前翻来覆去。 她随之颤抖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快亮了,海面上那层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纱。 她盯着那片灰白色的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行,她不能在这里等,不能等着陆沉舟来救她,也不能等着顾清野来救她。 第181章 所谓心魔 秦晚晚深觉,她得自己想办法出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是因为她怕别人替她死。 老鬼已经搭进来了,下一个是谁? 陆沉舟? 顾清野? 他们都会来,她知道。 可他们来了,沈鸿远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 他不敢动陆沉舟,可这里是东南亚,不是京市。 一个意外,一场车祸,一次失踪...... 有太多办法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事后谁都查不到证据。 她需要跟沈鸿远谈判。 可沈鸿远凭什么跟她谈? 在她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一个用来牵制顾清野和陆沉舟的人质。 她没有筹码,没有底牌,什么都没有。 她需要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让沈鸿远不得不坐下来跟她谈的理由。 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雾散了,太阳升起来,海面上泛起一层金光。 秦晚晚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沈鸿远不知道她跟顾清野的真正关系。 她跟他说的是同父异母,可那只是养父的关系。 如果他知道了顾清野的生母和她养父之间的那些事。 如果他知道她手里有顾清野生母留下的东西。 那条项链,那本日记,那些沈鸿远以为已经消失了的证据....... 他会怎么想?那些东西不在她手里,可沈鸿远不知道。 她需要让他相信,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那些事,足以毁了他。 想到这,秦晚晚匆忙转过身,走到门口,急着敲了敲门。 “我要见沈先生!” 门口的人没理她。 她又敲了敲门。 “我要见沈先生,告诉他,我知道顾清野生母留下的东西在哪儿!你只管告诉他,他一定想知道这一切,想知道就去找啊!装模作样的把我抓起来又有什么用!” “自以为能威胁到谁?但其实呢?你不过只能威胁到自己的心魔罢了!” 门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远去,一个人下楼去了。 秦晚晚靠在门边,等着。 她不知道沈鸿远会不会来,但她赌他会。 因为那些东西,是他当年没找到的,是他以为已经永远消失了的。 与此同时,京市,宋家老宅。 陆沉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他曾经来过一次的地方。 上一次来,是陪秦晚晚参加那场家宴,那时候宋家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佣人们穿梭往来,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可现在那些都统统都没有了。 客厅里的家具还在,可地毯旧了,其中还掺杂一些食物残渣,窗帘也褪色了,墙角那架钢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里也已经变得毫无没有人气,就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宋振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他看见陆沉舟进来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惊讶,是警惕,还有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慌乱。 姜婉茹不在,不知道是在楼上还是出去了。 宋朔风听到动静也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种运筹帷幄的笃定没了,换上了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的疲惫。 他看见陆沉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来,在沙发上坐下。 “陆总,”他开口,声音很平,“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陆沉舟没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宋朔风,又看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宋朔云。 宋朔云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看了陆沉舟一眼,没说话,在角落里坐下,像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 “我来找你们合作。” 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宋振龙的眉头皱起来。 宋朔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宋朔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陆沉舟看着那三张脸,看着他们眼睛里那些不同的光,有算计,有警惕,有麻木。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就是秦晚晚曾经想要回去的家,这就是她曾经以为能给她温暖的地方。 “我不跟你们绕弯子。” 他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淬了冰。 “反正你们宋家从来没有把晚晚当成自己人。” “她坐了五年牢,你们没人去看过她一眼。她出来以后,你们还想让她自生自灭,你们不认她这个女儿,不认她这个妹妹,没关系。”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眼睛。 “她也不需要你们认,可我需要你们帮我把她找回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宋振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朔风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沉默了很久。 “她出什么事了?” 宋朔风先开口,声音很低。 陆沉舟说:“她在东南亚,被人抓了。” 宋朔风的眉头皱起来。 “谁?” “沈鸿远。” 宋朔风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生意场上,在那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场合。 他知道那个人不好惹,也知道陆沉舟为什么会来找他们。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他问。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请求,是一种像是命令的东西。 “沈鸿远在国内的生意,跟京市这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需要你们帮我查,查他的资金链,查他的合作伙伴,查他的软肋。” “你们宋家虽然在走下坡路,可你们的人脉还在,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更何况,那些龌龊下贱又肮脏的生意,你们知道的,可比我多。” 宋朔风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他想起秦晚晚,想起她刚回宋家那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 是羡慕,是渴望,是那种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且安静的绝望。 后来他利用了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人,结果被她耍得团团转。 不过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他早就已经不恨她了,因为他知道,她做的那些事,跟他做的那些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第182章 无可失去 “好。” 宋朔风突然开口答应。 宋振龙猛地转过头,看着宋朔风。 “你疯了?你知道沈鸿远是什么人吗?” “你说答应就答应!你问过老子吗你!” 宋朔风看着他父亲,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嘲讽。 “这还用问?” “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果我们这一次还要袖手旁观,宋家就真的完了。” 宋振龙愣住了。 宋朔风继续说:“您以为您还有退路?” “妈走了,暖暖跑了,公司空了。” “您还剩下什么?这套房子?那些还没还完的贷款?”他顿了顿,“爸,您醒醒吧。”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宋振龙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瘦的手,看了很久。 陆沉舟转向宋朔云。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像个不存在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宋朔云。” 陆沉舟叫他的名字。 宋朔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干涸了的井。 “你呢?” 陆沉舟问。 宋朔云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用?”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灰败的光。 “你用处可大了。” 听到陆沉舟这样说,宋朔云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颗沉在水底太久的石子,终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陆沉舟没再看他,转向宋朔风。 “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宋朔风的声音。 “陆沉舟。” 他停下来,没回头。 “她……”宋朔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现在还好吧?”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墙上那口老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宋朔云坐在角落里,盯着陆沉舟消失的方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想起那些没日没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日子,想起那些喝空的酒瓶和满地的烟头。 他以为他已经废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这个破房子里,烂在这张破沙发上,烂成一滩没人管的泥。 可陆沉舟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麻木了很久的皮肉里,疼,可他感觉到了疼。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宋朔风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他,又没叫。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在想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他能走,能站起来,总比烂在沙发上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可这屋子里的人,谁都感觉不到那其中的暖意。 - 下午的时候,陆沉舟回了陆氏集团,把公司所有的高层叫进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会上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安排得清清楚楚。 散会之后,他把几个核心项目的负责人单独留下,交代了几句。 然后把剩下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副总。 副总姓陈,好在跟了他十几年,先前和他又是一个学校的兄弟,为人沉稳,办事牢靠,从来没出过差错。 叔父陆正业是临近晚上来的。 他没让秘书通报,直接推门进了办公室。 陆沉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语气没有变化,对着电话说了句。 “就按我说的办”。 然后挂断了电话。 “沉舟啊。” 陆正业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那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你回来几天了,也不回家看看。” “你婶子惦记你,还说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 陆沉舟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没接话,只是看着叔父。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远亲。 陆正业被他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舒服,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沉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不高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你跟周家的婚约,说取消就取消了。” “周朵朵一个女孩子,脸面往哪儿搁?周家那边怎么想?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陆正业的眉头皱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一声不吭跑到东南亚去,待了那么多天,公司的事全扔下!” “你知道那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你知道竞争对手在背后怎么说你吗?他们说陆家的继承人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这传出去,对我们陆家有什么好!” 陆沉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很短,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陆正业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换了种语气,语重心长的那种。 “沉舟,你爸走得早,你妈也走得早。” “你爷爷把这么大的家业交给你,是信任你,是觉得你能扛起来。” “你现在这样,你对得起他们吗?” 陆沉舟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可陆正业看见了。 他知道这话戳中了什么,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柔了,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爷爷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说沉舟,陆家就靠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我都听见了。” “你现在这样,你让他怎么安心?” 陆沉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睛里,可那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叔父,我已经不止一次和你说过了,别跟我提我爸。” 第183章 放弃调查 陆沉舟看着叔父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那种觉得事情好笑的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且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荒诞感。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叔父每次来家里,都是那副温和的笑脸。 可现在呢? 陆正业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无懈可击的商界精英。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那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被晚辈顶撞之后下不来台的羞恼。 “不提你爸?”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你以为我愿意提?你以为我想管你?” “陆沉舟,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目光不重,却让陆正业觉得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你跟我爷爷交代?” 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 “你是想跟他交代,还是想跟他邀功?” 陆正业的脸色变了。 陆沉舟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 “你照顾我,帮我稳住公司,帮我处理那些我爸留下的烂摊子。”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可你也别忘了,你从公司拿走的那些东西,我也记着。” 陆正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可那低的底下有一种压不住的心虚。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到了极点。 他想起谢洋查到的那些账目,想起那些被巧妙转移的资金,想起那些在叔父名下本该属于公司的资产。 那些数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恶心。 那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发现曾经信任的人原来一直在背后捅刀子的那种恶心。 “叔父,”他叫了一声,语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那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让陆正业的脊背蹿起一阵凉意,“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说,是念在你是长辈。” “可你要是再拿我爸、我妈、我爷爷来压我——” 他顿了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离叔父更近。 两个人的脸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我不会再忍了。” 听到这话,陆正业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看着面前这个侄子,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他以为可以一直拿捏在手里的棋子,忽然发现这颗棋子早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拎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陆沉舟,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 “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家公司,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想好好干,有的是人想干!”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陆沉舟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些画面。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清野发来的消息。 【她跟沈鸿远谈判了,就现在,是我派去的眼线发来的消息。】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点亮,又暗下去,又点亮。 然后他拨通了顾清野的号码,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 “什么条件?”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清野那边沉默了一秒。 “她要用自己换我们两个的命。”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清野这句话也简直是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你不能答应。”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清野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可她没有给我们选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所以我们得抢在她把自己交出去之前,把沈鸿远解决了。”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你想怎么做?” 他问。 顾清野说:“放弃调查。” 陆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放弃调查当年的事。” “放弃追查沈鸿远,放弃所有的仇恨。”顾清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那平的底下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只有这样,他才会放了她。” “她才会安全。”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个画面,想起那个女人脖子上那条项链,想起父亲后来续弦的女人进家门时脸上那种得意的笑。 那些画面他以为已经忘了,可它们一直在那里,在记忆最深处,像一根永远不会愈合的刺。 放弃调查,就意味着把那根刺永远留在肉里,不去拔,不去碰,假装它不存在。 “好。” 半晌,他说。 顾清野那边沉默了。 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妈不会怪我,她只会怪我让她儿子受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咽下什么的声音。 电话挂了。 与此同时,东南亚,沈鸿远的别墅里。 秦晚晚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蓝得刺眼的海。 沈鸿远站在她身后,离她两步远,那道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又长又黑,像一条凝固的河。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就你自己?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第184章 以命抵命 沈鸿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秦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 “因为你也别无选择” 沈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冷艳倔强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那个女人后来死了,就那样死在他手里。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着老木头和旧纸张的气息,那就是顾清野闻了二十年的味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鸿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欣赏。 “你以为你留下来,顾清野就会甘心?”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他不会因为你不查了就停下来。”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会让他停下来。” “凭什么?” “凭我是他妹妹。” “凭他欠我父亲一条命,凭他知道,如果他一意孤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沈鸿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一种像是把自己豁出去了什么都不顾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死前看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且像是终于解脱了的平静。 “你很像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晚晚愣了一下。 沈鸿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温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隔了太多年终于说出口的涩意。 “顾清野的母亲。” “她也这样,倔,硬气,不服输。” “她看我的眼神,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秦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顾清野说的那些话,他让人绑走她,逼她交钱,她交不出来,就被杀了。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她死的时候,”沈鸿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只是看着我,像你刚才那样。” 他顿了顿,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海。 “她恨我,我知道。” “可她不知道,我也恨自己。” 秦晚晚看着他那个背影,看着他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看着他晒成古铜色的小臂,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人,曾经是顾清野最信任的人,曾经是顾清野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他也恨自己。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可她忽然觉得,恨一个人太久了,也许比被恨的人更累。 那些仇恨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拴在一起,谁都不肯松手,谁都不肯先放开,到最后两个人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忽而,沈鸿远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终于找到了可以砍下去的地方。 “你来找我谈判,总要有筹码不是?” “你现在是在拿什么保证?”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刻满痕迹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像是烧了太久终于快烧完了的光。 “拿我这一辈子。” “我留在你身边,你看着我。” “他们不动,我不走,他们若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拿我抵命。” 沈鸿远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是一种他很久没见过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改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看着他,说。 “你放了他,我跟你走。” 他没有放,她也没有跟他走。 她死了。 “好。” 他说。 秦晚晚愣住了。 沈鸿远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苦的,涩的,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咽什么不该咽的东西。 “你回去告诉顾清野,那些事,到此为止。” “他不查,我不动。” “他若再查——” 他没说完,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两个人之间。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跟他讨价还价,要拿自己当筹码跟他做一场漫长的交易。 可他答应了,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她忽然觉得不真实,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谢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沈鸿远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里有疲惫,有不耐烦,还有一种说不清像是赶她走又怕她真的走了的东西。 秦晚晚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沈先生。” 他没应。 秦晚晚说,“顾清野跟我说过你。” “他说你对他好,说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感激的人之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声叹息。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旁的墙上有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她又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盏灯,又走过一盏。 那些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可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间房间里,沈鸿远坐在桌边,盯着那杯空了的茶杯,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只茶杯拿起来,翻过来,看着杯底那圈干涸的茶渍。 那圈茶渍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张扭曲的脸,又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第185章 活不下去 沈鸿远看了很久,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片海还是那么蓝,蓝得刺眼。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窗前太久已经忘了怎么移动的树。 秦晚晚走出那扇门的时候,陆沉舟正站在京市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顾清野发来的那条消息。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印在视网膜上,怎么也消不掉。 “她要用自己一辈子换我们两个的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还是没下雨,云压得更低了,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他盯着那片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留在那里。 不能让她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他的命。 他宁可不要这条命,也不要她为他牺牲。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谢洋,帮我约宋家的人。” “明天上午,宋家老宅。” “还有,把陆家能调的人全部调过来,我要用。” 谢洋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宋家老宅。 客厅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冷了。 宋振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暗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宋朔风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可那精神底下有一种硬撑着的疲惫。 宋朔云坐在角落里,还是那副样子,瘦削沉默,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听见陆沉舟进来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陆沉舟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张脸,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我要去东南亚救人,你们跟我去。” 宋振龙的眉头皱起来。 宋朔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宋朔云抬起头,又低下去了。 “救谁?” 宋朔风问,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 “秦晚晚。” 宋朔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秦晚晚那张脸,想起她站在门口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她在东南亚,被人抓了。” “那个人叫沈鸿远,在东南亚经营了三十多年,黑白两道通吃。” “他现在要她留下来,一辈子。” 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可那平的底下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像火山底下的岩浆,随时会喷出来。 “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不可能让她留在那里,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 宋振龙的脸色变了。 他听过沈鸿远这个名字,在生意场上,在那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场合。 他知道那个人不好惹,也知道陆沉舟为什么会来找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朔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陆沉舟那双眼睛,那里面有火,有冰,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想把秦晚晚当成棋子,结果被她耍得团团转。 他不恨她,因为他知道她做的那些事,跟他做的那些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沈鸿远在东南亚的势力有多大,你比我们清楚。” 宋朔风开口,声音很涩。 “我们宋家现在这个样子,能帮你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到了极点。 “你们宋家是没什么了。” “可你们的人脉还在,你们知道的事比我多。” “沈鸿远在国内的资金链,跟京市这边的几个大家族有牵扯。” “你们帮我把那些牵扯查清楚,断他的财路,他在这边再厉害,国内出了问题他也扛不住。” 宋朔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他看着陆沉舟,看着他那张瘦削且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锋利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以前认识的那个陆沉舟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陆沉舟冷静克制,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个陆沉舟还是一样冷静,一样克制,可那冷静和克制底下有一种快要决堤的东西,像冬天的冰面下暗流汹涌的河水。 “我去。” 宋朔云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看向他。 他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麻木的样子,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可那光确实在。 陆沉舟看着他。 “你确定?” 宋朔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被生活磨了太久还没磨灭的光。 “她是我妹妹,虽然她不认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我不能看着她死。” 宋振龙看着宋朔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瘦的手,看了很久。 宋朔风也看着宋朔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这个弟弟,从小最护着暖暖,暖暖走了以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以为他已经废了,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这个破房子里,烂在这张破沙发上,烂成一滩没人管的泥。 可他现在站起来了,说要跟他去东南亚救人。 救的那个人,是他以前帮着暖暖一起对付过的秦晚晚。 “好。”宋朔风说,“我也去。” 宋振龙猛地抬起头,看着宋朔风,那双眼睛里有不可置信,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且像是被所有人抛弃了的慌乱。 “你们疯了?就这么毫无准备的去东南亚,都说了那人黑白通吃,去了他的地盘,你们去了还能活着回来?” 陆沉舟看着宋振龙,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回不回得来,是我的事。” “可你们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 “我就让你们在京城活不下去。” 第186章 集体营救 陆沉舟从宋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西郊别墅,而是去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私人会所。 公司副总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见他进来,站起来,叫了声“陆总”。 陆沉舟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些文件翻看起来。 那是刘副总花了几天时间整理出来的,关于沈鸿远在国内的所有资产和关系网。 密密麻麻的,有公司,有项目,有合作伙伴,有资金流向。 陆沉舟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盯着看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鸿远在国内的产业,主要是他在京市有三家公司,表面上是独立运营,实际上资金都是通过一个海外账户在调配。” 刘副总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账户的往来记录,我们查不到。” “但有一个突破口,是他跟京市的陈家,王家都有合作,那两个家族在国内的生意,我们可以动。”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笑得志得意满。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放下。 “陈家那边,你去接触。” “告诉他们,沈鸿远在国内的生意,我要断。” “他们要是识相,就自己退出来,要是不识相——”他顿了顿,“就让他们知道,在京市,谁说了算。” 刘副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陆沉舟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 “这个王家,跟宋家是不是有关系?” 刘副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宋振龙以前跟王家的老爷子有过交情,后来宋家没落了,来往就少了。” “但宋朔风跟王家的儿子还有联系,生意上有过合作。”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光十分刺眼,但他没躲。 “让宋朔风去联系王家。” “告诉他,这是救他妹妹,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刘副总又点点头。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副总。 窗外是京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轻。 “刘副总,你说,她能撑到我们过去吗?” 刘副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陆沉舟那个背影,看着他那瘦削的,绷得紧紧的肩背,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能。”他说,“秦小姐我也接触过几面,陆总,我说的是实话,她吉人自有天相。”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看了很久。 第二天,宋朔风接到刘副总的电话,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他挂了电话,看着坐在对面的宋朔云。 宋朔云还是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是那副麻木的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可那光确实在。 “陆沉舟让我们去联系王家。”宋朔风的声音很低,“他说,这是救她。” 宋朔云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想起秦晚晚那张脸,想起她站在门口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我去。” 他说。 宋朔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东南亚,沈鸿远的别墅里。 顾清野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远处那片海,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盯着那些在海面上飞过的鸟。 沈鸿远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片海陌生。 他在想一件事。 想了很多天,想得头都快裂了,可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完美的办法。 他不能硬闯,沈鸿远的人太多了。 他一个人打不过。 他不能等,陆沉舟在京市布局需要时间,可秦晚晚在沈鸿远手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接近沈鸿远的突破口。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沈鸿远身边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沈鸿远对他很好,教他很多东西,带他见很多人。 他以为沈鸿远是好人,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问为什么,开始查那些不该查的事。 沈鸿远开始疏远他,开始防备他,开始把他当成敌人。 可他毕竟在沈鸿远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知道沈鸿远的习惯,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顾清野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电脑。 他开始翻那些他以前存下来的文件,那些他查了很多年且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的线索。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盯着看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想起沈鸿远的书房,想起那间他曾经想潜入却被抓住的书房。 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藏着沈鸿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他需要进去,需要找到那些证据,需要让沈鸿远再也没有能力伤害任何人。 可他怎么进去? 沈鸿远已经对他有了防备,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沈鸿远不会怀疑的人。 顾清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想起一个人,沈鸿远身边的管家,老宙。 老宙跟了沈鸿远二十多年,是最信任他的人之一。 可老宙有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书,学费很贵,沈鸿远给的钱不够。 顾清野以前帮过他,给过他儿子一笔奖学金,老宙一直记着这份情。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接了。 “老宙,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秒。“顾少?” 顾清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187章 所谓深渊 那边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宙的声音传来,很低很涩。 “顾少,您说。” 顾清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黑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与此同时,沈鸿远的别墅里,秦晚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每天有人送饭,有人送水,没有人来打扰她。 沈鸿远没有再来过,也没有人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像是被关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有吃有喝,可就是出不去。 不知道陆沉舟在做什么,不知道顾清野有没有醒过来,不知道老鬼被关在哪里。 秦晚晚只知道,她必须出去,必须回到他们身边。 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用自己的后半生换他们的平安。 她不是圣人,她不想牺牲自己,她只想跟他们在一起。 可她能怎么办? 秦晚晚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帮手,没有逃出去的路。 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沈鸿远放松警惕,等有人来救她。 可她也怕,怕等来的不是救她的人,而是更深的深渊。 夜渐渐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秦晚晚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很乱很急,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 那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说什么快叫医生。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很久,那声音渐渐小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秦晚晚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她不知道沈鸿远出了什么事,可她有一种直觉,那一定跟他做的那些亏心事有关。 她猜得没错。 沈鸿远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很乱,像一部被剪碎了的旧电影,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陆沉舟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他记了一辈子。 沈鸿远梦到自己在追她,追了很久,可她不理他,她眼里只有另一个人。 他梦见自己站在婚礼外面,看着她和别人交换戒指,笑得很幸福。 那幸福不是给他的,从来都不是。 沈鸿远梦见自己恨她,恨到想让她的幸福碎掉,他梦见自己找了人,让人去威胁顾清野的母亲,让她去害那个女人。 他梦见那个女人不肯,他就威胁她,说如果不肯,就杀了她丈夫。 他梦见她去了,去了之后后悔了,没有动手。 沈鸿远梦见自己怕她泄密,要杀她,她跑了,跑到东南亚,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他梦见自己找到了她,在她儿子面前杀了她。 他梦见那个孩子趴在她身上哭,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说不清的满足。 沈鸿远梦见那个孩子长大了,叫他叔,对他笑,信任他,依赖他。 他梦见那个孩子开始查他,查那些不该查的事。 他梦见自己打了他,打断了他的肋骨,把他一个人扔在地上。 他梦见那个女人又出现了,穿着墨绿色的裙子,站在他面前,说: “你养了他十几年,他叫了你二十年叔,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怕,不是求,是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改的笃定。 他梦见自己答应了她的条件,放她走,让她回去。 他梦见她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 沈鸿远猛地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水晶灯,盯着那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水晶碎片。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是谁。 外面有人敲门,很急。 “沈先生?沈先生您没事吧?” 他没有应,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了,老宙走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沈先生,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鸿远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老宙。 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看着老宙,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宙,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老宙愣住了。 他看着沈鸿远那张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人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他从来不信这些,他信的是权力,是金钱,是拳头。 可他现在问他,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老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先生,您别想太多了。” “那些都是梦,不是真的。” 沈鸿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悲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的东西。 “不是真的?”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些事,都是真的。” 老宙不敢说话了,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鸿远没再看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疲惫,暗的那一半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今天走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跟她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宙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一直默默的听着。 第188章 计划实施 沈鸿远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也不抖了,可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老了十岁,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老宙。” “在。”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老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着沈鸿远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人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他从来都是对的,错的都是别人。 可他现在问他,是不是做错了。 老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鸿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 他只是闭着眼睛,靠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像一条被遗弃的旧船。 秦晚晚在楼上听见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说话声,可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些声音渐渐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沈鸿远做了噩梦,他也会做噩梦,他也会怕。 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可她猜得到。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他害过的人,他们一直在那里,在他的记忆最深处,在他以为已经忘了的地方,等着他。 她忽然觉得,也许沈鸿远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大。 也许他也是一个被自己的仇恨和执念困住了的人,也许他也想逃,可他逃不掉。 她转过身,走回窗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她想起陆沉舟,想起他跪在那片废墟前的样子,想起他瘦削的侧脸,想起他说“我就想看看你”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想起顾清野,想起他笨拙地给她涂药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是你哥”时的语气。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秦晚晚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陆沉舟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顾清野能不能找到证据。 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不能认输,不能留在这里。 她要出去,要回到他们身边,要跟他们一起面对那些事,不管那些事有多难,有多痛。 窗外的月光还亮着,细细的一道,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 夜半的骚动平息之后,整栋别墅重新沉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秦晚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月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细细的一道,像一把被人遗弃的刀。 她没有睡,也睡不着。 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说什么快叫医生。 她不知道沈鸿远到底怎么了,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一定跟他做的那些亏心事有关。 她想起白天的谈判,想起沈鸿远说“你很像她”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里有恍惚,有追忆,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是隔了太多年终于说出口的涩意。 她想起他说“她恨我,可她不知道,我也恨自己”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有疲惫,有苍凉,有一种被自己的仇恨反噬了太多年,终于撑不住的坍塌。 她忽然觉得,也许沈鸿远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可撼动,也许他也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只是他不肯承认。 楼下的灯还亮着。 秦晚晚听见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远了,又近了,反反复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沈鸿远,也许是别人。 可那脚步声里的不安和焦躁,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与此同时,顾清野正坐在自己别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天,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可他没有停。 他在找一样东西,沈鸿远当年威胁顾清野生母的证据。 他知道那东西一定存在,沈鸿远那种人,不会不留后手。 他会把那些证据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也许是书房,也许是保险柜,也许是某个连老宙都不知道的暗格。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老宙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今晚。】 顾清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晚,老宙会帮他打开沈鸿远书房的门。 他只有很短的时间,必须在沈鸿远发现之前找到那些证据。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他必须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秦晚晚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蹲下来问他“疼不疼”时的声音,想起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糖塞进他手心里的触感。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京市,凌晨四点。 陆沉舟还没有睡。 他站在金陵山庄的书房里,面前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南亚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沈鸿远别墅的位置,周边道路,可能的撤退路线。 谢洋站在他旁边,眼睛也熬得通红。 “宋朔风那边已经联系上王家了,”谢洋的声音沙哑,“王家愿意帮忙,条件是事成之后,陆氏要给他们一个项目。” 陆沉舟没有犹豫。 “答应他。” 谢洋在本子上记下,又翻了一页。 “陈家那边还在犹豫,他们怕得罪沈鸿远。” “我让人放了个消息出去,说沈鸿远在国内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几个项目都停了。” “陈家那边已经开始慌了。” 陆沉舟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张地图上。 他指着别墅后门的位置。 “这里,守备最弱。” “我们的人从这边进去,先救出秦晚晚,再往外撤。” “宋朔风和宋朔云在外围接应,一旦得手,立刻往码头走,那边有船等着。” 第189章 假意暂留 谢洋看着那条路线,眉头皱起来。 “沈鸿远的人实在是太多,我们只有不到二十个人,硬闯的话,风险很大。”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不能硬闯,要先让他乱。” 谢洋闻言,愣了一下。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声音很低地说道。 “他国内的生意出了问题,他一定会分神,这时候再放消息出去,说他身边的亲信在查他,他一定会疑神疑鬼,等他乱了,我们再动手。” 谢洋就这样看着陆总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人,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命都要豁出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他是痴情还是傻,他只是突然觉得,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感情,能让一个人什么都不顾。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陆沉舟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光,看着远处那座城市慢慢醒过来。 他想起秦晚晚,想起她站在窗边看雨的样子。 他是真的很想她。 是真的很想拥抱她,很想知道她好不好,很想知道她能不能吃得上饭。 还好,快了。 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他要把她带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云散了,阳光刺眼的很。 可他的心早就飞过了那片海,飞到了她身边。 - 天还没亮透,秦晚晚就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她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她怎么可能真的留下来? 但是她也不能硬跑。 硬跑跑不掉,真留下来就是一辈子。 所以说,唯一的活路,是找到沈鸿远的罪证,让他自己把自己钉死。 想到这,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脸上那点憔悴遮不住。 但她不需要遮。 她需要的是一副顺从且认命了的皮囊,让沈鸿远觉得她已经接受了现实。 门锁响了一声。 果然,沈鸿远不会让她急着死掉,因为早饭送进来了。 白粥,小菜,一屉小笼包,热气腾腾的。 送饭的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低着头,放下托盘就走。 秦晚晚随之叫住她。 “沈先生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他。” 佣人愣了一下,没敢顺从答话,而是匆匆退了出去。 秦晚晚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熬得稠稠的,米香很浓,可她咽不下去。 她逼着自己喝了大半碗,放下碗,就这样静静的等着。 看起来这里的人都很害怕沈鸿远。 果不其然,上午十点,沈鸿远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长衫,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温和且看不出深浅的笑。 可秦晚晚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桌上那碗只喝了一半的粥上。 “不合胃口?” 他问。 秦晚晚摇了摇头。 “在想事情,吃不下。” 沈鸿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她身上,挣不脱,甩不掉。 “想什么?” 秦晚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想留下来以后,能做什么。” 沈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很随意,而且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白吃白住。” 沈鸿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可那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掂量。 “你想做什么?”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缺人手吗?我什么都能干。” 沈鸿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更深且像是要把她看穿的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 “你倒是想得开。” 秦晚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沈鸿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身边的人,都是跟了我十几二十年的。” “你一个新来的,他们不会服你。” 秦晚晚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离他两步远。 “我要他们服我干什么?沈大叔,我只是想找点事做,不然闷得慌。” 沈鸿远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秦晚晚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 眼睛里有顺从,有认命,还有一种藏得很深且他一时看不清的东西。 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明天开始,你跟着老宙,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秦晚晚低下头。 “谢谢沈先生。” 沈鸿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秦晚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老宙,沈鸿远的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是最信任他的人之一。 如果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面上有一艘船,很远,小得像一片叶子。 她盯着那艘船,盯了很久。 顾清野是在下午接到老宙消息的。 【今晚十二点,沈先生出门,书房没人。】 顾清野盯着那行字,手指不经意微微收紧。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那些他查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的线索。 他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离真相更近了一点,可每一遍都差了那么一点。 他需要进沈鸿远的书房,需要找到那些藏了二十多年的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顾清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沉舟,你来东南亚了是不是?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你到哪儿了?” 陆沉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疲惫。 他听起来懒得解释,可那疲惫底下好似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 “刚到机场,宋家的人跟我在一起。” 第190章 毁掉一切 顾清野沉默了一秒。 “我今晚进沈鸿远的书房。” “不管找到什么,明天一早,我们动手。” 陆沉舟那边也沉默了一秒。 “好。” 挂了电话,顾清野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书房。 阿勇站在门口,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紫的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可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跟了他十几年,从不多问,只知道往前冲的光。 “顾总,今晚我跟你去。” 顾清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夜幕降临,沈鸿远的别墅灯火通明。 秦晚晚被安排在一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帮着老宙整理一些旧文件。 那些文件大多是账目和往来信件,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过,可什么都没发现。 老宙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也在翻文件。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削,沉默,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秦晚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都没有反应,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动脑子的事。 “周叔,”秦晚晚忽然开口,“你跟沈先生多久了?” 老宙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防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二十三年了。” 秦晚晚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那很久了。” 老宙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秦晚晚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那是一封信,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字迹有些模糊。她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信是写给沈鸿远的,落款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林悦庄。 是顾清野的母亲。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了老宙一眼。 还好老宙还低着头,没注意到她。 她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袖口,继续翻下一页。 晚上十一点,沈鸿远出了门。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后跟着两个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别墅。 秦晚晚站在窗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心跳快了起来。 老宙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秦小姐,你该回去休息了。” 秦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不是警惕,不是防备,是一种更深且像是在等什么的光。 “周叔,”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认识林悦庄吗?” 老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她是我哥的母亲。” 老宙的手指微微收紧,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顾少是个好孩子,不该受那些苦。” 秦晚晚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老宙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雷。 “沈先生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人。” “那女人嫁了别人,他恨她,恨到想毁了她。”他顿了顿,“他找了林悦庄,让她去害那个女人,林悦庄不肯,他就威胁她,说如果不肯,就杀了她丈夫。” “林悦庄没办法,去了,可她下不了手,跑了。” “沈先生怕她泄密,派人追她,追到东南亚……” 他没说下去,可秦晚晚已经听懂了。 “那个女人是谁?” 她继续问。 老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光。 “陆沉舟的母亲。” 秦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陆沉舟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母亲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个画面,想起那个女人脖子上那条项链。 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拼出一幅完整且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所以,他害了她们两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老宙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秦晚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周叔,谢谢你。” 她上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站了很久。 午夜十二点,顾清野的车停在沈鸿远别墅后面的巷子里。 他下了车,阿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到后门。 门没锁,老宙给他们留了门。 顾清野闪身进去,阿勇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角落里,照出一小片模糊的亮。顾清野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一阵无声无息。 他走到沈鸿远书房门口,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闪身进去,关上门。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亮的口子。 书房不大,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全是文件盒。 他一个一个地翻,翻得很快,眼睛扫过那些标签,找自己熟悉的名字。 林悦庄,陆家,陈虎...... 那些他查了很多年的名字,一个一个出现在手电筒的光束里。 他打开一个文件盒,里面是一叠照片。 他拿起来看,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转过头,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那淡底下有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他翻到下一张,还是她,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笑容。 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辈子,最想得到的人......那既然得不到,就一定要毁掉。】 顾清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91章 上辈仇怨 顾清野随之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继续翻起来。 他又找到一个文件盒,里面是一叠信,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他打开一封,是林悦庄写给沈鸿远的,字迹娟秀,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哭。 【你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让我去害人,我去了,可我下不了手,她是个好人,她不该死。】 【你放过我丈夫,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顾清野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那些信收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他又翻了几个文件盒,找到了一些转账记录,往来信件,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文件。 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收起来,塞进随身带的背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清野的身体僵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踩在心口上。 他关了手电筒,蹲下来,躲在书桌后面。 门被推开了,灯亮了。 沈鸿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更冷的且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的光。 他走进来,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被翻过的文件盒,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嘲讽。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 顾清野蹲在书桌后面,一动不动。 阿勇站在门口,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 沈鸿远没看他,只是看着书房里那片黑暗,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清野,你以为老宙为什么会帮你?” 顾清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鸿远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可那底下有一种东西碎了。 “他跟了我二十三年,你以为他会为了你,背叛我?” 顾清野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看着沈鸿远。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沈鸿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上那道深深的疤痕,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光。 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清野,你到底还要我说几遍,你太年轻了,有些事,你真的不懂。” 顾清野看着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冷得像淬了冰。 “我不懂?你害了我妈,害了陆沉舟他妈,你害了她们两个,你罪该万死!” 沈鸿远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顾清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累。 “是。”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我害的。” “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清野没说话。 沈鸿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之后的疲惫。 “因为我爱她,爱到想毁了她。” 顾清野的拳头慢慢攥紧。 沈鸿远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 “可她不爱我。她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眼里只有那个人。” “我恨她,恨到想让她的幸福碎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她的幸福碎了,我也不快乐。” 顾清野看着他那个背影,看着他那件深色的外套,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恨这个人,恨了这么多年,恨到想亲手杀了他。 可他现在站在他面前,说他也不快乐。 他该信吗?他不知道。 沈鸿远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涩意。 “你走吧。” 顾清野愣住了。 沈鸿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剩下的那些碎片。 “带着那些东西走。” “你想查就查,你想告就告,我累了。” 顾清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沈叔。” 沈鸿远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清野说:“你当年对我好,是真的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清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鸿远的声音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是真的。” 顾清野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勇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沈鸿远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书桌边,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转过头,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已经模糊了,可他记得每一个字。 【这辈子,最想得到的人,得不到,就毁掉。】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 顾清野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阿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从后门闪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东南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黏在皮肤上,甩不脱。 他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秦晚晚被关的房间。 他攥紧背包带子,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手机震了。 陆沉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们到了。明天凌晨动手。】 顾清野盯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回去:【收到。】 车子驶入夜色,那栋别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沈鸿远书房里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说了几句什么,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让他们来。”他说,声音很轻,“来多少,收多少。”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好像已经有几辆车灯连成一线,正朝这边驶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第192章 瓮中捉鳖 夜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热带植物腐烂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陆沉舟蹲在沈鸿远别墅对面的山坡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盯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小时,腿麻了,胳膊酸了。 可他一动没动,像一块被遗忘在山坡上的石头。 宋朔风趴在他左边,宋朔云趴在他右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后门两个人,前门四个人,围墙上还有两个在巡逻。” 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雷。 “每隔十五分钟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五秒的空档。” “我们从后门进,五秒内必须全部进去。” 宋朔风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五秒,够吗?” 陆沉舟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不够,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顾清野那边传来消息,沈鸿远已经知道他们要来了,正在布局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顾清野那边呢?” 宋朔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陆沉舟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宋朔云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麻木的光,是一种更亮且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的光。 “他已经在里面了。等他信号。” 宋朔云点了点头,没再问。 山坡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一道手电筒的光从山坡下扫过来,在他们头顶晃了两下,又移开了。 巡逻的人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陆沉舟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手心也是湿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可他需要那点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别墅里,秦晚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她没有睡,也睡不着。 今天下午,她听见沈鸿远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不大,可她听清了几个字。 “让他们来。” “来多少,收多少。” 她知道沈鸿远在等他们,知道他布好了网,等着陆沉舟和顾清野一头扎进来。 她必须想办法通知他们。 可她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 她蹲下来,看着门缝下面那一点光,忽然想到一件事。 楼下是厨房,厨房里有水管,水管是铁的,通到楼上。 如果能敲水管,声音会不会传到楼下? 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 她关掉,又拧开,又关掉。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根从地板伸出来的铁管。 笃,笃,笃...... 这声音并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楼下能不能听见,可她只能赌一把。 她又敲了几下,三短,三长,三短。 那是她在边境小镇时学过的一个信号—— sos。 她敲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靠在墙上,等着。 楼下,厨房里,老k正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盯着那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铁管。 他听见了。 笃,笃,笃...... 三短,三长,三短。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往前挣了一下,椅子晃了晃,没有倒。 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倒。 铁管又响了。 还是那个节奏,一遍,又一遍。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厨房门口。 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他深吸一口气,连人带椅子往前扑,重重摔在地上。 肩膀撞在地砖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可他没停,用脚尖蹬着地,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他继续往前挪,一寸一寸,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 他终于挪到门口,用下巴顶住门板,一点一点把门推开。 随着门缝越来越大,大到他能看见走廊里的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滚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全是汗。 绳子勒进肉里,磨破了皮,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侧过身,用墙角的棱角磨那根绳子,一下,两下,三下,绳子断了。 他的手从背后抽出来,扯掉嘴里的布,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秦晚晚被关在哪儿,可他记得那根铁管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他找到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二楼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旁的墙上有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数着门,一扇,两扇,三扇...... 走到第四扇的时候,他停下来,耳朵贴着门板。 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他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贴耳朵,而是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要站起来,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 老k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秦晚晚的声音。 他认出来了。 “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雷,“老k。” 里面沉默了一秒,然后秦晚晚的声音又传来,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你怎么出来的?” 老k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门锁里,拨了两下。 锁真的开了。 他随之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关上。 秦晚晚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格外清晰,苍白憔悴,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簇不会灭的火。 第193章 默契配合 秦晚晚也没想到她会再看到老k,看着他脸上那道鹰钩鼻的阴影,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她看不懂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k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他们是来救你的?” “但是沈鸿远知道,所以提前布了局等他们,你得想办法通知他们,不能让他们进来。”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通知他们,她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 老k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她接住,是一个对讲机,很小,巴掌大,黑色的,上面还有一道裂缝。 “频率调好了,你现在喊,他们就能听见。”老k的声音很平,“可你得快,他们快到了。” 秦晚晚握着那个对讲机,手指在发抖。 她按下通话键,深吸一口气。 “陆沉舟,别进来,里面有埋伏。”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 然后是一个声音,沙哑疲惫,可那疲惫底下有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东西。 “晚晚?” 秦晚晚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别进来,你们进不来的。” “先退出去,来日方长,我们再想办法。”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陆沉舟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沙哑。 “那你呢?” 秦晚晚闭上眼睛,握着对讲机的手指攥得发白。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们先走。”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好。” 对讲机里的沙沙声消失了。 秦晚晚把对讲机还给老k,看着他。 “你也走。” 老k看着她,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呢?”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我走不了。可我也不会留在这儿一辈子。” 老k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口,然后又突然停下来,没回头。 “秦晚晚。” 她看着他。 “要好好活着。” 说完,他就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声叹息。 秦晚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细细的一道,像一把快要磨秃的镰刀。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山坡上,陆沉舟放下对讲机,沉默了很久。 宋朔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朔云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光。 “撤。”陆沉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宋朔风愣了一下。 “撤?我们还没进去——” “晚晚不让进去。”陆沉舟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里面有埋伏,进去就是送死。” 宋朔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陆沉舟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的平静。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坡下走。 宋朔云跟在他身后。陆沉舟最后站起来,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血珠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走。” 他说。 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里,沈鸿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画面。 那个女人站在树下笑的样子,那个女人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那个孩子趴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说了几句什么,他的眉头皱起来。 “没进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还让他们跑了?” 那边又说了几句,他没听完,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光刺眼,但是他没躲开。 看来...... 是有人通风报信。 他当然知道是谁,可他懒得追查。 那两个毛头小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他在东南亚混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们想跟他斗,还嫩了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 他盯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虽然那杀害了两个女人,但是他最起码养大了那个孩子。 对他好,给他吃,给他穿,送他读书。 他想让他忘记那些事,想让他把他当成亲人。 可那个孩子长大了,居然毫无征兆的开始查他,查那些不该查的事。 他打了他,打断了他的肋骨,把他一个人扔在地上。 现在那个孩子又回来了,还想从他手里抢人。 沈鸿远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嘲讽。 他们以为他们能赢?他们以为他们能从他手里抢走人? 他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三十多年,手底下的人比他们见过的都多。 他们想跟他斗,还早着呢。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边坐下。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笑脸。 紧着又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靠在椅背上,沈鸿远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梦见那个女人又站在树下,穿着白色的裙子,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走过去,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他追上去,她跑得更快。 他追不上,只能看着她消失在那片白色的光里。 他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 胸口剧烈起伏,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又一次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水晶灯,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水晶碎片。 很快,天亮了。 一群人撤退之后,顾清野就回了家。 他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那些文件是他从沈鸿远书房里带出来的。 第194章 找到人证 其中有照片,有信,有转账记录,有往来信件。 顾清野就那样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盯着看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们也撤出来了。】 顾清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手指微微收紧,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他随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宙,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秒。“顾少。” 顾清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雷。 “我需要你帮我再做一个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野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然后老宙的声音传来,很低,很涩。“顾少,您说。” 顾清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必须找到沈鸿远的罪证。 现在也不只是单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救秦晚晚,救活着的人。 他要把那些证据公之于众,让沈鸿远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他不能再等,再犹豫纠结了,他更不能更多的人在受伤,也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 老宙再打来电话已经是凌晨了。 顾清野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跳漏了一拍。 “顾少,我找到一个人。” 老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吹散。 “当年在沈先生身边做事的老刘,您还记得吗?” 顾清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刘,他当然记得。 那人是沈鸿远的司机,跟了他十几年,后来忽然不干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清野查过,只不过一直没查到。 “他在哪儿?” 老宙那边沉默了一秒。 “在曼谷,现在一个人开了家小餐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但是他应该知道一些事,因为......因为当年沈先生让他送过一个人。” 顾清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送谁?” “陆沉舟的母亲。” 顾清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说话,等着老宙往下说。 可老宙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顾少,我能帮您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您自己问他吧。” 老宙挂了电话。 顾清野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然后拨通了陆沉舟的号码。 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 “说。” 顾清野把老宙的话重复了一遍。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你去忙你的。” “沈鸿远那边,你得盯着,他要是发现我们在查这些,恐怕晚晚会有危险。” 顾清野知道他说得对。 可他不想让他一个人去,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可能很残忍的真相。 那是他的母亲,他有权知道真相...... 可是知道真相的过程,可能会把他的心撕成碎片。 “好。” 最终犹豫了半晌,顾清野还是回复说。 挂了电话,顾清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阿勇,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阿勇没问去哪儿,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一早,陆沉舟登上了飞往曼谷的飞机。 头等舱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白茫茫的云层,阳光刺眼得很,他盯着那片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母亲在他身边,亦或者是去世时的画面。 那些画面他以为已经忘了,可它们一直在那里,在最深处,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飞机降落的时候,曼谷正在下雨。 雨丝密得像一张甩不脱的网,黏在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陆沉舟出了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宙给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泰国人,话很多,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窗外,看着那些被雨水模糊了的街景。 车子开了很久,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到城郊,从城郊开到一条泥泞的小巷。 司机停下来,指着巷子深处说。 “到了,就是那儿。” 陆沉舟付了钱,下了车。 雨还在下,他没有撑伞,就那么走进巷子里。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深,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苔,绿得发黑。 空气里有一股酸臭的味道,混着泔水和腐烂的菜叶,熏得人想吐。 他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家小餐馆。 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褪了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门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烟味呛鼻。 他走进去,站在门口。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瘦削,还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全是油光。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用泰语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几位”。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男人没等到回应,抬起头,看见陆沉舟的脸,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你......你是......” 陆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且是一种更冷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 “你认识我母亲。” 不是问句,是陈述。 同样也是那一瞬间,老刘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看着陆沉舟,看着那张跟他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陆沉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菜已经糊了,黑烟往上冒,呛得人眼睛疼。 老刘伸手关了火,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当年,沈鸿远让你送过我母亲,你送她去了哪儿?” 第195章 火烧沈家 老刘的肩膀在抖,可他并没有回头,他只是用非常瘫软的颤音道。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五百万。” “你告诉我真相,这钱就是你的。” “你可以关了这家破店,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你也不要太得寸进尺。” 老刘转过身,看着那张卡,看着那串数字,眼睛里的光瞬间变了。 那很明显不是贪婪,是一种更复杂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脆弱。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你真的想知道?”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回答。 老刘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是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在陆沉舟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沈先生喜欢你母亲。” “喜欢了很多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可你母亲一点都不喜欢他,她还嫁了别人,也正是因此,沈先生恨她,由爱生恨的戏码一旦上演,就很难回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让我送她去过一个地方。” “那地方很偏,还在山里,我记得还是一栋破旧的老房子。”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因为当时我只负责开车,也没有过问的权利。” “等到了之后,他也就只让我在外面等着,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在喊,在求饶......但是我也不敢进去,只是站在外面,抽了一地的烟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她出来了,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泪。”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上了车。” “我送她回去,一路上她一直在哭,但是......我也还是什么都没问。” 陆沉舟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血珠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后来呢?”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冷得像淬了冰。 老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后来她就怀孕了,生了你。” “在那之后,沈先生更恨了。” “他觉得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他就找了另一个人,让她去害她。”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顾清野的母亲。” 老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知道了?” 陆沉舟没说话。 老刘继续说。 “那个女人不肯,沈先生就威胁她,说不肯就杀了她丈夫。” “她没办法就去了,可她好像下不了手,沈先生怕她泄密,就派人追她,追到东南亚。”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然后她们就都死了。” 陆沉舟随之闭上眼睛。 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拼出一幅完整且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你走吧。”老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沙哑且疲惫,“我知道的都说了。” “那钱,我也不要。” 陆沉舟睁开眼,看着他。 “为什么?” 老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因为我对不起你母亲。” “我替沈先生开了那趟车,把她送进了地狱!”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在哭,梦见她在求饶,梦见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哭。 “这钱,我拿了良心不安!真的,孩子,我求你了,你走吧!” 陆沉舟站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卡推到他面前。 “这钱不是买你的良心,是买你这个人。”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出庭作证,你来,这钱就是你的。” 老刘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卡颤颤巍巍收进口袋里。 “好。” 与此同时,东南亚。 顾清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细,每一页也都盯着看很久。 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转账记录,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离真相更近了一点,可每一遍都差了那么一点。 他需要时间。 可他没有时间。 沈鸿远不会给他时间,秦晚晚等不起。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阿勇发来的消息。 【顾总,车准备好了。】 阿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紫的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可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跟了他十几年,也只知道往前冲的光。 “顾总,去哪儿?” 顾清野看了他一眼。 “去沈鸿远的别墅,然后想办法闹点动静出来,让他以为我们要硬闯。” 阿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顾清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秦晚晚。 他紧着又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阿勇,你说,我们能救出她吗?”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能。” 顾清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你这么确定?” 阿勇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因为她是您妹妹,您不会让她死,我们都不会。” “有志者事竟成,再说沈鸿远做了那么多坏事,他绝不会得逞的。” 顾清野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灯光。 车子在沈鸿远别墅对面的山坡下停下来。 顾清野下了车,站在夜风里,他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开始吧。” 他说。 阿勇从后备箱里拿出几桶汽油,泼在路边的枯草上。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沈鸿远别墅的窗户。 一时之间,别墅里警报响了。 人声嘈杂,脚步声乱成一团,还有人在大喊。 “着火了!” “快去救火!!!” “有人闯进来了!” 沈鸿远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那片火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哼,顾清野呀顾清野,你还是这么小孩子把戏。” 他说。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后山着火了,你们去看看,别让他们靠近别墅。” “就算靠近了也没关系,来一个,杀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快亮了。 那片火已经被扑灭了,浓烟散尽,露出灰蒙蒙的天。 顾清野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栋别墅,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 他举起望远镜,看见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秦晚晚被关的房间。 他随之依依不舍的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往山下走。 阿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 第196章 出庭作证 天还没亮透,顾清野的车就停在了宋家人住的酒店门口。 宋朔风站在大堂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宋朔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振龙不在,据说来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顾清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朔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过了几秒,宋朔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有消息了?” 顾清野走到他面前,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扔在桌上。 纸张散开,露出一张张泛黄的照片和信件。 宋朔风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沈鸿远当年害死陆沉舟母亲和顾清野生母的证据。” “人证也有了,在曼谷,陆沉舟已经去找他了。” 宋朔风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拿起一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 原来这就是陆沉舟的母亲,那个因为沈鸿远的执念而死于非命的女人。 “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眼来问。 顾清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阴鸷的光,是一种更亮且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光。 “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让沈鸿远再也翻不了身。” 宋朔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陆沉舟把我们带过来,总不好是让我们来东南亚旅游住店的吧?” 顾清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宋家大少爷,不错,你果然识趣.......陆沉舟说,你一直想翻盘。” “那这次,我给你机会。” 宋朔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起陆沉舟那天在宋家老宅说的话—— “你们宋家已经没什么了,可你们的人脉还在,你们知道的事比我多。” 他知道陆沉舟为什么找他们,不是因为念旧情,是因为他们好用。 可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不是翻盘的机会,是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欠秦晚晚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至少,他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你说。” 他的声音很稳。 顾清野翻开一份文件,指着上面几行字。 “沈鸿远在国内的资金链,除了跟京市的陈家和王家,还有唐家有一定的秘密联系。” “唐家不是好惹的,尤其是在东南亚也有些分量,但我知道,你们家和他们家一直是故交。” 宋朔风看了宋朔云一眼。 宋朔云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麻木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可那光确实在。 “唐家没剩几个人,不过是唐家三少罢了,我去。” “大不了这次豁出去了,在东南亚和他们鱼死网破了也好,反正宋家也没什么了,陆沉舟把我们叫过来,也不就是为了这个的吗?”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呵呵.......唐家三少正好还欠我三万块呢!” 他故作轻松的说着。 宋朔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顾清野把文件收起来,塞回背包里,他也没多问宋家和唐家的关系,随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宋朔风。” 宋朔风看着他。 “陆沉舟跟我说,他叫你们来,也不是为了利用你们。” 宋朔风愣了一下。 顾清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说,万一她出了什么事,你们是她的亲人。” “就算你们不认她,她身上流的血跟你们是一样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宋朔风心口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宋朔云,宋朔云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走吧。” 宋朔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疲惫,可那疲惫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我们去唐家。” 宋朔风转过身,看着他。 宋朔云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跟他一起出了门。 与此同时,曼谷。 陆沉舟坐在老刘那家小餐馆里,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 面条已经坨了,糊在碗里,看着没什么食欲。 他没有吃,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条泥泞的小巷。 雨已经停了,可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 老刘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杯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的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打算怎么做?” 老刘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老刘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点剩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愿意。”他说,“我欠你母亲的,这辈子还不了,可我不想把债带到棺材里去。”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电话。等我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 老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陆先生。” 陆沉舟停下来,没回头。 老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且颤抖。 “你母亲是个好人,她真的不该死。”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被巷子里的风吞没,什么也没留下。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可他始终闻不到,他只闻到那股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血腥气。 这一次,沈鸿远也好,还是曾经害过他母亲的每一个人都好,都要死在他面前,必须。 想到这,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巷子。 第197章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沉舟从曼谷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直接去了顾清野的别墅,进门的时候宋朔风和宋朔云已经在了。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沓文件,照片、信件、转账记录,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纸山。 顾清野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找到了?” 陆沉舟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顾清野。 “老刘的证词,我录了音。” 顾清野接过去,没听,只是攥在手里。他看着陆沉舟那张比几天前更瘦的脸,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还没折断的枯枝。 “你几天没睡了?” 陆沉舟没回答这个问题,指了指茶几上那些文件。 “这些够不够?” 顾清野低头看了一眼。 “够不够的,也得试试。” 宋朔风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份他从王家那边弄来的资料。沈鸿远在国内的资金链比他想象的更复杂,牵涉七八家公司,层层嵌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线索,可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那笔钱最终流向了沈鸿远在海外的私人账户。 “王家那边已经答应配合了,”宋朔风说,“条件是事成之后,陆氏要给他们城东那个项目的优先合作权。” 陆沉舟点了点头。 “答应他。” 宋朔云坐在角落里,没有参与讨论,只是一直看着窗外。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院子里,照出了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 看起来孤单又寂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唐家那边我也联系了,唐家三少答应帮忙,但他要见你一面。” 顾清野看了他一眼。 “见我?” 宋朔云说:“他要确认你不是在利用他。” 顾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约时间。” 几个人又核对了手上的证据。老刘的证词、书房里的照片和信件、转账记录,加上王家、唐家愿意配合的口头承诺,这些加在一起,就算不能把沈鸿远钉死,也够他在里面待很久了。 但他们缺一样东西——沈鸿远本人的口供。 那个人在东南亚经营了三十多年,手底下的人嘴严得像焊死的铁桶。就算他们把证据递上去,沈鸿远也可以说是伪造的,说是有人故意陷害他。没有他自己认罪,这个案子打起来会拖很久。 “老宙呢?”陆沉舟问。 顾清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联系不上了。” 老宙是三天前失联的。那天晚上顾清野还跟他通过电话,约好第二天再碰一次,把沈鸿远手下那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单理清楚。可第二天一早,老宙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关机,一直关机。 顾清野让人去老宙住的地方找过,人不在,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像是自己走的,又像是被人带走的。 “沈鸿远发现了。”陆沉舟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清野没说话。 他知道沈鸿远会发现,早晚的事。老宙跟了他二十三年,突然开始帮他查那些陈年旧事,沈鸿远那种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老宙跟了他二十三年,”顾清野说,声音很低,“沈鸿远不会轻易动他。” 陆沉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清野没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是希望。 秦晚晚在别墅里的日子,这几天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是吃穿用度上有什么变化,饭还是照常送,水还是照常供,门口的两个人还是照常站着,一步都不挪。可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鸿远以前隔一两天会来坐坐,问问她住得习不习惯,聊聊无关紧要的闲话,像个尽地主之谊的长辈。可这几天他没来过,一次都没有。 送饭的佣人换了一个,以前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见了,换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话更少,放下托盘就走,连眼神都不跟她对上。 秦晚晚问过一次:“以前的姐姐呢?” 那女孩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秦晚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片海。海面上有船,来来往往的,鸣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她盯着那些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 沈鸿远在忙什么?为什么突然不来了?老宙呢?那个给她送过信的管家,这几天也不见了。 她想起上次老宙来送文件的时候,压低声音跟她说的那句话:“秦小姐,顾少那边快了,你再忍忍。” 那时候她以为快了就是几天的事。 可几天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秦晚晚走回床边坐下,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几朵淡蓝色的小花,看着温馨又无害,像是酒店房间里会摆的那种。她盯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讽刺。 她被关在这间精致的牢房里,有吃有喝有干净衣服穿,可就是出不去。 她想起老k。那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他给她对讲机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她不知道他有没有逃出去,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被抓回来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秦晚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一慌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沈鸿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那个女人站在树下笑的样子,那个女人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那个孩子趴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他掐灭手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他让陈虎整理的资产清单。国内的、东南亚的、海外的,不动产、股票、基金、现金,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页。 他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在算同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走,能带走多少? 答案是不少,但也不够。 他在东南亚经营了三十多年,根基太深,盘根错节,不是说拔就能拔掉的。可如果不走,那帮人不会放过他。顾清野不会,陆沉舟不会,那个姓秦的女人也不会。 他们手里有多少证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宙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定把他能给的都给出去了。 门被敲了两下。 陈虎走进来,站在书桌前面,低着头。 “沈先生,老宙那边……还是什么都不说。” 沈鸿远没抬头,盯着那份资产清单,声音很平。 “不说就继续问。” 陈虎犹豫了一下。 “沈先生,再问下去,他恐怕撑不住了。” 沈鸿远终于抬起头,看着陈虎。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撑不住就换个能撑住的。” 陈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鸿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画面,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那个姓秦的女人站在他面前说“你养了他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灯光刺眼,他没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顾清野的时候。那孩子才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全是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问了一句让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叔叔,我妈妈去哪儿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叔叔照顾你。” 那孩子信了。 信了二十年。 沈鸿远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片海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了的星星。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楼下,秦晚晚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198章 我不恨你 沈鸿远来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秦晚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书,已经看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页,字没看进去几个,只是想找点事做。 门锁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沈鸿远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有水在涌动,随时会裂开。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看得进去?” 秦晚晚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 “打发时间。” 沈鸿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海。海面上有船,很远,小得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久到秦晚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我要走了。”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去哪儿?” 沈鸿远没回答,只是看着那片海。 “东南亚待了三十多年,也该换个地方了。” 秦晚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袋耷拉着,下巴上的皮肤松垮垮的。这个人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压着忽然就垮了的老。 “你走得了吗?”她问。 沈鸿远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温和,不是试探,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走不了?” 秦晚晚没说话。 沈鸿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 秦晚晚当然不知道。她被关在这间屋子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她只能靠猜,靠那些细微的变化来推测外面发生了什么。 送饭的佣人换了,老宙不见了,沈鸿远好几天没来,门口的守卫从两个变成了四个。这些变化加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逼他。 “顾清野在外面。”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鸿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变了,像是意外,又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倒是聪明。” 秦晚晚说:“他是我哥。” 沈鸿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黑沉沉的,像一条凝固的河。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 “他手里有证据。” 秦晚晚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什么证据?” 沈鸿远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亮出底牌的决绝。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证据。”他说,“你只需要知道,那些证据足够让我在这里待一辈子。” 秦晚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想起顾清野上次潜入书房的事,想起老宙给她送信时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他们找到了什么,找到了足够扳倒沈鸿远的东西。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你打算跑。” 沈鸿远走回椅子边坐下,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她身上,挣不脱,甩不掉。 “不是跑。”他说,“是换个地方生活。”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嘲讽。 “有什么区别?” 沈鸿远没接这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秦晚晚不抽烟,被呛得皱了皱眉,但她没躲。 沈鸿远抽了几口,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我可以放了你。”他说。 秦晚晚看着他。 沈鸿远继续说:“你也可以回去,回到他们身边,过你想过的日子。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晚晚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已经猜到了。 “什么条件?” 沈鸿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让他们停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木桌上,照出桌面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秦晚晚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觉得我能让他们停手?” 沈鸿远说:“你能。顾清野做这些事,一半是为了他母亲,一半是为了你。陆沉舟做这些事,全部是为了你。” 他顿了顿。 “只要你在我手里,他们就不会停。可如果你安全了,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跟我过不去。” 秦晚晚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顾清野和陆沉舟之所以还在东南亚耗着,之所以还在到处搜罗证据,之所以不肯罢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还被关在这里。 如果她出去了,他们会怎么做? 顾清野会继续追查他母亲的事,陆沉舟会继续追查他母亲的事。那些仇恨不会因为她安全了就消失,那些证据不会因为她安全了就变成废纸。 沈鸿远在赌。 赌她会为了出去而劝他们收手,赌他们会听她的劝,赌她在他手里的这段时间足够他安全离开东南亚。 可他低估了一件事。 秦晚晚看着他,声音很平。 “就算我出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沈鸿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说:“你害了他们的母亲,这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抹掉的。你比我清楚。” 沈鸿远盯着她,盯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又变,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又像是在计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那你呢?”他忽然问。 秦晚晚愣了一下。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秦晚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恨他吗? 他让人把她抓来,关在这里,不让她跟外界联系。他害了顾清野的母亲,害了陆沉舟的母亲。他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 她应该恨他。 可看着他坐在对面,头发花白,眼袋耷拉,手指夹着烟微微发抖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恨你。”她说。 沈鸿远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199章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秦晚晚继续说:“可我也不原谅你。” 沈鸿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你跟她真像。” 秦晚晚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清野的母亲。 沈鸿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好好想想。”他说,“想好了,让人告诉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秦晚晚坐在藤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海面上那艘船已经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水天一色。她盯着那片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鸿远要跑。 他已经在计划跑路了,只是还需要时间。他需要她帮他争取时间,让顾清野和陆沉舟暂时停手,给他一个安全离开东南亚的空窗期。 可她不能让他跑掉。 如果他跑了,那些证据还能不能送到该送的地方?那些证人还会不会愿意站出来?他在东南亚经营了三十多年,到了别的地方,他会不会重新开始?会不会又变成另一个沈鸿远? 她不能赌。 可她也不能硬来。她出不去,没有手机,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办法把消息传出去。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他的计划传递出去的机会。 秦晚晚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本书,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 她没有再看下去,只是把书摊在膝盖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在想一件事。 沈鸿远说,想好了让人告诉他。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相信的答案。 秦晚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外的守卫问:“什么事?” 秦晚晚说:“告诉沈先生,我想好了。” …… 晚上的时候,陈虎打了个电话给顾清野。 顾清野当时正坐在书房里翻那些从沈鸿远那儿带出来的文件,已经翻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看得快能背下来了。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来想按掉,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划向了接听。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顾少,是我。” 顾清野的手指顿住了。陈虎,沈鸿远手下最得信任的那个人,跟了他二十多年,管着马六甲那边的运输生意,是沈鸿远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没说话。 陈虎那边又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等他的反应,没等到,才继续开口。 “我想跟你谈谈。” 顾清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光刺眼,他没躲。 “谈什么?” 陈虎说:“谈沈鸿远。” 顾清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想起这个人以前站在沈鸿远身后的样子,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说话,像一条养熟了的狗。现在这条狗说要跟他谈谈沈鸿远,有意思。 “你在哪儿?” 陈虎报了个地址,是城郊一家不起眼的酒店。顾清野知道那地方,以前跟沈鸿远去过一次,偏僻,安静,适合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明天下午三点。”顾清野说。 陈虎那边应了一声,挂了。 顾清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陆沉舟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宋朔风在旁边打电话,宋朔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陈虎刚才联系我了。”顾清野说。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盘算这到底是机会还是陷阱。 “他说什么?” “要跟我谈谈。” 陆沉舟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会敲东西,有时候敲桌子,有时候敲扶手,声音不大,但节奏很快。 “他想反水。” 顾清野说:“不一定。可能是沈鸿远让他来试探我们。” 宋朔风挂了电话,走过来,在陆沉舟旁边坐下。他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眉头皱着,脸色不太好看。 “陈虎那个人,我听说过。”他说,“沈鸿远手下最忠心的就是他,跟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他突然要反水,不太对劲。” 顾清野当然知道不对劲。他在沈鸿远身边待了那么多年,陈虎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沉默寡言,做事狠辣,对沈鸿远的忠诚几乎是刻在骨头里的。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天我去见他。”顾清野说。 陆沉舟摇了摇头。 “你不能一个人去。” 顾清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他要是想杀我,不会约在酒店。” 陆沉舟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院子里,照出几棵棕榈树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我跟你一起去。” 顾清野刚要开口,陆沉舟又说了一句让他没法拒绝的话。 “如果他真的想反水,需要看到我们有实力。你一个人去,他凭什么相信你?” 顾清野沉默了。他知道陆沉舟说得对,可他就是不想让他去。不是因为怕他抢功劳,是因为如果这真的是陷阱,两个人折进去比一个人折进去更麻烦。 宋朔云忽然开口了。 “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坐在角落里,面前那杯咖啡还是没动过,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麻木的样子,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可那光确实在。 “你们俩都太显眼了,”他说,“沈鸿远认识你们,不认识我。我去跟陈虎对接,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宋朔风的眉头皱起来。 “不行。” 宋朔云看着他大哥,嘴角扯了一下。 “为什么不行?我这条命又不值钱。”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宋朔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宋朔云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宋朔云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大哥大哥,那时候他眼里全是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后来那些光灭了,一点一点地灭了,被宋家那些破事磨得干干净净。现在又亮了一点,很微弱,可他看见了。 “我跟你一起去。”宋朔风说。 宋朔云摇了摇头。 第200章 她最后的筹码 陈虎的布防图是第二天送来的。 宋朔云去老地方取的,还是那家酒店,还是308房间。陈虎把东西交给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宋朔云回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 图纸摊开在茶几上,是一张手绘的别墅平面图,标注得很细。后门几个守卫、前门几个、围墙上的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监控探头的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沈鸿远的卧室在三楼东侧,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秦晚晚被关的房间在一楼西侧,离后门不远。 几个人围在茶几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顾清野最先开口,手指点在秦晚晚的房间位置上。 “从这个房间到后门,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穿过一条走廊,拐两个弯,不碰到人的话,五分钟就能出去。” 陆沉舟看着那条路线,眉头皱着。 “不碰到人的前提是,陈虎能把路上的人都调走。” 顾清野点了点头。陈虎在沈鸿远手下二十多年,管着运输那一摊,虽然不直接负责别墅的安保,但他对沈鸿远的安保部署了如指掌。 哪几个人在哪个位置值班、谁负责哪个区域、换岗的时候谁会偷懒,他全知道。 “陈虎说,行动当天晚上,他会把后门那条路线上的人调走。”顾清野说,“借口他想好了,就说沈鸿远让他去码头检查一批货,需要人手。” 宋朔风蹲在茶几边,盯着那张图,手指在别墅正门的位置点了点。 “正面呢?你们从正面佯攻,动静要够大,才能把沈鸿远的人吸引过去。” 陆沉舟说:“我带了十二个人,分成三组。一组在正门制造混乱,一组在侧翼牵制,一组作为预备队。” “制造混乱是什么意思?”宋朔云问。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就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要硬闯。” 宋朔云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顾清野继续指着图纸。 “我从后门进去,沿着这条走廊到秦晚晚的房间。陈虎会在里面接应,把人带出来。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二十分钟,时间拖得越长,沈鸿远反应过来之后把我们堵在里面,谁都走不了。” 陆沉舟说:“二十分钟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不是在安慰谁,也不是在给自己打气。 宋朔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我和朔云负责外围接应。车停在别墅东侧的巷子里,两条路线可以撤,一条往码头,一条往高速。万一正门那边出了岔子,我们还能从侧翼把人拉出来。” 顾清野点了点头。 几个人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过了第二遍,第三遍。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条路线都反复确认,每个人的任务都反复交代。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天快亮的时候,顾清野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三天后动手。”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 “把她带出来。” 不是“把她救出来”,是“带出来”。好像他笃定了一定能救出来,只是需要有人去带。 宋朔云从窗边走回来,在那张图纸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后门那条路线上比划了一下。 “这个位置,有个拐角,是个死点。监控拍不到,巡逻的人也看不见。如果里面出了状况,可以在这里暂时躲避。” 顾清野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点了点头。 “你观察得还挺细。” 宋朔云没接话,站起来,又走回窗边。 宋朔风看着自己弟弟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想起以前在宋家的时候,宋朔云从来不管这些事,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玩手机,讨论的时候一言不发,好像宋家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可他现在蹲在地上看图纸,指出拐角的死角,比谁都认真。 人是会变的。 只是有些人的变化来得太晚,晚到差点来不及。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把那张图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这三天,所有人待命。不要出去,不要联系不该联系的人,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我们在准备什么。” 宋朔风点了点头。 “王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乱说。唐家那边,朔云去谈的,应该也没问题。” 陆沉舟看了宋朔云一眼。他还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朔云。” 宋朔云转过身。 “唐家那边,你确定没问题?” 宋朔云说:“确定。唐家三少欠我一个人情,他答应过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陆沉舟没再问。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几个人各自散开,有的上楼补觉,有的在沙发上闭眼,有的站在窗边发呆。 顾清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图纸的复印件。 他在想陈虎。 那个人跟了沈鸿远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了解沈鸿远的习惯和弱点。可正因为了解,他才更危险。如果他是真心反水,那这次行动的成功率会高很多。如果他是沈鸿远派来试探的,那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里面。 他赌不起。 可他必须赌。 顾清野把图纸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黏在皮肤上,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远处,那栋别墅还矗立在海边,白墙红瓦,在晨光里显得安静又无害。可他知道那里面住着什么人,知道那里面关着什么人。 他攥紧栏杆,指节泛白。 三天。 还有三天。 同一时间,沈鸿远的别墅里,秦晚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顾清野和陆沉舟在做什么,不知道宋家那两个人在做什么。她只知道,沈鸿远上次来过之后,门口的守卫又加了两个人,从四个变成了六个。 她在想一件事。 沈鸿远说要走,可他还没走。他在等什么?等她的答复?还是等别的什么东西? 秦晚晚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糊在嘴里,咽不下去。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我要见沈先生。” 门外的守卫没理她。 她又敲了敲。 “告诉他,我有话要说。”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 秦晚晚靠在门板上,等着。 她不知道沈鸿远会不会来,但她赌他会来。因为他需要她,需要她帮他争取时间,需要她劝顾清野和陆沉舟停手。 他需要她活着。 只要她活着,他就是安全的。 秦晚晚闭上眼睛。 她在赌另一件事。赌顾清野和陆沉舟不会等太久,赌他们会在沈鸿远跑掉之前动手,赌他们能把所有人都救出去。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第201章 监听器 秦晚晚注意到老宙不见了,是在沈鸿远来过的第二天。 那天早上送早饭的人又换了一个。 以前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后来换成二十出头的女孩,现在又换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驼背,放下托盘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秦晚晚问他之前的姐姐去哪儿了,他摇了摇头,像没听见似的,退出去关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想了一会儿。 佣人换得这么勤,只能说明一件事——沈鸿远在清人。不信任的人调走,信得过的留下来,一层一层地筛,筛到最后只剩下最核心的那几个。 老宙呢? 老宙跟了他二十三年,是最信任的人之一。可老宙帮她送过信,帮她联系过顾清野。如果沈鸿远发现了,老宙现在会在哪儿? 秦晚晚不敢往下想。 她走回窗边,看着楼下那片海。海面上有船,来来往往的,鸣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她盯着那些船,脑子里转着同一个问题——她得想办法出去,不能只等着别人来救。 可她能怎么办? 门锁着,窗户在二楼,跳下去腿会断。她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她只有这间屋子,和每天来送饭的佣人。 秦晚晚在房间里翻了一遍。衣柜里有几件崭新的女装,吊牌还没拆。梳妆台上有护肤品,瓶瓶罐罐的,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一本书,一盒纸巾。书桌的抽屉是空的,什么都没放。卫生间里有毛巾、牙刷、沐浴露,都是酒店会配的那种。 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盏台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k。 上次他来救她的时候,给过她一个对讲机。后来她用了,对讲机被收走了。可他给过她别的东西吗? 秦晚晚把床上的被褥掀开,摸了一遍。没有。她又把枕头拆开,摸了摸里面的棉花。没有。她趴在地上,看床底下。床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脚,忽然有点想笑。她被关在这里,连个能用的东西都找不到,还想着自己逃出去。可笑。 午饭送来了。还是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驼背,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秦晚晚叫住他。 “大叔,以前那个管家呢?姓周的那个。”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不知道。” 他走了。 秦晚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下午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秦晚晚还是听出了几个字——“码头”、“船”、“转移”。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说话的是两个守卫,应该是换岗的时候碰上了,聊了几句。秦晚晚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得很费劲。 “……后天晚上,码头那边……” “……沈先生说了,东西先运过去……” “……人怎么办?” “……等通知。” 脚步声远了,说话声也听不见了。 秦晚晚靠在门板上,心跳快了起来。后天晚上,码头,船。沈鸿远在转移资产,把东西先运走,人随时准备跑。他说过要换个地方生活,不是说着玩的。 她需要知道更多。 可怎么知道? 秦晚晚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监听器。老k上次来的时候,除了对讲机,还给过她别的东西吗?她翻了翻口袋,没有。她又翻了翻衣柜,翻了翻抽屉,翻了翻梳妆台上的护肤品盒子。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间她住了很多天的屋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以为自己在等机会,可机会来了她抓不住。她以为自己能帮上忙,可她现在连个消息都传不出去。 秦晚晚走回窗边,看着那片海。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泛起一层橘红色的光,很美。她看着那片光,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放弃。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她想起沈鸿远上次来的时候说的话——“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让人告诉我。”她还没给他答复。也许,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让守卫传话,说要见沈鸿远。守卫没理她,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昨天硬了一些。 “告诉他,我考虑好了。” 守卫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 秦晚晚等了很久,久到午饭送来了,沈鸿远也没来。她吃完午饭,又等,等到太阳偏西,门终于开了。 沈鸿远走进来,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可秦晚晚注意到他眼下那片青黑比上次更深了,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想好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秦晚晚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跟他们说,让他们停手。”她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条件?” “我要见老宙。” 沈鸿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秦晚晚看见了。 “你见他干什么?” 秦晚晚说:“他之前对我挺好,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沈鸿远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又变,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活着。” 秦晚晚说:“那让我见见他。” 沈鸿远摇了摇头。 “他现在不方便见人。” 秦晚晚的心沉了一下。不方便见人,是被关起来了,还是被打得不能见人?她没再追问,因为她知道沈鸿远不会告诉她。 “那算了。”她说,“你让我想想,怎么跟他们说。” 沈鸿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别想太久。我没有太多时间。” 他走了。 秦晚晚坐在藤椅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时间往后拖了一点。她不知道能拖多久,但她需要拖,拖到顾清野和陆沉舟动手的那一天。 晚上,秦晚晚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碎片。沈鸿远要跑,老宙不见了,门口的守卫从四个变成了六个,后天晚上码头有船。她需要把消息传出去,可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她盯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床头柜。 昨天她翻床头柜的时候,只翻了抽屉,没翻柜子下面。秦晚晚坐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床头柜边,蹲下来,把手伸到柜子底下,摸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这次摸得更深,胳膊几乎整个伸了进去。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很小,凉凉的,贴着柜子底面的边缘。 她抠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个黑色的塑料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薄薄的,一面是光滑的,另一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监听器。 第202章 接她回家 秦晚晚盯着那个东西,愣了两秒。老k什么时候塞在这儿的?上次来救她的时候?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个东西现在在她手里。 她把监听器攥在手心里,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掩盖了一切声音。她把监听器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很小,很薄,像是那种可以贴在桌子底下或者墙角的微型设备。她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用,不知道它还能用多久,不知道它能不能录到东西。 可她必须试试。 秦晚晚把监听器贴在梳妆台的背面,用胶带固定好。梳妆台正对着门口,如果有人进来,说话的声音会被录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录音,不知道谁回来取,她只能赌,赌老k或者顾清野安排了人来取。 第二天,秦晚晚没有再见沈鸿远,也没有让守卫传话。她只是待在房间里,等着,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下午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守卫换岗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沈先生说了,后天晚上之前,所有东西都要运到码头……” “……那个女人呢?” “……等船准备好,就把她处理掉。” 秦晚晚的手指猛地收紧。 处理掉。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背全是冷汗。 她回到梳妆台前,看着贴在背面的那个监听器。它还在,黑色的,小小的,不起眼。她不知道它有没有录到刚才那两句话,不知道它会不会被人发现,不知道它能不能被送到顾清野手里。 她只能等。 行动那天的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玻璃。到了傍晚,雨势越来越大,从沙沙声变成了噼里啪啦的砸击声,整栋别墅都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幕里。 秦晚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模糊的世界。雨太大了,看不清海,看不清天,连院子里那几棵棕榈树都只剩下摇晃的影子。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在帮忙,但她知道,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下午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次岗。新来的两个人她没见过,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他们偶尔飘进来的只言片语里,她捕捉到了几个词——“码头”、“船”、“今晚”。 秦晚晚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蹲下来,看了一眼贴在背面的那个监听器。它还在,黑色的,小小的,安静地贴在木头背面,像一个沉睡的虫子。她不知道它有没有录到东西,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取,但她知道,如果今晚真的有人来救她,她必须准备好。 秦晚晚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都是衣柜里那些没拆吊牌的新衣服。她把头发扎起来,塞进衣领里,又检查了一遍鞋子。运动鞋,底软,跑起来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坐在床沿上,等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晚上九点,陆沉舟的车停在别墅正门外两百米的地方。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他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灯光切割成无数碎片。 谢洋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指节泛白。 “陆总,要不要再往前开一点?” 陆沉舟摇了摇头。 “等信号。”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三分。顾清野应该已经从后门进去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正门站着四个人,撑着伞,在雨里来回踱步。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前方那条路上,偶尔有人朝陆沉舟停车的方向看一眼,但雨太大了,看不清。 陆沉舟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 “各组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三声短促的回复——“一组到位”、“二组到位”、“三组到位”。 他放下对讲机,推开车门。雨立刻扑到脸上,凉飕飕的,顺着领口往里灌。他没躲,撑开一把黑伞,朝正门走去。 谢洋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四个人同时看向他们。最前面那个伸手拦住了陆沉舟。 “什么人?” 陆沉舟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告诉沈先生,陆沉舟来拜访。”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最近沈鸿远嘴里反复出现的就是这三个字。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走进别墅,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剩下的三个人盯着陆沉舟,手都放在腰间的对讲机上,随时准备叫人。 陆沉舟没理他们,只是站在雨里,撑着伞,等着。 两分钟后,那个人出来了,侧身让开。 “沈先生请您进去。” 陆沉舟收起伞,走进别墅。 客厅里的灯很亮,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沈鸿远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见陆沉舟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陆总,这么晚来,有事?”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谢洋站在他身后。 “有件事想跟沈先生谈谈。” 沈鸿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什么事?” 陆沉舟说:“我太太在您这儿住了不少天了,我想接她回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紧了,随时会断。 沈鸿远放下茶杯,看着陆沉舟。那双眼睛里的光冷了几分,可脸上的笑容还在,温和的,得体的,像一张戴了太久已经摘不下来的面具。 “陆太太在我这儿住得挺好,”他说,“您不用急着接她回去。” 陆沉舟看着他,声音很平。 “她住得好不好,得她说了算。”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 窗外,雨还在下。 同一时间,顾清野蹲在别墅后门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糊住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盯着那扇门。 第203章 最后一次机会 阿勇蹲在他身后,浑身湿透了,可他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雨水泡着的石头。 对讲机里传来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进去了。” 顾清野按了一下通话键,没说话,只是用这个动作表示收到了。 后门开了。 陈虎站在门内,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了顾清野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顾清野闪身进去,阿勇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潮湿的地板上,照出一小片模糊的亮。陈虎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顾清野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 “路上的巡逻都调走了,”陈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雷,“但只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换岗,新人来了会发现不对劲。” 顾清野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扇门前。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铜制的门牌,写着“102”。 陈虎停下来,指了指那扇门。 “就是这间。” 顾清野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上,拧了一下。 锁着。 陈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顾清野推开门,闪身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秦晚晚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 她看见顾清野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滴,在干净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水,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不会灭的火。 “哥。” 秦晚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清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比之前更瘦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片压了很久终于快要涌出来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 秦晚晚没犹豫,跟着他往外走。 阿勇守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转身走在前面。陈虎在走廊拐角处等着,看见他们出来,朝后门的方向指了指。 “快,还有十分钟。”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后门跑。脚步声被地毯吞没,无声无息,可秦晚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跑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虎的脸色变了。 “有人。”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从那边绕。” 顾清野拉着秦晚晚拐进旁边的岔路,阿勇跟在后面。陈虎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看见两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是他手下的人。 “虎哥,您怎么在这儿?” 陈虎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先生让我检查一下后门的安保。你们去前厅,陆沉舟来了,沈先生让你们过去盯着。”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陈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朝顾清野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上去。 后门就在前面。 不到二十米。 顾清野拉着秦晚晚拐过最后一个弯,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能看见了。门开着一条缝,雨水从门缝里溅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阿勇跑在最前面,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推门。 然后走廊里的灯全亮了。 不是那种一盏一盏亮起来的亮,是同时亮起来的,像是有人在某个地方按了一个总开关。刺眼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如同白昼,连墙角那些水渍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鸿远站在走廊另一头,离他们不到十米。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但他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半夜被吵醒的人。那双眼睛扫过顾清野,扫过秦晚晚,扫过阿勇,最后落在后面跟上来的陈虎身上。 陈虎的脸白了。 沈鸿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温和的,不是得体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踩进了陷阱。 “老陈,”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跟了我二十三年,我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背叛我的人。” 陈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鸿远没再看他,目光移回顾清野脸上。 “清野,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顾清野把秦晚晚挡在身后,看着沈鸿远。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把折叠刀。 沈鸿远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你妈一样,不听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当年我让她别跑,她非要跑。我让她别查那些事,她非要查。现在你也是,我让你别来了,你非要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清野,你比你妈还不听话。” 顾清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u盘。他举起来,让沈鸿远看清那个东西。 “你害了她们两个。”顾清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材料,“我妈,陆沉舟他妈。证据都在这里面,你的账目,你的往来记录,你让人送陆沉舟母亲去那个地方的单据。你跑不掉了。” 沈鸿远看着那个u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深了。 “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把我怎么样?”他摇了摇头,“清野,你还是太年轻了。我在东南亚三十多年,你以为就凭这些东西,就能扳倒我?” 顾清野没说话,只是把u盘收回口袋里。 沈鸿远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顾清野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眼袋耷拉着,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鸿远说,“把东西留下,人你带走。从今往后,我不找你们麻烦,你们也别来找我。” 顾清野看着他,没有动。 “我不信你。” 沈鸿远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在可惜什么。 “那就没办法了。” 他的手从睡袍口袋里抽出来。 枪。 黑色的,很小,握在他手里像是一件精致的玩具。可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方向,不是顾清野,是秦晚晚。 “你带不走她,”沈鸿远说,“我也带不走她。那就谁都别想带走。” 第204章 陆沉舟来了 秦晚晚站在顾清野身后,看见那把枪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她不是没见过枪,在边境小镇的时候见过,在监狱里也见过。可被人用枪指着,是第一次。 顾清野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秦晚晚面前。 “沈叔。” 他叫了一声,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是很多年前他还没开始查那些事的时候,叫沈鸿远的语气。 沈鸿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顾清野说:“你放过她,我留下来。东西给你,人也给你,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但她跟这些事没关系,你让她走。”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雨水从门缝里溅进来,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用指甲敲地板。 沈鸿远看着顾清野,看着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上那道深深的疤痕,看着他眼睛里那片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算计,是很多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问他“叔叔,我妈妈去哪儿了”时的光。 “你以为我会信你?”沈鸿远说。 顾清野说:“你养了我二十年,我什么样的人,你清楚。” 沈鸿远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阿勇从侧面扑了上去。 他扑得太快了,快到顾清野都没反应过来。阿勇的身体挡在秦晚晚和枪口之间,一只手抓住沈鸿远握枪的手腕,往上推。枪响了,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发嗡。 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碎石膏簌簌地往下掉。 沈鸿远被阿勇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他抬手,枪托砸在阿勇脸上,阿勇没松手,又砸了一下,还是没松。 顾清野冲上去,一把抓住沈鸿远握枪的手,往外拧。沈鸿远闷哼一声,手指松了一下,枪从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陈虎跑过去,一脚把枪踢到走廊尽头。 沈鸿远被按在墙上,顾清野抓着他的手腕,阿勇按着他的肩膀。他动不了,可他没有挣扎,只是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刺眼的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阿勇松开沈鸿远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沈鸿远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了一把枪。很小,银色的,像是掌心雷之类的东西,握在他手里几乎看不见。他抬手的时候,顾清野看见了,想喊已经来不及了。 枪响了。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 阿勇的身体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白色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红色,很小,慢慢变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血,看着那抹红,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沈鸿远又开了一枪。这一次顾清野看清了,子弹打在阿勇的腹部,血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摊。 阿勇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前栽。顾清野冲上去扶他,被他带得一起摔在地上。阿勇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顾清野把耳朵凑近,才听见他说的是——“顾总,我没事。” 没事。胸口一个洞,肚子一个洞,血止不住地往外流,他说没事。 顾清野的眼眶红了。他撕下自己的衣袖,按在阿勇胸口的伤口上,血立刻把布料浸透了,从指缝里往外渗,温热的,黏糊糊的。 沈鸿远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的枪还举着,枪口还在冒烟。他看着地上的阿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刚才打中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的目光移向顾清野,枪口也跟着移过去。 “让开。” 顾清野没动,挡在阿勇面前,看着他。 沈鸿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让你让开。” 顾清野还是没动。他从地上站起来,站在沈鸿远和阿勇之间,离那把枪不到一米远。他能看见枪口那个黑洞洞的小孔,能看见沈鸿远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能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你打死我。”顾清野说,声音很平,“你早就该打死我了。二十年前,在我妈面前,你就该把我一起打死。” 沈鸿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秦晚晚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可她没跑。她的目光扫过走廊,扫过地上的枪,扫过陈虎站的位置,扫过墙上那些装饰用的花瓶。 花瓶。走廊两侧的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壁龛,里面摆着花瓶,白色的瓷瓶,不大不小,一只手能握住。她离最近的那个花瓶只有两步远。 沈鸿远没有看她。他的注意力全在顾清野身上,枪口指着顾清野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什么。 秦晚晚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沈鸿远没发现。她又挪了一步,手伸出去,指尖碰到花瓶冰凉的瓷面。 沈鸿远的手指收紧了。 秦晚晚握住花瓶,抡起来,砸下去。 花瓶砸在沈鸿远后脑勺上的声音很闷,不像电影里那种清脆的碎裂声,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敲在湿木头上的声音。 沈鸿远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他跪在地上,晃了晃脑袋,想站起来,又晃了一下,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血从他后脑勺渗出来,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秦晚晚手里还握着花瓶的碎片,瓶身碎了大半,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滴在沈鸿远身上。她没感觉到疼,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趴在地上的沈鸿远,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清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上那些血。 “你受伤了。” 秦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这才发现它在流血。 “没事。” 顾清野没再说什么,蹲下来,把阿勇从地上扶起来。阿勇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昏过去。顾清野把他靠在墙上,用手按住他腹部的伤口,血还在流,止不住。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沉舟带着人跑过来,看见地上的沈鸿远,看见满地的血,看见顾清野满手的血,看见秦晚晚手里的碎片。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过来。 “叫救护车。”陆沉舟对身后的人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急事。 身后的人立刻拿出手机。 陆沉舟走到秦晚晚面前,把那些碎片从她手里拿掉,掰开她的手指,看了看那道伤口。伤口很深,从掌心一直划到手指根部,皮肉翻着,血止不住地往外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在她掌心上,用力压住。 秦晚晚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缩手。 第205章 她一直在想你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可他说出来的话只有三个字。 “没事了。” 秦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清野还蹲在阿勇身边,手上的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换了一块,又浸透了。阿勇靠在墙上,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很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阿勇。”顾清野叫他,声音在发抖,“你睁眼看看我。” 阿勇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 “阿勇!” 这一次,阿勇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他看着顾清野,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顾总……” “别说话。”顾清野的声音已经不像他自己的了,“救护车马上到,你撑住。” 阿勇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他的眼睛又闭上了,这一次,睫毛没有再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陈虎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沈鸿远,又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顾清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陆沉舟带来的几个人把沈鸿远翻过来,用扎带绑住他的手脚。沈鸿远还在昏迷,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有人去找了块毛巾,按在他后脑勺上,血很快就浸透了毛巾。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顾清野抱着阿勇,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裂开的地方又渗出新的血。他没有松手,一直抱着,像是在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秦晚晚站在旁边,手上的伤口已经被陆沉舟简单包扎了一下,手帕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她看着顾清野,看着他抱着阿勇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养父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养父,不肯松手。 她走过去,蹲在顾清野身边,伸手搭在他肩上。 “哥。” 顾清野没抬头。 “他会没事的。” 顾清野的肩膀抖了一下。 救护车停在了别墅门口,担架抬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医护人员把阿勇从顾清野怀里接过去,放在担架上,测了测心跳和血压,说了句什么,抬着担架往外跑。 顾清野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沈鸿远还躺在地上,被扎带绑着,旁边站着两个人看着他。 沈鸿远后脑勺那道伤口血已经止住了,毛巾被血浸透换了一块,新的那块压在上面,边缘洇出一圈暗红。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有人搬了把椅子过来,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着。他的手脚都被扎带绑着,动弹不得,脑袋低垂着,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照得惨白,眼袋垂着,嘴角往下耷拉,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走廊里的人陆续撤了。陈虎被人带走了,沈鸿远的几个手下也被控制住了,一个接一个地被押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从后门灌进来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用指甲敲地板。 陆沉舟站在沈鸿远面前,离他两步远。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淋湿了的雕像。 秦晚晚站在他身后,手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纱布,白色的,裹得很紧。她看着陆沉舟的背影,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得发白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清野从外面走进来。他的手上还有血,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裂开的地方露出下面青白色的皮肤。他的脸色很差,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他在沈鸿远对面站定,看着那张低垂的脸,什么都没说。 沈鸿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可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之后,那层雾散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他看了看顾清野,又看了看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都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墙面上来回磨。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沈鸿远平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压了太久的东西,像火山底下的岩浆,随时会喷出来。 “我妈死前说了什么?” 沈鸿远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回忆,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他说。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鸿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绑着的手。手指粗糙,指甲发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说,让我放过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雨水从门缝里溅进来,啪嗒,啪嗒,像心跳。 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想起她从楼梯上摔下去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现在他懂了。 是求。 求那个女人放过他。 沈鸿远没有看陆沉舟,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被绑着的手,继续说下去。 “她到死都在想着你。”他说,“她不怕死,她怕你活不下去。” 陆沉舟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就那么蹲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秦晚晚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 陆沉舟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顾清野。 顾清野站在沈鸿远面前,离他很近。他能闻到沈鸿远身上那股血腥气和药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能看见他后脑勺那块毛巾上洇出的暗红色。他看着这张脸,这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你养我这些年,”顾清野开口,声音沙哑,“真的只是利用?” 沈鸿远抬起头,看着顾清野。他的眼睛里有光,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可那光确实在。 “你觉得呢?” 顾清野没回答。 第206章 彻底瓦解 沈鸿远低下头,又看着自己那双被绑着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全是。” 顾清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鸿远说:“你小时候,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儿子死了以后,我看见你,就想起他。” 顾清野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沈鸿远有过儿子,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死了。”沈鸿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岁,病死的。他妈受不了,跑了。我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他抬起头,看着顾清野。 “后来你来了。你妈死在我面前,你趴在她身上哭。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个孩子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顾清野的眼眶红了。 “我养你,一开始是为了利用你。你妈欠我的,你该还。”沈鸿远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后来不一样了。你会叫我叔,会对我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倒水。我很久没有人对我这样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我舍不得你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顾清野站在那里,看着沈鸿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跟陆沉舟刚才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鸿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温和的,不是得体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释然。 “清野,”他说,“我对不起你。” 顾清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鸿远又看向陆沉舟。 “我也对不起你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绑着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动了。 走廊里的人都没说话。雨还在下,从后门灌进来,在地板上漫开,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流向走廊深处。 陆沉舟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把他交给警方。” 他走了。 秦晚晚看了顾清野一眼,顾清野点了点头。她跟着陆沉舟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顾清野和沈鸿远。沈鸿远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顾清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沈鸿远脚上的扎带松了一点。 “叔。”他叫了一声。 沈鸿远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 顾清野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鸿远一个人坐在走廊里,闭着眼睛,听着雨声。雨水从门缝里溅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凉凉的。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沈鸿远是被抬上警车的。 后脑勺的伤还没好,走路晃得厉害,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从走廊拖到门口,从门口拖到台阶下。雨已经小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 一辆白色的警车停在别墅门口,车门开着,里面的座椅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很硬。沈鸿远被塞进后座,头低着,差点撞上门框,一个警察伸手挡了一下。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在雨幕里亮起来,两道白光照出去很远。 顾清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警车驶出大门,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的手还缠着纱布,血已经止住了,但指尖还是凉的。 阿勇还在医院,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左臂的神经受损,以后可能使不上力。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这些年沈鸿远犯罪的证据。老刘的证词,老宙提供的账目往来,陈虎交出来的转账记录和邮件截图,还有沈鸿远书房里搜出来的那些照片和信件。 光这些就装了两个纸箱。 “这些东西够了吗?”陆沉舟问。 顾清野点了点头。够不够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看法院怎么判。 老刘是第一个到案的。 陆沉舟从曼谷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驼着背,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他坐在警局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警察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鸿远让我送陆太太去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只是负责开车。” “我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在跟它们说话。录完口供,警察让他签字,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字。 老宙是从关押的地方被解救出来的。 他被关了五天,在一个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扇铁门。顾清野找到他的时候,他蜷缩在角落里,脸上全是伤,嘴角裂着,眼眶肿着,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他的左臂骨折了,用不上力,被扶起来的时候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周叔。”顾清野叫他。 老宙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顾少,您没事吧?” 顾清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人被关了五天,被打成这样,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问他有没有事。 “没事。”顾清野说。 老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虎的证词是最关键的。 他在沈鸿远身边待了二十三年,知道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账目怎么做的假,钱怎么转移的,哪些人收了沈鸿远的钱替他办事,他都一清二楚。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的时候,警局的记录员写了整整一个本子。 他的条件是五千万,和一条命。 陆沉舟答应了他。钱分两次打,第一次在他说出所有事情之后,第二次在沈鸿远被判刑之后。至于他的命,警方承诺会保护他,直到沈鸿远的势力彻底瓦解。 陈虎听完这些条件,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被带走了。 审判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 沈鸿远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后脑勺那道伤疤露在外面,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他瘦了很多,囚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垮,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陌生的脸,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顾清野坐在旁听席第三排,旁边是秦晚晚和陆沉舟。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颧骨那块还有一点淡淡的青。他看着沈鸿远,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沈鸿远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 第207章 还想跟着您 法官念了很长一段话,罪名列了一长串,故意杀人、非法拘禁、行贿、洗钱、组织犯罪……每一个罪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沈鸿远身上,一块,又一块。 “被告人沈鸿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沈鸿远站在那里,听完判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上诉,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被法警带走了。 顾清野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个穿着灰色囚服的背影慢慢走远,心里空落落的。他以为这一刻他会高兴,会松一口气,会觉得自己终于为母亲讨回了公道。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太久的累。 秦晚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暖和了一点。 沈鸿远是在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自杀的。 狱警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牢房的地板上,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流了一地,被褥被染成了暗红色。他用的是牙刷柄磨成的刀片,不知道磨了多久,磨得很锋利。 床头放着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清野,对不起。替我照顾她的墓。”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狱警把信交给顾清野的时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去了沈鸿远的墓前。墓地很偏,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周围没什么人家,只有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野草沙沙响。墓碑是新的,黑色的,上面刻着沈鸿远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顾清野站在墓前,把手里的白菊花放在墓碑前。 “我查过了,你儿子确实死了。三岁,脑炎,不是病死,是耽误了治疗。”他顿了顿,“你当时在跑生意,没赶回去。” 风吹过来,把菊花的花瓣吹动了几片。 “你恨自己,所以你看到我的时候,想起他。”顾清野的声音很轻,“你对我好,是想弥补他。” 他蹲下来,把墓碑前那几片枯叶捡掉。 “叔,我不恨你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陈虎的减刑申请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了。他从十五年减到八年,加上之前羁押的时间,还要在里面待五年多。 陆沉舟答应他的五千万,一分不少地打到了他指定的账户。钱分两次,第一次在他出庭作证之后,第二次在判决下来之后。 老宙被无罪释放的那天,顾清野去接他。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嘴角那道疤还很明显。 他看见顾清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顾少,麻烦您了。” 顾清野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 “周叔,以后跟我干吧。” 老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大门,汇入车流。 窗外,天很蓝,阳光刺眼得很。顾清野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马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鸿远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可那条走廊已经不见了。 …… 阿勇在医院躺了整整四十天。 顾清野每天都会去,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有时候晚上去。去的次数多了,护士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说“又来啦”,他点点头,直接往走廊尽头的病房走。 阿勇住在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一层暖金色的光。顾清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阿勇正靠在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从新闻换到综艺,又从综艺换到电视剧,一个台停不了几秒。 “无聊?”顾清野在床边坐下。 阿勇把遥控器放下,点了点头。他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可精神看起来还行。脸上那道被枪托砸出来的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细小的蜈蚣。 顾清野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阿勇爱吃的芒果糯米饭,从城东那家老店买的,开车要四十分钟。阿勇看了一眼,没动。 “顾总,您别老给我买东西了。” “吃你的。”顾清野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阿勇用右手把盒子打开,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挖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顾清野看着他吃,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些飘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阿勇吃到一半,停下来,把勺子放在盒子里。 “顾总,医生今天来过了。” 顾清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说?” 阿勇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石膏是白色的,很干净,上面没有涂鸦没有签名,干干净净的,像一件还没完成的作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算不上笑。 “他说左臂的神经损伤了,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以后可能使不上力,提不了重东西,精细的动作也做不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顾清野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不影响正常生活。”阿勇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吃饭、穿衣、走路,都没问题。就是不能再打架了。” 他笑了笑,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可那笑容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勇。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他看着那些鸟,看了很久。 “阿勇。”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给你一笔钱,你回缅甸去,买块地,盖栋房子,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阿勇没有说话。 顾清野转过身,看着他。阿勇坐在床上,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勺子还捏在手里,芒果糯米饭已经凉了,糯米硬了,芒果的颜色也变得暗淡。 “你跟着我十几年,该拿的没拿过,该歇的没歇过。”顾清野的声音很低,“这次你把命都差点搭进去,够了。” 阿勇把勺子放在盒子里,看着顾清野。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珠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很普通,可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没办法忽视的光。 “顾总,我还想跟着您。” 顾清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208章 秦小姐,你瘦了 “你左臂已经废了,还跟着我干什么?” 阿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清野的眼睛。 “我还有右手。” 顾清野的眼眶红了。 “你傻不傻。” 阿勇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清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固执的光。 “顾总,我这条命是您救的。” 顾清野愣了一下。 “十四年前,在缅甸,您还记得吗?”阿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我在矿上干活,得罪了工头,他要砍我的手。是您路过,拦下了他,给了他一笔钱,把我带走了。” 顾清野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刚在东南亚站稳脚跟,手底下没几个人,阿勇是他招的第一个缅甸人。瘦,黑,不爱说话,但干活很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没有您,我这只手十四年前就没了。”阿勇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石膏白得刺眼,“现在这只手也没了,可那是替您挡的,值了。” 顾清野转过身,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声传进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过了很久,顾清野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他看着阿勇,阿勇也看着他。 “不走就不走。”顾清野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阿勇看着他。 “以后别替我挡枪了。我这条命,没你的值钱。” 阿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顾总,您这话说的,命哪有值不值钱的。” 顾清野没接话,把床头柜上那盒已经凉透了的芒果糯米饭拿过来,打开,挖了一勺,递到阿勇面前。 “吃吧,凉了也能吃。” 阿勇接过去,用右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这一次他吃得很快,没几下就吃完了。他把空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舔了舔嘴唇。 “顾总,我想出院了。医院待着没意思。” 顾清野看着他,看了几秒。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下周一。” 顾清野点了点头。 “下周一我来接你。” 阿勇又笑了。 “好。”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阿勇。” “嗯。” “谢谢你。” 身后沉默了一秒。然后阿勇的声音传来,很轻,轻得像窗外吹进来的风。 “不用谢。” 顾清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几秒,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阿勇出院那天,顾清野准时到了。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排座位放倒了,铺了一层软垫,怕阿勇坐着不舒服。阿勇从住院部大楼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左臂还吊着,右肩背着一个双肩包,包的带子滑下来好几次,他用右手拽上去,走几步又滑下来。 顾清野走过去,把双肩包从他肩上拿下来,自己背上。 “我自己能拿。” “我知道。”顾清野已经往车的方向走了。 阿勇跟在他后面,脚步不快,但很稳。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地上的影子一前一后,一个长一个短,像是两条并排游动的鱼。 上车的时候,阿勇用右手拉开车门,先把左腿迈进去,再把身子侧过来,慢慢坐进去。动作有点笨拙,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顾清野站在旁边,没有帮忙,因为他知道阿勇不喜欢别人帮他。 车子发动的时候,阿勇看着窗外那栋住了四十天的住院部大楼,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 “顾总,咱们去哪儿?” 顾清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回家。” 阿勇没再问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秦晚晚他们也准备回京市。 飞机落地京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秦晚晚从舷窗看出去,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她在东南亚待了那么久,都快忘了京市的秋天是什么样子。现在回来了,天是灰的,风是凉的,连空气里都有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陆沉舟走在她前面,出了廊桥就停下来等她。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她的包。秦晚晚走过去,他把包递给她,两个人并肩往出口走。 谢洋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接过陆沉舟手里的行李箱。 “陆总,车在地库。”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路上秦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川流不息的车,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她离开京市的时候以为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回来了,看着这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车子先开到了西郊别墅。 秦晚晚推开车门,站在门口,看着那栋她住了很久的房子。院子的草坪修剪过了,整整齐齐的,门口的鞋柜上还摆着她上次走之前没来得及收的那双拖鞋。一切都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柳慧敏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站在秦晚晚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秦小姐,您瘦了。” 秦晚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敏姐,我回来了。” 柳慧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侧身让开。 “快进来,屋里暖和。” 秦晚晚走进去,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沙发,茶几,落地窗,墙上的画。一切都没变,可她自己变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她知道变了。 陆沉舟跟在她后面进来,把行李箱放在楼梯口。 第209章 你是为了你妹妹,我理解 “你先休息,我去趟公司。” 秦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你刚回来,不歇一天?” 陆沉舟摇了摇头。 “有些事得处理。”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秦晚晚猜到了。她点了点头,没再问。陆沉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关上的门吞没。 秦晚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拎起行李箱,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枕头摆在中间,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没几件,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在机场买的杂志,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沈鸿远案子的复印件。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杂志放在床头柜上,那个小袋子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发了一会儿呆。 陆沉舟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谢洋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一边走一边汇报这几天的事。 “周家那边打了三个电话过来,问婚约的事怎么处理。周小姐本人没有联系您,但周太太说希望您能尽快给个答复。” 陆沉舟走进办公室,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在椅子上坐下。 “帮我约周家的人,明天上午,我当面跟他们谈。” 谢洋愣了一下。 “明天上午?这么快?” “拖得越久越麻烦。” 谢洋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周朵朵那张脸。他跟她订婚,是为了赌气,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在乎秦晚晚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上午,陆沉舟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 是一家私人会所,在城东,环境很安静,适合谈事情。他到的时候周家的人已经在了,周父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周母坐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周朵朵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沉舟走进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周叔叔,周阿姨。”他叫了一声,然后看向周朵朵,“朵朵。” 周父看着他,声音很沉。 “沉舟,你这次去东南亚待了那么久,连个电话都不打。你知不知道朵朵在家等了你多少天?” 陆沉舟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周父的眼睛。 “周叔叔,对不起。这次的婚约,是我对不起朵朵。” 周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帕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周父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朵朵忽然开口了。 “爸,妈,你们先出去吧。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周父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拉着周母走了出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陆沉舟和周朵朵。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周朵朵先开口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你那天在订婚宴上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了。”周朵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心里只有她,装不下别人。”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算不上笑。 “其实我也不喜欢你。你知道的,我跟你订婚,是因为家里需要。我需要一个身份,你需要一个台阶,咱们各取所需。”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不起。” 周朵朵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你又不是骗我,你从一开始就没骗过我。是我不该有那些不该有的期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陆沉舟,我只有一个要求。” 陆沉舟看着她。 “你说。” “对外宣布的时候,别让我太难堪。怎么说我也是个女孩子,以后还要嫁人的。”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 “好。” 周朵朵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那行,就这样吧。赔偿的事,你跟我爸谈,我不懂那些。”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沉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走出去。 陆氏的公开声明是当天下午发的。 措辞很得体,说是双方因性格不合,经友好协商,一致同意解除婚约。感谢周小姐这段时间的陪伴与支持,祝愿周小姐未来一切顺利。声明下面附了陆沉舟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周家那边也发了一份声明,措辞差不多,说是和平分手,没有纠纷,没有怨恨。 违约金的事,陆沉舟让谢洋去谈的。数字不小,但他没还价,周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谢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周家要的比预期多了两成。陆沉舟说没事,给就给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了。 周承泽是在声明发出的第二天来找秦晚晚的。 他打了三个电话,秦晚晚都没接。第四个打来的时候,她接了。 “秦小姐,我想跟你聊聊。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个地址,是一家咖啡馆,在西郊别墅附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她到的时候,周承泽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秦晚晚,站起来。 “坐吧。”秦晚晚在他对面坐下。 周承泽也坐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秦小姐,对不起。” 秦晚晚看着他。 “我以前说过那些话,是我不对。”周承泽的声音很低,“我不该说你跟那些女人没区别,不该说你把陆沉舟留在东南亚是不对的。那些话,我说错了。” 秦晚晚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是为了你妹妹,我理解。” 周承泽摇了摇头。 第210章 宋家的落魄 “不全是。我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我以为我是在替我妹妹说话,其实我是在替自己不甘心。” 秦晚晚没说话。 周承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对我自己说,我不喜欢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可我不是,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嗡嗡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杯子碰撞的脆响。 秦晚晚看着他,看了几秒。 “周承泽,那些都过去了。” 周承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苦。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然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秦晚晚点了点头。 “我收到了。” 周承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违约金的一部分。陆沉舟给了那么多,我周家不能全拿。退回去他不肯收,我想了想,给你最合适。” 秦晚晚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 “不用。” 周承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拿着吧。算是我替朵朵给你的,她以前说过你不少难听的话,这笔钱算是赔礼。”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卡收了起来。 “行。” 周承泽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点,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秦晚晚。” 她看着他。 “陆沉舟那个人,闷得很,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可他真的在乎你,你别让他憋太久。”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晚晚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翻过来,翻过去,然后收进口袋里,端起那杯没怎么喝的水,喝完,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风比刚才大了点,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裹紧外套,往西郊别墅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路面上打着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 另一边。 宋振龙从东南亚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门。 老宅里的窗帘整天拉着,白天也跟晚上似的,黑黢黢的。客厅里的灯有时候开一整天,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全看他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 佣人早就走光了,最后一个走的是在他家干了十几年的阿姨,走之前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菜,够他一个人吃一阵子。 姜婉茹是在他从东南亚回来之前就搬走的。 那天宋朔云不在家,宋朔风也不在,只有宋振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姜婉茹拎着两个行李箱从楼上下来,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只是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拉开门走了。宋振龙听见关门声,从书房出来,看见柜子上的钥匙,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那些菜她一样都没带走,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够他一个人吃很久。 宋朔风自打从东南亚回来,一天都没歇过。 新公司的办公室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八十来平,隔了两间,外面是工位,里面是他的办公室。 他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走,有时候太晚了就在沙发上凑合一夜。公司的业务刚起步,什么事都得他亲自盯着,合同、客户、资金、人员,一堆一堆的事堆在桌上,像永远处理不完的小山。 他有时候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杯子放在桌上从早上到晚上,水还是满的。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被他那副拼命的样子吓了一跳,以为这公司要倒闭了。 后来慢慢习惯了,每天早上来的时候帮他把杯子倒满水,下班的时候那杯水还是满的,她也不倒了,就放在那儿,第二天来了倒新的。 宋朔云跟宋朔风完全相反。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反锁着,谁敲门都不开。床头柜上堆满了外卖盒,地上全是烟头和空酒瓶,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被子团在床角,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烟味、酒味、汗味混在一起,酸臭酸臭的。 他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胡子拉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草。 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碎了一道缝,他懒得修,也懒得看。有几个未接来电,有宋朔风打的,有以前的朋友打的,有推销的,他一个都没回。 宋振龙从东南亚回来那天,宋朔云听见楼下有动静,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宋振龙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空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上楼,从宋朔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宋朔云站在楼梯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见书房的门关上了。他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 那天晚上,宋振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那些文件是他在东南亚期间公司那边发来的,他一直没有处理,现在堆在那里,像一座等着他去翻的小山。他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合上,又翻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银行的客户经理,姓周,跟他打了七八年交道,以前见面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叫他宋总长宋总短。 “宋总,您方便说话吗?” 宋振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说。” 周经理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热络劲儿没了,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有几笔贷款,下个月就要到期了。银行这边需要您亲自来一趟,说明一下后续的还款安排。” 宋振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哪几笔?” 周经理报了几个数字,都是大额的,加起来快五千万。宋振龙听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账上还有多少钱,能收回来的应收款有多少,能变现的资产还剩什么。 “我知道了。” 周经理那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但没等到。 “那宋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下周。” “好的,那我等您。” 电话挂了。 宋振龙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可还是止不住地抖。 他想起以前去银行的时候,周经理亲自到门口接他,端茶倒水,说话客客气气的。现在连语气都变了,客气还是客气,但那种客气是疏远的,是那种怕你还不上的客气。 宋振龙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院子里,照出那棵他种了二十多年的桂花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的,以前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姜婉茹会摘一些做桂花糕,孩子们都爱吃。 今年秋天快到了,树还在,人已经散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站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走回书桌边坐下,继续翻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些数字看了好几遍才记住,记完了又忘了,又要回头看。 凌晨两点,书房的灯还亮着。 宋振龙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半,另一半还堆在桌上,等着他。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欠银行多少,欠供应商多少,欠员工的工资多少,欠税多少。 一个一个地加,加完一遍又加一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不一样,不是多了就是少了,算来算去算不清楚。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宋朔风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光刺眼,他没躲,就那么盯着,盯得眼睛发酸,盯出眼泪来,他也没擦。 楼下,宋朔云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一瓶已经空了大半的酒,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烧到了过滤嘴,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宋振龙的未接来电,两个。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又灌了一口酒。 酒是苦的,烧得喉咙疼,他没皱眉,已经习惯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照在空荡荡的草坪上,照在那扇已经没人会再推开的门上。 老宅里三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各自想着各自的事,谁也不去找谁,谁也不跟谁说一句话。 这栋房子已经不像一个家了。 它只是一栋房子,有墙有顶有门窗,里面住着三个人,仅此而已。 第211章 没有别的事情了 举报信是周一早上送到经侦大队的。 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信封上只有收件单位的名称,打印的,宋体,黑色墨水,干干净净。里面装着一个u盘,和一个打印出来的清单。清单上列了十几笔转账,时间、金额、收款方、用途,一一对应,清清楚楚。 财务总监姓林,跟了宋振龙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宋振龙在招聘会上把他挑中的。那时候宋家还风光,宋氏集团的招聘展位在最显眼的位置,来投简历的人排成长队。 林总监是那一批里唯一一个留到现在的,其他人早走了,有的去了更大的公司,有的自己创业,有的转行干别的了。 只有他,从会计做到财务经理,从财务经理做到财务总监,十五年没挪过窝。 他交出去的那些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是他亲手经办的。时间、金额、收款方、用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邮件往来,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宋振龙让他发的,他存了备份,存在一个加密的硬盘里,放在家里书柜最里面那层,用一个旧鞋盒装着,鞋盒外面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旧书”两个字。 举报信寄出去的那天晚上,林总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老婆坐在旁边,看了他好几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部家庭剧,里面的人正在吵架,摔东西,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真的想好了?”他老婆终于开口了。 林总监没看她,盯着电视里那些正在吵架的人,说:“想好了。” “你跟了他十五年,他就没有对你不好的地方?” 林总监沉默了几秒。有。当然有。宋振龙这个人,毛病一大堆,脾气大,架子大,有时候说话难听得要命。可他也有好的地方,年终奖从来不拖欠,过年过节有红包,家里有事找他帮忙他从不推辞。 “他是对我好过。”林总监说,“可他做的事,不是对我好就能抹掉的。” 他老婆没再问了。 经侦大队收到举报信的当天就启动了初查。他们调取了宋氏集团几个主要账户的流水,跟林总监提供的那份清单做了比对,发现每一笔都能对上,分毫不差。 那些钱从宋氏集团的账上转出去,进了几个空壳公司的账户,然后从空壳公司转到了宋振龙个人的海外账户,最后被他用来填补别处的亏空。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路线,每一步都踩在监管的盲区上。可再精心的设计,也经不住有人从内部把整条路线画出来。 林总监被叫去问话的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去参加一个正式的场合。他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没开。对面的警察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说话声音不大,但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 “这些转账记录是你提供的?” “是。” “你跟宋振龙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林总监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举报他?” 林总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做的事是违法的。我帮他做了十五年假账,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数字。我不想再这样了。”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 问话持续了三个小时。林总监把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用途都说了一遍,有些记不清的,他翻开带来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和日期,翻到那一页,看一眼,继续说。 宋振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周三了。 是公司的一个副总打电话告诉他的。副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说林总监被经侦叫去问话了,问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谁都没理,直接走了。 宋振龙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文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总监。跟了他十五年。他提拔他,重用他,每年年终奖都比别人多。他以为这个人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之一,以为就算天塌下来,这个人也不会出卖他。 他错了。 宋振龙拿起手机,翻到林总监的号码,打过去。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 “林总监,是我。”宋振龙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宋总。” 宋振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听说你去经侦了?” 那边又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总监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宋总,对不起。可我不能一辈子背着那些假账活着。” 宋振龙闭上眼睛。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也拿了我的钱,想说你以为你能撇得清,想说你不怕我把你也拖下水。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林总监既然敢去举报,手里一定握着他撇不清的证据。那些证据,足够让他翻不了身。 “你开个价。”宋振龙说,“多少钱,你说。” 林总监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振龙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林总监的声音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宋总,已经晚了。” 电话挂了。 宋振龙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抖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抖得越来越厉害,止都止不住。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他又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手机,翻到宋朔风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没有打。 他想起宋朔风在东南亚时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冷的、像是对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眼神。那种眼神比恨更让人难受,因为恨至少说明还在乎,不在乎了,就什么都没了。 宋朔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周四。 他的助理在手机上刷到了新闻,标题很大——“宋氏集团前董事长涉嫌挪用公款被查”。助理把手机递给他看的时候,他正在签一份合同,笔尖停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完,把合同递给助理。 “还有别的事吗?” 助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第212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你去忙吧。” 助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朔风已经低下头,在看另一份文件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那条新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宋朔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他在东南亚时看到的天不一样。东南亚的天很蓝,蓝得刺眼,蓝得让人觉得不真实。京市的天是灰的,灰得真实,灰得让人不想多看。 他拿起手机,翻到宋振龙的号码,看了一眼,然后退出去。 没有打电话。 没有发消息。 什么都没有做。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故意用这件事填满脑子,不让别的东西挤进来。 窗外,天快黑了。 办公室里没开灯,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的文件已经看不清字了,可他还在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悲欢离合。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你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见那些你不想听见的消息。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拿起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他走过那盏灯,又走过一盏,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十八,十七,十六。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一楼到了。 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那条车水马龙的路,站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车停在角落里,黑色的,不起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小片地面。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开走。 就那么坐着,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窗外那些车来车往的声音。 然后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经侦大队的人到宋家老宅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谭,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装,表情严肃,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谭队长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久了些,门铃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旷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门开了。 宋振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宋振龙?”谭队长问。 “是我。” “我们是经侦大队的,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宋振龙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谭队长带着人走进去,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宋家老宅。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家具还在,但地上落了灰,茶几上堆着几个没收拾的茶杯,茶渍已经干了,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褐色的痕迹。 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是哪里发出来的,但无处不在。 “宋振龙,你涉嫌挪用公款,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谭队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振龙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在听老师训话的学生。他的头发很久没剪了,从后面看能看到几缕白发从发根处长出来,黑发盖不住,白得刺眼。 谭队长看了他一眼,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一男一女走过去,站在宋振龙两侧。女警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传唤证,你看一下。” 宋振龙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清,也没心思看清。他只知道,这张纸一签,他就不是站在这里了,是要去别的地方了。 “需要签字吗?”他问。 谭队长点了点头。 宋振龙伸出手,接过女警递来的笔,在传唤证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以前签合同时那种龙飞凤舞的签名完全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他把笔还给女警,转过身,往楼上走。 谭队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干什么?” 宋振龙没回头,声音从前面的楼梯上飘下来。 “我去把烟掐了。” 谭队长没再说话,站在客厅里等着。身后那三个人也没动,站在他旁边,像三尊雕塑。 宋振龙上楼的声音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爬一座很高的山。楼梯还是那个楼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踩错,可今天走起来特别慢,每一级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跟他离开时一样,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烟灰散在桌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根还在燃烧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碰到缸底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青烟升起来,散在空气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这间他待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房。书架上的书有些已经翻旧了,书脊上的字磨得看不清;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写的是“天道酬勤”四个字,裱在镜框里,镜框上落了灰;角落里那盆绿植早就枯了,叶子干得卷起来,一碰就碎。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出书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宋朔云站在楼梯下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但一直没下床。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好几天没睡觉的那种红。 父子俩隔着十几级楼梯,谁都没说话。 宋振龙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以前总觉得不成器的儿子,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他想起很多年前,宋朔云还小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很开心,咯咯咯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不起来了。 第213章 开庭 宋朔云站在楼梯下面,看着父亲慢慢走下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楼梯是不是还在。他的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走廊,那时候父亲的手很大,很暖,能把他整个小手包住。他跟着父亲走,什么都不怕,因为他知道父亲在前面,天塌下来也不怕。 现在父亲走下来了,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树。他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振龙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下来。 他看着宋朔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走廊里那些没人管的灰尘飞起来,在光线里飘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谭队长站在客厅里,看见宋振龙下来,侧了侧身。 “走吧。” 宋振龙没说话,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房子他住了三十多年。 客厅的沙发是他跟姜婉茹一起挑的,茶几是他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墙上的画是他母亲留下来的,楼梯扶手上那些磕碰的痕迹是孩子们小时候骑车撞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来处,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事。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迈出门槛。 阳光刺眼得很,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走下台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花了。以前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姜婉茹会摘一些做桂花糕,孩子们都爱吃。 今年花还会开,但不会有人摘了。 谭队长拉开车门,宋振龙弯腰坐进去。后座的座椅很硬,靠背直直的,坐着不舒服。他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靠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车门关上了。 引擎发动,车子慢慢驶出院子。 宋朔云站在楼梯上,一直没动。 他看着那辆车驶出大门,看着它拐过街角,看着它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尾灯的光在树影间闪了几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层金色的光,他没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他的脑壳,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在楼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喘不上来气。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等着那阵疼慢慢过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他脚边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他一直蹲着,没有起来。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早上八点就开了,陆陆续续有人往里走。宋振龙的案子安排在第二法庭,九点半开庭,还不到九点,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记者,扛着相机拎着包,坐在最后一排,低声说着什么。有几个是以前宋氏集团的员工,想来听听结果,还有几个是律师,大概是别的案子的,提前进来等着。 宋朔云到的时候,法庭里已经坐了大半。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眶还是凹的,颧骨还是凸的,瘦下去的肉没那么快长回来。 他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里拎着的那个帆布包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法官席后面的国徽,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等着。 旁听席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一排的记者已经架好了录音设备,小话筒支在桌面上,像一排探出脑袋的麻雀。有人翻着笔记本,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九点二十五分,法官入席。书记员站起来,宣布法庭纪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的人都坐直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停了。 九点三十分,宋振龙被法警带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不是他自己的,是看守所发的,领口处印着一串数字。他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几乎是贴着头皮推的,后脑勺那几缕白发藏不住了,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瘦了很多,棉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垮,露出一截锁骨。脸上的皮松了,眼袋更深了,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 扫过第一排,空的。扫过第二排,几个不认识的面孔。扫过第三排,停了一下。宋朔云坐在那里,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秒,宋振龙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被告席,站定。法警解开他的手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双手放在被告席的桌面上。 法官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宣读案由。那些程序性的东西走完,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宋振龙,在担任宋氏集团董事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多次将公司资金转入个人控制的账户,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及支付个人消费,涉案金额共计人民币八千二百万元……” 起诉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一页一页地翻,一项一项地念。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听得人昏昏沉沉,但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宋振龙身上。 他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没有看法官,没有看检察官,也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人。他只是盯着桌面,盯着自己那双手。 手指粗糙,指甲发黄,手背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把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握在一起。 检察官念完起诉书,法官问宋振龙对指控有没有意见。 宋振龙抬起头,看了一眼法官席。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点在纸上,等着他回答。 “没有意见。”宋振龙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法官点了点头,示意检察官继续举证。 第一个证人是林总监。 第214章 结束了 他从证人席站起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之前老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站在证人席上,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检察官问他:“你在宋氏集团工作了多久?” “十五年。” “你在职期间,是否按照宋振龙的指示,将公司资金转入他指定的账户?” “是。” “你是否保留了相关的转账记录和邮件往来?” “是。” “这些记录是否真实、完整?” “是。” 林总监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宋振龙,一次都没有。 检察官把那些转账记录和邮件往来一一出示,一张一张地展示给法庭。屏幕上跳出一页一页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有些页面被红笔圈出了重点,看起来触目惊心。旁听席上有人在拍照,被法警制止了,收起手机,继续看。 那些记录从几年前开始,一笔一笔的,时间、金额、收款方、用途,全都对得上。最早的一笔是七年前,金额不大,两百万,转到了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然后从那里转到了宋振龙个人的海外账户。 后来金额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到最后那一年,光是上半年就转走了将近三千万。 林总监把每一笔都解释了一遍。有些记不太清的,他翻开带来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他翻到那一页,看一眼,继续说。 检察官问完,法官问宋振龙有没有问题要问证人。 宋振龙看着林总监,看了几秒。林总监站在那里,还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法官席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宋振龙说。 法官示意林总监可以下去了。他走出证人席,从宋振龙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回旁听席,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他坐下来之后,一直低着头,没有再抬起来过。 后面的几个证人都是宋氏集团的员工,有财务部的,有行政部的,有业务部的。 他们提供的证词大多是间接证据,不像林总监那样直接,但拼在一起,还是把那幅画补全了。每一个人的证词都像一块拼图,单独看没什么,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宋振龙挪用公款的路线图,从起点到终点,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举证阶段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中间休庭了十五分钟,宋振龙被法警带出去,又带回来。宋朔云坐在旁听席上,没有离开,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到了最后陈述阶段。 法官问宋振龙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振龙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运转。旁听席上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我认罪。”他说,声音沙哑,“那些钱,是我挪用的。没有别的话了。” 法官看了他一眼,然后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十五分钟后,法官重新入席,全体起立。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念了很长一段,罪名、事实、证据、法律适用,一项一项地念。最后念到判决结果的时候,声音提高了半度。 “被告人宋振龙犯挪用公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槌落下,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宋振龙站在那里,听完判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上诉,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跟着法警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宋朔云还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没有挥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那个穿着灰色棉服、头发花白、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看着他被法警带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宋振龙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离场。记者们收起录音设备,拎着包往外走,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那几个宋氏集团的员工也走了,走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律师也走了,拎着公文包,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下一个案子。 宋朔云坐在那里,没有动。 旁听席上只剩他一个人了。前排的椅子空着,后排的椅子也空着,那些散落在座位上的报纸和空水瓶还没被收走,东一个西一个的,像是在提醒刚才这里坐满了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法官已经退席了,书记员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法警在门口站着,等着他走。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宋朔云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帆布包,慢慢走出旁听席。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回荡,一下,一下,很轻,但因为太安静了,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被告席空着,证人席空着,法官席空着,整个法庭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照出那些桌椅的影子和空气里飘浮的灰尘。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亮,白炽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如同白昼。他往出口的方向走,走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去哪儿,又像是不知该去哪儿。走廊很长,两旁的墙上挂着宣传画,画上是法徽和天平,下面写着几行字,他扫了一眼,没看清。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刺眼得很。他眯起眼睛,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那条车水马龙的路,站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宋朔风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走得不快,但也没停。 第215章 还撑得住 宋朔云第一次去探监,是判决下来后的第十天。 他提前一天在网上查了探监需要的手续,身份证、判决书、亲属关系证明,一样一样地准备好,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穿在外面。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他坐地铁,换了两条线,又转了一趟公交,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监狱在城郊,周围没什么人家,只有一条笔直的马路通到大门口,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这个季节什么都没有,只有土。 大门口站着两个武警,背着枪,面无表情。宋朔云走过去,说了来意,其中一个武警指了指旁边的接待室,让他先去登记。接待室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女警,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宋朔云把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她一样一样地核对,核对完了把身份证还给他,判决书和亲属关系证明收走了。 “探视时间三十分钟,不要传递任何物品,不要使用手机,不要说与探视无关的话。”女警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念了无数遍的通知,“进去之后听指挥,让坐下就坐下,让起来就起来。” 宋朔云点了点头。 他跟着一个年轻的狱警穿过两道铁门,走进一栋灰色的楼。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板是灰的,整个空间像一张没洗出来的黑白照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敲在耳膜上,不重,但很清楚。 探视室不大,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玻璃是透明的,但很厚,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探视者留下的。玻璃这边是一排椅子,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固定在地上,搬不动。玻璃那边也是一排椅子,一样的白色塑料椅,一样的固定在地上。 宋朔云在椅子上坐下,把双手放在面前的台面上。台面是不锈钢的,凉凉的,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他看着玻璃那边那扇铁门,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铁门开了。 宋振龙被一个狱警带进来,在玻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狱警退出去,铁门关上了。 宋朔云看着父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振龙瘦了很多,不是一点一点瘦的那种,是那种一下子垮下去的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棉服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领口那串数字还在,但穿在他身上比上次在法庭上看起来更大了,空荡荡的,像一件挂在不合适衣架上的衣服。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花白,是大片大片的白,从发根一直白到发梢,只有后脑勺和鬓角还剩几缕黑的,夹在白头发里,像雪地里插着几根枯树枝。眼袋耷拉着,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下面,法令纹更深了,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两道。 父子俩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宋振龙先移开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那双手也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宋朔云看见了。 他拿起台面上的话筒,话筒连着一根黑色的线,线不长,刚好够从台面拉到耳边。宋振龙也拿起了话筒。 “爸。”宋朔云叫了一声。 宋振龙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宋朔云以前叫他爸,每天叫,吃饭叫,出门叫,回家了也叫,叫得随随便便,像呼吸一样自然。后来不叫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的,可能是宋家开始乱的时候,可能是他妈妈搬走的时候,可能是他被关在房间里喝得烂醉的那些日子里。 “嗯。”宋振龙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宋朔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在里面还好吗,想说饭菜合不合胃口,想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有什么需要的吗?”他问。 宋振龙摇了摇头。 “里面什么都有。” 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话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运转。宋朔云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不太均匀,像是刚走完一段很长的路。 “你哥呢?”宋振龙忽然问。 宋朔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在新加坡。” 宋振龙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垂下去,看着台面上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他把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握在一起,像是想止住那些抖,但止不住。 “你让他来看看我。”宋振龙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宋朔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想说宋朔风不会来的,他连电话都不接,连消息都不回,他连宋家老宅被拍卖的那天都没出现。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我会转告他。”宋朔云说。 宋振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珠的颜色也变得暗淡,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玻璃。他看着宋朔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又沉默了。 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宋朔云看了一眼,还有十五分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想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那些话太重了,隔着这道玻璃墙说不出来。 “你公司怎么样了?”宋振龙忽然问。 宋朔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在他的记忆里,宋振龙从来不关心他做的事,他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是要挨骂的,中间那些过程,宋振龙从来不过问。 “还行。”宋朔云说,“业务在慢慢恢复,上个月已经开始盈利了,虽然不多,但够维持。” 宋振龙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宋朔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撑得住。” 宋振龙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第216章 离婚协议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推门进来,站在宋振龙身后。 宋振龙看着宋朔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话筒放回台面上,站起来,转身跟着狱警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就那样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朔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手里还握着话筒。话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一片死寂的安静。他把话筒放回台面上,站起来,走出探视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灰色的地板。他走在上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出了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他觉得比里面那些混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好闻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宋朔风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了拨出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宋朔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像是刚从什么会议里抽身出来。 “哥,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秒。 “嗯。” 宋朔云握着手机,站在监狱门口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那条笔直的马路。路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风从路面上刮过,卷起一些尘土。 “爸说,让你去看看他。”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朔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听到了吗?”宋朔云问。 “听到了。” 沉默。 “那你去吗?” 宋朔风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宋朔云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再说吧。” 电话挂了。 宋朔云握着手机,站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没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高墙,铁网,岗楼,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面。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牌下面站着一个老人,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老人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站在站牌的另一边,等着公交。 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农田,荒地,偶尔几栋低矮的房子。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些画面——父亲花白的头发,微微发抖的手,还有那句“你让他来看看我”。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宋朔风后来一次都没有去过。 宋朔云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去之前都会给宋朔风发条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宋朔风没有回过,一条都没有。再后来宋朔云就不问了,自己一个人去,坐一个半小时的车,探视三十分钟,然后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回来。 每次去,宋振龙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你哥来了吗?” “没有。” 宋振龙点点头,不再问了。 下一次去,还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像是两个人都在演一出已经排了无数遍的戏,台词没变过,表情没变过,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 宋朔云有时候会想,宋朔风到底在想什么。他恨父亲吗?也许。可恨一个人,不是应该想知道他在里面过得好不好,不是应该想亲眼看看他落魄的样子吗?宋朔风连看都不愿意看,那大概不是恨,是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了,比恨更让人难受。 宋朔云每次探视结束,走出那扇大门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高墙,铁网,岗楼,一切都没变,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他看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在前面,下一班车还有十分钟。 宋振龙被判刑的消息出来后,姜婉茹隔了三天才露面。 这三天她在干什么,没人知道。宋朔云打过她的电话,关机。发过消息,没回。他去她以前住的那间卧室看过,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还在,但那些值钱的首饰已经不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不用找我。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第四天早上,姜婉茹自己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下那片青黑遮不住,眼袋也比以前深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不是以前那些名牌包,是一个普通的黑色手提包,看不出牌子。 宋朔云正坐在客厅里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简单单的。看见她进来,筷子停在半空,粥从筷子上滴下来,落在桌面上。他放下碗,站起来。 “妈。” 姜婉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上楼了。 宋朔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听见卧室的门关上了。他慢慢坐下来,端起那碗粥,继续吃。粥已经凉了,糊在嘴里咽不下去,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楼梯口。 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很响,有时候又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宋朔云没有上去看,只是坐在客厅里,等着。 他等了很久。 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了,楼上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从卧室走到楼梯口,开始往下走。宋朔云站起来,走到楼梯下面。 姜婉茹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黑色的,不大,看起来很旧了,轮子在地上滚动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她穿着一双平底鞋,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她走到楼梯下面,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宋朔云。 “你爸的案子判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宋朔云点了点头。 “五年。” 姜婉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事。 “律师找好了吗?” 宋朔云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问的是谁的律师,是宋振龙的,还是她的。 “找好了。”他说。 姜婉茹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上面什么字都没写,递给宋朔云。 “离婚协议已经签了。你爸那边,律师会处理。这是复印件,你收着。” 第217章 潮湿的甜味 宋朔云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他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感觉它比看起来更沉。 “房子的事,也谈好了。”姜婉茹的声音很平,“城东那套,归我。还有一笔现金,不多,够我生活一阵子。其他的,我不要了。” 宋朔云看着她,看着她那件黑色的风衣,看着她盘起来的头发,看着她脸上那层淡淡的妆容。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要去哪儿,想说你还回不回来,想说你就这样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了回去。 “你保重。”他说。 姜婉茹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很快就灭了。 “你也是。” 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客厅滚到玄关,从玄关滚到门口。她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眼得很。她眯起眼睛,把行李箱拎过门槛,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整个过程没有回头。 宋朔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 姜婉茹站在院子外面,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后备箱已经打开了,司机正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去。她站在车旁边,背对着他,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深色裙子。 宋朔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司机放好行李箱,关上后备箱,拉开后车门。姜婉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巷子,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 宋朔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得乱飞,他没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攥皱的牛皮纸袋,慢慢展开,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离婚协议,一式三份。宋振龙的名字已经签了,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以前签合同时那种龙飞凤舞的签名完全不一样。姜婉茹的名字签在下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财产分割的条款写了好几页,他懒得看,只扫了一眼最后的数字。房子在城东,一百二十平,市场价大概四五百万。现金三百万,分三年付清。 他把文件塞回纸袋里,关上门,走回客厅。 茶几上那碗粥还在,已经完全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干净,把碗放进碗柜。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花了,以前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他妈会摘一些做桂花糕。他爸不爱吃甜的,但每次都会尝一块,说“还行”,那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了。 今年花还会开,但不会有人摘了,也不会有人做了,更不会有人尝了。 宋朔云从厨房出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来,打开,把那些文件又看了一遍。 离婚协议最后一页,有几行手写的补充条款,是姜婉茹的字迹。 “双方自愿离婚,无任何争议。宋振龙在服刑期间,姜婉茹不承担任何探视义务。宋振龙出狱后,双方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宋朔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文件装回纸袋里,站起来,走上楼,走进宋振龙的书房。书房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一堆没处理完的文件,烟灰缸里还有没倒掉的烟头,窗户关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他拉开抽屉,把牛皮纸袋放进去,关上抽屉。 然后他走出书房,关上门,下楼。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些画面——他妈拎着行李箱走下楼梯的样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样子,出租车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的样子。 还有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跟他爸书房里那道裂缝一样。 宋家老宅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妈走了,他爸进去了,他哥在新加坡,暖暖不知道在东南亚的哪个角落。这栋房子里住过五个人,后来变成四个,变成三个,变成两个,现在变成他一个。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闻起来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这个家,从今天起,彻底散了。 …… 姜婉茹去的那个南方小城,叫梅城。 她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挑中这个地方。不远不近,从京市坐高铁四个半小时,不算太远,但也足够远了。远到不会在路上碰见熟人,远到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梅城不大,依山傍水,空气里常年带着一股潮湿的甜味,像是有什么花一直在开。她用离婚分到的那笔钱在城东买了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七十来平,跟她以前住的宋家老宅没法比,但一个人住足够了。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楼下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树和一片不知名的灌木。 搬进来那天是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首饰盒放在梳妆台上,把护肤品摆在卫生间的架子上。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站了很久。 刚来的那几天,她每天都会出门走走。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走过去十分钟。她以前从来没自己买过菜,在宋家的时候有佣人,后来搬出来住酒店也都是叫餐。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愣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进去。 她在菜市场里转了两圈,不知道买什么,最后在门口摊位上买了几个苹果,拎着回去了。苹果很甜,她吃了两个,剩下的放在茶几上,过了几天忘了吃,烂了,扔掉。 她开始试着联系以前那些朋友。 不是那些太太圈的朋友,是更早以前的,还没嫁到宋家之前认识的那些人。她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打过去。有的关机,有的空号,有的通了没人接。好不容易有一个接了的,那边听了她的声音,沉默了几秒,说“你打错了”,然后挂了。 第218章 对不起,认错人了 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看了很久。那个声音她认得,是以前最好的朋友,一起上过学,一起逛过街,一起在巷口那家小店里吃过馄饨。后来她嫁进了宋家,联系就少了。再后来,就断了。 她不怪人家不认她。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也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敢接她的电话。京圈就这么大,宋家的事早就传遍了,谁还愿意跟一个落魄的女人扯上关系? 她不再打电话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快的是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一天就没了。慢的是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黑,又从黑变亮,那段时间长得像永远过不完。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早餐是白粥和咸菜,午餐有时候下面条,有时候把昨晚的剩菜热一热。晚饭吃得最早,下午五点半就开始做了,做好了端到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电视里演什么她不太在意,主要是有点声音,让屋子里不那么空。 她一个人过年。 除夕那天,她去了趟超市,买了很多东西。饺子皮、肉馅、韭菜、虾仁,还有一条鱼,一袋糖果,几瓶饮料。她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很久,看见什么都想买,好像买得越多,这个年就越像样。 回到家,她包了饺子,做了鱼,炒了两个菜,把茶几摆得满满当当的。电视开着,春晚正在播,歌舞升平的,热闹得很。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虾仁的,味道不错。她吃完一个,又夹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不想吃了。 她把筷子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笑着闹着的人。春晚还在播,主持人说着吉祥话,观众席上有人鼓掌,有人笑。她看着那些画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一整夜,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吵架。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关灯,也没有关电视,就那么坐着,听了一夜的鞭炮声。 第二天早上,她去楼下扔垃圾,看见电梯里贴着一张福字,红底黑字,倒着贴的,旁边还有一副小对联。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那张福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她一个人过生日。 生日那天没人记得,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是手机日历弹出一条提醒,上面写着“生日”,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几月几号。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卧在面上面,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了。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把碗放在水池里,没洗。 下午她去了趟商场,想给自己买件礼物。以前在宋家的时候,每年生日姜婉茹都会收到很多礼物,宋振龙会送她珠宝,孩子们会送她花和蛋糕,太太圈的朋友们会约她吃饭。今年什么都没有。 她在商场里转了一圈,看上一件毛衣,浅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她看了看价格,三千多,以前这个数字她想都不会想,现在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不是买不起,是不舍得。那笔钱她得省着花,不知道要用多久。 她空着手从商场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提着蛋糕,有人捧着花,有人挽着男朋友的手臂,笑得很大声。她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了的人。 一个人去医院看病,是最难熬的。 那天她发烧了,三十八度多,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她一个人撑着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取药,每一个步骤都慢得像在爬楼梯。医生问她有没有家属陪同,她说没有。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开了药,让她回去多喝水。 她拿着药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歇了好一会儿。阳光刺眼得很,晒得她头晕,她把药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砖缝,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幼儿园,正好是放学的时间,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粉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兔子。她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知暖还小的时候,她也这样抱过她。那时候宋知暖叫她妈妈,叫得很甜,每天叫很多遍,像叫不够似的。 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女孩走远了,她才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有一天,她在街上看见一个背影。 很瘦,头发很长,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像是在躲什么。她看见那个背影的第一反应是——暖暖。 她追了上去。 “暖暖!” 前面的人没停。她加快脚步,又喊了一声。 “宋知暖!” 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不是宋知暖,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瘦削,眼睛里带着一点警惕和不解,看着这个追了她两条街的女人。 姜婉茹站在那人面前,喘着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认错人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了。 姜婉茹站在街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动。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路过的人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没有人问她怎么了,没有人递纸巾,没有人说“你没事吧”。她一个人蹲在那儿,像一块被风吹落在路边的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身上那件被风吹皱的外套抻平。 然后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第219章 惨状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云,看起来暖洋洋的,但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路两旁的店铺开始亮灯了,面馆、水果店、便利店,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走过那家面馆,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一家人,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围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她看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刷卡进门,走进电梯,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脸色发白。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玄关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照出一小片地方。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有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杯子,杯子里剩了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她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坏了,是放太久了。 她把杯子放回去,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乳白色的灯罩,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柔柔的,不刺眼。她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在这个七十平米的房子里,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里。 灯还亮着。 她没关。 赵德柱把宋知暖送去的地方,在柬埔寨西港。 那个地方说好听了叫娱乐城,说难听了就是个销金窟。赌场在一楼,二楼是ktv,三楼以上是客房,地下一层是员工宿舍。 宋知暖被安排在四楼的一间客房里。不是给她住的,是让她在里面工作。 她每天的工作内容是陪客人喝酒唱歌。客人点什么她做什么,不许拒绝,不许摆脸色,不许说不会。 赵德柱的人把她交给了一个叫虹姐的女人。虹姐四十多岁,浓妆艳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着像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虹姐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了句“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然后扔给她两套裙子,让她换上。 裙子很短,领口开得很低,布料薄得能透出里面的颜色。宋知暖看着那两套裙子,站在房间里没有动。 虹姐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不换也行,就这么上去。” 宋知暖换了。 第一天晚上,她被带去二楼的一个包厢。包厢很大,灯光昏暗,沙发上坐着四五个男人,年纪都不小。最大的那个头发已经花白了,肚子圆滚滚的,衬衫扣子快崩开。 虹姐把她推进去,笑着说“这是我们新来的,各位老板多关照”,然后关上了门。 宋知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男人。那些男人也看着她。 花白头发的那个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坐。她没动。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男人站起来,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到沙发上,按在那个花白头发身边。 “倒酒。”花白头发说。 宋知暖拿起酒瓶,倒了一杯。花白头发没接,看着她,意思是让她先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洋酒,很烈,烧得喉咙疼。她没皱眉,喝完把杯子放下。 花白头发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那只手放在她腰上。 那天晚上她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吐了两次。最后一次吐完回到包厢的时候,那几个男人已经走了。虹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叠钞票,数了数,抽了几张递给她。 “你的。” 宋知暖接过来,看了看那几张钞票,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 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换衣服,化妆,去包厢,陪客人喝酒唱歌,被搂被摸,吐,拿钱,睡觉。她开始习惯酒的味道,习惯那些男人的手,习惯虹姐那张永远在笑但永远没有温度的脸。 她以为自己能忍下去。忍到攒够钱,忍到找到机会,忍到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地方。 第十一天晚上,她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客人散得早,不到十二点就走了。她回到四楼的房间,没换衣服,直接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四楼,不算太高。楼下是一条巷子,巷子对面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工地,黑漆漆的,没有人。 她把床单拧成一股绳,一头系在床腿上,另一头扔出窗外,拽了拽,够结实。她翻出窗户,顺着床单往下爬。 爬到三楼的时候,床单不够长了。她松开手,跳了下去,落在巷子里的垃圾堆上。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但她没停,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面跑。 跑到巷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两道车灯。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路口,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她认出了副驾驶上那个人,是赵德柱手下的一个马仔,姓彭,别人叫他阿彭,平时负责盯着她。 阿彭下了车,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上车。 车门关上,面包车掉头往回开。 宋知暖被关进了地下一层的杂物间。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扇铁门。门关上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脚步声来来回回,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没有饭吃。 第一天,她饿得胃疼,疼得蜷缩在地上,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胃不疼了,但头晕得厉害,站起来就晃,站不稳。第三天,她开始出现幻觉,觉得墙角有一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她,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晚上,铁门开了。 阿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块面包。他把东西扔在地上,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虹姐让我告诉你,再跑一次,就把你卖到更远的地方。那边是什么地方,你应该听说过。” 宋知暖当然听说过。 那种地方,女人进去了就出不来。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永远关不上的摄像头。她以前在宋家的时候,听那些太太们当笑话讲过,说哪个哪个地方的女人有多惨,像商品一样被买来卖去。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事离她很远,远到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不远了。 第220章 被赶出去了 宋知暖看着地上的水和面包,没有动。阿彭等了几秒,没等到她说话,转身走了。铁门关上了,锁扣落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杂物间里回荡了很久。 她慢慢爬过去,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像是放了太久。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面包,撕开包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面包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疼得她皱眉头,但她没有停,把整个面包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杂物间里没有白天黑夜,她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判断过了多久。一天一顿,两顿就是两天,三顿就是三天。 她开始数。 每次铁门打开的时候,她都会抬起头,看着门口那道刺眼的光。光太亮了,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还是睁着,像是怕错过什么。 第五天的时候,阿彭又来了。这次不是来送饭的,是来带她出去的。 “虹姐说了,你可以回去了,但有一个条件。” 宋知暖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从今天起,你赚的钱,虹姐抽八成。你自己留两成。以前的规矩是五五,现在是二八。” 宋知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成。她陪一个客人喝一晚上,拿到的钱本来就不多,两成更是少得可怜。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好。”她说。 阿彭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宋知暖跟在他后面,腿还是软的,走不快,但她没有停。 走过走廊,走上楼梯,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得很。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回到那间客房。床单已经换了新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房间里整整齐齐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压得很近,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粉扑,往脸上扑粉。粉很细,盖住了她脸上的憔悴,盖不住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恨。 是比恨更深更冷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像是一块被烧了太久终于烧成了灰烬的木炭,表面上看不出一丝火星,可灰烬底下还藏着一点红,随时会复燃。 赵德柱的新欢是个模特,二十出头,一米七几的个子,腿长腰细,走起路来像只骄傲的孔雀。 她叫曼妮,东北人,说话带着一股苞米碴子味,但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见了赵德柱就叫“柱哥”,叫得又软又糯,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曼妮是三个月前来的。来的时候说是谈生意,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床上。 赵德柱那段时间对她新鲜得很,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吃饭带着,打牌带着,连去澳门谈事情都带着。曼妮也争气,在牌桌上帮他赢了好几把,把那些老总哄得高高兴兴的,签了好几个合同。 宋知暖被晾在了一边。 不是一下子晾的,是一点一点晾的。先是赵德柱不来找她了,以前隔三差五还会来她房间坐坐,后来连着半个月没来。她打电话过去,那边说在忙,不方便。再后来电话也不接了,发消息也不回。 然后是生活上的变化。 以前她在别墅里有自己的房间,三楼主卧旁边那间,朝阳,带卫生间,衣柜里挂满了赵德柱给她买的衣服。后来有一天她回去,发现房间被人动过了,衣柜里的衣服少了一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也不见了。她去问佣人,佣人支支吾吾地说“曼妮小姐搬进去了”。 宋知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去找赵德柱。 赵德柱在二楼的茶室里,正跟曼妮喝茶。曼妮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笑盈盈地给他倒茶。看见宋知暖进来,曼妮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么甜,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倒茶。 赵德柱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了宋知暖一眼。 “有事?” 宋知暖站在门口,看着赵德柱那张肥硕的脸,看着曼妮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的房间怎么被人占了?” 赵德柱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那个房间曼妮在用,你搬到楼下去,一楼有间客房,让佣人收拾一下。” 宋知暖的手指攥紧了。 “我在这个家住了一年多,你现在让我搬到一楼?”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里有一点不耐烦的光。 “你住了一年多又怎么样?这房子是我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你管得着吗?” 曼妮在旁边轻轻拉了拉赵德柱的袖子,小声说了句“柱哥,别生气”,然后又看了宋知暖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歉意,但更多的是胜利者的从容。 宋知暖看着那一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身走了。 一楼那间客房她去看了一眼,朝北,没窗户,一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床头柜上落了一层灰。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在别墅里,一个人去了附近的酒店。 酒店不大,快捷酒店那种,一晚上两百多块钱。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银行的余额提醒。卡里还有七千多块,是她在场子那边攒下来的,虹姐抽了八成之后剩下的那两成。 七千多块,在以前连她一双鞋都买不起,现在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在酒店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给赵德柱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她给阿彭发消息,阿彭回了一句“柱哥最近忙,你找我也没用”。她又给虹姐打电话,虹姐那边倒是接了,但语气冷得很,说“你不在场子干了,跟我没关系,有什么事你自己找柱哥说”。 第四天,她回了别墅。 不是她想回去,是她没别的地方可去。酒店太贵,一天两百多,七千多块撑不了一个月。她得回去拿她的东西,拿那些衣服,那些首饰,那些她攒了一年多的东西。 她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大门关着。 她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应。她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一个佣人从里面走出来,隔着铁门看着她。 “宋小姐,柱哥说了,不让您进去。” 宋知暖看着那个佣人,认出了她,是以前给她打扫房间的小妹,姓陈,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小陈对她很客气,一口一个“宋姐”,叫得很亲热。 “我就进去拿点东西,拿了就走。” 小陈摇了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柱哥说了,您的那些东西,曼妮小姐都处理掉了。衣服捐了,首饰……”她顿了顿,“首饰曼妮小姐说有几件她挺喜欢的,就留下了。” 宋知暖站在铁门外,看着小陈那张躲闪的脸,看着她身后那栋她住了一年多的别墅。阳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刺眼得很,她眯起眼睛。 “我的护照呢?” 小陈低下头。 “柱哥说,那东西他帮您保管。” 宋知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没有护照,她哪儿都去不了。不能回国,不能去别的国家,连在这个城市找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我要见赵德柱。” 小陈摇了摇头。 “柱哥不在家,出差了。宋小姐,您别为难我了,我也是听吩咐办事。您走吧。” 第221章 天快黑了 宋知暖站在铁门外,站了很久。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穿着一双拖鞋,一件旧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包裹。 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二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是曼妮。曼妮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撞在一起,曼妮笑了一下,举起咖啡杯,冲她晃了晃,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宋知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阳台,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拖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以前都是坐着车进出的,黑色的奔驰,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外面看不见里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栋别墅的女主人,觉得赵德柱离不开她,觉得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现在她穿着拖鞋走在这条路上,手里攥着手机,银行卡里只剩下几千块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左边是去市区的方向,右边是去海边。市区有酒店、有餐馆、有商店,但花的是她的钱,花一分少一分。海边有沙滩、有椰子、有日落,但那是给游客看的,不是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看的。 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那些从她身边走过去的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 她往市区走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一家更便宜的旅馆,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洗脸池,一晚上八十块钱。她交了三天房费,拿着钥匙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房间很小,小到转个身都困难。墙壁是灰色的,有些地方在掉漆,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泥。洗脸池的水龙头关不紧,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宋知暖坐在床上,看着那面掉漆的墙壁,看着那个关不紧的水龙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拖鞋。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银行的余额提醒。七千二百三十块。她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曼妮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咖啡,冲她晃了晃杯子,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她见过。 以前她对秦晚晚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地下室的旅馆她只住了三天。 不是不想住了,是没钱了。七千多块听起来不少,可在这个地方不经花。房费一天八十,三天二百四,吃饭一天两顿,最便宜的盒饭一份十二块,三天七十二,再加一瓶水两块钱,算下来三百多没了。她交完第三天的房费,数了数剩下的钱,还有六千八百多。 她得找个便宜的地方住。 第四天一早,她去街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家更便宜的。在一条巷子尽头,连招牌都没有,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房间在二楼,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垫和一盏灯泡,一晚上四十块。宋知暖交了七天的钱,拿着钥匙上了楼。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过来。床垫上有几块发黄的印记,不知道是汗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空间,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关上门。 她把背包放在床垫上,坐在旁边,靠着墙。墙是凉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她不觉得冷,只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房间门口多了一张纸条,是老板塞进来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房租涨价,每天六十。 六十。昨天还是四十。 宋知暖拿着那张纸条下了楼,站在柜台前面。老板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她问他为什么涨价,老板说因为最近游客多,房子不够住。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只带了这么多钱。”她把剩下的钱放在柜台上,六千多块,皱巴巴的,有些边角已经磨毛了。老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宋知暖站在那里,看着他。老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耐烦,有嫌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厌烦,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天五十,不能再少了。” 宋知暖交了钱,回了房间。 住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她连五十块一天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她在旅馆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条脏兮兮的巷子,看着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看着地上那些没人清理的垃圾。她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能去哪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蹲下来,把背包打开,翻了翻。几件换洗衣服,一瓶用了一半的洗发水,一支快用完的口红,还有就是那本被她翻了无数遍的护照复印件。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可笑。以前她出门要带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鞋和包,里面每一样东西都值几千上万块。现在她全部的家当,装不满一个背包。 她把背包拉上,站起来,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走到巷口往左拐,走到下一个路口往右拐,走到桥边停下来,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桥下那条浑浊的河。河水是黄的,漂着垃圾和枯叶,慢悠悠地往下游流。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长长的一团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块,又慢慢拉长。 天快黑了。 她沿着河岸往前走,在桥洞下面停下来。桥洞不高,站直了会碰到顶,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干涸的水渍和不知道谁留下的空瓶子。她蹲下来,靠着墙,把背包抱在怀里。风从桥洞这头灌进去,从那头钻出来,呼呼的,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垃圾堆的酸臭。 她没有闭眼,就那么蹲着,看着桥洞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河面上,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镜子。 那一夜她没有睡着。 第222章 包吃住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桥洞里太黑了,黑得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水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每一个声音都让她紧张,让她缩紧身子,把背包抱得更紧。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墙。墙是湿的,凉凉的,摸上去像摸到一条冷血动物的皮肤。她等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走出桥洞,沿着河岸往回走。 她开始找活干。 街角有一家中餐馆,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中文写着“招聘服务员”。宋知暖推门进去,里面正在打扫卫生,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把椅子从桌上放下来,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招人?”宋知暖问。 中年女人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又打量了一遍。 “有签证吗?” 宋知暖摇了摇头。 “没有。” 中年女人的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警惕。 “没有签证不行,查到了要罚款,老板担不起这个责任。你走吧。” 宋知暖张了张嘴,想说她可以少要点工资,可以不打黑工,只是想要一份能糊口的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得出那个中年女人的态度,不是她能说动的那种。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下一家是华人超市。在一条比较热闹的街上,货架上摆着老干妈、康师傅方便面、王老吉凉茶,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肚皮圆滚滚的,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宋知暖走进去,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瓶水、一袋面包,走到收银台前面。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只剩几张零钱了,不够。 她合上钱包,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老板,我身上钱不够,能不能先赊着,我找到工作就还您。” 男人的小眼睛眯了一下。 “赊账?” “就这一次,我实在是——” “没钱你进什么超市?”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冲,像一把钝刀子,“当我这儿是慈善机构?放下放下,赶紧走。”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出去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宋知暖把水和面包放回货架上,走出超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那个男人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几声笑。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所有人都走得很急,好像每个人都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只有她没有。 她蹲下来,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拉。鞋底磨薄了一层,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凉凉的,透过鞋底渗进脚底。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油得贴在头皮上,风都吹不动。衣服皱巴巴的,领口处有一道洗不掉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蹲在那里,听见街对面的音响店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中文的,听不清歌词,只听得见旋律。那旋律她好像听过,很久以前,在宋家老宅的客厅里,她妈放碟的时候放过。那时候她窝在沙发上吃零食,宋朔云在旁边打游戏,宋朔风在看手机,一家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太阳升到头顶了,晒得她后脑勺发烫。她站起来,头有点晕,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搬家、办证、租房,一层盖一层,花花绿绿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两边都是住家,门关着,窗户关着,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她在一扇没有关严的门前停下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堆着杂物,墙角有一盆快枯死的绿植。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有小孩的,有大人的,花花绿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起了宋知暖小时候穿过的一条裙子。粉色的,上面绣着小白兔,她妈从商场买回来的,说是进口的牌子,花了两千多块。她穿了一天就不穿了,说不喜欢,放在衣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条裙子后来去哪儿了,她不知道。 宋知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大路上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小片阳光,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歇了一会儿,喉咙干得厉害,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舌尖舔上去是咸的。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闲逛。 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急事。有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她身边经过,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粉色的,已经化了,奶油往下淌,滴在她的小裙子上。 宋知暖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手里那个快要化掉的冰淇淋,忽然觉得饿了。不是那种胃里空荡荡的饿,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的那个街角,有一家杂货店的老板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新的招聘启事。招店员,包吃住,工资月结。如果她再多走几步,多看一眼,也许她的人生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走几步了。 宋知暖找到那家按摩店,是流浪的第五天。 她在一座桥洞底下睡了两个晚上,后来被一个环卫工人赶走了,说那里不许住人。她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整天,饿得头晕眼花,最后在一根电线杆上看到一张纸。纸已经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但字还能看清——招工,按摩店招杂工,包吃住。 第223章 不要再翻垃圾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包吃住,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把地址记下来,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排老旧的店铺中间找到了那家店。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修车行中间,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海报,上面画着几个女人的剪影。门口的地砖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草。她推门进去,一股洗衣液和精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甜得发腻。 前台没有人,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金色的,边角掉了漆。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吓了一跳。镜子里的那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头发像枯草。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走下来,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染成棕红色,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浓,但遮不住眼角那些细纹。她手里拿着一个拖把,看见宋知暖,愣了一下。 “找人?” 宋知暖摇了摇头。 “你们还招人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那张憔悴的脸扫到她那双已经磨破了的拖鞋,又扫回她脸上。她没有立刻回答,把拖把靠在墙上,走到前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之前打印的招聘启事。 “你以前干过什么?” 宋知暖沉默了一秒。 “什么都干过。”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这里不缺人手,但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可以留下来帮忙。洗毛巾,打扫卫生,干些杂活。包吃包住,没有工资。” 没有工资。宋知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 女人带她上了二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二楼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房间,门关着,门上没有门牌号。女人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隔间,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床单是花的,洗得发白了。 “你就住这儿。卫生间在走廊那头,跟客人共用。吃饭在楼下,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明天开始干活,早上八点起床,晚上把毛巾洗完了就能睡。”女人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叫什么?” “阿暖。” 女人点了点头,走了。 宋知暖站在那个小隔间里,把手里的背包放在床上,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很薄,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木板。她看着墙上那块发黄的墙皮,看着窗户外面那堵砖墙,看着门背后那颗松动的螺丝钉。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灯罩裂了一道缝,光线从裂缝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女人来敲门。她叫芳姐,以前在国内开过理发店,后来跟一个男人来了这边,男人跑了,店也关了,辗转了好几年才开了这家按摩店。店里还有三个按摩师,都是华人,年纪跟她差不多,三十来岁,有两个还是黑户,没有签证,哪里都去不了。 宋知暖的工作从洗毛巾开始。 每天早上,芳姐会把前一天用过的毛巾从各个房间收过来,堆在走廊尽头的大塑料盆里。满满一盆,有时候两盆。宋知暖蹲在盆边,把毛巾一条一条打开,抖掉上面的头发和碎屑,扔进洗衣机。 洗衣机是旧的,噪音很大,转起来整个地板都在震。她蹲在旁边等着,等洗衣机停了,把毛巾捞出来,扔进另一个盆里,倒上洗衣液和消毒水,泡半个小时,再捞出来,用手搓一遍。 手。 她的手以前保养得很好。在宋家的时候,她每周去两次美容院,做手部护理,涂最贵的护手霜,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浅粉色的甲油。宋朔云有一次看见她的手,说“你的手比脸还好看”。现在那双手泡在洗衣液和消毒水里,指甲断了,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碰什么都疼。 特别是沾到消毒水的时候,裂口像被刀割一样,疼得她直皱眉。她没有手套,芳姐没有给她买,她也没有开口要。她蹲在盆边,咬着牙把一条条毛巾搓完,洗完一盆再洗下一盆,从早上洗到晚上。 手破了皮,她拿创可贴缠上。创可贴湿了,换一块。换到后来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像个木乃伊的手,握不住东西,她就用掌心搓,把毛巾按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推。 搓衣板是木头的,用了很久了,中间那块被磨得凹下去,表面光滑得像上了一层釉。她的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碰到洗衣液的时候像被火烧一样。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继续搓。 除了洗毛巾,她还要打扫卫生。 走廊的地板每天拖两遍,客人的房间客人走了之后要立刻打扫,换床单、擦桌子、清理垃圾桶。有些客人很脏,烟头扔在地上,酒洒在床上,还有吐在卫生间里的。宋知暖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把那些污渍擦干净,把马桶刷干净,把洗手台上的水渍擦干。 她不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不敢。 她怕芳姐把她赶走。被赶出去之后能去哪儿?桥洞?垃圾桶?她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那种日子过一天就够了,过两天就会死,过三天连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她不抱怨,不顶嘴,不偷懒,不跟任何人起冲突。芳姐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多干一点,干快一点,干仔细一点。 芳姐有时候会扔给她几件换洗衣服,让她顺便洗了。她接过来,放进盆里,跟毛巾一起搓。芳姐有时候会让她去楼下买饭,跑腿的那种,给她二十块钱,买回来十五块,剩下的五块自己留着。宋知暖每次都把剩下的五块放在厨房的抽屉里,告诉芳姐“还剩五块”。芳姐看了她一眼,把钱拿走了。 有一次芳姐给了她五十,买回来花了三十二,剩十八块。她把十八块放在抽屉里,说了数目。芳姐把钱收起来,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宋知暖转身继续洗毛巾去了。 她知道芳姐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贪那几块钱。她不贪,不是因为她有多高尚,是因为她不能。她在这里没有工资,没有身份,没有任何保障,芳姐随时可以把她赶出去,报警都没用,她连签证都没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芳姐觉得留着她有用。 洗毛巾、打扫卫生、跑腿、干杂活,什么都行,只要管吃管住,让她有个地方睡觉,让她不用再睡桥洞,不用再翻垃圾桶。 第224章 连话都不愿意说 有一天晚上,芳姐在楼下喝酒,喝多了,拉着她说话。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芳姐的脸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桌上。 宋知暖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不肯说?”芳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酒精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肯说就算了,谁还没点过去?我也不问你。” 她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宋知暖。 “你长得挺好看的,以前应该过得不差吧?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宋知暖看着芳姐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属于她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都不在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一粒都没剩下。 “犯了错。”她说。 芳姐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上楼去了。 宋知暖一个人坐在楼下,面前是空了的酒杯和没收拾的碗筷。她把碗筷收起来,拿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很凉,冲在手上那些裂口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缩手,把碗一个一个洗好,摞在架子上,把水池冲干净,用抹布把台面擦干。 做完这些,她关了灯,上楼,回到那个小隔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下。 窗外有月亮,很细,像一道被人遗忘的伤口贴在黑沉沉的夜幕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亮得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有的湿了,有的干了,有的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把创可贴一个一个拆下来,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新的,一个一个重新缠上。 缠完最后一根手指,她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毛巾还没洗。 宋知暖攒了两个月,才攒够买电话卡的钱。 按摩店的活不给工资,但芳姐有时候会让她跑腿,买烟买酒买饭,剩下的零钱偶尔会让她留着。几毛,几块,最多的一次是芳姐给了她一百块买烟,烟店没开门,她等了半个小时,回来把钱还给了芳姐。芳姐抽出一张十块的扔给她,说跑腿费。 十块。 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说了声谢谢。 就这样,几块几毛地攒。她把钱塞在枕头套里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数一数。都是零钱,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五毛的硬币,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像一座不起眼的小山。 攒够了那天,她请了半天假。 芳姐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去买点东西。芳姐没多问,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她先去了一家手机店,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摆着几个纸箱,里面全是旧手机。她挑了一部最便宜的,翻盖的,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但还能用。老板要了她三十块。 她又去了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张电话卡,预付费的那种,里面存了十块钱的话费。老板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一边打游戏一边把卡递给她,收了十五块。 她握着那张卡,站在小卖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路两边是种满榕树的长街,树下停着几辆摩托车,有人在等客,有人靠在车座上打瞌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碎掉的金子。 她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把卡插进手机里,开机。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等着手机搜索信号。 信号满了。 她翻开通讯录,里面是空的。没有存过任何一个号码。她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宋朔云的号码她记得很熟,从小记到大,烂熟于心,像刻在骨头上的。 她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 响了很多声,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没有人接。 她等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挂断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通”的字样,又按了一遍。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她放下手机,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排关着门的店铺。铁门拉着,上面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 她想了一会儿,按了第三遍。 这一遍响了三声,接通了。 她听见那边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没有人说话,没有问“喂”,没有问“你是谁”,只是沉默。 宋知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二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已经不习惯了。那边没有回应,呼吸声还在,很轻,很慢。 “二哥,是我,暖暖。” 沉默。 她听见那边有风声,有很远的车声,还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的声音,像是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然后电话挂了。 嘟——嘟——嘟—— 她听着那串忙音,愣了好几秒,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结束”,四个字,短短的一行,刺眼得很。 她又按了一遍拨出键。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放下,攥在手心里。翻盖的,很小,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屏幕暗了,她按了一下,又亮了。屏幕上是拨出记录,三条,同一个号码,第一条未接通,第二条未接通,第三条接通了,通话时长零点零零。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合上,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扶了一下旁边的电线杆。电线杆是铁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摸着烫手。她等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慢慢往回走。 走到按摩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门。 门上有她来的时候就在的那张褪色海报,上面画着几个女人的剪影,已经看不清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对面的杂货铺开着门,老板在往里面搬货,一箱一箱的方便面摞在门口,摞得比他还高。他搬得很慢,搬两箱歇一会儿,弯着腰,喘着粗气。 她看着那个老板,看着他一箱一箱地把方便面搬进去,看了很久。 口袋里那部翻盖手机沉甸甸的,压得她的心口闷得慌。 她想起以前。以前在宋家的时候,宋朔云是最疼她的。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二哥会永远站在她这边,永远护着她,永远不会不要她。 现在他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第225章 你好自为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旧的还没掉,新的又缠上去了,一层一层的,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壳。指甲断了,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干净。手背上有一道被消毒水泡出来的红疹,密密麻麻的,痒得钻心。 她把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皮磨厚了一层,硬硬的,摸上去像假手。 以前她这双手,戴的都是卡地亚的手镯,宝格丽的戒指,指甲每周做一次护理,涂最贵的甲油。宋朔云有一次看见她的手,说她的手比脸还好看。 她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宋知暖把手攥成拳头。 路灯亮了,啪的一声响,整条街一下子亮起来。她站起来,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角落里,照出一小片模糊的亮。 她上楼,走过走廊,推开那个小隔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在床沿坐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没人说话。 她叫了一声“二哥”,那边还是没人说话。然后电话挂了。她不知道那是宋朔云本人接的,还是别人接了之后递给他,还是他听了她的声音之后挂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她叫了二十多年“二哥”的人,连一句“喂”都不愿意跟她说。 宋知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闻起来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跟她在宋家时用的那种不一样,这个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画面。宋家老宅的客厅,宋朔云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她窝在旁边吃零食,抢他的手柄,他不给,她就掐他胳膊,他疼得龇牙咧嘴,把手机递给她,说“行行行,给你给你”。 那时候她抢过来玩了两分钟就死了,把手机扔还给他,说“不好玩”。他看了她一眼,说“你不行就是不行,别怪游戏不好玩”。她追着他打,从客厅追到餐厅,从餐厅追到楼梯口,他在楼上跑得飞快,她在后面喊“宋朔云你给我站住”。 他在楼梯上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叫二哥。” “不叫。” “那我就不站住。” “二哥!” 他笑了。 宋知暖睁开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盏裂了一道缝的灯。光线从裂缝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部翻盖手机,拿出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拨出记录还在,三条,同一个号码。她盯着第三条记录,盯着那行“通话结束”和后面的“零点零零”。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睡着。 给宋朔云打完电话的那天晚上,宋知暖一夜没睡。 她躺在那个小隔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几声嘟嘟嘟的忙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宋朔风的号码。宋朔风的号码她记得更熟,不是因为跟他更亲,是因为他换号的次数少。宋朔云换过三次,宋朔风一次都没换过。 她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这一次,通了。 “喂。”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料到了会有这个电话,又像是根本没在意是谁打来的。宋知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是我。”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边没有回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块越拉越长的布,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宋知暖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打这个电话,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应对。 “大哥。”她叫了一声。 那边还是没有说话。宋知暖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都吸进肺里,然后一股脑地吐出来。 “我在东南亚,身上没钱,没有护照,也没有地方住。大哥,你帮帮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碾了一遍才挤出来的。 “我在按摩店里打工,洗毛巾,洗到手都烂了,没有工资,只有吃住。大哥,我受不了了,你把我接回去吧,回国也行,去别的地方也行,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串数字。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我知道我不该害秦晚晚,不该撒谎,不该骗你们。我都知道,我都认。可是大哥,我改了,我真的改了,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你把我接回去,我给你跪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暖以为那边已经挂了。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跳动秒数,通话还在继续。她又把手机贴回耳朵上,等着。 她听见那头的呼吸声,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大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还在吗?” 然后她听见宋朔风说话了。 “暖暖。” 他叫她的名字。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从宋朔风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你好自为之。” 四个字。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像是经过了很久的斟酌,又像是根本没怎么想过。 电话挂了。 嘟——嘟——嘟—— 宋知暖听着那串忙音,愣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她忘了放下来。街上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阳光刺眼得很,晒得她后脑勺发烫,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热,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路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手机很小,翻盖的,屏幕上有一道划痕,握在手里凉凉的。她把它攥得很紧,紧得手指发白,紧得指节咯咯响。 “你好自为之。” 四个字。 第226章 没想过要搬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是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路过的人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没有人问她怎么了,没有人递纸巾,没有人说“你没事吧”。 她一个人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画面。 小时候,宋朔风从学校回来,给她带了一盒巧克力,说是同学出国带回来的,很贵。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九颗巧克力,每一颗都用金色的纸包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吃了一颗,很甜,甜得发腻。她把剩下的收起来,舍不得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看一眼才睡觉。 后来巧克力化了,黏在盒子上,抠都抠不下来。她哭了一场,宋朔风说“哭什么哭,下次再给你买”。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她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皱着眉,一脸不耐烦,但还是把那个化了的盒子从她手里拿过去,扔进了垃圾桶。 她想起更早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刚被送到宋家,什么都不懂,吃饭不会用筷子,睡觉不会盖被子,上学不会跟同学相处。宋朔风比她大好几岁,已经上初中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 她说没有,他就点点头,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她被人欺负了,不敢说,自己躲在厕所里哭。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第二天那个欺负她的男生就在全班面前跟她道了歉,眼眶青了一块。 她问他是不是打人了,他说没有。她不信,但没再问。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头晕,转得她想吐。她站起来,腿是软的,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电线杆是铁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摸着烫手,她没松开。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所有人都走得很急,好像每个人都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只有她没有。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翻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通话结束。通话时长一分十三秒。一分十三秒,她说了那么多话,哭了那么久,他只回了四个字。 “你好自为之。” 宋知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睛里,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的释然,又像是彻底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她一直不肯相信。她以为她还有宋朔云,以为只要她开口,二哥一定会来帮她。可他不接她的电话,接了也不说话,像是不认识她这个人。 她以为她还有宋朔风,以为就算全世界都不要她了,大哥总不会见死不救。可他只说了四个字——你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比什么都不说更残忍,因为至少说明他听进去了她的哭诉,听进去了她的绝望,然后他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她还有什么? 没有父母了。宋振龙在监狱里,姜婉茹在南方小城,两个人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谁也不会想起她。没有家了,宋家老宅被拍卖了,连那栋房子的砖瓦都不属于她了。 没有身份了。她不是宋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她只是保姆的女儿,一个被调换到豪门里养了二十多年的冒牌货。以前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她在路边蹲下来,把那部翻盖手机放在地上,看着它。屏幕暗了,她按了一下,亮了。又暗了,她没再按。 手机里还有不到两块钱的话费,够再打一个几分钟的电话。她不知道该打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是赵德柱,她至少还跟他有过一段日子。就算是他把她赶出来的,至少她还记得他的电话号码。 她拿起手机,没有拨号,在通讯录里翻。宋朔云,宋朔风,虹姐,赵德柱,还有几个以前在宋家时存下的号码,有些已经换了主人,有些已经停机了,有些她根本不知道是谁。 她翻到最下面,看到一个名字。 秦晚晚。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合上,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按摩店在两条街外,走路十分钟。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走到按摩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玻璃门。门上的海报还是那张,褪了色,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她推开门,走进去,上楼,回到那个小隔间,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在床沿坐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部手机,拿出来,放在枕头上面。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宋振龙入狱后的第三周,姜婉茹搬走了。宋家老宅里只剩宋朔云一个人。 他没想过要搬走。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该搬去哪儿。这栋房子他住了快三十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闭着眼睛都能从楼下走到楼上。楼梯扶手上有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痕迹,墙角堆着他上学时候的旧课本,厨房的油烟机坏了很久一直没修,他妈还在的时候说叫人来修,后来忘了,再后来就不提了。 现在那些痕迹还在,那些旧课本还在,那台油烟机还是坏的。只是住在这里的人,从五个变成了一个。 姜婉茹走的那天晚上,宋朔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窗帘拉着,屋里黑漆漆的。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排酒柜。酒柜是姜婉茹以前买的,红木的,雕着花,摆在那面墙的正中间,以前里面摆满了酒,红的白的洋的,什么都有。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面,拉开玻璃门。 酒还剩不少。宋振龙进去之前那段时间不怎么喝了,姜婉茹也不怎么喝了,那些酒就一直在里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酒一瓶一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红的,白的,洋的,还有几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黄酒,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了,字迹模糊。 他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三瓶。他把那些酒搬进厨房,一瓶一瓶地拧开盖子,倒进水槽里。红酒倒进水池的时候颜色很深,像血。白酒很冲,闻着呛鼻子。洋酒有一股甜腻的味道,黏糊糊地挂在池壁上,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 第227章 收快递 倒到第八瓶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是一瓶威士忌,他记得这瓶酒,是宋振龙五十岁生日那年一个生意伙伴送的,说是限量版,全球只有几千瓶。宋振龙没舍得喝,一直放在酒柜最里面,说等什么时候有重要场合再开。 什么时候是重要场合?宋朔云不知道。宋振龙等了那么多年,也没等到一个他觉得够重要的场合。这瓶酒就这么一直放着,从酒柜最里面放到酒柜最外面,从限量版放到落满了灰。 宋朔云拧开盖子,倒进水槽里。琥珀色的液体冲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就不见了。 二十三瓶酒,倒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一瓶倒完的时候,水槽里全是酒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气味,闻着让人有点晕。他把水龙头打开,冲了很久,冲干净了,把空瓶子一个一个放进垃圾袋,系好口子,放在门口。 他走回客厅,站在酒柜前面。玻璃门开着,里面空了,只剩几层隔板,和隔板上一圈一圈的酒渍。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酒渍,干了,抠不掉。他把玻璃门关上,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他睡得很早,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公司。 宋家剩下的小公司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几间办公室,加起来不到两百平。以前宋氏集团还在的时候,这个公司是宋振龙拿来走账用的,没什么正经业务。后来宋氏倒了,这个公司反倒成了宋家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账面上还有一点钱,几十万,够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多久。 宋朔云坐在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全是以前留下的,合同、账单、往来邮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没人打理的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慢。很多东西他看不懂,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他是宋家二少爷,从小被惯着长大的,公司的事有他爸和他哥,用不着他操心。他只需要每月按时领零花钱就行。 现在他爸在监狱里,他哥在新加坡,他妈在南方。 没人能替他操心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以前跟宋家有业务往来的一个老客户。那边接得很快,但听说是他,沉默了几秒,说最近公司调整,暂时没有新的业务需求。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打了几个,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说考虑考虑,有的直接说现在市场不好,不敢轻易换供应商。 没有一个人答应跟他合作。 宋朔云把电话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着的猫。他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很久,然后坐直,拿起桌上那份客户名单,又看了一遍。 名单上有几十个名字,有的用红笔打了勾,有的用黑笔画了圈,大部分什么都没标。这些名字他都不认识,大部分是以前宋氏集团的老客户,有的跟宋家合作了十几年,有的只是零星做过几笔生意。 他拿起电话,继续打。 “王总您好,我是宋朔云,宋氏集团的。对对对,宋振龙是我父亲。我知道您跟我父亲以前合作过,我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看看有没有新的合作机会。” “宋总啊,你们宋家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瞒你说,我们公司也有难处,实在是不好合作,以后再说吧。” “张总您好,我是宋朔云,宋振龙的儿子。您方便吗?我想约您吃个饭。” “宋公子啊,吃饭就不用了,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周总您好,我是宋朔云……” “谁?” “宋朔云,宋振龙的儿子。”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 电话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嗓子哑了,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继续打。一直到傍晚,终于有一个人答应见面。不大不小的一个公司,做进出口贸易的,以前跟宋氏合作过几次,金额不大,但合作得还算愉快。 宋朔云挂了电话,在台历上记下时间和地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天开始,他每天早出晚归。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更晚。他开车去见客户,一家一家地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以前他出门都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现在他自己开车,加最便宜的油,住快捷酒店,吃路边摊。不是没钱,是不敢花了。公司账上那点钱要省着用,能撑多久算多久。 客户不好谈。人家一听宋家,第一反应就是躲。宋振龙挪用公款的事上了新闻,谁还敢跟宋家的人做生意?怕钱打了水漂,怕惹上麻烦,怕沾了晦气。他去了十家,有九家连门都不让进。剩下那一家见了面,聊了几句,客气地说“我们考虑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有时候坐在车里,听着引擎发动的轰鸣声,看着窗外的路,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凭什么觉得能把这家公司救活?他连合同都看不明白,连账都算不清楚,连客户怎么谈都要从头学起。 可是他不做,谁来做? 他妈走了,他爸进去了,他哥不管了。 他不做,那几十万花完了,公司就没了。公司没了,他就什么都没了。不是钱的问题,是这口气。他想证明一件事——宋家还没完,他还没完。 宋朔云不知道的是,在他每天早出晚归跑业务的那段时间,公司账上的钱已经悄悄多了一笔。不多,刚好够维持公司半年的运转。钱是一个海外账户转过来的,走的是新加坡的银行。 汇款附言里只有四个字:“先用着吧。”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这四个字。宋朔云看到银行流水的时候愣了一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打电话确认,没有发消息询问,因为他知道是谁。 他知道,但他没说什么。 宋朔云接手的那家小公司叫“远航贸易”,做进出口生意。 名字是宋振龙以前取的,据说是他刚创业那会儿翻字典翻了半天翻出来的,寓意“远航万里,乘风破浪”。后来宋氏集团做大了,远航贸易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子,没什么正经业务。宋振龙偶尔用这个公司的账户走走账,平时就闲置着,也没人去管它。 宋朔云接手的时候,公司只有三个人。一个财务,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在公司干了快十年,话不多,做事仔细。一个业务经理姓孟,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以前负责对接几个老客户。还有一个前台小姑娘,二十来岁,刚来没多久,什么都不太懂,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接电话和收快递。 第228章 你比他实诚 三个人坐在那间不到两百平的办公室里,各干各的,谁也不跟谁多说话。宋朔云第一次开员工会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公司接下来该怎么走,不知道别人当老板都是怎么当的。 最后他说了一句:“大家一起努力吧。” 会议开了不到五分钟就散了。陈会计收拾文件回了自己的工位,孟经理推了推眼镜回了办公室,前台小姑娘低头看手机。宋朔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坐了很久。 他什么都不会。 这不是谦虚,是事实。他以前在宋氏集团挂了个副总的头衔,但从来不管事。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签字的时候看都不看就签,有什么问题甩给下面的人去处理。那时候他觉得做生意没什么难的,不就是签签字、吃吃饭、喝喝酒吗?现在轮到他自己干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连进出口贸易最基本的流程都搞不清楚。 货物怎么报关,关税怎么算,外汇怎么结算,信用证怎么开,这些东西他以前听都没听过。他翻开以前留下的合同,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看得他头疼。他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搜,搜完了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再看一遍,看了还是不懂,又搜。 孟经理是公司里唯一懂业务的人。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七八年,手里握着几个老客户,虽然业务量不大,但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订单。宋朔云去找他请教,孟经理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说“宋总,您想问什么”。宋朔云把本子翻开,上面记了一堆问题,一个一个地问。孟经理一个一个地答,语速不快,但每个都答到点子上。 “合同这块,您看这一页,这是付款条款,我们跟客户一般是签t/t或者l/c,t/t就是电汇,客户先付一部分定金,货到了再付尾款。l/c就是信用证,银行做担保,风险低,但手续麻烦。” 宋朔云在本子上记下来——t/t,电汇,定金加尾款;l/c,信用证,银行担保。 “报关这块,我们需要找报关行代理,不能自己报。关税要看商品编码,不同的编码税率不一样。海关查货的时候会抽查,抽到了要开箱检查,耽误时间,可能影响交货期。” 宋朔云又记下来。本子越记越厚,前面的记了后面的忘了,翻回去再看一遍,又记一遍。有时候半夜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白天孟经理说过的一个术语,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爬起来翻开本子找,找到了,看完,躺回去,又忘了。 他干脆把本子放在枕头边上,忘了就拿起来看一眼。 第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公司。 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前台小姑娘下班的时候灯还亮着,第二天来的时候灯还是亮着的。她不知道宋朔云到底走没走,有时候早上来看见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西装外套盖在身上,手机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没敢叫醒他。 业务上他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进出口贸易的核心其实就是客户和渠道。客户有单子,渠道能走货,中间赚个差价。远航贸易的老客户不多,就五六个,每个月的订单量加起来也就几十万。孟经理跟这些客户的关系维护得不错,但都是小单子,利润薄,做得很累。 宋朔云开始研究以前的合同。他把过去三年所有的合同翻出来,按照客户分类,一家一家地看。哪些客户下单频率高,哪些客户单价高,哪些客户付款及时,哪些客户经常压价。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墙上。 他研究每个客户的背景。 做进出口贸易的客户大部分在国外,东南亚、中东、非洲,什么地方都有。他打开地图,把客户所在的城市一个一个标出来,查当地的汇率、政策、节假日,甚至查当地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俗需要注意。孟经理看了他那张地图,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第二个月,他开始自己接触客户。 孟经理带他去了几次广州的展会,在那边的酒店住了三天。展会上人很多,到处都是拉着行李箱的采购商和扛着样品的外贸业务员。宋朔云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站在展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孟经理走在他前面,跟那些老客户打招呼,介绍他——“这是我们宋总”。 客户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的是好奇,宋家的事传得那么广,谁都想看看宋振龙的儿子长什么样。有的是同情,好好的家业说没就没了,留下这么个小公司苟延残喘。有的是警惕,怕他谈不成事,怕他公司撑不了多久,怕跟他合作会亏钱。 宋朔云不怪他们。 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家公司能撑多久,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他?他能做的就是多跑,多问,多听。每个客户的需求,每个订单的细节,每个环节可能出现的问题,他都记下来,回来跟孟经理讨论,跟陈会计核算成本,想办法把利润做高一点。 第三个月,他开始单独跑客户了。 第一趟去的越南,胡志明市。客户是个做家具出口的华人老板,五十多岁,姓吴,在那边开了十几年厂,以前跟远航贸易做过几单,金额不大,但一直有往来。宋朔云提前订了机票,订了酒店,把客户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查了胡志明市的天气、交通、汇率,甚至查了当地有没有什么不能触犯的禁忌。 到了那边,吴老板派了司机来接他。车是黑色的丰田,司机不会说中文,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宋朔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和低矮的楼房,心里有点发虚。他一个人,在这个从来没来过的城市,去谈他一辈子都没谈过的生意。他不确定自己能谈成,不确定吴老板会不会给他面子,不确定这一趟会不会白跑。 吴老板比他想象的和气。五十多岁,头发白了,肚子圆了,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他请宋朔云吃了顿饭,在一家华人开的海鲜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吴老板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宋朔云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 “你爸那个人,”吴老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做生意太狠了。得罪了不少人。可他对朋友还行。” 宋朔云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说他爸不是那样的人?他就是那样的人。说他会不一样?他连自己能不能把这家公司做起来都不知道。 吴老板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放下。 “你跟你爸不一样。” 宋朔云抬起头。 “你比他实诚。” 后来那笔订单谈成了。不大,二十来万,利润也就几万块,但这是他自己谈成的第一个客户。回来的时候飞机降落京市,天已经黑了。他从机场出来,坐地铁回公司。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中间的过道里,拉着扶手,背包背在胸前,生怕被偷。以前他出门都是专车接送,从没挤过地铁。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前台小姑娘早走了,孟经理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看见宋朔云进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宋总,这是下个月的出货计划,您看一下。” 宋朔云接过来,翻了几页,在上面签了字。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第229章 有点事情要处理 孟经理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宋朔云一个人。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把今天的客户信息录入系统,又把下个月的订单核对了一遍。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了。他把电脑关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跟吴老板吃饭时的画面。那些海鲜他其实没怎么吃,光顾着说话,光顾着笑,光顾着让客户高兴。现在安静下来了,才觉得饿。 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把牛奶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过了一周了。他闻了闻,没坏,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拿出来喝了一口,温的,有点酸,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还是本来就是那个味道。 他把杯子洗了,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他锁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灯有点暗,照得人脸色发黄。他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脸,瘦了,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想起吴老板说的那句话——“你跟你爸不一样”。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如果宋振龙还在,宋朔风还在,根本轮不到他来做。 可他们都走了,留下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他不想收拾,可他不得不收拾。因为如果他不收拾,连这个烂摊子都没了。 第三个月月底,陈会计把报表拿过来,放在他桌上。 “宋总,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 宋朔云翻开报表,一页一页地看。数字不大,但红色的数字变成了黑色的。第三个月,净利润三万两千块。不多,但这是他接手公司以来第一次盈利。 他把报表合上,放在抽屉里。 三万两千块,在以前连他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可现在这三万多块,是他带着三个人,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挣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像一只蜷缩着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秦晚晚知道宋朔云的变化,是从阿鬼那里听说的。 阿鬼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大堆,说她那天去城东办事,路过一栋旧写字楼,看见宋朔云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全是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姐,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多拽啊,走路都带风的,现在像个打工的。” 秦晚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听说他现在在搞一家小贸易公司,就是宋家以前剩下来的那个。他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业务员,天天在外面跑。上个月还去了趟越南,就为了谈一个二十万的单子。” 秦晚晚沉默了几秒。 “嗯。” 就一个字。阿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说了几句别的,挂了电话。 秦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她想起第一次见宋朔云的时候,他站在宋家客厅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不屑。那时候他觉得她是来抢宋家家产的,为了宋知暖,处处针对她,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现在那个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一个人跑越南谈二十万的单子。 秦晚晚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宋朔云走什么样的路,是他自己的事。她不拦着,也不帮他,不恨他,也不同情他。只是听着,然后忘了。 宋朔云不知道秦晚晚听说了他的事,他也没心思知道。 他每天都在忙公司的事。三万的利润,不多,但让他看到了希望。他开始跑更多客户,去更多城市。广州、深圳、义乌,哪里有展会他就往哪里跑。以前坐飞机要坐头等舱,现在坐经济舱。以前住五星级酒店,现在住快捷酒店。以前出门打车,现在坐地铁。不是没钱,是不敢花。公司账上的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有一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半夜。 那天白天他去了趟天津,见了一个客户,来回开车四个多小时,谈了两个小时,结果没谈成。客户嫌他们公司太小,怕供货不稳定,说了几句客气话,把他送出了门。他开车回来的路上,在高速休息区买了一碗泡面,蹲在车旁边吃了,吃完继续开。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打开电脑,把今天那个客户的信息录入系统,又核对了一遍下周要出货的订单。数据没问题,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看了一遍。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快十二点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准备关电脑下班。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宋总吗?” 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五十多岁,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宋朔云没听出来是谁。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陈,陈国栋。以前跟你爸合作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宋朔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陈国栋,他记得这个名字。以前宋氏集团最大的客户之一,做五金出口的,跟宋振龙合作了十几年。后来宋氏出了问题,陈国栋就断了联系。宋朔风找过他,他没接电话。宋朔云找过他,他也没理。 “陈总,您好。” “宋总,这么晚打电话,没打扰你吧?” “没有,我在公司。” 那边沉默了一秒,像是有些意外。 “这么晚还在公司?” “有点事情要处理。”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宋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以前你爸在的时候,我们合作得挺好的。后来你爸出了事,我就找了别的供应商。这几年换了几家,都不太满意。要么质量不行,要么交货不准时,要么价格太高。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听说你现在自己搞了家公司,做得还挺拼的。” 宋朔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上个月你去越南谈那个单子的事,我听说了。二十万的单子,你亲自跑一趟。现在做生意的,很少有人这么拼了。” 宋朔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有人会知道他去了越南,更没想到自己跑一趟越南这件事,会成为一个老客户打电话来的理由。 第230章 睡着了 “宋总,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见面聊聊。如果条件合适,我们可以恢复合作。” 宋朔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一下,咽下去了。 “好。您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吧,你来我这边,咱们当面谈。地址我让助理发给你。” “好。” “那就这样,早点回去休息,别太晚了。” 电话挂了。 宋朔云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他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光刺眼,他没躲。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几句话。 “看在你这么拼的份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以前这双手只会打游戏、举酒杯、搂女人。现在这双手,签合同、搬货、开车、泡面。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有点陌生。 宋朔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像一只蜷缩着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盯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站起来,关了电脑,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因为太安静了,听起来格外清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一点光。不是他的办公室,是茶水间的灯,他忘了关。他走回去,推开茶水间的门,把灯关了。走廊彻底暗了。 他走回电梯口,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脑子里想的全是下周跟陈国栋见面的事。该怎么谈,价格报多少,付款方式怎么定,合同条款要注意什么。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他一个一个地想,想到一半又忘了,又想,又忘。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走下台阶。 车停在路边,是一辆二手的大众,银灰色的,漆面有几道划痕,左后视镜上贴着一块胶布。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小片地面。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开走。就那么坐着,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窗外那些偶尔驶过的车声。 然后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开得不快,也不慢,跟着车流,不急不躁。以前他开车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开的是保时捷,一脚油门踩到底,在街上横冲直撞,谁挡他的路他就按喇叭,按了还不让就骂人。 现在那辆保时捷早就卖了。卖了的钱填了公司账上的一部分窟窿,剩下的发了员工的工资。他心疼过,那辆车是他二十五岁生日宋振龙送他的,限量版,等了半年才提到车。可现在想想,一辆车而已,没了就没了。 他开着那辆二手的大众,在空荡荡的街上行驶。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一道一道的,像流水。 “看在你这么拼的份上。” 他想起这句话。陈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可这句话让宋朔云觉得,这几个月吃过的苦、熬过的夜、被拒绝的滋味,好像都没白费。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看见了。看见他每天早出晚归,看见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看见他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独立谈客户。 有人看见了,就够了。 宋朔云把车停在小区的停车位上,熄了火,拔了钥匙。他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他住了快三十年的老房子。楼里的灯大多数都灭了,只有几户还亮着,不知道是睡不着还是刚下班。 他推开车门,下车,锁车,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一闪一闪,像在打暗号。他走上楼梯,脚步很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玄关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照出一小片地方。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像是放了太久。他把瓶子放回去,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人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老了,但眼睛里有光了。以前那种麻木、颓废、什么都不在乎的光,变成了另一种光。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光,但他知道,这光比以前那个好看。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床垫是旧的,躺上去能感觉到弹簧的轮廓,硌得背疼。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周跟陈国栋见面的事。报价单还没做,合同范本还没找,客户的背景资料还没查全。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搞定,然后再跑一趟银行,把信用证的事问清楚。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231章 他试过了 沈鸿远的事处理完之后,宋朔风没有回京市。 他在新加坡待了下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回京市干什么?宋家老宅已经空了,宋振龙在里面,姜婉茹走了,宋朔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那个家已经不是一个家了。他回去,也只是一个人住在一栋空房子里,对着四面墙,听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不如不回去。 他住在新加坡河附近的一家酒店里,房间不大,窗户朝南,能看到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白天他出去,晚上回来,在酒店楼下的食阁吃饭,一份海南鸡饭,一杯薏米水,吃完上楼洗澡睡觉。 日子过得简单,简单到有点无聊。但他不觉得无聊,他觉得清净。没人找他,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是宋家的人,没人知道他爸在里面,没人知道他妈跑了,没人知道他弟弟在干什么。他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附加身份的人。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在新加坡待了将近一个月,考察了几个项目。物流、贸易、跨境电商,都是他以前没接触过的领域。他每天约人见面,喝咖啡,吃饭,聊市场,聊政策,聊合作。那些人里有新加坡本地的商人,有从国内过来的创业者,有在这边待了很多年的华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有时间关心他的过去。 这让他觉得舒服。 他决定自己创业。 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一个月之后做的决定。他把手头的钱算了算,又找银行贷了一笔款,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物流公司。名字叫“长风物流”,跟顾清野的长风投资没有关系,只是他翻字典的时候翻到了这两个字,觉得顺口,就用了。 公司注册下来那天,他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一份肉骨茶,一碗米饭,一碟青菜。肉骨茶是潮州口味的,胡椒味很重,喝得他满头大汗。他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一个小时,吃完了也没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窗外是一条老街,两边是骑楼,楼下开着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药材的,卖糕点的。街上的人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谁也不挡谁的路。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京市。京市的节奏比这里快得多,早上出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像在赶集,地铁里挤得喘不过气,马路上喇叭按得震天响。 他不喜欢那种节奏,以前不觉得,现在回过头看,才发觉自己不喜欢了很多年。 吃完那顿饭,他给秦晚晚发了一条消息。 “宋家的事,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亮着,那行字在对话框里,孤零零的,像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鸟。他没有再打一个字,也没有删除,就那么发了出去。 秦晚晚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宋朔风的名字。她点开,看到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看懂了什么,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宋家的事,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她想回一个“嗯”,又觉得太敷衍。想回一个“知道了”,又觉得太正式。想回一个“好”,又觉得太轻。她想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看着那些摇晃的树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宋家老宅那天。也是秋天,天也是灰蒙蒙的,风也是这么大。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房子,看着里面那些人。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失去的家,以为回去之后就能得到那些年没得到的温暖。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家从来没有属于过她。 现在宋朔风说,宋家的事跟他没关系了。她懂他的意思。不是逃避,是不想再被那些烂事缠着了。宋家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有人沉了,有人还在挣扎,有人拼了命往外游。宋朔风是那个往外游的人。她不怪他,也不羡慕他,只是看着他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什么都不说。 宋朔风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收起来,结了账,走出小馆子。 外面下雨了,不大,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他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看着街上的行人。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把包顶在头上跑过去,有人干脆淋着雨走,反正雨不大,反正家不远。 他想起以前在京市的时候,遇到下雨天他从来不带伞。不是没有,是不用,司机会把车开到门口,他走几步就上车了,淋不到一滴雨。现在他站在新加坡的街头,淋着雨,等雨停。 等了十几分钟,雨小了,他走进雨里,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英文书,封面是一艘船,在海上航行。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买了那本书。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把书装进袋子里递给他,说了一句“haveaniceday”。他说了声谢谢,接过袋子,走出书店。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翻开那本书。看了几页,看不下去了,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事——公司注册了,接下来要招人,要租办公室,要找客户,每一件事都要从头做起。他有资金,有人脉,有经验,但这些东西在新加坡够不够用,他心里没底。 他试了。 不好就走。回京市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反正他不想再跟宋家有任何瓜葛了。不是恨,是累。累了太多年,不想再累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跟他没关系。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去,关了灯,躺好。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像是在跟他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搬进了租好的一间公寓。在牛车水附近,老房子,楼梯窄,没有电梯。公寓在三楼,一室一厅,家具齐全,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华人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 她把钥匙交给他,说有什么问题随时给她打电话。他说好,接过钥匙,看着那个老太太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他关上门,把行李放好,站在客厅窗户前面。窗户不大,但能看见远处的高楼和近处的老房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第232章 办公室很安静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出电脑,开始工作。 宋朔风的新公司注册在滨海湾一带的一栋写字楼里。 不是那种地标性的摩天大楼,是一栋中规中矩的商业楼,玻璃幕墙,门口有旋转门,大堂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地砖。办公室在十二楼,不大,百来平,隔了里外两间。外面放几张工位,里面是他的办公室。 房租每月五千多新币,签了两年。这个价格在新加坡不算贵,但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公司还没开始赚钱,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他看房的时候看了七八个地方,最后选了这里。不是因为它最好,是因为它最合适。交通方便,离客户近,租金在他的预算之内。 注册公司的手续是他自己跑的。会计与企业管理局的网站他翻了无数遍,每一个步骤都仔细研究,生怕填错了什么。以前这些事有助理帮他做,签字就行。现在他连公司的注册地址怎么写都要查半天。 营业执照下来的那天,他看了很久。纸上印着他的名字,公司的名字,注册号,地址。这是他第一次完全靠自己做成的一件事。没有宋家的资源,没有宋振龙的人脉,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就是他自己,在网上查资料,填表格,提交申请,等审核通过。 他找了一家打印店把营业执照打印出来,装在相框里,放在办公桌上。 公司做跨境物流,主要是东南亚到国内的货运。这个行业他以前接触过,但不多。在宋氏的时候,物流这块有专门的部门负责,他只需要看报表,听汇报,签字。现在他自己做,才知道里面的门道有多深。 海运的船期怎么订,空运的舱位怎么抢,报关的单据怎么准备,清关的流程怎么走。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规矩,每一个规矩背后都有它的门道。他花了不少时间把这些东西搞清楚,找了几个在物流行业干了很多年的人聊,请他们吃饭,喝咖啡,虚心请教。 那些人看他态度诚恳,该说的都说了。有些不该说的,也说了几句。 他投入了所有积蓄。 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些年在宋氏攒下的钱,加上从宋家分到的一部分资产,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够他撑一阵子。但做生意这种事,钱花起来比流水还快。办公室的租金,员工的工资,前期的市场费用,每一笔都要从账上出。他把每一笔开支都记在本子上,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光靠积蓄不够。他跑了几家银行,谈了贷款的事。有的拒绝了他,说他的公司刚成立,没有经营记录,风险太高。有的愿意谈,但条件苛刻,利率高得离谱。最后有一家本地银行批了一笔贷款,金额不大,利率还算合理。客户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华人,姓林,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他准备的材料很充分,问的问题都答得上来,点了点头,说“宋先生,你是个做事的人”。 宋朔风不知道他是不是做事的人。他只知道,这件事如果做不成,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公司开业那天,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宾客,没有媒体。没有人来道贺,没有人送花圈,没有人在他耳边说“恭喜发财”。他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把地拖了一遍,把桌子擦了一遍,把文件整理好,泡了一杯咖啡,坐在办公桌前,等着。 等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等电话响,也许等客户上门,也许等这一天快点过去。 咖啡凉了,他喝完,又泡了一杯。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滨海湾的天际线,摩天轮在远处缓缓转动,金沙酒店的屋顶像一艘停泊在半空中的船。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他无关,他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老板,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人关心他以前是谁。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在京市,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宋家的大少爷,宋氏集团的接班人,京圈的名流。那些头衔像一层一层的壳,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摘不掉,也甩不脱。现在那些壳都没了,他像一个被剥了壳的核桃,露出来的东西有点软,有点脆,不太好看,但那是真实的他自己。 他站在窗前,想起秦晚晚说过的一句话。 “你从头到尾都是我手里的一颗棋子。” 那是她在京市街上跟他说的。那天晚上她在路灯下等着他,把真相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以为自己在运筹帷幄,以为秦晚晚是他手里最好用的刀。结果他才是那颗棋子,被她捏在手心里,想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想什么时候丢掉就什么时候丢掉。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不是被人欺骗之后的愤怒,不是被人利用之后的不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爬山,用尽全力往上爬,爬到山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山,是个土坡。而你还觉得自己征服了世界。 他当时恨过她。不是那种恨到骨子里的恨,是一种被人从高处推下来之后的本能反应。他恨她骗了他,恨她利用了他,恨她在最后关头把他甩开,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烂摊子。 现在不恨了。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让他原谅了她,是他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恨宋振龙,恨宋家,恨秦晚晚,恨所有人,最后恨来恨去,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太蠢,恨自己太天真,恨自己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人。 其实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宋朔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那杯咖啡又凉了,他没喝,盯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油膜,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他公司的账户已经开通了。他看了那条短信,没有存,也没有删,退出短信界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办公室很安静。楼下的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没有任何他看着眼熟的痕迹。 第233章 天气不好 这里没有京市那间办公室里的裂纹,没有宋家老宅书房里的那盏吊灯,没有那些他看了三十年的老东西。 他需要一些时间,适应这个地方。 下午他出去了几趟。先去银行办了公司账户的事情,然后去邮局寄了几份文件,又去商场买了一个烧水壶和一个台灯。办公室里有饮水机,但他还是习惯用烧水壶。那个台灯他在网上看了很久,不贵,几十块钱,白色的灯罩,底座可以夹在桌沿上,不占地方。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把烧水壶拿出来,接了水,烧上。水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玻璃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关了电源,等了一会儿,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把台灯夹在办公桌的左侧,插上电,打开。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照出一小片地方。他调了调角度,让光线落在键盘上,不刺眼,也不暗。 做完这些,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这间属于自己的地方。东西不多,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烧水壶,一盏台灯,一个装着营业执照的相框。但他的名字在纸上,他的公司在系统里,他的钱在账户里。这些都是他的。不是宋家的,不是宋振龙的,不是任何人的。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打开邮箱。有几封新邮件,都是工作相关的。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回复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删掉了写了一半的内容,重新写,又删掉,又写。最后发了出去,不长,几行字,把事情说清楚了。 关掉邮箱,他又打开了几个行业网站,看了几篇关于物流市场分析的文章。有些内容他看得懂,有些看不太懂,看了两遍,还是不太懂。他把那些看不懂的词汇记下来,打算明天找业内人士问问。 天黑了。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着那盏台灯。灯光在桌上画出一个不大的光圈,光圈里是键盘、水杯、鼠标、文件夹。光圈外是暗的,暗到看不清墙的颜色。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公司的业务方向,第一个客户该从哪里找,资金还能撑多久,要不要再找一个合伙人。一个一个地想,想完一个换下一个,像在玩一个永远通关不了的游戏。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滨海湾的夜景很漂亮。摩天轮亮着灯,金沙酒店亮着灯,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整座城市像一颗巨大的、正在发光的宝石。他的公司在其中一栋楼的十二层,亮着一盏小小的灯,混在成千上万盏灯里,谁也看不见。 谁也不需要看见。 宋朔风站起来,关了台灯,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拖地,看见他出来,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表情平淡,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不是不认识,是太久没仔细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成了一个自己不太熟悉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往公寓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蜂巢。十二楼那扇窗户是黑的,他的办公室没有开灯。 他转过身,继续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出来的时候又下起了雨。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牛奶和面包抱在怀里,等着雨停。 这次他没有等太久。 宋家老宅被拍卖的消息,是银行先放出来的。 公告贴在大门口,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路过的人会停下来看一眼,有的看完了就走,有的掏出手机拍张照片,有的站久了,被邻居看见了,凑过来问怎么回事。宋朔云没去撕那张公告。他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它,白纸在风里哗哗响,边角卷起来,被雨淋湿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淋湿,上面的字慢慢模糊了,但红章还在,醒目得很。 拍卖那天是一个周四,天气不太好,阴天,云压得很低,风一阵一阵的,把法院门口的旗子吹得猎猎响。宋朔云到得早,拍卖还没开始,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他认识其中一些面孔,以前在宋家的宴会上见过,有的叫得上名字,有的只是面熟。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朝他这边看一眼,又移开。 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宋总,好久不见。”宋朔云握了一下,说了句“好久不见”,那人又问现在在做什么,他说做点小生意。对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说了句“不容易”,转身回去了。 不容易。宋朔云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他做生意不容易,是说他站在这里不容易。宋家老宅被拍卖,他作为宋家的人,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被人拿走,这种事,换了谁都不容易。 拍卖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声音洪亮,说话像在念课文。他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本拍品目录,翻到宋家老宅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地理位置、建筑面积、占地面积、建筑年代、产权情况,一项一项地念,念得很快,像是念了无数遍,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了。 起拍价定得不高,比他预想的还低一些。银行急着回款,价格压得很低,谁拿了谁划算。 第一个举牌的是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绿得发亮。他举了牌,拍卖师的手指立刻指向他,报了价格。不到两秒,又有人举牌,价格往上跳了一截。光头男又举,那边又举,几个来回,价格涨了将近两成。 第234章 规规矩矩的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宋朔云听见有人说“这房子位置好,推倒重建能卖不少钱”,有人说“宋家当年买这块地的时候才多少钱,现在光地价就翻了十倍不止”,有人说“可惜了,这么好的房子,说拆就拆”。说可惜的那个人叹了口气,旁边的人没接话。 举牌的人渐渐少了。价格到了一个坎上,往上加的人犹豫了,每次举牌都要想很久。光头男把玉牌从领口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腮帮子咬紧,举了一次,又举一次。另一个竞拍者摇了摇头,把拍卖牌放在膝盖上,不再举了。 最后一个举牌的是光头男。价格停在那里,拍卖师问了三遍,没有人再举。木槌落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拍卖大厅里格外清楚。宋家老宅,从这一刻起,不姓宋了。 宋朔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光头男站起来,跟旁边的人握了握手,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那笑容他见过,以前在京城的各种场合见过无数次,那是赢家的笑容,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放松下来的笑。 他以前也这样笑过。 光头男买下这栋房子,打算拆了重建。那块地位置好,在老城区,周边配套设施齐全,建一栋高档住宅,卖出去能赚不少。至于那栋老房子,那些住了几十年的墙,那棵桂花树,楼梯扶手上的磕痕,墙角堆着的旧课本,厨房里那台坏了好多年的油烟机,这些东西在开发商的账本上值不了几个钱。推土机一来,什么都没了。 拍卖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有人走过来跟宋朔云打招呼,他应了几句,人家说“以后有机会合作”,他说“好”,然后人家走了。他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有些上了停在路边的豪车,有些走到街角打车,有些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大厅里只剩下他和几个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 他走出去。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有开车,走路来的,沿着那条他走了几十年的路,慢慢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棵树在他小时候就有了,那时候树干还没这么粗,树冠也没这么大。每到夏天,整条街都是树荫,放学的时候他从树下走过,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蝉叫得震天响。现在树干粗了一圈,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路,蝉还在叫,叫的还是同一种声音,但他已经不是那个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小孩子了。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那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这条巷子他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觉得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长大以后觉得短,几步就走完了。现在他又觉得长了,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好像不忍心走完。 巷子尽头就是宋家老宅。大门关着,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那张拍卖公告还在,粘在门板上,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哗响。他没有伸手去撕,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从墙头探出来,枝叶茂密,绿得发亮。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花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他妈在的时候会摘一些做桂花糕,他爸不爱吃甜的,但每次都会尝一块,吃了不说好吃,也不说不好吃,只是点点头。他有时候路过会摘几枝,插在房间的花瓶里,能香好几天。 今年花还会开,但不会有人摘了。 宋朔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门还在,那堵墙还在,那棵探出墙头的桂花树还在。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 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上有蝉在叫,声音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要叫完。他没有抬头,从树下走过去,走过那段树荫,走进了阳光里。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躲。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认识他,以前叫他“宋家老二”,现在不叫了,低头算账,收了钱,找了零,说了句“慢走”,没抬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颤。他把瓶盖拧紧,拿着水瓶继续走。街上人不多,车也不多,这个时间点,上班的都在上班,上学的都在上学,只有他一个人在街上闲逛。闲逛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不太合适,他不是一个喜欢闲逛的人,今天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公司的事可以晚点再去,客户可以晚点再联系,合同可以晚点再看,今天他就想这么走着,走哪儿算哪儿。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小孩,胖嘟嘟的,嘴里叼着个奶嘴,两只小手抓着车扶手,东张西望。小孩看了他一眼,奶嘴从嘴里掉出来,挂在衣服上,小孩“啊啊”叫了两声,年轻女人弯腰捡起奶嘴塞回去,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绿灯亮了,他走过去,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公司的事,客户问一个货柜的船期。他站在路边回了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快,回完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这条巷子他小时候常来,巷子深处有一个杂货铺,他以前在这里买过冰棍,那时候冰棍一毛钱一根,他用塑料袋装着,提溜回家,跟宋朔风一人一根。现在那家杂货铺早就关了,变成了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玩手机,没注意有人在看他。 他没走过去,站在巷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公司的时候快中午了。他倒了杯水,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有客户的,有供应商的,有银行的。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回复的语气很职业,措辞严谨,标点符号都用得规规矩矩。 第235章 全家福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很低,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栋老房子被拍卖了而改变什么,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街上的人照常来来往往,谁也不会在意谁的心事。 他想起早上那栋老房子,想起那扇掉漆的门,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那棵探出墙头的桂花树。那些东西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推土机一来,什么都没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宋家老宅的旧照。他记不清什么时候拍的了,只记得是冬天,刚下过雪,屋顶上白茫茫一片。院子里堆着一个雪人,是他堆的,歪歪扭扭的,鼻子插了一根胡萝卜,看着有点可笑。那时候宋知暖还小,穿着红色羽绒服蹲在雪人旁边,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推到最深处,关上抽屉。 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拍卖结束后的第三天,银行的人来换了锁。 宋朔云接到通知,说新房主给了三天时间搬走遗留的东西,三天后房子就要交接了。他在第三天傍晚去了老宅。带了一个纸箱和一个编织袋,都是家门口小超市买的。纸箱不大,编织袋是那种蛇皮袋,以前装大米或者面粉用的。 他拎着这两样东西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锁已经换了。他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个不认识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像是在拆什么东西。 宋朔云说了来意,工装男人侧身让开,说了一句“快一点,我赶时间”。 他走进去。 客厅里的家具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沙发被推到墙边,茶几翻倒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散了一地。墙上那幅他母亲留下来的画不见了,只剩一根钉子还钉在那里,孤零零的。窗帘被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挂在轨道上。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半截窗帘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站了几秒,然后往楼上走。 楼梯扶手上有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痕迹,凹进去一小块,摸上去光滑得很,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他收回手,继续往上走。宋振龙的书房在三楼,门开着,里面的书架已经空了。那个工装男人拆得快,书架的所有隔板都摞在走廊里,钉子散了一地。宋朔云踩过那些钉子,走进书房,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书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痕。抽屉全开着,宋朔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部分是空的,有几个抽屉里剩下一些杂物——几个回形针,几根橡皮筋,一个断了腿的老花镜,一板过期了的感冒药。他拿起那个老花镜看了看,镜片上全是灰尘,对着灯光照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很沉,木头受潮了,拉起来涩涩的,咯吱咯吱响。里面躺着一本相册,皮面的,棕色,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他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全家福。 宋振龙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得体。姜婉茹站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嘴角微微弯着,端庄优雅。宋朔风站在宋振龙左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个子已经比父亲高了半头,微微歪着头,笑得很好看。宋朔云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刘海快遮住眼睛了,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宋知暖蹲在最前面,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双手捧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照片上的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时间写在照片的右下角,用金色的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年份还能看清。那一年他十五岁,宋朔风十九岁,宋知暖十一岁。那一年宋家还风光,宋振龙还没在外面养人,姜婉茹还没养小白脸,宋知暖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秦晚晚还在边境小镇的街头讨生活,养父还活着。 那些年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照片上的人笑着,笑着笑着就散了。散的散,走的走,进去的进去。在异国他乡洗毛巾的洗毛巾,在这个城市开着二手大众跑业务的跑业务,在新加坡的写字楼里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的发呆。 宋朔云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书房。 书架上还有很多空格子,以前摆满了书,有些是他爸看的,有些是他妈看的。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被罚站,就是站在那个书架前面,面对墙,面壁思过。每次罚站的时候宋知暖都会偷偷溜进来,给他递一块糖或者一包零食。有一次递的是一块巧克力,他没接住,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被他爸看见了,罚站又多站了半个小时。 他那时候哪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他以为那些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抱着相册走出书房,下楼。其他房间他没有进去。他妈的首饰已经拿走了,他哥的东西早就搬走了,暖暖的房间他也不想看。老宅里值钱的东西在拍卖之前就已经被清点过了,该卖的卖了,该抵债的抵债。剩下的这些破破烂烂的家具和杂物,新房主也不稀罕,过两天就会有人来全部拉走,该扔的扔,该烧的烧。 他拎着纸箱和编织袋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空荡荡的,墙上的钉子还钉在那里。拆了一半的窗帘挂在轨道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厨房的门关着,不知道里面还剩什么。楼梯扶手上有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痕迹,以后会随着这栋房子一起被拆掉。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叶从窗户缝里探进来,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他把那本相册放进纸箱里,把纸箱夹在腋下,编织袋拎在手里,走出门。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把钥匙举起来看了一眼。银色的,跟其他钥匙没什么区别,但这一把他用了快三十年。他把它塞进门缝里,推到最深处,直到手指够不到了才收回来。 门没关。留着给那个工装男人关。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人脸。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黑黢黢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从树下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对面那家小卖部的灯亮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马路都能听见。他站了一会儿,等红灯变绿,走过去,穿过马路,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已经看不见了,老槐树还看得见,树冠高出周围的屋顶,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人。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 纸箱夹在腋下有点硌,他换了个姿势,把纸箱抱在胸前。相册在纸箱里,他感觉得到它的重量,不重,但抱久了胳膊会酸。他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休息。 到了公寓楼下,他站在门口,摸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一闪一闪。他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重。 进了门,他没有开灯,把纸箱放在茶几上,编织袋扔在墙角。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没有洗。 回到客厅,他打开纸箱,把那本相册拿出来。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全家福。 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他借着那点光看那张照片,看不太清,但他知道每个人在什么位置,知道每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知道谁在笑,谁笑得最好看。 他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没有一盏灯在等他,他也不需要等任何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 拿起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照片,没有字,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翻了几个身,调整了好几次姿势,终于不翻了,安静了。但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他盯着那条蛇,盯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翻了第二次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翻了,也不动了。过了很久,呼吸终于慢了下来,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被子的一角,攥得很紧。 第236章 说完就过了 宋家的事在京圈传了一阵子。 传得最凶的时候,是宋振龙刚被判刑那会儿。消息从法院门口散出去,像风吹过的蒲公英,飘得到处都是。有人在饭局上听说,有人在朋友圈看到,有人从朋友的朋友那里转述,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宋振龙挪用的不是八千万,是八个亿,有人说姜婉茹早就跟小白脸跑到国外去了,有人说宋知暖在东南亚被人卖进了那种地方。 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搅在一起,没人分得清哪一口是真的,哪一口是假的。 京圈的饭局多。今天这总请客,明天那董做东,一桌子人坐下来,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宋家就成了最好的下酒菜。 有人说宋振龙活该,说他以前做生意太狠,得罪了太多人,迟早有这么一天。说这话的人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又说,不过宋家当年对朋友还行,谁还没找他帮过忙呢。旁边的人说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谁还提以前。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举杯,说喝酒喝酒,过去的事不提了。 有人说姜婉茹狠心,宋振龙刚进去她就跑了,连探监都不去。说这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说话的时候喜欢捂着嘴笑。她说以前跟姜婉茹一起打过牌,那时候姜婉茹出手阔绰,输了钱眉头都不皱一下。谁能想到她也有今天。旁边另一个女人接话,说可不是嘛,以前多风光啊,出门前呼后拥的,现在一个人躲在南方小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捂着嘴笑的那个摇了摇头,说不值得同情,她养小白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桌上又安静了一秒。有人换了话题,说起最近哪个商场在打折。 也有人说宋知暖不知所踪。说这话的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反着光。他说他最后一次见宋知暖是在两年前的什么活动上,那时候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甜,谁都想不到她会落到这种地步。旁边有人说她那是自找的,当初怎么对人家秦晚晚的,圈子里谁不知道。年轻男人摇了摇头,说不管怎么说,一个女孩子,沦落到那个地步,还是可惜了。没有人接话,大家低头夹菜,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得很,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还有人说起宋朔云。说这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肚子微挺,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他说他见过宋朔云几次,在展会上,在客户的公司里,在高速路边的休息区。头一回没认出来,瘦了太多,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自己开车,自己搬货,自己跟客户谈业务,以前那个开着保时捷在街上横冲直撞的宋家二少爷,变得不像同一个人了。 敲桌子的男人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撑着那个小公司,换了别人早撂挑子不干了。对面的人说你倒是同情他,他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当然可以同情。敲桌子的男人说跟有没有关系没关系,就是觉得不容易。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更多的人只是听听就忘了。京圈每天都有新的事发生,今天这家公司上市了,明天那家跟那家合并了,后天谁跟谁订婚了,大后天谁跟谁离婚了,新鲜事一件接一件,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宋家的事很快就被淹没了。新的谈资顶上来,旧的就被挤到角落里,落满灰尘,再没人提起。 有一回一个饭局上,有人提了一句“宋家那个老二”,旁边的人问“哪个宋家”,那人说“就是那个宋振龙的儿子”,问的人想了想,说“哦,他们家啊,好久没听人说了”。然后大家继续喝酒,继续聊别的事。 没有人追问宋家老二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关心那个在东南亚洗毛巾的女人还能不能回来,没有人记得那栋被拍卖的老宅曾经住过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想知道那个在新加坡一个人开公司的男人晚上吃什么。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咕咚一声,溅起一点水花,荡了几圈涟漪,然后沉下去了。水面恢复平静,连个痕迹都没有。 石头还在水底,但没人看得见。时间久了,连扔石头的人自己都想不起来那块石头长什么样了。 有时候还是会有人提起。不是特意提起,是闲聊的时候拐弯拐到那里去了,顺嘴说一句,说完就过了。 有一次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陆沉舟看手机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宋朔云那个公司上个月的业务量增长了不少。秦晚晚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喝完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是吗”,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陆沉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忽大忽小的,像一个不太会讲故事的人。秦晚晚靠进沙发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吹着,一片一片往下掉,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 她想起宋家老宅那棵桂花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也许已经被砍了,也许还在,但不会再有人摘桂花做桂花糕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一股涩涩的味道,她没有续热水,喝完把杯子放下。陆沉舟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树枝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宋家的故事就这样了。该散的散了,该走的走了,该沉的沉了,该爬的还在爬。 有人爬得慢,有人爬得快,有人爬着爬着就停下了,有人还在爬,不知道能爬多久,也不知道爬上去之后能看到什么。 第237章 什么都没有说过 秦晚晚看到宋家老宅被拍卖的消息,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她正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看书,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了一条新闻。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标题很长,什么“昔日豪门宋氏家族资产再遭处置”之类的话。 她往下滑了一下,看到了那张照片。 宋家老宅。大门关着,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门口的石阶还在,那两盏壁灯还在。墙头的桂花树的枝叶从院子里探出来,已经过了花期,只有叶子,绿得发暗。 照片的角度是从外面拍的,隔着铁门,能看见里面那条铺着石板的路,和路上落满了的枯叶。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整张照片安静得像一张遗照。 秦晚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去宋家老宅那天。那也是在秋天,也是这样的下午,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有点凉。她站在那扇铁门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她在监狱里写的几本笔记和几件换洗衣服。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按门铃。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里面那些人。 按了之后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是陈伯,宋家的老管家。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那件旧外套上,又从外套扫回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然后他侧身让开,说了一句“大小姐回来了”。语气很恭敬,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恭敬,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不屑。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那栋房子。也是最后一次,以一家人的身份。 后来去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是“回家”了。要么是去谈判,要么是去看笑话,要么是去收网。那些她以为会是一家人的人,那些她以为会给她温暖的人,那些她以为会补偿她这些年缺失的爱的人,一个个地把她的期待碾碎了。碾得粉碎,连捡都捡不起来。 陆沉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秦晚晚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坐在那里,等着她先开口。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开口,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要不要去看看?”他问。 秦晚晚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了。那栋房子里没有她的房间,没有她的记忆,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她在那栋房子里住过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没有被当作家人对待过。她被安排跟佣人一起吃饭,被安排住在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客房里。那间客房朝北,没有阳光,冬天冷得要命,她跟姜婉茹说过一次,姜婉茹说先住着,等以后再说。 以后。 没有以后了。 陆沉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再问。他懂她的意思。有些地方,不是去过了就算“去过了”。有些地方,你去了,但你从来不是那里的人。那里的人也从来不觉得你是。 秦晚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还在院子里,叶子已经开始掉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风一吹,叶子就飘起来,飘到空中,落下来,又飘起来,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边境小镇,养父还活着的时候,院子门口也有一棵树,不是桂花树,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她蹲在树荫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房子,画的是人,画的是她想象中的家。那个家里有很多人,有爸爸妈妈,有兄弟姐妹,有吃不完的饭和穿不完的新衣服。她画完就用手抹掉,抹完了再画,画完了再抹。养父从来不问她画的是什么,他也不看,只会在她蹲久了腿麻了站不起来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握上去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暖的手。 现在那棵树已经不在了。养父也不在了。那个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的家,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秦晚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陆沉舟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她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告诉他她在想养父,在想那棵老槐树,在想那个蹲在树荫下用树枝画画的自己。那些事离她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她记得。每一件都记得。记得养父粗糙的手,记得老槐树下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记得她在灰尘里画出来的那个家。那个家歪歪扭扭的,窗户画歪了,门画小了,烟囱画在屋顶正中间,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房子。但那是我画过最好的房子。她画过很多次,只有那一次没有用手抹掉。养父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画得不错”。那是他唯一一次夸她。 后来她再也没画过房子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飘得很高,高过了墙头,高过了屋顶,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秦晚晚看着那些叶子飘远,什么都没有说。 陆沉舟也没有再问。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很多圈,声音还是一样的滴答滴答,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晚晚忽然开口。 “我有时候会梦见那个地方。” 陆沉舟看着她。 “不是宋家,是边境小镇。梦见我还小,蹲在树荫下面,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梦见养父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画得不错。” 她顿了顿。 “梦里面他的脸很清楚,醒了之后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手很糙,但很暖。” 陆沉舟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没有再说别的。 第238章 我没有什么出息的 客厅里很安静。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窗外那棵桂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永远落不完。 秦晚晚没有去看那条新闻的评论区。她知道那些评论在说什么,无非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豪门梦碎,家破人散,自作自受,因果报应。那些词她太熟悉了,以前看的时候心里会痛一下,现在不会了。不是麻木了,是不在意了。那些人写那些字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心里在想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认识她,又不了解她,没有跟她一起吃过年夜饭,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递过一杯水,不知道她曾经有多想成为那个家的一分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们说什么,她都不在意。 她把脸埋在陆沉舟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和某种木质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忽然觉得,那些过去的事,那些让她疼了很多年的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放下了不是不想了,是想了也不会痛了。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谢什么,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还在落。路灯的光照着那些飘落的叶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像碎掉了的星星。秦晚晚没有再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给养父扫墓那天,是十一月中旬。京市已经冷了,边境小镇倒是还好,太阳晒着,不冷不热,风里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秦晚晚早上出发,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后备箱里放着一束白菊花、一瓶酒、几个苹果,还有一把小扫帚。这些是阿鬼前一天帮她准备的,用塑料袋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纸箱里。 车子开到山脚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上开。山路太窄了,不好掉头,以前她都是走上去的,这次也一样。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拿出那袋东西,拎在手里,往山上走。上山的路不长,但很陡,走快了会喘。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路两边的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像是被人刷了一层颜料。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那些枯草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站在半山腰歇口气。远处能看见小镇的全貌,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灰的白的,高的矮的,新新旧旧,像一堆被随手丢在山脚下的积木。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个小时,她在那条街上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家店、每一棵树、每一根电线杆。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镇上那些人还在不在,她也不知道。养父死后她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都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巷口那家杂货铺换老板了,也许是隔壁那个老头更老了一些,也许是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比去年又少了几根。反正一切都在变,只有那座山没变,一直那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一个蹲在那里等什么人的老人。它等了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秦晚晚继续往上走。 养父的墓在山腰上,不大,一块灰色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她每年都来,每年都把墓碑清理干净,然后把带来的花摆在前面,酒倒在地上,苹果放在墓碑前的那块石板上。今年也一样。 她蹲下来,用那把扫帚把墓碑周围的落叶扫干净,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又拿出那瓶酒,拧开盖子,倒了一半在地上,剩下的放在花旁边。苹果摆好,袋子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她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 “养父”,她叫他养父。她从来没叫过他“爸”,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从记事起她身边的人就是养父。她吃他的饭,穿他买的衣服,住他的房子,叫他“叔”。后来的后来她知道了他和顾清野的关系,知道了他曾经有过一个女人,有过一个儿子,知道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但对她来说,他就是那个在她饿的时候给饭、冷的时候给衣的人。他粗糙,说话难听,动不动就骂人,但他从来没有打过她,也从来没让她饿过肚子。边境小镇那几年日子不好过,什么都要省着用,他总把好的留给她。 秦晚晚把墓碑上的一片枯叶捡掉,蹲在那里,不急着走。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她后背有点发烫。她想起小时候的事,不是大事,都是小事。想起来她摔破膝盖蹲在路边哭,养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问了一句“疼不疼”。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给她擦掉腿上的血,然后背着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安心。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起更早以前的事,还没上学的时候,养父出门办事,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害怕,不敢睡,就坐在门口等他,从傍晚一直坐到天黑。远处的狗叫了一阵又停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她盯着巷口,等那个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养父回来了,远远地看见她坐在门槛上,骂了一句“这么晚还不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糖是硬的,含在嘴里甜了很久。 她想起冬天的早晨,养父生火做饭,她在被窝里听见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闻到稀饭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不想起,又不得不起。起来了,饭已经盛好放在桌上,碗边有一碟咸菜,腌得很咸,每次她都说太咸了,养父每次都说咸了就多喝粥。她喝了很多粥,还是觉得咸。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部放了无数遍的旧电影,每一帧都很清晰。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那些枯草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刚回宋家那天。宋家老宅的灯很亮,水晶吊灯把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宋振龙坐在主位,姜婉茹坐他旁边,宋朔风和宋朔云坐在对面,宋知暖坐在姜婉茹旁边,笑得甜甜的,正在给宋振龙夹菜。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每个人面前都有碗筷,每个人都有位置。 只有她没有。 宋振龙看见她站在门口,放下筷子,说了句“来了”,语气很轻,像是来了一个不重要的客人。姜婉茹看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她坐下来吃饭,只是说“先去洗把脸吧”。宋朔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宋朔云连看都没看,宋知暖笑盈盈地站起来,说“姐姐来了,快进来坐”。那是她第一次听宋知暖叫她姐姐,当时她觉得这个妹妹真好,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在宋振龙和姜婉茹面前做做样子。那些笑容,那些亲昵的称呼,那些“姐姐长姐姐短”,全都是演出来的。台下没有观众,但她演得很认真,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炉火纯青的演技。 那时候她以为宋家是家。以为那些人是家人。以为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以为她可以在那张餐桌边坐下,有自己的碗筷,有自己的位置,有人给她夹菜,有人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她等了那么多年,等来了一张餐桌边永远没有她的位置。 秦晚晚把墓碑前被风吹歪了的花扶正。 她想起了养父,想起他蹲下来问她“疼不疼”的样子,想起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块糖,想起灶膛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想起稀饭的味道和那碟咸得发苦的咸菜。那些东西不是家的全部,但那些东西是家。 她没有在宋家的餐桌边坐下来过。一次都没有。她在那栋老宅里住过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吃饭的桌子,要么是厨房角落的那张小方桌,跟佣人挤在一起,要么是客房床头柜,把饭菜端上去一个人吃。从来没有在宋家那张大餐桌上坐过。从来没有。 秦晚晚在墓前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那些枯草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看着墓碑上养父的名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喝醉了酒,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破藤椅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凑过去听,听不清。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本事。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饿着。” 第239章 他不恨了 他从来没有让她饿着。他做到了。他没有别的大本事,但就这点事,他做到了。很多人说自己是家人,但做不到这一点。他从来不说自己是家人,但他做到了。 秦晚晚拎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那片枯草丛中,灰白色的,不大,但一眼就能看见。花放在前面,白色的,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扎眼。她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不用费什么力气,下坡带着人往前走,想慢都慢不下来。她走得不快,但没有停,一直走,走到山脚下,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得很,她眯起眼睛,从遮阳板上面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不像哭过,眼眶不红,脸也不红,表情平静,但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车子驶上公路。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车不多,开起来很顺畅,也不用频繁地踩刹车换挡。她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问她回来了没有。她单手打了几个字,说“在路上了”,发出去,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继续开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农田,村庄,枯黄的树,灰蒙蒙的天。她看着那些风景,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事。 不是放不下,是有些东西没必要放下。记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想起自己以前总觉得,她必须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才能往前走。 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不需要忘记,记着也不会怎么样。记着自己从哪儿来,记着哪些人对她好,记着哪些人没那么好,记着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记着就行。不用刻意忘,也不用刻意记。它就在那里,像山脚下的那个小镇,像山腰上那块墓碑,永远在那里,不会跑,也不会消失。 宋朔云的公司有了起色,是在他接手后的第七个月。 不大,月利润稳定在了五六万上下。这个数字在以前连他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但那已经是以前了。现在的他住在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开一辆二手大众,吃饭在路边摊和公司楼下的小馆子解决,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公司的利润够他生活,够他给员工发工资,够他把银行的贷款利息还上,剩下的不多,但够用了。 他不贪心,能有今天这样,他觉得够了。 那天他刚从天津回来,见了一个客户。没谈成,但他没觉得白跑。客户对他公司的物流方案挺感兴趣,说是要再考虑考虑。这种“再考虑考虑”他听过几十次了,大部分考虑着考虑着就没下文了,但有一小部分会回来找他。很少,不是没有,他等的就是那一小部分。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前台小姑娘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叫了声“宋总”。他点点头,走进自己那间不大的办公室,把文件包放在桌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开了三个多小时车,累的不是身体,是精神。高速上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超车的时候得盯着后视镜,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超过去了才能松口气。他以前开保时捷的时候超车从来没这么紧张过,那时候开得快,车好,油门一踩就窜出去了。现在这辆二手大众不行,提速慢,超车的时候得算计好距离,算不好就卡在中间,前也不是后也不是,难受得很。 他睁开眼,坐直了,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他看了一遍,挑重要的回复了。又翻了翻明天的日程,上午有个电话会议,下午要去一趟海关,晚上还要整理一份报价。事不多,但琐碎,一件一件地做完,一天就过去了。 处理完这些,他没有马上走,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对面楼的墙面上,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是黑的,亮灯的那些拉着的窗帘颜色都不一样,有深有浅,有新有旧。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不是原版,是他在老宅收拾东西的时候翻拍的那张。原版相册他放在公寓的茶几上,这张翻拍的照片他塞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看完又收回去。 照片上的人都笑着,他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痛不痒的,像看一些很久以前的旧物。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看不见的抽屉板子,盯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秦晚晚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留了一句话:“谢谢你当初没有赶尽杀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怕她不懂,又怕她太懂。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消息发出的那个提示音很短,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很快就被办公室里的安静吞没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等着。 等了很久,屏幕亮了。秦晚晚回了,只有一句话:“你不需要谢我,是你自己站起来的。” 宋朔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屏幕暗了他按亮,按亮了又暗,来回好几次。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亮度不太均匀,中间亮两头暗,照得整间办公室一半亮一半昏。 他盯着那盏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行字。 “是你自己站起来的。”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没有。他以为自己会哭,也没有。他只是觉得眼眶有点热,热了一下就下去了,没有流出来。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感激。就是眼眶热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像一根烧了太久的蜡烛,烛芯已经短了,火苗跳了一下,想烧得旺一点,但烧不起来了,只能就那么燃着。 他坐直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很短的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想起了以前那些事,想起秦晚晚站在宋家客厅里的样子,冷冷淡淡的,像一朵带刺的花。那时候他恨她,觉得她是来抢宋家家产的,觉得她是个外人凭什么在他们家耀武扬威。 现在他不恨了。不是她变了,是他变了。以前那个宋朔云,开着保时捷,喝着名酒,搂着漂亮姑娘,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觉得宋家永远不会倒,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第240章 不知道什么 后来那个宋朔云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也许是宋振龙进去那天,也许是姜婉茹走的那天,也许是宋家老宅被拍卖的那天,也许是他第一次自己去跑客户被拒绝的那天。他说不上来,只知道某一天醒来,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里面那个人,觉得陌生。 那个人不穿名牌了,不开好车了,不会在饭局上吹牛了,不会看不起那些辛辛苦苦做生意的人了。那个人每天早出晚归,干着以前他觉得丢人的活,挣着以前他觉得丢人的钱。但他不觉得丢人了。 宋朔云把手机拿起来,没有再去看那条消息,退出了对话框。他没有删,留着。留着那条消息,留着也许三年五年后翻出来看,那时候他还在这间办公室里,那时候公司也许做大了,也许还在原地踏步,也许已经没了。谁知道呢。 但这条消息应该还会在。他活着就应该还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没有人等他,他也不需要等谁。但他不觉得孤单,不是习惯了,是接受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宋朔云约秦晚晚吃饭,是在一个周四的傍晚。 他提前三天发的消息,语气很客气,问秦晚晚方不方便出来吃顿饭。秦晚晚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约她,是因为他那句“方不方便”用得太过小心了,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选的地方在以前宋家老宅附近,一条老街上,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褪了色,看着有些年头了。宋朔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泡了很久,颜色深得发黑,他没喝,就那么放着。 秦晚晚到的时候,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往后退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伸手把椅子拉回来,看着秦晚晚,叫了一声“秦小姐”,叫完又觉得不对,改口叫“晚晚”,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秦晚晚在他对面坐下,说“就叫我秦晚晚吧”,他点了点头,把菜单推过去。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服务员过来点菜,宋朔云让她先点,她没推辞,点了两个菜,把菜单还给他。他又加了两个,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走了,桌上又安静下来。 秦晚晚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很多,以前那个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宋家二少爷不见了。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有点皱,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剪短了,比以前精神了一些,但脸上的疲惫还在,藏在眼角那些细纹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眼睛里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张扬的、不可一世的光,是一种更沉的光,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天亮的那种光。 菜上来了。宋朔云给她倒了杯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放下杯子。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公司,聊最近的市场,聊几句又沉默,沉默了又聊几句。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朔云放下筷子,看着秦晚晚。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秦晚晚不得不放下筷子,看着他。 “秦晚晚,我想问你一件事。” 秦晚晚看着他。 “你恨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想了很久,斟酌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秦晚晚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涩的,不太好喝。她放下杯子,看着宋朔云的眼睛。 “以前恨过。” 宋朔云的呼吸顿了一下。 秦晚晚继续说:“以前在宋家的时候,你帮着宋知暖,处处针对我,那时候我恨你。不是恨到骨子里的那种,是觉得你怎么那么蠢,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宋朔云低下头,没有说话。 “后来不恨了。” 秦晚晚的语气很平。 “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让我原谅你的事,是我自己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她把杯子里的凉茶喝完,又倒了一杯,这次是热的,服务员刚才来续过水了。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面前袅袅地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掌心那点温度。 宋朔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拨了一下,拨开一小块,露出下面还冒着热气的米饭。他没有吃,把那块拨开的又拢了回去,拢得不整齐,米饭散在碗边上,他也不在意。 沉默了很久。 秦晚晚也不催他,慢慢吃着菜,偶尔看他一眼。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店里其他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吃完走了,有的刚坐下来。服务员端着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把桌上那张餐巾纸吹到了地上。 宋朔云弯腰捡起来,压在调料瓶下面,抬起头看着秦晚晚。 “我以前不知道。” 秦晚晚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是怎么过的。” 他的声音有点涩。 “小时候的事,养父的事,监狱里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来抢我们家的,觉得你是外人,觉得你对我们家不怀好意。暖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她说你不好,我就觉得你不好。从来没想过你也是宋家的人,从来没想过你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从来没想过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泪,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你不是外人。” 他低下头,又看着碗里那碗已经彻底凉了的饭。 秦晚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241章 姐姐 宋朔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几秒,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已经凉了,肉有点硬,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秦晚晚也拿起筷子,继续吃。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沉默是隔着一层东西的,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那层东西薄了,不是没有了,是薄了,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吃完饭,宋朔云结了账。秦晚晚没跟他抢,站在门口等他。他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秦晚晚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宋朔云点了点头,站在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棱角分明,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比以前尖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秦晚晚。” 她看着他。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不是帮忙,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你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停住了。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好。” 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手还插在口袋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但他站得很直,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的背挺着,头微微抬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又往什么地方走过去了。 秦晚晚转过身,继续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看,宋朔云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那片橘红色的灯光里。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想起宋朔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客套话,她听得出来。那是一个曾经把她当敌人、后来慢慢看清了真相、现在想跟她和解的人说的。不是讨好,不是巴结,不是求原谅,就是想说。 一年后,有人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市见到了宋知暖。那个地方叫巴淡,在印尼,离新加坡不远,坐船只要一个多小时。地方不大,没什么高楼,路上跑的多是摩托车,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海水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见到宋知暖的人是个华人导游,姓黄,带团从新加坡过去一日游,在路边一个夜市摊上看见了她。她在卖一些小饰品,发绳、头箍、塑料耳环、手机挂链,花花绿绿的,铺在一块旧布上,摆在台阶上面。 黄导游一开始没认出她,走过去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又退回去看。他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配了一行字:“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女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照片拍得不清楚,光线暗,像素也不高,宋知暖低着头在整理摊子上的东西,脸只露了半张,看不分明。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晒得很黑,黑得发亮。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锁骨凸出来,像两把刀子插在胸口,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握住。 那张照片在朋友圈里转了几圈,被一个京圈的人看到了。那人又转发到了群里,群里又有人转发给了别人,辗转了好几道手,最后传到了京市,被一个跟宋家以前有过往来的人看见了。那人曾经在宋家的宴会上见过宋知暖,她那时候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笑得很甜,坐在宋振龙旁边,端着果汁,一副乖巧千金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发到了另一个群里。群里有人回复:“这不是宋家那个吗?”又有人回复:“哪个宋家?”前一个人说:“就那个,宋振龙的女儿。”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她怎么变成这样了?”没有人回答。 照片继续传。传到一个做外贸的朋友那里,那个朋友跟宋朔云有过业务往来,把照片转给了宋朔云的助理。助理犹豫了一下,打印出来放在宋朔云办公桌上。宋朔云看见的时候正在喝水,放下杯子,拿起那张打印纸看了几秒,没有保存,也没有扔掉,把它塞进了抽屉里,跟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 他没有去找她,也没有让人去找她。他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在那里,跟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挨在一起。他不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不需要他去找,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当初做错了。但那个人不应该是他。 照片继续传。最后到了秦晚晚的手机上。阿鬼发来的。 秦晚晚那天在西郊别墅的客厅里,刚跟陆沉舟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陆沉舟在旁边看文件。阿鬼的消息是一张图片,配了一行字:“姐,你看这是谁?”秦晚晚点开。照片拍得不太好,光线暗,像素低,人脸是模糊的,但她认出来了。那个人蹲在台阶上,低着头整理摊子上的小饰品,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脖子和手臂晒得很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秦晚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也许有一点点表情,但那表情太淡了,淡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同情、是感慨、还是什么都没想。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极轻的叹息。陆沉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茶几上扣着的那部手机,又扫回她脸上,没有开口问。她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秦晚晚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正在播新闻,广告放完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讲汇率和进出口数据。她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陆沉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电视里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不高不低,像水流过石头,不急不慢。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就是不掉。落下来的那些铺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秦晚晚有一段时间没去院子里了。 她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在转着那张照片,画面模糊,人蹲在那里,低着头,瘦得不成样子。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知暖的那天,宋知暖站在姜婉茹身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笑得很甜,叫了她一声“姐姐”,声音又软又糯。后来才知道那声“姐姐”底下藏着什么。那把刀,那些算计,那些深夜发出去的消息,那些买通的人,那些在法庭上伪装的眼泪。 全都藏在那声“姐姐”底下。 第242章 你有多少 秦晚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面朝陆沉舟那侧。陆沉舟感觉到她的动静,放下文件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挪过来靠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他的手很暖,掌心很大,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的养父的手也很糙,但他的手是另外一种糙法,养父的手是干粗活磨出来的糙,他的手是那些年不管不问不解释不沟通,把所有人所有事拒之门外,把自己关在冰窖里,冻久了冻出来的糙——不对,他不糙,是秦晚晚想多了。 秦晚晚靠着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灯光从那些切割面折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细碎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小时候在边境小镇,夏天的晚上,养父在院子里乘凉,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飞得很慢,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她伸手去抓,抓不到,养父也不帮她抓,就那么看着,喝他的茶。萤火虫的光很弱,照不亮什么,但很好看,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那些萤火虫现在也看不到了。边境小镇的夏夜,她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秦晚晚转过头,看着茶几上那部扣着的手机。 她没有再拿起来看那张照片,也永远都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按下图片保存。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觉得应该存一张。 不是恨,不是释怀,不是原谅,不是放下。是她就长在那里了,像院子那棵桂花树的根,跟她的这辈子长在一起。她不是圣人,不是没有情绪,不是看破红尘,不是四大皆空。她只是不想再去想了,想得太累了,想了一百遍一千遍,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该睡觉睡觉。 她还活着,这就够了。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那几片枯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秦晚晚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把它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只有一张照片,没有名字,没有备注,什么都没有。她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这一次扣过去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没有声音。 宋知暖在巴淡待了半年。 半年里她换了三份工。第一份还是在按摩店洗毛巾,洗了两个月,芳姐说生意不好,用不了那么多人,把她辞了。第二份在一家华人餐馆洗碗,从早洗到晚,手泡在洗洁精水里,裂开的伤口从来没好过。干了一个月,老板娘嫌她手脚慢,少给了半个月工资,把她赶了出来。第三份工是在街边摆地摊,卖她从批发市场进来的小饰品——发绳、头箍、塑料耳环、手机挂链,进价几毛钱的东西,卖一两块,一天下来运气好能挣几十块,运气不好一整天不开张。 她在路边摆摊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怎么看来往的人。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见中国人,更怕看见认识她的人。这个城市不大,中国人来来去去,也许其中就有她以前认识的。不过她担心的事情一年来未曾发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从这里走过。 她攒了一点钱。不多,够买一张去中国的机票,加上路上吃饭和坐车的钱,剩下的不够花几天,但她没有更多的了。她把那些钱从床垫底下翻出来数了又数,数了三遍,每一笔都能对上。她把钱用橡皮筋捆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硬硬的,硌得肋骨有点疼,但正好。 她想回国。不是因为想家,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在东南亚漂了一年多,从柬埔寨到泰国再到印尼,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每一站都待不长,像一片被风吹着跑的落叶,风停了就落下来,风起了又被吹走。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她想回去了。不是回去过好日子,就是想回去。回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京市回不去了,她妈在南方那个小城,不知道还认不认她。也许能在她妈那儿住几天,找到工作再搬出去,也许她妈不见她。那就在街边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天亮。总能想到办法,以前那样了不也活下来了吗? 但她没有护照。 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她的护照在赵德柱手里,赵德柱在哪儿她不知道。她的身份证在国内,在国内哪个抽屉里她不知道,也许还在宋家老宅,也许早就不在了。她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这个国家她是非法的,回到自己的国家她也拿不出任何证件。 她去找了中介。一个华人男子介绍的,说可以办假证。男子说她认识一个人能搞定这些事,价格公道,办事利索,拿了钱就办事,从不拖泥带水。宋知暖犹豫了很久,联系了那个中介,约在一个咖啡店见面。 中介姓林,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读书人。他坐在宋知暖对面,要了一杯美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样册,翻开给她看。样板册里有各种证件样本,有护照,有身份证,有驾驶证,做得像模像样的,该有的全有。 “多少钱?”宋知暖问。 林中介伸出三根手指。 宋知暖看着他。 “三千?”她问,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林中介摇了摇头。 “三万。” 宋知暖沉默了很久。她没有三万块。她全部的积蓄买一张机票之后就所剩无几了,离三万差得太远了。她把那些从床垫底下翻出来数了又数,还是差了很多。她低下头,看着那本样册,翻开的是一页护照样本,封皮的颜色跟真的差不多,内页的照片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能便宜点吗?”她问。林中介摇了摇头。“一口价,三万。市面上没有比这更低的价了。”宋知暖又沉默了。 “我没那么多。”她说。林中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在商言商了,是在看一个猎物。 “你有多少?”他问。 宋知暖说了个数。 第243章 走错了也是自己走 林中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说“行吧,就当交个朋友。我先收你这些,剩下的你拿到证之后再补。大家都是华人,在外头不容易。” 他把那份泛黄的合同推到宋知暖面前,她低头看着那些条款,看不太懂,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她抬起头看了林中介一眼,他正在喝咖啡,目光越过咖啡杯的上沿看着她,表情温和。她拿起笔,在合同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用的不是真名,她在这个地方从来不用真名。林中介看了一眼签名,没有说什么。 她把钱交给了林中介,用橡皮筋捆着的那一叠。林中介接过来没有数,直接放进了公文包里,动作很自然。 “一周后来拿证。” 宋知暖等了一周。一周后她去了那家咖啡店,林中介不在,等了两个小时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她又去了他名片上的那个地址,没有那个门牌号。她把那条街从头走到尾,从尾走到头走了三遍,没有找到。 她又去找了那个介绍林中介给她的华人男子。那个男子的手机停机了,住的地方换了人,新搬来的租户说不知道以前住的是谁。她蹲在巷口等着,从下午等到天黑,天黑了等到路灯亮了,路灯亮了等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没有人来。 她的钱没有了。全部积蓄在那个中年男人的公文包里,跟着他一起消失了。橡皮筋还在她口袋里,空空荡荡的,圈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笑容。 宋知暖蹲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的脸模糊的,一个接一个地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来。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她闻着那些味道,胃里空荡荡的,已经不觉得饿了。她蹲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了,换了一个姿势,又麻了,又换了一个姿势。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眶是干的眼睛是涩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流不出来。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眼睛干涩,什么也没有。她以前很会哭,在宋家的时候想哭就能哭出来,眼泪说来就来,说停就停。那些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自己也分不清。现在想哭的时候一滴都挤不出来。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站稳了。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搬家、办证、租房,一张压一张层层叠叠。她看着那些广告,有一个号码重复出现多次,她记了下来。她把号码存在手机里,存完看了一眼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芳姐的,餐馆老板娘的她都没有删,虹姐的,赵德柱的,宋朔风的,宋朔云的,姜婉茹的。她盯着那些名字,把屏幕按灭了,手机揣进口袋里。 她蹲回原来的位置。 这条街她以后不会再来了。这个城市她也不想再待了,可她不待在这里还能去哪儿呢?她没有钱,回不了国。她没有护照,去不了别的地方。她就只能在这里,在这条街上,蹲着。蹲到天黑,蹲到天亮,蹲到有人来把她赶走。赶走了再去下一条街,再蹲下。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的灯光昏黄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褪了色的纱。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地从街那头开过来,从她身边开过去,消失在街尾。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一个人蹲在那里,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条被遗弃的船。没有帆,没有桨,没有方向,哪儿也去不了。 宋振龙减刑的消息,是监狱的通知书寄到宋朔云公司的那天。信封上盖着监狱的红色公章,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因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积极参加劳动、确有悔改表现等等,减刑一年。刑期从五年变四年,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出来了。 宋朔云看了几遍那张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跟那张全家福和宋知暖的照片放在一起。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探监,跟以前一样,只偶尔往监狱指定的账户里寄点钱,不多,够宋振龙在里面买些生活用品就够了。他不去探监,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隔着那层玻璃,两个人拿着话筒,沉默着。 出狱那天是个晴天。宋振龙早上八点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很旧的深蓝色夹克,衣服是进去之前穿的那件,在柜子里存了几年,皱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是雪白雪白的,一根黑的都没有。这几年里面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也没人问过,他自己也没说过。脸上皱纹比以前多了,一笑起来就挤在一起,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但比以前胖了一点,也许是里面的饭虽然不好吃但按时按点,比在外面那段时间有一顿没一顿强。 他站在监狱门口,抬头看了看太阳,眯起眼睛。没有人来接他,门口只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等活儿。宋振龙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司机醒了,揉了揉眼睛,摇下车窗。 “去哪儿?” 宋振龙弯下腰,报了一个地址。南方一个小城,姜婉茹离婚后住的地方。师傅点了点头,发动引擎。宋振龙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塑料袋放在脚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子开了很远。 宋振龙不知道的是,姜婉茹早就不在那个小城了。她在那里住了大半年,后来把房子卖了,搬去了更南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没告诉宋朔云,没告诉任何人。也许她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也许她觉得这样比较好,一个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会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掀开那些她好不容易盖上的伤疤。 宋振龙按那个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那套公寓已经换了主人。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老人。他说找姜婉茹,女人摇了摇头说“不认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不知道去哪儿,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 宋朔云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没有去找他。他知道父亲在哪个城市但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他知道父亲活着就够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走错了也是自己走。 第244章 你在我这儿不好吗 宋朔风的新加坡公司上市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锣鼓喧天的上市,是一家很小的创业板,敲钟那天没有记者围着长枪短炮,没有铺天盖地的新闻通稿,只有他自己和公司几个核心员工站在台下鼓了鼓掌。公司名字叫“长风物流”,市值不大但在新加坡物流行业已经小有名气,东南亚的几条航线都跑得很顺,客户稳定,口碑也不错。 他没有回过京市,也没有联系过任何宋家人。逢年过节也不打电话,宋朔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后来几乎不回了。不是感情变淡了,是觉得没必要了。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再怎么接也有痕迹,不如就那样。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各自走各自的路,谁也不欠谁。他不知道宋朔风的公司在哪栋楼,没有再打听过他哥的消息,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他哥在新加坡活得挺好,这就够了。没必要知道他在哪条街哪栋楼哪一层,没必要知道他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吃什么。他知道他活着、活得挺好,这就够了。 宋朔云在京市还守着那个小公司。没有做大,也做不大。市场就这么大,客户就这么几个,他只有这点本事,能把公司维持下去,不让员工失业就不错了。前几年吃过的苦,现在慢慢变成了一种让他站得住的东西。以前被人看不起,现在还是被人看不起,但他不在乎了。 他每个月按时给宋振龙的账户打钱,不多,不涨,不少,不断。一笔固定的数目,准时准点从不耽误。但他从来不去探监。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隔着玻璃看着那个人,叫一声“爸”,然后沉默,沉默到探视时间结束,站起来走人。他觉得没意思,不如不打这个电话,不如不去,不如把钱寄到,把话咽下。 宋朔云偶尔还会梦到宋家老宅。梦里的房子很大,走廊很长,楼梯很陡,他走啊走走不到头。他喊人,没人应,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很害怕,不是怕鬼,是怕一个人也没有。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脸上没有泪。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从梦里带出来的。 宋家那栋老宅早就被拆了。光头男把房子推倒,在那块地上重建了一栋新楼,现代风格,玻璃幕墙,跟周围的老建筑格格不入。那棵桂花树被砍了,那些旧砖旧瓦被运走了,不知道运去了哪里。 也许填了地基,也许铺了路,也许碎成了粉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再也看不见了,那栋房子里住过的那些人,散了。那些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有的近有的远,有的还能看见有的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时间推着他们往前走,不等任何人,也不问任何人愿不愿意。 秦晚晚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桌上摊着七八张打印纸,每张都写了半页就揉掉了。她面前那张白纸已经空白了快一个小时,光标在屏幕上闪,闪得人心烦,她盯着那行空白,一个字都没敲出来。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就是不掉。她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商业计划书”,然后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陆沉舟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纸团了。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晚风资本”四个字,下面没了。他笑了笑,把纸团放回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写不出来?”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怎么写。我以前在陆氏写项目报告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费劲过。” 陆沉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因为那是给别人写的,这是给你自己写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键盘推开,转过身看着他。书房里的灯不太亮,台灯的光圈刚好把两个人笼在里面,光圈边缘是暗的,暗到看不清书架上的书脊。秦晚晚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陆沉舟,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公司。” 她没叫“陆总”,叫的是全名。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正好够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一下。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话,准备了很久,从商业模式讲到市场前景,从团队架构讲到财务预测,连ppt的框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真要说的时候,那些东西全忘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做投资,专注初创科技公司。我在陆氏那几年看了很多项目,有些很好但陆氏看不上,太小了,利润不够。有些创始人很有想法但找不到钱,我想做那个给他们钱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再想,只需要说出来。 陆沉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一个极短促的标点符号。 “你确定?” 秦晚晚看着他。 “确定。” “你在我这儿不好吗?”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留她还是只是在确认。 秦晚晚想了想。 “好。但不是我想一辈子待的地方。” 陆沉舟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问她你想待的地方是哪里,他知道她说不出来。她不是不知道,是说不出来,那种地方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址,不是一个公司的名字,不是一个头衔,不是一张名片上的那些字。她说不出来,但她知道那不是现在她待的地方,所以她要去找,自己去找。 他沉默了片刻。沉默的时候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他把杯子放下,杯底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放得很轻。看着桌上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上面“晚风资本”四个字从褶皱里露出来,被他抻平了一些,但折痕还在。 第245章 不要他的钱 “那我投资。” 秦晚晚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钱。”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说不清的什么东西。不是不高兴,不是失望,是一种她觉得他没预料到会被拒绝、但被拒绝了也不生气的那种表情。 “为什么?”他问。 秦晚晚说:“因为我要自己试试。用自己的钱,亏了也是我自己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但陆沉舟知道她卡上的数字,她在陆氏那几年攒了不少,但开公司光靠积蓄不够。她在做预算的时候算过很多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不一样,高的够不着,低的要将就。她把那个将就的数字记在脑子里,每天睡前想一遍,醒来想一遍,想得多了那个数字就刻进去了,像刻在骨头上的。 陆沉舟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决定什么。 “那就当我入股。陆氏占一成,不参与经营,不分红,不干涉任何决策。你就当我是个小股东,给点面子就行。” 秦晚晚愣了片刻。 “你不参与经营,不分红,不干涉决策,那你投这个资图什么?” 陆沉舟想了想,歪了一下头,那个表情不像陆氏集团的总裁,像是一个被问住了又不想承认被问住了的大男孩。 “图在你公司有个位置。就算只是个挂名的股东,也算。”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认真。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要有个理由,但这个理由有时候他说不出来,说出来了也不像理由。 她没有再拒绝,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那几片叶子还在晃,晃得跟刚才一样,像是永远都不会掉下来,风也吹不跑它们,它们就在那里,挂在枝头晃着,从秋天晃到冬天,从冬天晃到春天。 “好。”她说。 她把椅子拉近桌子,重新打开那个空白的文档。光标还在闪,闪得跟刚才一样快,但她现在不觉得心烦了。她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晚风资本”,然后加了一个冒号,然后继续敲。 陆沉舟坐在旁边,没有走。 他把那两个咖啡杯收走,去厨房洗了,放回柜子里。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很专注。那种专注跟他平时在公司看到的不一样。在公司她看文件的时候也很专注,但这种专注更沉,像是在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以前是为了别人,现在是为了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她,上楼去了。走到楼梯中间,听见书房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一层楼听不太清,但语气很精神,带着一股劲,是他很久没听到的那种劲。她应该在联系什么人,也许是以前在陆氏认识的创业者,也许是她在投资圈积累的什么人脉。 他没有停下来听,继续上楼去了卧室。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书房的灯还亮着。他靠在床上翻了几页文件,看不下去了,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他盯着那条蛇,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弹一首很简单的曲子。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它是弯了的。 第246章 营业执照 “晚风资本”的营业执照,是秦晚晚自己去工商局领的。那天早上她到的早,大厅里还没什么人,她取了号,坐了一会儿,叫到她了,窗口的工作人员把执照递出来,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公司的名字印在纸上,黑色的宋体字,工工整整,看着很正式,但总觉得哪里不太真实。她把执照装进事先准备好的文件袋里,走出大厅,站在门口打车。 城东那个共享办公空间是她自己找的。跑了好几个地方,有的太贵,有的太偏,有的装修得富丽堂皇但租期要签三年,她签不起那么长。最后找到这家,在中关村附近的一栋老写字楼里,四楼,电梯是旧的,运行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门开得也慢,像是总在犹豫要不要开。办公空间是开放式的,工位很多,但大部分空着,偶尔有几个创业者对着电脑,戴着耳机,也不知道是在开会还是在听歌。角落里有一间很小的独立办公室,玻璃隔断的,里面能放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租金不贵,她租了半年,押一付三,刷完卡之后手机收到了银行的通知,余额少了一截,数字变小了。 她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伸手摸了摸玻璃隔断。玻璃是磨砂的,不透,但从外面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的影子。她推门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是黑色的转椅,坐垫有点硬,靠背正好顶在腰上,不算舒服但也不太难受她可以适应。桌上有一盏台灯和一台旧显示器,她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灯亮了,光不是很亮,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像一小片化开来的黄油。 又按了一下,关了。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沉舟。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条不宽的马路,对面是一栋居民楼,灰色的外墙,有几个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这个位置算不上好,但她也没想过一开始就坐在最好的位置上。她只需要一个起点,哪怕这个起点只有一张桌子。 顾清野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时秦晚晚正在整理文件,把营业执照的复印件一份一份装进不同的文件夹里,公司刚成立要开银行账户、要刻章、要去税务局报到,事情很多,她列了一个清单,做完了划掉一项。 她接起电话。 “听说你开公司了?”顾清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从午睡中醒来的沙哑。 秦晚晚靠回椅背,椅子转了小半圈,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但嘴角弯了一下。东南亚那边跟国内有一个小时的时差,他说他刚睡醒,可能是真的。她回他说刚注册,办公室都还没收拾好。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明天视频,我看看你那破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到了约定的时间,秦晚晚打开电脑上的视频软件。顾清野那边的画面很快显示出来,他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后的落地窗外能看到新加坡的天际线,阳光很好,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她的办公室很小,摄像头一转,整间办公室就尽收眼底,没有死角。顾清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比我想的还小”,秦晚晚说够用了,一个人不需要太大。 “现在是一个人了。”顾清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秦晚晚说“以后会多起来”,也不知道是在说人还是在说面积。他听完没有接话,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坐直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个动作秦晚晚很熟悉,他准备谈正事的时候就会这样。 “把你的计划说说。” 秦晚晚打开早就准备好的ppt,共享了屏幕。一页一页地讲,从市场分析讲到投资策略,从项目来源讲到退出路径,从团队架构讲到财务预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个判断都有依据。讲了几页屏幕共享着,她看不到那边的情况。但她能听到顾清野的呼吸声,偶尔翻纸的声音,还有键盘被敲击的声响。 讲了将近四十分钟。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完了?” “完了。” 顾清野那边沉默了。她没有催,等着。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键盘上,把按键的边角照得发亮。她看着那些光斑,没有再翻ppt,电脑屏幕停在最后一页。 然后顾清野开口了。 “我投两千万,当二股东。” 秦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不是说钱多,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她以为他至少要问问估值,问问股权结构,问问退出机制,问问她打算怎么花这笔钱。这些都是投资人看项目时必问的问题,他没问,一个都没问。 “你连商业计划书都没看完。”她说。 顾清野在那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咧开,眼尾那道疤痕跟着动了动,整个人表情变得柔和了一点,不像平时那个不好惹的样子。 “我看人,不看计划书。” 秦晚晚没有说话,盯着屏幕里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很亮的脸。他们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经历的事情不少,从恨到不恨,从不恨到信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不是宋朔云那种需要慢慢观察、慢慢试探、慢慢确认的人,他是那种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回头的人,像一条直线。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亏光?”秦晚晚问他,她是真的问他,不是试探也不是开玩笑。 顾清野说亏光了就亏光了,语气很随意,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的表情不像是敷衍,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管后果,以前使坏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对人好也是这样,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但这次破罐子破摔的方式让人有点暖。 她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顾清野以为她在犹豫,又补了一句。 “两千万够你撑一阵子了。不够再加。但有一条,公司名字不能改,晚风挺好的。改了我不认。”转学儿童的情绪不是说有就有的,他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倒过来给她看,是“晚风”。 秦晚晚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好。” 她挂了电话,坐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汽车喇叭声。她听着那些声音,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暗了,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影子。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顾清野”,把刚才的ppt拖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看着对面那栋居民楼,那些花花绿绿的被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整理那些还没分类完的文件。玻璃隔断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那是一个正在忙着做事的轮廓。 第247章 不懂可以问 宋朔云出现在晚风资本门口那天,是个阴天。秦晚晚刚跟一个创业者见完面,回到办公室,正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就听见有人敲了敲玻璃门。那扇门是磨砂玻璃的,从里面看不清楚外面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瘦高个,站得很直,手垂在身侧,不像那些来推销的,也不像是送快递的。 她走过去拉开门。宋朔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有点大,脖子显得很细。外套的肩线宽了一些,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像是借别人的,又像是买的时候挑了太大的尺码。头发剪短了,比以前精神一些。但脸上还有疲惫的痕迹,藏在眼角那些细纹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捏得很紧,边角都皱了一点。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秦晚晚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她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开口。 宋朔云把信封举起来。 “我能来你公司上班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反复练习了很多遍的事。但他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紧张。她不紧张,他跟她没什么好紧张的。不是紧张,是那种怕被拒绝又装作不怕的忐忑。像小时候交作业,觉得自己写得不好,但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自己觉得自己写得不好。 秦晚晚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有别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人大概是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停下来。共享办公空间里人不多,但偶尔有人经过,去茶水间接水,去洗手间洗手,去另一个工位找人。宋朔云站在那里,手举着那个信封,一直没有放下。 秦晚晚问:“你确定?” 三个字,不轻不重。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是在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不是“确定”这两个字。这两个字谁都会说。她要的不是这两个字。 宋朔云把手放下来了。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他捏得边角更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把皱了的角抚平,抚不平,折痕太深了,已经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我什么都能干。”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说大话,“从基层做起。前台、后勤、跑腿,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口,最后还是说了。 “我以前什么都不会。现在会一些了,但不够。我想学。”他说的“以前”,不用解释,两个人都知道。以前的宋朔云,开着保时捷在街上横冲直撞,在公司挂着副总的头衔什么事都不管,在饭局上吹牛喝酒搂女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会,后来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会。 秦晚晚没有马上接话。她想起以前在宋家老宅的客厅里,他站在宋知暖旁边,冲她吼,骂她是外人,骂她不配进宋家的门。那些话她当然记得,但她已经不生气了。不是忘了,是不需要再生气了。 她伸手接过那个信封。 打开,抽出里面的简历。一页纸,宋体,黑色,排版很规矩,没有花哨的格式,没有花花绿绿的边框。工作经历那一栏写得很简单,远航贸易,总经理。时间不长,从宋振龙入狱后开始到现在。没有写之前那些年在宋氏集团的经历。也许是他觉得那些年不值一提,也许是他觉得那些年写了反而减分。教育背景、专业技能、自我评价,每一项都很简短,没有废话。 秦晚晚看完,把简历装回信封里。 “试用期三个月。” 宋朔云听到这五个字,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从下周一开始。”秦晚晚说完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那扇玻璃门留了一道缝。那道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宋朔云站在门口,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又扣上。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灯光和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但知道她在那里。 秦晚晚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东西还不多,营业执照、公章、几个文件夹、一包没拆封的纸巾,现在又多了一个信封。她关上了抽屉,打开电脑,继续整理下午要看的项目资料。屏幕上是一个做新能源的初创团队发来的商业计划书,二十几页,数据很大胆,但逻辑有些地方说不通。她看得很认真,用红色字体标注了她有疑问的地方。看完了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人。 宋朔云已经走了。 她接完水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那扇玻璃门,门关着,磨砂玻璃上映出走廊里那盏日光灯的影子。白晃晃的,有点刺眼,她看了几秒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周一早上,宋朔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穿那件不合身的西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底干干净净的像是新买的。背着一个双肩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了。他站在前台旁边,看着那间小小的办公室,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 小林比他早到,正把包放在工位上,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他找谁。宋朔云说“我是新来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秦晚晚那年到了,看到他站在前台旁边,没有惊讶。她早就到了,只是刚才在共享空间的公共区域跟另一个公司的创始人聊了几句。 “前台没人,你先坐那里。” 她指了指前台后面的那张椅子。宋朔云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来。把那背旧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一个小学生第一天上学。 小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晚晚,想问什么又没问,低下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秦晚晚走进办公室,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她看了一眼邮箱,有几封新邮件,有一封是顾清野发来的,附件是一份投资协议的初稿。她没有马上打开,站起身走到前台。宋朔云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过,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目光看着前方。 她打开前台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些是最近在看的项目资料,你先看一遍。看完了告诉我你的想法。” 宋朔云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商业计划书的摘要,密密麻麻的字,页眉上印着公司的logo。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秦晚晚。 “好。” 秦晚晚转身回办公室。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懂的可以问。” 宋朔云看着她的背影,她推门进去,门关上了,磨砂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但她坐下来了,打开电脑。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看第一页。有些术语看不懂,他把看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圈起来,圈了好几个,继续往下看。 小林偷偷看了他一眼,没见过这么认真的前台。但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发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键盘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琴键。没有人在弹,它们就那么安静地呆着,等着哪个手指什么时候落下来。 第248章 不是情怀 晚风资本收到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是发到公司邮箱里的。那天秦晚晚正在看行业报告,收件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标题写得很长,“ai视觉检测系统——为制造业提供低成本高精度的质检解决方案”。发件人叫许则名,头衔是公司创始人。附件是一份pdf,二十几页,页眉印着他公司的logo。 秦晚晚打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前面几页是市场分析,数据很翔实,图表做得很专业,引用的报告有出处,引用的数据有来源,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中间几页讲技术方案,神经网络、深度学习、卷积算法,一堆专业术语堆在一起,她不是技术背景出身,有些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这些内容是有东西的,不是从网上复制粘贴来的那种。后面几页是团队介绍和融资需求。团队三个人,许则名本人是算法出身,另外两个是硬件工程师,背景都不错。 她看完之后想了想,没有马上回复。 第二天早上到了办公室,她先做了一些功课,查了许则名这个人。本科和硕士都在国内读的,毕业后在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做了几年算法工程师,后来辞职创业。公司注册了不到一年,没有拿过融资。她又查了ai质检这个赛道,国内有几家公司在做,规模都不大,技术路径各不一样,市场还处于早期阶段。她给许则名回了一封邮件,约了时间去看他们的demo。 许则名的公司在北边一个科技园里。秦晚晚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长,快遮住眼睛了,说话很快,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赶时间。眼神很亮,是那种对技术有信仰、觉得自己的东西能改变世界的人会有的眼神。握手的时候握得很用力,掌心有点湿,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带秦晚晚上了楼,走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毛坯,没怎么装修,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上摆着几台显示器和一些电路板。两个合伙人正对着屏幕讨论什么,看见秦晚晚进来,站起来打招呼。许则名把椅子搬过来让她坐下,自己站在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开始画图。 他先讲了技术原理,从图像采集到特征提取,从模型训练到缺陷分类,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语速很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一口气要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秦晚晚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他问一个问题,他停下来回答问题,回答完了继续讲。讲完技术方案又讲了产品路线图,每个阶段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都列得很清楚。讲完之后他把记号笔放下,看着秦晚晚。 “我们来看一下demo。” 他打开一个软件界面,屏幕上出现一个金属零件的图像。许则名说这是他们从工厂带回来的样本,有良品有瑕疵品,系统需要自动识别出哪些是有瑕疵的。他点了一下运行按钮,图像一张一张地过,速度很快,每张图上都标注了检测结果,“ok”或者“ng”,位置精准,识别速度快,几乎没有延迟。秦晚晚问准确率是多少,许则名说目前能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在实验室环境下”。 秦晚晚记下了这个细节。 demo演示完之后,她没有马上表态,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有技术相关的,也有商业方面的。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许则名。 “技术底子不错。”她先说了一句,许则名的嘴角刚要往上翘。 她又说了一句:“商业逻辑有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许则名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没有再扩大,他的两个合伙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秦晚晚翻开笔记本,指着一个地方。“你们的市场分析里提到,国内制造业对ai质检的需求每年增长好多。但你们的目标客户是谁?是小工厂还是大工厂?小工厂买不起你们的设备,大工厂有自己的研发团队,为什么要买你们的产品?”她看着许则名,许则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继续说下去,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本,每翻到一页就提一个点。定价策略有问题,按设备台数收费,客户前期投入太高,决策周期会很长。销售渠道不清晰,你们三个都是技术出身,谁来做销售?怎么把产品卖出去?售后服务怎么做?客户买了你们的设备出了问题找谁?竞争对手分析不够,只列了那几家公司的名字,他们的产品有什么优缺点,你们比他们强在哪里,这些没有说清楚。融资用途太笼统,“用于产品研发和市场拓展”这种话跟没说一样。 一条一条,不紧不慢,但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许则名站在白板前面,记号笔还握在手里,刚才画得满满当当的白板现在看起来像个欠了一堆作业的学生。他的两个合伙人低着头翻自己的笔记本。秦晚晚的声音不大,但这间不到一百平的毛坯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多余杂音。 她说完了,合上笔记本,看着许则名。 许则名愣了半天。他就那么站在白板前面,握着记号笔,张着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一会儿他把记号笔放下,挠了挠头。 “你比我们还懂业务。”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尴尬和被戳穿了之后的服气。 秦晚晚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认真。 “因为我要投的是能赚钱的公司,不是情怀。”她顿了顿。 “技术再好,卖不出去就是一堆代码。代码不值钱。能解决问题的代码才值钱。能卖出去的代码更值钱。”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涩涩的,但正好。 许则名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在白板上重新写了几行字。不是刚才那些技术术语了,写的是目标客户、定价模式、销售渠道、售后服务。每写一行就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再写,像一个老师在黑板上批改作业。 第249章 不自然 写完之后他转过来看着秦晚晚,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种亮是技术人对自己产品的那种自信,现在那种亮底下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这些问题都想清楚了,再找你聊”,语气里没有不服气,只有一种想要接住这些问题的紧迫感。 秦晚晚站起来说“好”。 许则名送她下楼的时候太阳很好,科技园里的路很宽,没什么人走,路两边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秦晚晚走得不快,许则名走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快到园区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秦总,你以前做过我们这行吗?我问的是不仅是技术还有那些商业模式什么的。” 秦晚晚说“没有”。 “那你怎么都懂?” 秦晚晚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我不懂。我只是会在不懂的时候问问题。你回去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查清楚了答上来,你就比我懂。”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地上的银杏叶吹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打了几个旋。 许则名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又松手了,叶子飘落下去落在一堆叶子里分不清是哪一片了。他说“下周我把方案改好发你”。秦晚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大门。 她走出去的时候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金黄色的落叶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则名还站在门口,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表情认真,眉头微皱着,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论什么。她看了一瞬,转过身继续走了。 宋朔云入职第一周,干的是前台的活。 接电话、倒水、收发快递,谁都能干的那种。共享办公空间的前台不像大公司那样有专门的工位,晚风资本的前台就是进门处那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话和一个笔筒。宋朔云每天到得最早,把那张小桌子擦一遍,电话摆正,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做完这些,他会去茶水间接一壶水烧上。水开了,他先在秦晚晚的杯子里倒一杯放好,然后给自己倒一杯,端着杯子坐回那张小桌子后面,等着电话响。电话不常响。一天也就响那么几次,有推销的,有问路的,有找错人的。他每次都接,语气客气,挂电话之前会说一声“谢谢”。 快递不多,几天才有一个。他收了放在秦晚晚办公室门口,用记号笔在包装上写了日期,怕她忘了是什么时候到的。小林比他晚来几天,是秦晚晚从网上招聘招来的。刚毕业,学金融的,话不多,做事仔细,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看见宋朔云坐在前台后面,以为他是公司请的行政,叫了一声“哥”。宋朔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解释。 公司就三个人。秦晚晚坐在那间玻璃隔断的小办公室里,宋朔云坐在前台,小林坐在开放区域一个靠窗的工位上。三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得像这个办公室只有一个人。 宋朔云发现秦晚晚的杯子总是空的。她忙起来顾不上喝水,早上倒的那杯放到下午还在那里,一口没动。他开始留意她的喝水习惯,每隔一小时端着水壶去敲她的门,不进去,就在门口问一句“要不要加水”。秦晚晚头也不抬地说“加”。他倒满,退出去,带上门。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水又没怎么动,他把凉了的倒掉,换上热的。如此反复,一天好几次,他不觉得烦。 小林有一次看见了这一幕,小声说“哥你对秦总真好”,宋朔云笑了笑还是没解释。 下午四点快递员准时来。宋朔云把当天到的快递按大小码好,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摞在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有一回秦晚晚出来拿快递差点被绊倒,他第二天就换了一个位置,放在门边靠墙的地方,不挡路,也能一眼看到。 秦晚晚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公司刚起步,没什么紧急的事要处理,但她每天待到很晚。不是有做不完的事,是习惯了。以前她在陆氏的时候也这样,别人下班了她还在办公室,看看文件想想事情,等天黑了再走。现在自己开了公司,更没有什么理由早点走了。 她有时候会去共享空间的公共区域坐一会儿,那里有几张沙发和一台咖啡机,咖啡豆是公用的,不太好喝,但胜在免费。她端着那杯免费咖啡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那栋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零星几盏到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黑之前把灯一一点亮。 小林五点准时走,走之前会来敲她的门说一声“秦总我先走了”。宋朔云不走。 他坐在前台那张小桌子后面,把白天没来得及整理的资料一份一份归档。公司的项目资料不多,但他分得很细,按行业分类,按阶段分类,按创始人背景分类。分了又觉得不好,又重新分,折腾了好几遍。 秦晚晚有时候出来倒水,看见他还在,也不说什么,倒完水回办公室关上门。她想起以前宋朔云在宋家的样子,每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打游戏,打累了继续睡。家里的事不管,公司的事不问。宋振龙骂过他几次,他不听,骂多了就躲出去,开着车到处逛,天黑才回来。她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那种突然开窍突然顿悟的变,是那种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磨着,磨掉了棱角也磨掉了惰性,磨到最后露出来的那个东西,跟他以前那个壳子完全不一样了。 有一天晚上快九点了。秦晚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前台那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照出一小片地方。宋朔云坐在光圈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秦晚晚问:“你怎么还不走?” 她站在走廊的暗处,脸半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声音不大,但在这空荡荡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 宋朔云低下头把笔放下,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摞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久到秦晚晚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想补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被风吹到墙角堆积了又吹散的尘埃,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台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说大话时的不自然,没有那种表决心时的慷慨激昂,他只是坐在那里台灯照着,说出这句话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250章 难,但必须做 秦晚晚看着他看了几秒。 “别太晚。” 她拿起包,走出门。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整个空间暗下来。前台那盏台灯的光是唯一还亮着的,昏黄地照着那一小片地方。 宋朔云坐在那圈光里,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他把每个文件夹的标签都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以前写字很潦草,签名都签得龙飞凤舞,现在不一样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年潦草过的事一个一个认真地写回来。 决定投资许则名的公司,秦晚晚用了两周时间。这两周里许则名给她发了十几封邮件,每封都附着一份修改过的方案。第一版改了目标客户定位,从“所有制造业企业”缩到了“年产值五千万以上的中小型制造企业”。第二版调整了定价模式,从按设备台数收费改成了按检测数量收费,客户前期投入降了一大截。第三版补充了销售渠道,列了七八个潜在的合作伙伴,每个都有联系方式。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一版比一版细,一版比一版像样。 秦晚晚每封都看了,每版都仔细读了,在关键的地方标注了意见,回复过去,然后等下一版。 许则名后来跟她熟了之后说过,那两周是他创业以来压力最大的两周,不是因为改方案难,是不知道她要改到什么时候。她好像永远能从一个你没想到的角度提出一个你没想到的问题,他答上来了,她又换一个角度,没完没了。 到了收到第七版方案的时候,秦晚晚终于觉得差不多了。投资金额三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五,投后估值两千万。这个数字她算过很多遍,参照了同类公司的融资情况,也考虑了许则名公司目前的发展阶段。不算高也不算低,双方都能接受。 她把投资意向书发给许则名之前,先发给了陆沉舟。 不是不放心,是多一个人看总比少一个人看好。陆沉舟看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两个小时,给她发了一份修改过的合同扫描件。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几乎每一页都有。有的条款她看懂了有的条款她没注意到,有的条款她知道有问题但不知道怎么改,陆沉舟改得很具体,删除哪一句、增加哪一句、修改哪一处,写得清清楚楚。 秦晚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看出来这些问题的?” 陆沉舟回了四个字:“交的学费。” 她没有追问,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下,没有追问,转手把修改过的版本发给了许则名。许则名看到那些红色批注也沉默了,不是不高兴,是在逐条消化。第二天他回消息说除了其中两条需要再商量,其他的都可以接受。 两条需要再商量的条款,一条是关于董事席位的,一条是关于后续融资的优先权。秦晚晚跟他约了个时间当面谈的,地点就在许则名那间毛坯办公室里。两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旁边,各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一条一条地过。 董事席位那条,许则名认为三百万的金额太小给董事席位不太合适。秦晚晚说可以不给董事席位但需要一个观察员席位,不参与日常经营但有知情权。许则名想了想同意了。 优先权那条争议更大。许则名担心后续融资的时候老股东的权力太大,新进来的投资人会有顾虑。秦晚晚说她理解他的担心,但这个条款是行业惯例,不是针对他一家,如果后续融资的领投方对这个条款有异议,到时候可以再谈。许则名又想了想,也同意了。 谈完的时候天快黑了,两个人的杯子都空了很久。秦晚晚站起来,把合同收进包里。许则名送她到楼下,科技园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那些银杏树上,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签合同那天是个晴天。秦晚晚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许则名和他的两个合伙人已经到了,三个人坐在那间毛坯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打印好的合同。四份,每人一份,签字页用彩色便利贴做了标记。 秦晚晚坐下来,没有急着签字,把那几份合同又翻了一遍。不是不信任,是在确认。每一页她都看过了,在来的路上看过一遍,在办公室等的时候又看了一遍,现在坐下来又看一遍。确认每一处修改都在,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确认完了她拿起笔,在签字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许则名和他的两个合伙人也签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签完字他合上合同,看着秦晚晚。 “你是我见过最不好糊弄的投资人。”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带着一种被她折腾了两周之后终于服气的释然。 秦晚晚把笔帽套上,把笔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她说了四个字:“谢谢夸奖。” 许则名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因为成功融到资松了一口气的喜悦,是一种他觉得这个投资人虽然不好糊弄,但跟她合作心里踏实的笃定。她不好糊弄,但她也讲道理,她提出的每一条意见、每一个修改、每一个数字,都有她的依据。不是瞎说的,不是拍脑袋的。 从科技园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秦晚晚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来的天空,蓝得很干净,没有云。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沉舟,没有配文。过了一会儿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好。秦晚晚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往停车场走。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以投资方的身份跟创业者谈条款的时候,坐在这张折叠桌这边,对面是许则名,两个合伙人在旁边听着。她当时心里不是不紧张,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是投资人,她绷着脸创业者心里就没底。她必须比他们更冷静、更清醒、更不好糊弄,不是为了压价,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这个钱不是白给的。拿了钱要做事,拿了钱要负责,拿了钱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到哪儿做到哪儿。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宋朔云正在前台整理文件。他看见她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快递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寄来的对账单。她拿着快递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拆开。账单上的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好看一些,有些费用比她预算的低,有些还没发生。她把账单放到抽屉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某个窗户里有人在做饭,油烟机的排烟管伸到窗外,白色的烟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她想起许则名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最不好糊弄的投资人。”那不是什么夸奖,那是一种认可。不是那种“你人真好”的认可,是那种“你不好惹但你有道理”的认可。这种认可比夸奖值钱。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看下一个项目。上一个项目的合同已经签了,钱很快就会打过去。晚风资本不是只有这一个项目要忙,她在看的项目还有好几个,有做新能源的,有做企业服务的,有做智能硬件的。有的靠谱有的不靠谱,她要把靠谱的那些一个一个筛出来,难,但必须做。 第251章 要有以后 签完许则名的项目之后,晚风资本开始接触更多创业者。项目来源五花八门,有的是朋友介绍的,有的是在路演活动上认识的,有的是通过邮件主动找上门的。秦晚晚每天都排得很满,上午见一个,下午见两个,有时候晚上还要跟外地的创业者视频。她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摆了把椅子给来的人坐,自己坐转椅,隔着那张不宽的桌子,听各种各样的人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的故事讲得好,项目不行。 有的一上来就说过两年要上市,数据拿不出来。有的把商业计划书写得花团锦簇,一问到收入就支支吾吾。有的创始人穿得很体面,名片印得很讲究,开口闭口都是“我们整合了行业资源”,问他整合了什么资源,说了几个名字,打电话过去核实,人家说不认识他。见的创业者多了她慢慢有了经验,一个人坐下来开口讲前五分钟,她就能大概判断出这个人靠不靠谱。不是百分百准,但八九不离十。眼神,语气,问问题的深浅,对数据的熟悉程度,这些细节藏不住东西。 但骗子总是防不胜防。 那个做区块链的创业者姓卢,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很斯文。第一次见面他带了一摞资料,有白皮书、有技术文档、有跟几家知名公司的合作意向书,每一份都装订得很整齐,用透明的塑料封皮包着。他的项目是用区块链技术做供应链金融,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市场规模很大,痛点很清晰,技术方案听起来也有道理。秦晚晚问了他很多问题,他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来的也不硬撑,说“这块我回去查一下再回复你”,第二天准时把答案发过来,附了数据来源和参考文献。 看起来很靠谱。 秦晚晚做了尽职调查。查了他的学历,是真的。查了他的工作经历,也是真的。查了他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时间、股东结构、经营范围,都没有问题。查了那些合作意向书,她打电话去核实了,对方说确实跟卢总有过接触,签了意向书。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可以投。 她投了五十万。金额不大,先试试。如果项目进展顺利,后续轮次再加。 钱打过去之后的第一个月,卢总按时发了项目进展报告。写得挺详细,说技术团队在做什么,市场团队在接触哪些客户,预计什么时候能出产品原型。第二个月的报告也来了,比第一个月简单了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第三个月没有报告了。秦晚晚给他发了邮件,没回。打了电话,关机。联系了他之前提供的几个合作意向方,对方说他们跟卢总已经好久没联系了,之前的意向书也只是初步接触,没有深入合作。 她请陆沉舟帮忙查了一下卢总的背景。陆沉舟找了人去查,结果很快就回来了。钱没用在做项目上。账户里的钱在到账之后的几天内被分批转走,转到了几个个人账户,然后取现,然后去向不明。 秦晚晚坐在办公室看着那份调查报告,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几页纸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白。五十万,不是一个大数字,但也不是一个小数字。晚风资本的账面资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五十万是顾清野投的那笔钱里的一部分。她用了他的钱,亏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她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朔云敲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她这个样子,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多问,退出去带上了门。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睁开眼盯着那扇关上的磨砂玻璃门,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陆沉舟的号码。那边接了,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音。 “我被人骗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处理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 陆沉舟那边翻文件的声音停了。“怎么回事?”她没有把来龙去脉讲一遍,只是把那些话组织了一下,讲了大概。 说自己被一个做区块链的骗了,投了五十万,钱没了,人找不到了。讲得很简短,像是在念一份损失报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没有加上任何不必要的修饰或者情绪化的描述,没有任何废话。讲完了她说“就这些”,那边沉了片刻。 陆沉舟开口。“学到什么了?”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像是在问她一个很正常的、在工作中难免会遇到的问题。没有“我早告诉过你”,没有“你当初应该多查查”,没有“你不该那么急”,他就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跟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学到什么了”五个字,不轻不重,正好。 秦晚晚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对面那栋居民楼上有人在收被子,把那床花花绿绿的棉被从晾衣杆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转身进屋了。窗台上的花还开着,叫什么名字她想不起来。 “下次会把对方的底裤都查清楚。” 陆沉舟那边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一下,很轻,隔着电话听不太真切,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说了句“嗯,晚上回来再说”,挂了。秦晚晚把手机放下来,看着那几份调查报告。 她不是输不起这五十万,她是不想再输第二次了。不是怕输,是不想用同样的方式输。第一次输了可以说没经验,第二次再用同样的方式输,那就是蠢了。她不想做蠢人。 她把调查报告收进抽屉里上了锁,把那把钥匙放在抽屉上面。钥匙很小,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五十万,她不会去追了。不是追不回来,是追回来的成本太高,时间成本、精力成本、机会成本,算下来不划算,不如把那五十万当成学费。交了这笔学费,她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以后。 这个词现在在她心里比“亏了五十万”重得多。 第252章 数据不完整 许则名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秦晚晚当时正在看一份新项目的bp,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她看得仔细,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秦总,我们拿到钱了。”许则名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喊出来的地方。他说是一家知名vc,领投方是他们在圈子里听说过很久但一直没机会接触的那家,金额不算小,估值比晚风资本进去的时候翻了三倍。“三倍”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不是做梦。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转椅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窗外阳光正好,对面那栋居民楼的玻璃窗反射着光,有点刺眼,她把窗帘拉了一半。电话那头许则名还在说,说对方尽调做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回来查了资料才补上。说对方最后决定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晚风资本作为早期投资方,这个背书在某些关键节点上起了作用。他说了很多,语速比平时还快,像是一口气要把这段时间攒的话全倒出来。 秦晚晚没有打断他。她听着他说,偶尔应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则名说完了,喘了口气。“秦总,谢谢你。”他的语气忽然慢下来,慢得不像他。“当初我们那个项目,很多投资人不愿意投。有的是觉得赛道太小,有的是觉得我们团队不够强,有的是觉得技术壁垒不够高。你来看了demo,提了一堆意见,那时候我以为你不想投了,你只是来挑毛病的。” 他笑了,那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低低的。 “后来你投了。 我跟我合伙人都没想到。我们觉得能有人愿意坐下来聊就不错了,没想到你真的投了。” 秦晚晚说:“我是投资,不是慈善。” 许则名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那三百万,我们撑不到今天。那段时间账上快没钱了,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卖房子了。你的钱到的第二天我就去把房贷还清了。” 秦晚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那朵云已经飘走了,又有一朵新的飘过来,比刚才那朵大一些,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她看着那只手掌慢慢变形,变成一团分不清形状的白色棉絮。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办公室安静下来了,桌上摊着那份没看完的bp,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自动变暗进入待机状态,只有电源灯还亮着,小小的绿色光点在白天不太看得清。小林在外面工位上跟人通电话,声音忽大忽小地传进来,隔了一层玻璃隔断,听不太真切。宋朔云的脚步声从前台那边传过来,走到饮水机那里接了水,又走回去。 秦晚晚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不是想事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眼睛盯着桌上某个点,可能是那盏台灯,可能是那个笔筒,可能是键盘上某个字母键。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盯着。创业这些年,每天都有新的项目要谈,每天都有新的问题要解决,每天都有新的东西要学。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想,忙的时候就什么都顾不上,闲下来的时候脑子也不肯停,总是自动转着,想着那些没做完的事,那些没谈好的条款,那些可能会出问题的项目。 但刚才许则名说“谢谢你”的时候,她的脑子忽然停了一下,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忽然被人按了暂停键,齿轮不再转动,风扇不再嗡嗡响,所有的噪音一下子消失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呆,也许是许则名那句“谢谢你”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有点不太习惯。 小林敲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秦晚晚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秦总,你还好吧?” 秦晚晚回过神看着她。小林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夹,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有一点担心,但不多,她不是那种会过度担心的性格,只是确认一下。 “在想怎么把下一个也投好。” 小林没听懂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怕打扰什么。宋朔云在前台整理资料看见小林从秦晚晚办公室出来,问她“秦总怎么了”。小林想了想说“没怎么”,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宋朔云没有再问,继续整理资料了。 晚风资本在京圈投资圈里开始被人知道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人尽皆知的知道,是某一部分人在某个特定的场合、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情,偶然间听到了这个名字。然后他们可能会跟旁边的人提一句,旁边的人也许听过也许没听过,听过的会多说几句,没听过的点点头就过去了。 投资圈不大,但水很深。每天都有新的基金成立,每天都有老基金关门,来来去去的,能让人记住的不多。晚风资本被记住不是因为规模大,不是因为名气响,是因为许则名那家公司。那家公司拿了知名vc的下一轮,估值翻了数倍,在圈子里算是近几年一个还不错的早期项目。大家开始往回追溯,谁投的天使轮?晚风资本。晚风资本是谁?没听说过。秦晚晚是谁?也没听说过。 于是有人开始打听。饭局上有人问,朋友聚会有人提,微信群里有时候也会冒出这个名字。问的问题大同小异,那个秦晚晚什么来头,以前在哪儿干过,投了哪些项目,背后是谁的钱。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一个都没有。有人会说她以前在陆氏待过,是陆沉舟的人。听到的人恍然,然后说一句“怪不得”。至于怪不得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也有人有其他消息来源。顾清野在东南亚也听说了他妹妹的公司投出了一个不错的项目,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一句话——有两下子。秦晚晚回了两个字:运气。顾清野又回了一条: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句话他不是第一个说的,但他说的时候秦晚晚觉得跟别人说不太一样。 她看完顾清野的消息,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继续看下一个项目的bp。是一个做农业科技的公司,团队在深圳,约了下周视频会议。bp写得很粗糙,数据不完整,她给对方列了需要补充的材料清单,发过去,然后翻到下一封邮件。另一个项目,做企业服务的,在上海,bp写得很好,数据也很好,好到不太真实。她给自己列了一个问题清单,打算见面的时候一条一条问。 窗外天快黑了。秦晚晚站起来打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白晃晃的光把整间办公室照得如同白昼。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零星几盏到密密麻麻,远处的写字楼也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她的公司在这一格里面亮着灯,不大,但亮着。这就够了。 她坐回桌前继续看bp,一页一页地翻。门外走廊里传来宋朔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声音,钥匙响了一下,脚步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忘了拿水杯。脚步声又走远了,这次没有再回来。 秦晚晚翻到bp最后一页,合上,放在已完成的那一摞上面。小林发来消息,说明天的日程都确认过了。秦晚晚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那份农业科技公司的材料又看了一遍。下周要视频会议,她想在会前把对方的技术路线搞清楚,从哪里切入,竞争对手有几个,每个竞争对手的优劣势是什么。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页,字迹有些潦草,写完自己辨认了一会儿,在几个不清楚的地方重新描了一下。 手机亮了一下,陆沉舟问要不要接。秦晚晚回不用,自己开车。又加了两个字:快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办公室暗下来,只剩头顶那盏日光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她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关了日光灯,在黑暗里站了一瞬。外面那栋居民楼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淡淡的。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没有锁门,晚风资本的办公室在那里,不用锁。 第253章 投资助理 宋朔云在公司干了三个月,从后勤做到了投资助理。这不是谁提拔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前台那摊事本来就不多,他干完了总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小林有时候忙不过来,让他帮忙整理项目资料,他整理得很仔细,按行业、按阶段、按金额,分类清楚,标签工整。秦晚晚看了他整理的资料说了一句“做得不错”,他记住了,后来每次整理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一天小林请假,秦晚晚要去看一个项目,临时叫上他。他跟着去了,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听秦晚晚跟创始人聊天。他以前在宋氏集团也开过会,坐在主位上,旁边的人围着他。他从来不问问题,别人问什么他答不上来就甩给下面的人。那天他坐在角落里,看秦晚晚怎么问问题。她问的不是那种泛泛的问题,每一个都打在关键处,商业模式、盈利来源、竞争优势、客户留存。创始人答得有些吃力,她等创始人答完了追问一句,创始人又答。 回去的路上秦晚晚开着车,宋朔云坐在副驾驶。秋天了,路两边的树叶黄了大半,有些已经落了,铺在路面上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他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那些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落到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一段再落下。他看得出了神,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个项目,创始人的话,秦晚晚的问题,他在本子上记的那些笔记。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的那一页边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指抚平,抚不平。 秦晚晚问他觉得那个项目怎么样。他想了想,说技术不错,团队也可以,但是市场会不会太小了?秦晚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让他继续说下去。他往前坐了坐,把本子上的笔记翻了翻。说那个产品的应用场景比较窄,只有特定的行业用得到,虽然目前没有竞争对手,但大公司如果切入这个市场,他们的技术壁垒可能不够高。他越说越慢,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但他想把这些说出来。 秦晚晚听完没有评价他说得对不对。宋朔云不知道她是不想评价还是觉得不值得评价,他握着膝盖上的本子,指节有点发白。 车开到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上。他看着自己那双手,以前这双手打过很多字签过很多名,从来没干过什么正经活。现在这双手会整理文件、会记笔记、会在本子上画思维导图。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看着那双手觉得不是自己的。 绿灯亮了,秦晚晚踩下油门。宋朔云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车里除了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忽然开口了。 “我以前真的什么都不懂。” 秦晚晚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排飞快后退的银杏树,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地从他眼前掠过,金黄色的叶子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懂什么?”秦晚晚问。语气很平,跟问他“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懂你。懂你为什么恨我们。” 车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滞了一下。引擎声还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还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在。但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看着车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面,路面上有落叶被风吹着在柏油路面上打转,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他想起以前在宋家老宅的客厅里他站在宋知暖旁边冲秦晚晚吼的那些话。那时候他是真想护着宋知暖的,他以为暖暖是这个家里最需要保护的人,觉得秦晚晚是来抢走暖暖一切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暖暖做过什么,不知道秦晚晚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不知道他站的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站在错的地方喊着对的口号,觉得自己特别正义。 秦晚晚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飘得很高,高过了车顶,高过了路边的电线杆,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 “那些都过去了。”秦晚晚说了这六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刚才问他“懂什么”的时候差不多,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但这六个字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落在这安静的空气中落在这个秋天的下午,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放在地上不烫,摸上去是温的。他握着那个笔记本把边角卷起来的页抚平又卷起来抚平又卷起来,反反复复做了好几遍,手指在那张纸上来回摩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那些话,也许是刚才那个项目,也许是那些银杏叶,也许是这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太好。好到他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以后不会说了。他往前坐了坐,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秦晚晚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树林,那些树一棵挨着一棵,整整齐齐地排在路两边,像两排站着睡着了的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金子。风一吹那些碎金子就晃动起来,晃得人眼花。他盯着看了很久,那些晃动的光斑让他觉得晕,但没移开眼睛。 车子驶过那片银杏树林上了大路,路两边的树换成了梧桐。叶子还没怎么黄,绿中带黄黄中带绿,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白。他没有再说话,秦晚晚也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车不多,开起来很顺畅,不用频繁地踩刹车换挡,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微微晃一下又稳住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感受着封皮下面那一叠纸的厚度,不厚,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回到公司楼下,秦晚晚停好车拔了钥匙。他下车关上车门的动作比以前轻了,以前关车门总是很用力,砰一声整辆车都震,现在他会轻轻推上。 秦晚晚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闻到一阵淡淡的香味,很轻很轻,像远处飘来的,又像是从回忆深处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像是错觉,又像是真的存在。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还有几簇花,黄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上去,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个一个地跳着,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楼层,秦晚晚先走出去。他跟在后面,看着她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前台那张小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摆,笔筒按颜色排好了,电话放在固定的位置,桌面擦得很干净。他在那张桌子后面坐下来的每一天,头三个月每一天,从擦桌子倒水接电话收发快递到整理资料看项目学尽调学估值,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秦晚晚心里是什么位置,下属、前同事、宋家的人、还是什么都不是。他也不想去搞清楚,搞清楚又怎样,搞不清楚又怎样,那些都不重要。他只是不想再回到以前那个样子了,不想再什么都不知道,不想再站在错的地方喊着对的口号,不想再以为自己什么都是对的。 第254章 不再想了 晚风资本搬新办公室那天,是个晴天。秦晚晚提前一天把共享空间那间小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好了,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营业执照、公章、几份项目资料、一个笔筒、一盏台灯、一个水杯。她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开到了cbd。 新办公室在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二楼,电梯很快,从一层上去耳朵会有气压变化,像飞机起飞时那样。她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中介带她转了一圈,两百多平,比之前那个共享空间大了好几倍。落地窗很大,能从二十二楼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车流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她站了一会儿,跟中介说要了。 装修是开发商做好的,地面是浅灰色的地毯,墙壁刷成了白色,吊顶嵌着几排日光灯。她只是添了几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几个文件柜,又在前台后面放了一面背景墙,深蓝色的底上写着“晚风资本”四个字,白色,字体简洁,看着不张扬。宋朔云提前一天来帮忙搬东西,把那些办公桌椅一件件从货梯搬上来,按照秦晚晚画的布局图摆好,桌面对齐,椅子归位,文件柜靠墙。他出了一身汗,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干活,把每个工位上的文具都配齐了,笔筒、笔记本、便签纸,一样不少。 公司招了五个人。两个投资经理,都是从其他投资机构挖来的。一个做早期投资做了五年,看过几百个项目,投了十几个,有两个已经拿到了下一轮,成绩不算亮眼但胜在踏实。另一个之前在券商做投行,转型做投资没多久,但财务功底扎实,看合同看报表很细。分析师是个刚毕业的硕士,学金融工程的,话不多,但是做数据处理是一把好手。法务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之前在律所干了多年,对投融资相关法律条款很熟悉,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行政就是小林,从前台升上来的,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五个人加上秦晚晚和宋朔云,公司一共七个人。不大,但比之前那张桌子热闹多了。 第一次全员会安排在搬进来的第二天上午。秦晚晚提前到了,把会议室的白板擦了一遍,马克笔按颜色排好放在白板下方的架子上,投影仪试了一下,没问题。人陆陆续续来了。投资经理高磊第一个到,背着双肩包,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分析师赵小曼第二个,穿着白色衬衫,拿着一个很厚的笔记本。法务周敏拎着一个公文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小林来得最晚,因为在前台收快递耽误了几分钟,跑进来的时候脸有点红。宋朔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秦晚晚站在白板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她没有用投影仪,没有放ppt,没有准备讲稿。 “晚风资本成立到现在,投了四个项目。一个死了,三个活着,其中一个拿到了下一轮。这个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但我不是来说成绩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把那些细小的绒纤维照得发亮。高磊把那杯美式放在桌上没有喝,赵小曼的笔尖抵在笔记本上还没有开始写,周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小林坐得很直,宋朔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个笔记本,笔握在手里没有动。 “我们不求大,但要求稳。”秦晚晚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求大,是说不盲目扩张,不追风口,不在看不懂的项目上赌。求稳,是说每一个项目都要做透,每一笔钱都要投在刀刃上。规模不是目标,活下来才是。” 高磊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他抽了张纸巾擦了。赵小曼开始写东西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得不快,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周敏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上扬的弧度,像是对某句话有什么回应,又像只是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小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宋朔云写了很多,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她说完一条他记一条。 “我们的优势不是钱多。”秦晚晚说。“比我们钱多的机构太多了,几十亿几百亿的都有,我们那点资金体量在市场上排不上号。但我们的优势是小,小才能灵活,灵活才能跑得快,跑得快才能看到那些大机构看不到的机会。看到机会,抓住机会,把钱投进去,帮创业者把事做成。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她讲了大半个小时,白板上写满了关键词,市场方向、投资策略、投后管理、团队分工,一层一层地展开。她写得很快,字迹不是很好看,但每个字都认得清。宋朔云盯着那些字,一条一条地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完了抬头看一眼白板发现还有漏的又补上。他抄得很认真,像是在抄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他知道这些内容以后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他要记下来。 会开完了,大家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高磊和赵小曼在讨论一个新材料项目,周敏在翻一份投资协议的初稿,小林在前台接电话。宋朔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翻到刚才开会时记的那几页,一行一行地看。字迹有点乱,有些地方写得太快自己都认不太出来,他回忆着刚才秦晚晚说的那些话,把认不出来的地方补全了,把没记全的地方补上了,把重点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加了批注。 秦晚晚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写字,没发现她站在旁边。她看了一瞬,走开了。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她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个全新的笔记本,还没有打开过。她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求大,求稳。写着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会儿,黑色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有几朵云飘过来了,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慢地往东边移过去。她看着那些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她列出了接下来一个月要重点跟进的项目,每一个项目的名称、阶段、决策节点,写了满满一页,字迹很小,工工整整的。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她看着那些字,满意了又不满意,不满意又觉得还行,在还行与不满意之间找到了一个中间状态,然后不再想了。 她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搬完了。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过去看看。秦晚晚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把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那面写着“晚风资本”的背景墙立在前台后面,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简洁,干净,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忐忑,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把一件事情做到某个阶段之后必须继续往前走的状态,不停下来,也不回头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二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那些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一片片竖起来的镜子,镜子里照着谁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在那里,在这一格窗户后面,看着外面那片看不完的天。 第255章 顺路来看你 顾清野来京市出差,提前一天给秦晚晚发了消息。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明天到京,去你公司看看。秦晚晚回了一个字:好。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脸上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比平时淡一些,那道浅白色的印记从眼尾延伸到颧骨。前台的小林不认识他,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站起来问找谁。他说找秦晚晚,小林说请问您有预约吗,他笑了一下说有。 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站在前台旁边,正低头看着那面深蓝色的背景墙。她说“来了”,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圈这间两百多平的办公室,目光从那些工位上扫过去,从落地窗扫过去,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扫过去。 又走回到背景墙上那几个字。看了一圈转过来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大。” 秦晚晚带他转了一圈,给他介绍了高磊、赵小曼、周敏、小林。他每个都点了头没说什么话。走到宋朔云的工位时,宋朔云站起来叫了一声“顾总”,顾清野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的变化不小,瘦了,黑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以前的浮躁,沉下来了一些。顾清野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进了办公室,秦晚晚关上门。顾清野在沙发上坐下,沙发上放着几个靠垫,他随手拿起来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了。秦晚晚在对面坐下,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她起身从茶水间接了两杯水回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他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靠在沙发上,翘起腿,看着她。 “项目池打开我看看。” 秦晚晚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朝着他。打开的页面是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里面列了晚风资本正在跟进的所有项目,每个项目的名称、阶段、行业、融资金额、决策状态。他看得很仔细,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有些项目标注了“已过会”,有些标注了“尽调中”,有些标注了“暂缓”。他看到“暂缓”那几个项目时多停了几秒,目光在那些项目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翻。 看完了把电脑转回来,靠在沙发上。 “你太保守了。”他说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秦晚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保守点活得久。” 顾清野看着她,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但那一瞬间好像深了一点。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又没说的表情。过了一会那个表情变成了笑,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尾的疤痕跟着动了动。 “你跟我爸一样。”他的声音不大。“胆子小,但活得久。” 秦晚晚听完瞪了他一眼。不是真生气的那种瞪,是那种被人戳中了又不愿意承认但又反驳不了的那种瞪。眼睛睁大了一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着。顾清野看到了那个表情。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似笑非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那双在东南亚黑白两道摸爬滚打磨练出来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柔和的光。他说:“这是夸奖。” 秦晚晚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移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雨但一直没有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那样,憋着一场雨就是憋不下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说胆子小是夸奖,她不太信但他说得那么认真又不太像是在开玩笑。她认识他这么久不是没见过他笑,但没见过他因为这种事笑。以前在东南亚那些日子,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别的东西,试探、打量、算计。现在他笑着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说“你跟我爸一样”,说完自己笑了。那种笑没有目的,不需要回应。 “你爸胆子小吗?” 她问。她说的是养父。 顾清野想了想,收起了笑容,看着茶几上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 “小。他胆子小。当初要是不跑,留下来把话说清楚,也许不会变成那样。” 他没有说下去,停在这里。后面那些话太重了不适合在这个明亮的办公室里说,不适合在下午三点阳光正好的时候说。那些话他可能跟秦晚晚说过,也可能没说过,也许在某个夜晚某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嘴里流出来,说了就说了,说完就过了,不需要再提。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透心凉的那种凉。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你的项目池我看了。那几个暂缓的,有一个可以再聊聊。” 秦晚晚问他哪个。 他说了一个名字。做智能硬件的,团队在深圳,做一款面向老年人的健康监测设备。她当时暂缓的原因是这个项目的技术壁垒不高,市场上同类产品不少,团队的优势不是很明显。他说壁垒不高是因为市场还没有真正起来,等市场起来了再进去就晚了。 “你现在不进,别人会进。” 秦晚晚没有接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个项目的具体情况,创始人的背景、团队的结构、产品的进度、市场的反馈、竞争对手的布局。然后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切入的点,但那个点很小不足以让她改变之前的判断。 顾清野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知道她的性格,她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改变自己的决定,她要把那个项目再拿出来看一遍自己做判断。她就是这样的人,跟他爸一样,胆子小,但稳。稳到让人着急,但也稳到让人放心。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走到落地窗前。二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楼,车流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缓缓移动。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下个月我要去一趟欧洲。回来顺路再来看你。” 第256章 没有再问了 秦晚晚说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站起来,还坐在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看着她把嘴张开又合上,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挤出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过前台的时候小林笑着说了声“顾总慢走”,他点了下头。小林觉得他这次来比上次和气了不少,但不敢说,目送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前他朝晚风资本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那面深蓝色的背景墙在最里面白底黑字的“晚风资本”四个字在那片深蓝色中格外显眼。 他收回目光,电梯门关上了。 秦晚晚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找到顾清野说的那个智能硬件项目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bp看得比上次仔细,数据比上次多核对了几遍,团队成员的背景查了又查。暂时没有改变她之前的判断,但她没有把这个项目从列表中删掉,留在了“暂缓”那一栏。隔一段时间翻出来再看一遍,也许哪天看法不一样了,也许永远都不会,但先搁着,搁着又不占什么地方。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那场雨终究没有下来,憋了一天又一天,不知道还要憋多久。但总会下的,她也不急。 第一个跟晚风资本抢项目的机构,叫“远见创投”。 规模不小,管理着几十亿的资金,在京圈投资圈里名气响当当,投出过好几个明星项目。他们之前不太看早期,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开始往早期布局,投资经理到处撒网,见创业者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少。秦晚晚第一次跟他们碰上,是在一个做企业服务的项目上。 那个项目她跟了挺久。创始人是连续创业者,技术团队背景很好,产品已经跑了一段时间,数据不错。她跟创始人聊了好几轮,谈估值、谈条款,双方都有了初步意向,约好了下一周签投资意向书。结果远见创投那边也看上了。 晚风资本出了条款,远见创投出更好的条款。晚风资本报的估值是一个数,远见创投报到更高的数。晚风资本投五百万,远见创投说他们可以投八百万。创始人犹豫了。那几天秦晚晚给他打电话,他接是接的,但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拒绝,也不答应,拖着。 秦晚晚又跟他聊了一次,从技术聊到产品,从产品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公司的长期发展。最后他没有来晚风资本,也没有去远见创投。他选了另一家,不是远见创投,是比远见创投更大的机构。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高磊端着咖啡靠在工位旁边,跟赵小曼说这个事。赵小曼问他“我们没抢到是不是挺可惜的”,高磊喝了一口咖啡说“可惜”。有人在那里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人接了一句,有人把文件翻得哗哗响。秦晚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隔着玻璃隔断听了个大概,没说什么。 第二个被截胡的项目是做新能源材料的。 秦晚晚对这个项目比较看好。创始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技术专家,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快二十年,有技术积累,有行业资源,就差一笔启动资金把产品从实验室推向市场。晚风资本的条件都谈好了,只差签字。远见创投中间插进来,给的条件一模一样。创始人思来想去,选了远见创投。 理由很现实——对方名气大。以后下一轮融资,有远见创投在股东名单里比晚风资本好讲故事。 小林气不过。午休的时候端着饭盒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 “秦总,你不生气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饭盒里的饭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盒沿上,夹起来的那块西兰花一直没送进嘴里。秦晚晚抬起头看着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生气有用吗?” 小林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反问,端着饭盒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秦晚晚说:“生气没用。把项目投好比什么都强。”她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像是一个已经想过很多遍、不需要再想的问题。 小林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嚼,含混地说了句“我知道了”,缩回去带上了门。 秦晚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下头把笔捡起来,继续写。她写的是一份项目分析报告,关于一个做农业科技的公司,团队在成都,做的是智慧农业的细分领域。这个项目远见创投看不上。太小了,市场天花板不够高,团队背景也不够亮眼。秦晚晚反而觉得有意思。 她把这几个月的项目数据拉出来看了一下。晚风资本接触过的项目中,跟远见创投重叠的比例不高,大部分是对方看不上的。她要在那些被大机构筛掉的项目里淘金。不是闭着眼睛瞎淘,是每一个都要认真看,做透功课,把别人看不见的价值挖出来。大机构不做的不是烂项目,只是不适合大机构的打法。晚风资本小,小有小的活法。 秦晚晚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那些早期、冷门、但需求真实存在的项目上。 其中一个项目是做工业设备预测性维护的,技术门槛不低,但市场需要长期培育。另一个是做跨境电商saas的,团队在义乌,创始人是做外贸出身,不懂资本运作,但业务做得很扎实。还有一个是做老年人辅具的,产品已经卖了几千台,复购率很高,但从来没融过资。这些项目共同点是——没有大机构看。远见创投连bp都懒得打开,那几家更知名的机构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秦晚晚一个接一个地聊,跑了很多趟。去成都看农业科技公司的种植基地,站在田间地头跟创始人聊了两个小时,鞋子踩了一脚泥。去义乌看跨境电商团队,在他们租的民房里坐了一下午,用纸杯喝了好几杯速溶咖啡。去东莞看那家做辅具的公司,参观生产车间,看工人怎么组装产品,听创始人对每一个零件都讲得头头是道。每个项目她都认真看了,认真聊了,认真算了。她算账算得细,收入、成本、毛利、净利、现金流、回本周期,一笔一笔地算,算完问创始人对不对。有的说对,有的说不对,不对的她问为什么不对,创始人解释了,她重新算。她算了又算。 小林有一次问她,这些项目是不是太早期了。秦晚晚说早期好,早期便宜。小林又问万一做不起来呢。秦晚晚说十个里面能成两三个就不错。 “但我们投得便宜,成了赚得多,死了亏得少。这个账算得过来。” 小林没再问了,她在本子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字迹圆圆的,像她这个人。 第257章 庆功宴 秦晚晚把晚风资本的投资策略调得更清晰了一些,专注天使轮到pre-a轮,单笔金额不超过五百万,不追风口,不看概念,只看需求是不是真的存在,解决问题的效率是不是够高。三个月后晚风资本投了那个做农业科技的公司,投了那个做跨境电商saas的团队,投了那个做老年人辅具的项目。三个项目加起来金额刚过一千万,平均每个三百多万。远见创投在这三个月里也投了好几个项目,每个都是数千万级别,投的赛道也亮眼,媒体写了不少报道。高磊吃饭的时候看着那些报道有点不太舒服,说“他们的项目都上新闻了,我们的连名字都没人提”。秦晚晚没接话。 不到半年。农业科技公司拿到了下一轮融资,估值翻了几番,投资方是家专注农业领域的知名基金。跨境电商saas连续几个月收入大幅增长,已经开始盈利了,好几个投资机构找过来。老年人辅具项目更稳,销售额一直在涨,现金流很好,创始人不急融资,说不缺钱。 远见创投那几个月投的那些明星项目,后来也不都是好消息。有一个估值还在往下掉,有个创始团队内部出了问题,有个产品迟迟推不出来,投资人一直在等也没什么办法。高磊后来不念叨了。赵小曼偶尔还会翻出那些新闻看一看,但已经不拿它们跟晚风资本比了。比什么,没什么好比的。 秦晚晚有一天下班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小林敲门进来放文件,看见她站在那里,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走到旁边站住。 “秦总,之前那个做新能源材料的项目,今天出了新闻。他们下一轮融资好像不太顺利。” 秦晚晚没有转头。 “那个项目跟我们没关系了。”她说。 小林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秦晚晚还站在窗前。 窗户上映出她的影子,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雾。她看着那片雾,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平静地站在那里。 那些被抢走的项目不是她的,她无所谓。她关心的是那些她投了的项目,那些创始人还在加班,那些产品还在迭代,那些公司还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年底结算那天,秦晚晚在办公室坐了很久。高磊把年度数据发到她邮箱时她已经有了大致判断,但数字摆在眼前时还是看了又看。 投了六个项目,两个死了,三个活着,一个估值翻了好几倍。死的两个,一个是被骗的那个区块链项目,早就确认归零了。另一个是做智能硬件的,团队撑了不到半年资金链断了,创始人去了大厂打工。活着的三个分别是农业科技、跨境电商saas和老年人辅具,都拿到了下一轮融资或在盈利。估值翻了好几倍的那个是许则名的ai公司,下一轮融资后晚风资本账面浮盈相当可观。总体算下来,收益率比预期的低,但没亏钱。 秦晚晚把报表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早就黑了,二十六楼的夜景不差,远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楼下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灯光太多太密,看得久了眼睛有点花。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外面工位都空了。高磊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得整整齐齐,赵小曼的桌上贴满了便利贴,粉色黄色绿色,每张上面都写着什么。周敏桌上什么都没有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小林电脑还亮着,人不在,估计去茶水间了。宋朔云还在,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在整理最后一批文件。听见她出来抬起头把文件夹合上了。 秦晚晚敲了敲最近的那张桌子,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这周五晚上聚餐,地方我定。” 小林正好从茶水间出来端着保温杯。听见这话眼睛亮了,问秦总请客吗。秦晚晚看了她一眼说“我请”。 去吃火锅的时候秦晚晚说了一个地址。小林问是哪家店,她说巷子里一家老店。小林搜了一下地图找不到,她没多解释。 那天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没走。高磊把最后一份报告发出去关了电脑,赵小曼撕掉桌上最后一张便利贴扔进垃圾桶,周敏早收拾好了坐在工位上翻手机等出发。小林换了新口红。宋朔云跟平时一样,穿了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比前阵子剪短了些。 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人齐了说了句“走吧”。 那家店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七拐八拐,高磊说他在这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赵小曼跟在他后面踩着不平整的砖路差点崴脚。小林一直举着手机导航,信号不好地图加载不出来急得直皱眉。宋朔云走在最后面,一句话没说。 秦晚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拐了两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招牌,红底白字写着店名,字迹有些褪色了。 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从后厨端着一口铜锅出来,看见秦晚晚愣了下,然后笑了。他说好久没来了,秦晚晚说嗯带了同事过来。老板把铜锅放在那桌客人面前,擦了擦手,带他们去最里面那张大桌子。那张桌子靠墙能坐八九个人,墙上贴满了菜单和褪了色的海报。 高磊坐下来环顾四周,说这店挺有感觉。赵小曼用纸巾擦碗碟,小林拿手机对着铜锅拍了张照片。周敏坐下就开始看手机回消息,宋朔云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秦晚晚把菜单传了一圈,大家各点了几个菜,菜单回到她手上,她又加了毛肚、鸭肠、黄喉和一份虾滑,把单子递给服务员。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和陆沉舟来过这里,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个铜锅,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现在那一切她能在年终岁尾带着自己的团队坐在这里吃火锅,用这一年的收益来慰劳这一年的不容易。她说不清什么感觉,不是感慨不是感动,是有点不太真实。 锅底端上来,火开了牛油慢慢融化,花椒辣椒在红汤里翻滚。高磊问喝什么饮料,有人说啤酒有人说北冰洋。秦晚晚说要啤酒,高磊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喝北冰洋。她很少在公司聚餐时喝酒,但今晚想喝。宋朔云也叫了一杯。 菜上来了,毛肚鸭肠黄喉虾滑摆了满满一桌。高磊站起来给大家倒酒倒饮料,小林端着一盘毛肚正往锅里下,被锅里的油溅了一下缩了缩手。 第258章 我不是从你那儿逃走的 赵小曼夹了一筷子鸭肠在锅里涮了几秒,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 周敏难得放下手机。 秦晚晚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一年了,大家辛苦了。其他人也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满有的浅。她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走。 大家边吃边聊。高磊讲他以前在上一家公司见过的离谱项目,有创始人说自己能造永动机,有创始人说自己跟外星人有合作。赵小曼听得眼睛都大了,高磊说都是真事一个都没投就是了。周敏难得插了句话,说这些合同都不敢给他们出,怕被同行笑话。小林吃着虾滑听着笑,筷子夹着的虾滑掉了滚到桌上,赶紧捡起来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秦晚晚。秦晚晚说没事,掉桌上的不用吃,小林还是吃了。 宋朔云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高磊讲到好笑的地方别人都笑,他也笑。嘴角弯着不是以前那种张扬的笑,弧度不大安安静静的。他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涮着,忘了数几秒,捞出来有点老了嚼了半天。他没有再夹新的,把那块老的慢慢嚼完了。他听别人聊天。听高磊讲他女儿的事——刚上幼儿园,每天送去都哭,老师说他一走就不哭了。听赵小曼讲她最近在学滑雪,摔了好几跤终于能从初级道滑下来不摔了。听小林讲她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房东拖了一周才来修。这些话题跟他以前在饭局上听的那些不一样。以前那些人聊的是谁换了新车,谁又投了一个什么项目,谁跟谁联手要搞谁,那些话题听着热闹但跟他没什么关系。现在这些话题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觉得好听。不是内容多精彩是说话的人不端着,笑是真的笑。 锅里的汤加了两次,菜空了好几盘。高磊脸上泛了红光,赵小曼喝北冰洋小口抿着,周敏重新拿起了手机但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小林在给她拍照片,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正在调滤镜。墙上的钟快指向十点了,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老板在后厨洗碗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这一年六个项目两个死了三个活着一个估值翻倍,她对人说没亏钱算是不错了。对自己她说不亏就是赚了。 店门口忽然闪过一个身影。灰黑色大衣,围巾搭在胳膊上。陆沉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隔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透过门板上那块不大的玻璃看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秦晚晚正侧着头跟小林说什么,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跟她平时在公司不一样——在公司她也笑,但那是礼貌的、得体的、需要的时候才出现。这个笑没有目的。 陆沉舟看了片刻。她在这群人中间是中心但不是那种被推上去的中心,她就是坐在那里大家自然围着她,她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人认真听。这个画面他没见过。秦晚晚在陆氏的时候也跟同事聚餐,她是众人里的一个,不是她自己不够亮是当时的位置决定的。现在这间小店热气腾腾的火锅、碰杯的声响、同事们脸上那种放松的表情——这些都是她一年一年建起来的。她不知道他来了,还在跟小林说话。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指搭在门把上没有推。 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靠着树干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里不太看得清被风吹散了。他抽了几口,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吃完了叫我。 秦晚晚手机亮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小林还在跟她说什么,她听着应着。过了快半小时,大家终于散了。 高磊叫代驾,赵小曼说坐地铁,周敏打了辆车在路口等。小林拉着赵小曼说一起走。宋朔云最后一个走的,他把外套穿上走到秦晚晚面前说了句“秦总,我先走了”。秦晚晚点了点头,他转身推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秦晚晚缩了一下肩膀。 她结了账,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走出门。巷子里路灯昏黄,地上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辆共享单车。走了几步看见陆沉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围巾已经戴上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没有说话直接走过去了,他把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她没躲。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 散席后,巷子里安静下来了。火锅店里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钻,在路灯下变成一团一团昏黄的雾。秦晚晚走在前面,陆沉舟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坑坑洼洼的砖地上。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墙,墙根处长着青苔,湿漉漉的,白天可能有人泼过水。墙头上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嗒嗒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陆沉舟走得更慢一些,比她慢半步,像是不想超过她,又不想落在后面太远。围巾搭在胳膊上,大衣扣子没系,风灌进去把衣摆吹起来,他也没理。两个人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巷子很长,走到中间那段,路灯隔得远了,光线暗下来,前面黑黢黢的看不太清。秦晚晚放慢了脚步,她不是怕黑,是觉得这地方安静,不想那么快走出去。陆沉舟开口了。 “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在巷子里听得很真切,像有人在隔壁院子里说话,隔着一堵墙传过来,不近不远刚好能听清。 秦晚晚想了想。走在她旁边的那个人没有催她,就那么等着,步子放得更慢了,几乎是在踱。风吹过来,从巷口灌进来,顺着窄窄的通道往前推,带着火锅店的油烟味和深秋夜晚干燥的凉意。她吸了一口气。 “累。” 顿了顿,她又说了一个字:“但有意思。”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有意思——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太常见。以前在陆氏的时候有人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有人说项目怎么样,她说“还行”,有人说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还行”是一个很安全的词,不表态,不站队,不暴露任何情绪。有意思不一样,它带着立场,透着一点活的劲儿,像是一个人开始对某些东西产生兴趣,不是那种被推着走的兴趣,是那种自己愿意往前走一步的兴趣。她没补充更多,这两个字说完了陆沉舟没追问,他们继续往前走。墙头那几枝枯掉的藤蔓在头顶轻轻晃着,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幅铅笔画,淡淡的,不太真实。 走了一段陆沉舟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随时回来。”他的语气跟刚才问“感觉怎么样”差不多,不重不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他早就想说这句话了。 秦晚晚停下来了。 她站在一处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不是火是另一种光。她看着陆沉舟,陆沉舟停下来了,也看着她,手里还拎着那件搭了半天的围巾,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陆沉舟,我不是从你那儿跑出来的。” 第259章 见面聊 她把他的全名叫出来了。三个字,在这安静下来的巷子里像一颗被扔进井里的小石子,等了很久才听到那一声轻响,却没有水花溅出来,水太深了,沉到底,只留下隐隐约约响了好一阵的回声。 “我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站着。”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停留过足够长的时间,确定不会被风吹散才放出来。陆沉舟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侧飘着,遮住了半只眼睛。她没伸手去拨,就那么站着,被风吹着,头发在脸上扫来扫去,目光一直在那。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从他那儿跑出来的,不是赌气,不是逃避,不是为了证明比他强。她就是想知道,如果把她放到一个没有陆沉舟托底的地方,她能不能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会不会倒,倒了还能不能再爬起来。这些问题只有她自己能回答。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巷子里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墙头的枯藤沙沙响,吹得地上那些落叶打着旋从他们脚边飘过去。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从她脸侧滑过去,把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背蹭过她的颧骨带着夜风的凉意。头发被拨开了,她的脸完整地露出来。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不像刚才那样半明半暗了,整张脸都被那昏黄的光照着,表情不冷也不热,就是看着他。 “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巷子里没有人,远处巷口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他的手从她耳后收回来了,垂下放在身侧。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了另一只胳膊上,他一直没戴,风大了也不戴。 秦晚晚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是陆氏集团的总裁。二十岁接手家族企业,八年把市值翻了倍,不近人情不近女色。现在他站在一条老旧的巷子里,围巾搭在胳膊上,大衣敞着,头发被风吹乱了,跟她说“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不是“陆氏”有你的位置,是“这里”。哪个这里,他说不清楚。可能是西郊别墅、是他身边、是他能看到的任何地方。他没有说得很具体,但秦晚晚听得懂。 巷口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小了一些,墙头的枯藤不晃了。 她转过身迈步往前走。这一次她走得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砖地上的声音嗒嗒嗒,比刚才轻了一些,可能是踩到青苔了。陆沉舟跟上来走在旁边,这次他没有落后半步,走在她左边,不远不近刚好是手臂能碰到的那种距离。 巷子尽头到了。前面是大路,路灯更亮,车更多,声音更杂。站在巷口,光从外面涌进来。秦晚晚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巷子。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路灯的光在深处聚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她看了那亮点一瞬,转回头走入了那片亮光里。陆沉舟跟上来,他把围巾搭在秦晚晚肩上,没围起来,只是搭着。围巾很暖和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味,秦晚晚没拒绝,伸手按住了围巾的边角不让它被风吹走。 许则名的电话是上午打来的。秦晚晚正在看一个新材料项目的尽调报告,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那边没有寒暄,劈头盖脸来了一句:“秦总,有人要买我们公司。” 秦晚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那种憋着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但电话那头许则名的语气没有不舒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像是一口气跑完长跑之后停下来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那种状态。他说是一家上市公司,做工业自动化的,跟他们业务有协同,对方找过来聊了几次,第一次是随便聊聊,第二次开始认真谈条件,第三次直接给了报价。 “报价不低。”他顿了顿,报了一个数字。 秦晚晚听完了没说话。这个数字比她预期的要高一些,许则名的公司发展得不错,但远还没到顶峰,这个报价相当于提前把未来的增长兑现了一部分。卖掉套现,他和团队都能拿到一大笔钱,不卖就要继续撑下去。未来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没人说得准。 “你怎么想的?”秦晚晚问。 许则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叹气,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办才给你打电话”。语气不像一个公司的创始人,像一个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前后左右都有路但每一条都看不清尽头。 秦晚晚想了几天,翻出许则名公司近一年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营收、利润、客户增长、产品迭代、团队稳定性。又翻出那家上市公司的公开资料看了好几遍,财报、业务结构、股价走势、收购历史,能找到的信息都看了。 她约许则名见面聊。还是在科技园那间办公室,现在已经重新装修过了不像当初毛坯房的样子,墙上刷了白漆,地上铺了复合地板,角落里摆了几盆绿植,不知道是谁买的。许则名比几年前胖了一些,脸上没有那么疲惫了,但今天他的表情比平时凝重很多,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秦晚晚坐到他对面,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我跟你说几个事,你听完再决定。” 许则名看着她点了点头,手指不敲了。 秦晚晚先说了行情。这几年ai赛道火得不行,估值水涨船高,融资一轮接一轮,现在卖相当于在高点出手,现金落袋为安。她自己都不敢说以后不会往下掉,万一掉下去想卖都卖不掉,那时候不是卖公司是贱卖,站在高点套现没什么不对。 第260章 存在感很强 许则名听着没有说话。 她说了对方为什么要买。协同效应,技术互补,客户重叠,这些理由看起来都对,但核心原因就是——你的公司便宜。跟那些估值动辄几十亿的ai公司比,你们的要价对方能负担得起,买了之后装进上市公司,财务报表好看,股价能涨。对方面临的压力不是来自业务,是来自股价。你要想清楚,他们买的是你的业务还是你的财报,这两件事短期看起来一样,长期不一样。 许则名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但他还是没开口。 秦晚晚又说了最坏的情况。现在卖套现离场,团队拿到钱可以去做新的事。不卖继续做,万一哪天资金链断了或者市场变了,可能什么都拿不到。但反过来万一你做大了,到时候估值翻几倍,那时再卖也可以。她顿了顿。最坏的情况不是卖亏了,最坏的情况是卖了之后看它涨。你能不能接受这种可能——几个月后有人说它值更多。 许则名坐在那里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几下。指节粗大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这几年创业磨出来的。他把手放下,看着秦晚晚的眼睛。 “你希望我怎么做?” 秦晚晚摇头。“不是我希望你怎么做,是你自己想要怎么做。这是你的公司,你从零做到今天,每一个员工是你招的每一行代码是你的人写的,卖不卖是你的事。我作为投资人,我给你分析利弊,但决定在你。” 许则名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的,桌上的绿植叶子绿得发亮,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可能是绿萝,好养活的那种,随便浇水就能活。他盯着那盆绿植看了好一会儿。 “我有时候觉得,做公司做到现在,已经不是为自己做了。”许则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团队那么多人跟着我,人家要养家糊口,要还房贷,要供孩子上学。我不能只想着自己想不想。他们跟了我这些年,我得对他们负责。” 秦晚晚没有接话。他说得对也不对。对创始人的责任,对团队有责任,对投资人有责任。但还有一样东西——这家公司成立最初的念头,那个让你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开始干的念头。那个东西卖不了。 许则名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发了一会儿呆。 “秦总,你是我见过最不像投资人的投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无奈和服气。秦晚晚没回应,把面前的材料收起来装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你想好了告诉我。卖或不卖,我都支持你。”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在跟客户确认什么细节。她站了一瞬走了出去。许则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有投资人的电话,有客户的消息,有家里人的问候。他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那盆绿植上,绿萝,好养活的那种,随便浇水就能活。在角落里不怎么起眼但一直在那里,绿得发亮。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排银杏树还剩下不多的叶子挂在枝头,阳光照在上面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沙沙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薄薄的,边缘有点卷。他把那些落叶拢在一起,在手掌心里握了一会儿,走到垃圾桶旁边松手让它们落进去,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打开电脑盯着桌面壁纸——那是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团队几个人在毛坯办公室里拍的照片,墙上还没刷漆,地上堆着纸箱。他看着照片里的人,没有点开聊天框,也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许则名决定卖。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往下做了,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报价已经到顶了,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好,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不如先把眼前的落袋为安。他打电话跟秦晚晚说的时候,声音比上次平静了很多,像是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终于想清楚了。秦晚晚说了句“好”,别的没多说什么。 收购谈判在对方公司会议室进行。那家上市公司在北边一个科技园区里,办公楼很新,大堂挑高很高,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前台背后的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蓝底白字,字体很现代。秦晚晚和周敏到的时候许则名已经在楼下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有些紧绷。他不太习惯穿西装,领口扣得太紧,时不时伸手松一下。 第一轮谈了不到两个小时,主要是双方介绍各自的情况。对方出场的阵容很齐,有战略投资部的负责人、法务总监、财务总监,还有一位分管资本运作的副总裁,姓刘,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笔点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刘副总先说了几句客气话,说很看好许则名公司的技术团队,说他们在这个细分赛道的积累很扎实,说收购之后会保留团队独立运营,会给资源支持。话听起来都很漂亮,但到了谈价格的环节,画风就变了。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比上次口头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五。许则名听完脸色不太好看了,但忍着没发作,转头看了秦晚晚一眼。秦晚晚坐在会议桌一侧翻着手里的材料,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接许则名的目光。周敏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不紧不慢的。 刘副总解释了一番,说这是经过内部评估之后给出的合理价格,要做全面的尽职调查,要经过董事会审批。理由说了一堆,意思就是你接受就接着谈,不接受就算了。语气客客气气的,但意思很清楚——主动权在他们手里。 秦晚晚这才抬起头。“刘总,您的报价我们收到了。”声音不大,但在会议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在谈价格之前,有几个问题能不能先跟您确认一下。”刘副总把笔放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261章 可以验证 秦晚晚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第一,贵司的收购资金是自有资金还是融资,如果是融资资金到位了吗。”刘副总的笔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没敲。他说这个问题不方便透露。秦晚晚说“我们来谈收购资金能不能到位,这是前提”。刘副总没有正面回答,说正在走流程。 秦晚晚继续翻笔记本。“第二,贵司上季度的财报显示现金流出了一点问题,大额收购会不会影响主营业务经营,董事会那边评估过了吗。”刘副总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敲笔的动作停了。他说这两件事没有直接关系。秦晚晚说“您确定吗”。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旁边的法务总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财务总监低头翻文件。 刘副总清了清嗓子,说这些内部的事后面可以再沟通,还是先回到价格本身。 秦晚晚没有纠缠。她的目的不是让他当场回答那些问题,是让许则名听到,也让对方知道——她不是来走走过场的。许则名坐在旁边没说话,手里握着笔,本子上记了几个字就停下了。他侧过头看了秦晚晚一眼。她的侧脸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很平静,像在开一个普通的内部会议,不是被压价之后的慌乱。他忽然觉得踏实了一些。 第二轮谈判在一周后。这次对方把报价往上提了一些,但还是比最初口头报价低一些。刘副总说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高价格了。语气比上次更笃定,像是在说“最后通牒”。秦晚晚这次带着周敏一起过的条款。周敏把合同翻了一遍,在十几处地方标注了修改意见,从付款节奏到交割条件,从违约责任到过渡期安排,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副总看着那些修改意见,眉头皱了一下。他翻了翻那几页纸抬头看着秦晚晚。你们早期投资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我们是在跟公司谈收购,跟投资人有关系吗。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副总的表情。“刘总,我是公司股东,公司的重大事项我有权参与。”说到这里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桌上那些人。“您刚才说这是最高价格。我们来看一下这个最高价格是怎么算出来的。”她翻开一份材料,一页一页地往下说。 对方用的是可比公司法,选了几家上市公司做参照。但选的这几家公司业务结构跟许则名公司不太一样,有的规模大很多,有的赛道不同,可比性不强。调整系数那块她也有疑问,对方给的折扣依据不够充分,她问了几个问题,刘副总旁边的法务总监翻了翻材料没接上,财务总监接了说了几句,越说越小声。 周敏在旁边适时补充了几句,从法律角度指出对方合同里几个对许则名团队不利的条款。交割后的锁定期太长了,竞业限制的范围写得不够明确,过渡期的决策权限界定模糊,这些如果不在合同里写清楚,后面容易扯皮。她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一条都打在关键处。 刘副总没有再敲笔了。他看着秦晚晚,又看了看周敏,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总,你做过多少并购案?” 秦晚晚说没做过。她看到刘副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可能还有一丝轻视。没做过你坐在这里跟我谈条款,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做过投资。投资和并购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价格要合理,条款要公平。你这边的报价和条款,我看下来觉得不太公平。所以我来谈。” 刘副总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尊重,是一种重新打量她这人的打量。 这一轮谈完,价格没敲定,但对方答应回去重新评估。许则名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议室里新鲜不少。他跟秦晚晚并肩往电梯走,走了一段他说“你在里面说的那些话,是提前准备好的吗”。 秦晚晚说不是。昨晚看材料看到凌晨两点,今天在会上说的是昨天晚上想到的,刚才说到的时候临时组织了一下,不说完美但该说的都说了。 许则名没再问。电梯来了,三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三个人——许则名领带松了,西装扣子解开,脸色比进会议室的时候好了一些。周敏正在把文件收进包里,秦晚晚站在中间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她想第三轮谈判应该不会被拒绝了。 对方总部在另一座城市,坐高铁去比坐飞机方便。收购团队决定去对方公司总部谈。出发那天早上还飘着细雨,高铁站人不多,许则名在候车室坐了一会,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没怎么喝。秦晚晚在旁边看材料。周敏在另一排座位上对着电脑发了很长时间的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上车后,窗外雨下大了,雨丝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斜线,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变成模糊的水彩画。许则名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秦晚晚看着他,这些年创业他白头发多了不少,才四十不到的人,鬓角已经有银丝了。她想他卖公司不只是为了钱,更多是想从那种每天睡不踏实的状态里解脱出来。累的不是身体是心,担着几十号人的饭碗,担着投资人的信任,担着客户和市场的期待,担了一年又一年。说不累是假的。 到对方楼下的时候雨还在下。三个人在大堂站了一会儿,秦晚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雨比刚才大了,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她看了几秒,转身跟着许则名进了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感觉耳朵有点闷,咽了一下口水,好了。 对方这次换了会议室,比上次那间更大,长条形的桌子能坐二十来个人。刘副总旁边多了一个人,级别更高的,姓陈,看着比刘副总大几岁,头发花白,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进来的时候跟许则名握了手,跟秦晚晚也握了,手心干燥。他跟周敏点了点头。 秦晚晚把材料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这轮她带了两份材料。一份是对方报价的详细分析,每一处问题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计算依据。另一份是她自己测算的合理估值区间,用的参数都是公开信息可以验证的。 第262章 秦总,谢谢你 陈总把那份分析材料拿过去翻了翻,翻了大概一半,合上放在桌上,动作不轻不重,看不出什么倾向。他看了刘副总一眼,刘副总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陈总开口了。“秦总,你的材料我们回去认真看。今天先不谈具体数字,把大的框架定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已经做出了什么决定。 这一天,他们把大框架敲定了,付款方式调了对双方都合适的结构,过渡期安排写清楚了,交割条件一条一条过了。价格没有敲死,但双方的分歧已经缩小了很多。下午三点多会议结束,许则名站起来跟陈总握手,握得紧。 回去的车上许则名问秦晚晚,你怎么知道对方会退。 秦晚晚看着窗外说不知道。但她算过,这个价格对方不亏,晚风资本也不亏。谈生意不是谁压谁,是找到一个大家都站得住的位置。许则名看着她的侧脸。两年前她带着三百万来投他的时候,坐在那间毛坯办公室里提了一堆问题,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好糊弄。现在他觉得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对的。她是不好糊弄,但她也不会让你吃亏,这就够了。 最后一轮谈判结束后不到三周,协议签了。收购价格比对方最初口头报价高了不少。许则名在电话里报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兴奋,是一种做完一件大事之后松了一口气的平静。秦晚晚说了一句“恭喜”,没有多说什么。 钱到账那天,高磊把晚风资本的投资回报表调出来看了好几遍。第一笔投资三百万,退出时的金额是那个数字的接近四倍。换算成倍数,在这个项目的投资里,晚风资本赚了不少。高磊把表格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把电脑屏幕转向旁边的赵小曼。赵小曼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 秦晚晚路过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高磊在里面跟小林说话。高磊的声音有点大,带着那种忍不住要跟人分享的兴奋。他说这是他入职以来参与的第一个完整退出项目。一个项目从投进去到退出来,每个环节都跟了一遍,把这一套走完了。他从业以来这是第一次。小林问他赚了多少,高磊报了个数,小林在茶水间里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像被烫了一下。 秦晚晚端着水杯走过茶水间门口。高磊看见她的身影,探出头来叫了声“秦总”,脸上带着一种孩子完成了作业等着大人夸奖的表情。秦晚晚停下来看着他。“怎么了?”高磊说“咱们那个项目终于退出了”。秦晚晚说“我知道”。她还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高磊等了一下没等到更多的话,忍不住问了句“你不高兴吗”。秦晚晚看了他一眼说“高兴”。语气是高兴的,但那种高兴不是他预期的那种高兴,不是拍桌子不是叫好不是请大家吃饭。她就是说了那两个字,脸上有点笑,但笑得不大,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高磊不知道的是,在那笔钱到账之前的一天晚上,秦晚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算了很久。不是算赚了多少,是算这个项目从头到尾的时间线。从第一次见许则名到最后签字退出,中间这几年。这几年里许则名的公司经历过资金链紧张,经历过客户流失,经历过团队差点散掉,经历过很多次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一部分的难关,都撑过来了。她算的不是账,是时间。 第二天下午秦晚晚开了一个短会。大家围坐在会议桌边,没什么特别的议程。高磊主动提了这个项目的退出,把投资回报的数报了一下。大家鼓了掌,小林鼓得最大声。掌声停了几秒,没人说话,那种沉默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期待——老板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电脑。高磊说这是晚风资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功退出。语气很笃定,像在宣布一个里程碑。其他人看着他,又看着秦晚晚,等着她接话。 秦晚晚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还早,我们才刚开始。”她的语气跟平时开会时没什么不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这句话说完了没有继续往下讲,没有把过去翻出来煽情,没有把未来描摹得很美好。她就是说了这一句,点点头表示话说完了。 高磊愣了一下。他以为秦总会多说几句,说点“大家辛苦了”“我们继续努力”之类的话。她没说。但她说“还早,我们才刚开始”,这句话加在一起比他预期的那几句认真多了。 开完会秦晚晚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密密麻麻的。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海,想着许则名。他现在应该轻松了吧,不用每天醒来想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发,不用在每个季度末盯着销售数据,不用在半夜被电话惊醒。他现在有了一大笔钱,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开新公司、去旅行、歇一阵子再出发——都可以。 秦晚晚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里那份被她看了很多遍的项目复盘文档,把最终退出的数据填进去。她填得很慢,核实每一个数字,好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手机亮了一下。许则名发来一条消息:“秦总,谢谢你。没有你那三百万,我们走不到今天。”秦晚晚看着那行字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回了四个字:“是你自己。” 她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是你自己做得好。”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许则名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不是那种敷衍的,是他不怎么发的那种。秦晚晚看着那个黄色的圆脸,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拿起桌上那个用了很久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在下面写了几个字。 “第一个项目。” 后面跟了一个冒号,光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写别的,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抽屉最里面,跟营业执照、公章、那些文件夹放在一起。这个抽屉越来越满了,打开的时候要稍微用点力才能合上。她关上抽屉。 第263章 是结果,不是原因 高磊在工位上跟赵小曼还在复盘。赵小曼对这个项目的技术路线发展很有兴趣,写了很长的一段分析。高磊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两个人说到某个参数的时候起了争执。小林端着保温杯路过,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没听明白,摇了摇头走开了。 宋朔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把最近跟进的几个项目梳理了一遍。他写得慢,写得认真,写到某个项目的时候停下来,翻前面的笔记核对了一下,确认没问题了继续往下写。他被公司的氛围推动着往前走。秦晚晚说了那句话——“还早,我们才刚开始。”他听见了,写在了笔记本上,在下面划了一条线,又划了一条。 秦晚晚下班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感应灯没灭。她走过高磊的工位,高磊还在打电话。走过赵小曼的工位,赵小曼已经走了,桌上便利贴撕得干干净净。走过小林的工位,电脑关着,保温杯还在桌上,盖子是打开的。走到宋朔云的工位,他正在关电脑屏幕暗下来。他见她出来,站起来说了声“秦总,我先走了”。 秦晚晚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到电梯口。电梯来得很快,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两个人走进去按了一楼。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穿过大堂。大堂里的保安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秦晚晚也点了点头。 走出大门,夜风吹过来带走了写字楼里吹了一天的空调风。宋朔云说了声“明天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秦晚晚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然后她往停车场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二十二楼亮着灯,但不是晚风资本的那几扇窗户。她的办公室在那一层靠东侧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她知道那扇窗户在哪里,那面深蓝色的背景墙在前台后面,白色的字在暗处依然看得清楚。 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财经媒体的采访邀约是发到公司邮箱的。那天上午小林照例打开邮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推销邮件删掉,剩下的几封按重要程度分类。有一封抬头写着“晚风资本负责人收”,她点开看了几行,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秦总,有一家财经媒体想采访你。” 秦晚晚正在看一份项目资料,抬起头问哪家媒体。小林说了一个名字,算是业内有些影响力的财经新媒体,写了不少投资机构的报道,在圈子里有人看。他们看到晚风资本那个项目的退出案例,想做个专访,标题都想好了——“晚风资本:从三百万到一个多亿”。小林念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发亮,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秦晚晚听完之后面上没什么表情,继续低头看项目资料。“帮我回了吧,说暂时不接受采访。” 小林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门口没动,问为什么。秦晚晚说公司还太小不值得报道。小林拿着手机站在那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转身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小林对着那封邮件看了好一会儿。她把标题又看了一遍。“从三百万到一个多亿”,她觉得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很有力量感,像是一个故事的开头,一个关于她每天工作的地方的故事。她想不明白这样的好事为什么要拒绝,别人想上还上不了。 接下来几天,那家媒体的编辑又发了两次邮件,说可以配合时间,可以只做线上采访,字数也可以控制。小林每次转给秦晚晚,秦晚晚每次都说“拒了”。到了第三次的时候,小林站在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秦总,他们第三次找过来了。这个采访真的很有价值,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完之后自己都有点后悔。 秦晚晚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小林——“你觉得我们现在的项目够不够多?”小林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够。秦晚晚又问“如果报道出来了,关注我们的人多了,同时找过来的项目也多了,我们现有的人手能处理得了吗”。小林张了张嘴,心里的答案是不能。她才从行政转岗做投资不久,还在学习阶段,高磊和赵小曼手里项目已经排满了,周敏审查合同的周期也在变长,宋朔云一个人盯着好几个项目几乎每天加班。公司人手不够是事实。 “树大招风,我们还没到招风的时候。” 秦晚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确定的。不是跟小林商量,是在告诉她一件事。小林站在那里把那几个字在心里转了好几遍。树大招风,不是害怕风,是树还不够大。等树干粗了枝叶密了,那点风也不算什么的道理她懂。 小林说“我这就去回绝”。她走到门口停下来。“秦总,你说的那个‘还没到招风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候?”秦晚晚想了想说不知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小林点了点头,出去回邮件了。 那家媒体的编辑收到婉拒的消息后大概有些意外,又发了一封邮件问“方便透露一下原因吗”。小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我们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对方没有再发来邮件。 小林把跟对方的往来邮件整理了一下,放进文件夹里。这件事她跟高磊提了一嘴,高磊喝着咖啡说秦总说得对,现在上媒体没什么用,项目都忙不过来,再来一堆凑热闹的反而浪费时间。赵小曼在旁边没说话,可能在算一些东西,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小林回到工位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了,她还是喝了一大口。 她想起以前在新公司做行政的时候每天盼着公司能出点名,觉得有名气就有业务,有业务就有发展。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天天在投资一线跑,看项目做尽调跟创始人聊,她知道投资这一行不是有名气就能做好的,要靠判断力、靠眼光、靠运气。名气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名气是结果不是原因。 第264章 客套话 网上那篇报道后来还是出来了,但不是采访晚风资本,是采访了那家上市公司——收购许则名公司的那家。他们在公告里披露了交易细节,有媒体根据这些信息写了分析文章,里面提到了晚风资本是早期投资方,算了一下回报倍数。文章不长,在财经新闻里转了一圈就沉下去了。 小林把那篇文章转到了公司群里。高磊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赵小曼没说话,周敏没说话,宋朔云没说话。秦晚晚也没说话。小林看着那个消息列表,好几个头像沉默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秦晚晚看到那篇文章了。午休的时候拿着手机靠在沙发上,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里有一段专门写了晚风资本,没多少字,介绍了公司成立时间、规模、投资方向,还提了那笔投资怎么发现这个项目的。她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现在还不想到处被人知道的时候。晚风资本还小,小有小的活法。等哪天大了,那些该来的自然会来。在那之前把项目投好,把团队带好,把口碑攒好。这些才是根基。 小林已经把采访的事放下了。她开始跟赵小曼一起看一个新材料项目,技术文档写得很专业她读起来有些吃力,花了很多天总算读完了。午休的时候赵小曼问她之前那家媒体后来还有没有找过来,小林说没了。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等我们再多投几个好项目,他们还会再来的。小林问你怎么知道,赵小曼说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谁做得好他们就写谁。 小林把这句话记在了那个圆圆的字迹的本子上。她最近记了很多东西,回头翻的时候发现已经记了好几页,每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金黄金黄的,没有人在弹,它们就那么安静地呆着,不急,以后会有机会的。 京圈投资晚宴的邀请函是送到秦晚晚邮箱的,发件人是一家知名投资机构,主办方在圈子里有一定影响力,每年年底办一次晚宴,请的人都是投资圈和创业圈有些分量的人物。秦晚晚以前在陆氏的时候收到过类似的邀请,那时她都是跟陆沉舟一起去的,签到的时候旁边的人看的是陆沉舟,她在那张签到表上只是一个名字。 这次不一样了,邀请函上写的是“晚风资本秦晚晚”。 小林把邀请函打印出来,拿着那张纸走进秦晚晚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她自己的事还兴奋,说这证明晚风资本在圈子里有位置了。秦晚晚看了一眼邀请函上的日期,说知道了,去不去再说。 后来她还是决定去了。不是因为小林说的“有位置了”,是因为她想看看那些人怎么看她,怎么看晚风资本。投资圈不大,但水很深,一个人在圈子里是什么位置取决于三件事——管了多少钱、投出过什么项目、背后站着谁。晚风资本规模不大,但她投过的那个项目的退出案例在圈子里有人听说了,至于背后站着谁——那些人大概也知道她跟陆沉舟的关系。她没法阻止别人往这方面想,但她可以让他们看到别的东西。 晚宴在一家私人会所举行,在城西,以前是个老使馆区,院子很深,门口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秦晚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会所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墙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签到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一本签到簿和几支笔。签到簿的纸张很厚,摸上去有质感。 她拿起笔翻开签到簿,前面几页已经签了不少名字,有些她认得,有些是听说过的。每个人签名的旁边写着公司名称和规模,有人写得很详细,管理资金多少亿、基金规模多少、投资项目数量。那一串数字写在名字旁边,大大的,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秦晚晚看了一眼,在空白的下一行写下了“晚风资本,秦晚晚”,没写规模。不是故意不写,是觉得没必要写。晚风资本的规模在那里,不会因为她在签到簿上写不写而改变。她放下笔转身走进大厅。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长裙,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笑着,聊着。灯光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亮,把每个人脸上最好的角度照亮,把那些细微的皱纹藏在阴影里。秦晚晚端了一杯香槟站在靠窗的位置,没有急着去找人说话,先看了看。以前在陆氏的时候她参加过这种场合很多次,但那时候她是陆沉舟的人。有人会跟她说话但目光会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确认陆沉舟在不在。今天她身后没有陆沉舟,只有一扇落地窗和窗外那棵落了一半叶子的银杏树,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少了一层东西又像是轻了一层。 没过多久有人走过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银色边框的眼镜,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神透着一股精明。他在秦晚晚面前站定,端着香槟杯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秦晚晚?听说你们最近退出了一个项目,运气不错。” 他的语气是那种生意场上的客套,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意味,但秦晚晚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一丝不以为然。“运气不错”这三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轻飘飘的概括。意思大概是——你们不是靠本事,是撞上了好时候。 秦晚晚看着他手里那杯香槟。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细细密密。她见过这个人,以前在京圈的某个场合,他站在人群中间说话,旁边的人都在听。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跟她说了这句话。她把手里的香槟杯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两片薄瓷轻轻磕在一起。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那个打量的目光。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这么接,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举了举杯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秦晚晚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一点麻。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她站在那里,偶尔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有人认出她了但没过来。没关系,她不是来认识人的,她是来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公司,叫晚风资本,不大,但已经在这里了。 第265章 换了一种活法 晚宴到了自由交流的环节,厅里的气氛比刚才随意了一些。秦晚晚身边来了几个人,大多数是听说了那个项目,想了解一下晚风资本的投资方向。她一一回应,话说得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答了。有人问她下一期基金的目标规模,她说了个数字,那人点了点头没说别的。有人问她主要看哪些赛道,她说科技、企业服务、智能制造,不追风口。那人说那不追风口怎么赚钱,她说风总会停,能扛住风停了之后不倒才行。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 有人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问她是陆沉舟什么人。秦晚晚看着那个人,那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说以前是同事,现在是同行。那人没再问了。这个答案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在投资圈这样由各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构成的世界里,这种回答足够了。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秦晚晚站在门口等车。夜风大了,吹得她头发有些乱了,她把大衣裹紧。有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看了她一眼。她没听清说的什么,但那个眼神她看懂了——不是恶意,是一种好奇心,想看看这个从陆沉舟身边走出来的女人到底能走多远。她不在意。 车到了,钻进车里,报了她家的地址。车子驶出会所大门,从那两排银杏树下经过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路灯的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外拉出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影。她想那些人应该对她有印象了,不深,一个浅浅的印子,就够了。 晚宴到了后半程,厅里的人散开了一些,有人已经走了,有人移到旁边的沙发区坐着聊天,有人端着酒杯站在露台上抽烟。秦晚晚在大厅角落里跟一个做硬科技的创业者聊了几句,收了对方的名片,正准备再去拿杯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秦总?好久不见。” 她转过身,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花白,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不深不浅,是那种保养得当但也没过度折腾的样子。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杯壁上挂着一圈淡淡的酒渍。他的脸放在人群里不算显眼,但秦晚晚认出来了。姓周,一家中型投资机构的合伙人,以前在陆氏的一次活动上见过,交换过名片,聊了不到五分钟,内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但眼神会往别处飘一下。那种感觉让人不太舒服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他不在你这里。 周总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标准的“老熟人偶遇”,嘴角带着笑,眼睛眯起来,主动伸出手来。秦晚晚握了一下,手指不长但力道适中。他收回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头又落回到脸上。“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晚风资本,是吧?”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是确认的,不是询问——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只是想让她知道他知道。 秦晚晚说对,晚风资本。 周总点了点头。“你那个项目我看了,不错。”语气倒是没有不以为然,但也算不上多热络,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他停顿了几秒,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像是想喝一口又觉得不是时候。 “不过秦总,你怎么从陆氏出来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不太方便大声讲的事情。那个语气不太对,不是好奇,是一种“明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的试探。歪着头,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动,贴着杯壁转了小半圈,没有洒出来。“陆总那边不好待?”问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关心你,但那个“不好待”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关心。秦晚晚听出来了——他在说陆沉舟是不是不好相处,你是不是待不下去,你是不是被逼走的?这些问题全不用问出口,他一句话里全包了。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发亮等着她往下说的眼睛。酒会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但他的眼神不柔和,有种等着看什么东西发生的小心翼翼。以前她可能会解释,说不是,说陆沉舟对她很好,说离开是自己的选择。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那些人是真的关心你吗,不是,他们只是想听一个能拿去在饭桌上说的故事。 她想清楚了,把手里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香槟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声音平静。 “不是不好待。是想自己试试。” 周总看着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个笑容不长不短,正好够他把杯里的酒喝一小口,放下杯子,嘴里含着的酒咽下去了。嘴角还是弯着的,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收了,像是一扇窗户被人从里面关上了。“自己试试”,他说,语气平平地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尝完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像甜的也不像酸的,就是普通的。 “挺好的。”他说。但那个“挺好的”不是真的觉得挺好的,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用来填空的。在那里站了片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以后有机会合作”“多交流”之类的话,每一句都是空的,像那些印刷精美的名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翻开一看上面印的东西跟你没什么关系。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拿着手机走向了露台。 秦晚晚知道了,已经在人家那里翻完了,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了,没什么兴趣继续聊。他本来就没兴趣,只是路过,看见一个有点印象的人停下来打个招呼,顺便试探一下——你从陆氏出来是不是混不下去了。她给出了答案,他不信。不信就算了。 秦晚晚从侍者托盘上重新拿了一杯水,端着杯子走到大厅另一侧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落地窗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不太看得清表情。但她知道她自己没有不高兴。那个姓周的以前在陆氏的活动上遇到她,那时候她是陆沉舟的人。签到表上她的名字旁边没有写公司规模,但陆沉舟的名字够大,盖住了很多人。现在她自己是晚风资本创始人了,坐在那张签到表前,旁边没有陆沉舟三个字。但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换了一种活法。 第266章 项目 高磊后来问过她那天的晚宴怎么样。她说还行。高磊又问有没有认识什么新的人。她想了想说有几个。高磊问是哪几个。她说了其中两个名字。高磊说那个姓周的你也聊了,秦晚晚说聊了几句。高磊问他怎么样。秦晚晚想了想——就是很正常的老前辈,不冷不热,不近不远,问了几句话,笑了一下,走了。没有给名片没有加微信,可能以后不会再联系了。 晚宴结束很久之后,秦晚晚在另一个场合又遇到了那个姓周的投资人。这次是在一个项目路演上,他坐在前排,她坐在后排。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记起那次晚宴上的对话,不知道他有没有重新评估“从陆氏出来自己试试”这件事的份量。她不介意,也不需要他知道。 晚宴结束第二天,顾清野的电话打过来了。东南亚那边比京市晚一个小时,他那边应该是下午刚开完会。秦晚晚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尽调报告,高磊早上发来的,数据部分还有些模糊之处她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晚宴怎么样?”顾清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几千公里那道疤看不见了,但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调还在。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秦晚晚知道他打这个电话不是随便问问。 她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还行。” 顾清野那边沉默了一下,茶具碰撞的声响透过听筒隐约传来,可能在自己办公室里泡茶。他泡茶的动作很慢,这是他在东南亚养成的习惯。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去了还是没去,是有人跟你说话还是没人理你。” 秦晚晚说去了,有人说话,该聊的聊了,不该聊的也没聊。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不需要情绪的工作汇报。 顾清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听筒那边他放下茶杯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道疤可能在室内的灯光下不怎么显眼,但那条疤痕牵动着眼尾的皮肤动了一下,这是秦晚晚猜的,她看不见但他生气或者认真想什么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那些人看你,是因为你是陆沉舟的人。”他说。声音不大,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压低声音怕人听见的低,是一种想让这句话沉一点落下来的时候砸出个坑来。“你要让他们看你是因为你是秦晚晚。你自己。” 秦晚晚握着手机,目光从那份尽调报告上移开,落到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晚宴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当着面说“运气不错”,有人在背后说“她是陆沉舟的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她离开陆氏自己开公司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她还是那个站在陆沉舟身后的人,不是她自己。这个印象不会因为她投出了好项目就消失,不会因为她上了什么晚宴就消失,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个像那个项目一样的项目。 她说“我知道。”两个字,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顾清野大概在等她说更多,但她没说。他知道她的脾气,她说了“我知道”就是真的知道,不需要他再往下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去。 “你知道就行。挂了。” 电话挂断。秦晚晚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拿回那份尽调报告,继续看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高磊的数据有一些出入,她在旁边批注了几个问题,写得很小,密密地挤在页边空白处。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叶子可落了但还在晃,像是一种惯性。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机里还有一个顾清野打来的未接来电,晚宴结束后不久,深夜了。东南亚那边更晚。他没睡等着问她晚宴怎么样。她想给他回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 顾清野的提醒,她收下了。不是现在要用,是放在那里。像那些她还没投的项目,先搁着,等时机到了再翻出来。有些人看她是因为陆沉舟,不是因为她自己。她改变不了这个,但她可以不让自己停在这里。晚风资本投出下一个好项目,再下一个,再下一个。那些人终究会看到她的名字和晚风资本,在签到簿上写了什么谁都会看见。 第一支基金的钱快投完了。秦晚晚把账面上的数字看了一遍,投出去的金额、账面现金、未到账的承诺款,一笔一笔算得清楚。剩下的钱还够撑一段时间,但撑不了太久。投新项目需要钱,发工资需要钱,办公室租金需要钱,每一笔开销她都清楚。 她决定募第二支基金。 目标一个亿。比第一支大很多。第一支基金的规模只有这个数字的几成,那是靠她自己的积蓄和顾清野的钱凑出来的。现在她要在市场上找钱,找那些不认识她、不相信她、没听过晚风资本这个名字的人,让他们把钱交给她管。这个事她没做过。 公司开了一次内部会。秦晚晚在投影上放了一页ppt,上面写着第二支基金的目标规模、投资方向、预计关账时间。数字不大但在一间成立没几年的小投资机构里,这个数字往上提了不少。高磊第一个开的口。他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秦总,我们第一支基金的钱还没完全投完,业绩曲线还不够长。外面的lp看我们,会不会觉得规模跳得太快了?” 他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是不是把目标定高了。高磊说得有道理。晚风资本投出了一个成功退出的项目,有些机构注意到了量了这个,但一个项目不能说明什么。lp看的是长期、稳定的回报能力,现在晚风资本的业绩只有这一笔获利还算丰厚。高磊没说的是——我们在lp那里没什么名气,你除了晚风资本还有一层身份,那些人看你的时候那层身份的权重比晚风资本重。募资就是募资,别拿其他的做杠杆。 秦晚晚听懂了。 第267章 客观事实 “不试试怎么知道?” 高磊看着她的表情,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犹豫。他没有找到。她没有那种拍脑袋冲动的劲儿,她算过。她说了一个数字,那是晚风资本账面能调动的自有资金,不多但够维持公司运转一段时间。第一支基金还有一些未分配收益,如果第二支基金募资不顺利,可以用自有资金继续投,节奏放慢,但不至于停摆。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她敢说“试试”的底气。 赵小曼翻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抬着头问秦晚晚,目标lp画像是怎么定的。秦晚晚翻到ppt下一页,屏幕上列出了三类lp——家族办公室、企业投资者、高净值个人。机构投资者暂时不在目标范围内,晚风资本的规模和业绩年限还达不到他们的门槛,进去也是浪费时间。 周敏坐在角落合上电脑说,募资材料她来准备,需要一周。宋朔云一直没说话,他最近在盯一个新能源项目,心思大部分在那里,但募资的事他听进去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数字,没记全,后来又补了。 小林坐在后排。她现在跟着看项目,但募资的事跟她关系不大,她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画几笔,画的不是字,是线条。 会开完了,大家散了。高磊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他有些担心。他投了那么多项目,遇到过很多次募资的关口,知道这里面的难。市场不好的时候再好的业绩也募不到钱,市场好的时候谁都能募到钱。晚风资本要在这个不太热也不太冷的市场上证明自己,不是容易的事。但他没再说了,秦晚晚说试试,那就试试。 秦晚晚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投影已经关了,白墙上还剩一点淡淡的蓝光。她看着那片蓝光,想起第一支基金募资的时候,那时候她坐在那间共享办公空间的小办公室里,对面没有高磊没有赵小曼没有周敏。只有她自己。她打电话给顾清野,他说“我投两千万”,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那间小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团队,有了业绩,有了可以写在募资材料里的东西。但募资这件事本质上没有变——让别人相信你值得相信。 她关了投影仪,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第二支基金募资”。里面分了好几个子文件夹——“lp名单”“募资材料”“尽调清单”“法律文件”。现在全是空的,她要一个一个填满。 秦晚晚开始列潜在lp的名单。家族办公室、企业投资者、高净值个人,她在行业里认识的人不多。那些在投资圈晚宴上见过一面的人——换了名片,聊了几句,之后没再联系——他们会不会投她的基金,大概率不会。但她要把那些人列进去,不是因为他们会投,是因为她需要练习。练习怎么跟lp介绍晚风资本,怎么回答那些刁钻的问题,怎么在被拒绝的时候不慌不忙。这些事情她不会等到见真lp的时候再学。 她把名单列了很长,从头到尾翻了几遍,删掉了一些,又加了另外一些。删掉的她觉得完全没有可能,加的那些是凭直觉留下来的。直觉这个东西说不清楚,但有时候比逻辑管用。 高磊路过秦晚晚办公室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看见她对着电脑眉头皱着,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想想还是没敲,走开了。她不需要被人打扰,募资的事谁替不了她,lp认的是创始人,不是投资经理。她必须自己走进那扇门,自己坐在那张桌子前,自己说出“我是晚风资本秦晚晚”。介绍项目的时候她可以说“这是我们投资经理”,不介绍自己。募资不行,募资就是卖自己,不能让别人替。 窗外的天黑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秦晚晚还在那里。她把lp名单列完了,但还需要做很多事。募资材料要写,尽调问卷要填,每一页ppt都要打磨。她要让那些没见过她的人看了这份材料之后,愿意花时间去见她一次。一次就够了,一亿的目标不是一个数字,是一扇门,她站在门外推了推,门没动。她又推了推,还是没动,她不会停在这里,她会一直推。 秦晚晚的第一位潜在lp,约在国贸的一家咖啡厅。 对方姓陈,是一家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总监,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名片上的头衔印了两行,英文在上中文在下,纸张厚实,摸起来像信用卡。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七八分钟,落座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堵车”,语气没有抱歉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秦晚晚把募资材料递过去。陈总监翻开第一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她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美式,咖啡已经凉了。他看完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得很快,纸张哗哗响。 合上材料,他抬起头。“一亿?”秦晚晚说是。他把材料推回来,动作不重,但那种干脆利落比推回来更直接。 “我们投的基金门槛至少五个亿。一亿的规模,我们投不进去。”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轻响。“不是针对你们,是内部有规定。规模太小的基金,我们投了之后占整个基金的比例会高,风险太集中。” 秦晚晚点了点头,说“理解”。她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握手道别。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很好,但她感觉不到暖意。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消失在人流里,站了一小会儿,往地铁站走。 第一位潜在lp,没有谈超过十分钟,比她坐地铁过来的时间还短。 这样的事,那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次。 第二位lp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是一家企业的投资部。负责人姓刘,四十多岁,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笔点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有节奏感。他看完材料后问了几个问题,团队背景、投资策略、项目储备,秦晚晚一一回答。刘总又问了她目前在管项目的具体情况,以及她认为晚风资本跟其他早期投资机构的差异在哪。她没有回避,把几个项目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有避重就轻。 第268章 没提也没问 刘总的态度比陈总监温和,把他们公司的规模、账面流水、盈利水平、项目储备都翻来覆去了解了一番。但最后还是拒绝,说需要再观察一阵子。 第三位lp是朋友介绍的,高净值个人,做传统行业出身,手上有些闲钱想配置到股权投资里。约在一个私人会所见面,那人比秦晚晚想象的和气,说话慢悠悠。他对那个项目的退出案例很有兴趣,问了很长时间的细节,又问了一些关于团队稳定性的问题。他听完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拒绝,但也不是答应。他说“我再想想”。 那一个月里秦晚晚见了很多人。有家族办公室,有企业投资者,有高净值个人。有的人见面很客气请她喝很好的茶,聊完之后说“我们内部讨论一下”。有的人见面连水都没倒,听她讲了十多分钟,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吧”。有的人答应得很爽快,说要投多少多少,但合同迟迟不签,打电话过去不接发消息过去不回,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有的人在最后关头缩回去了,理由是“再看看”。 月底。秦晚晚打开那个用了很久的笔记本,翻到列了lp名单的那一页。名单上很多人名旁边已经做了标记——有的划掉了,有的打了问号,有的写了“再联系”。她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数完靠在椅背上。 没有募到一分钱。 办公室里很安静。高磊在工位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赵小曼在敲键盘,哒哒哒的声音隔着玻璃隔断传进来,细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字。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的,日光灯镇流器也在响,这些声音平时不太注意,安静下来的时候变得很清晰。 她以为自己会沮丧,但没有。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是这一个月里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了,多到那种刺痛感变钝了。第一家拒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家拒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到后来,她放下电话或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什么起伏了。 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求人。以前在陆氏不需要求人,别人来找她。现在她是一家小投资机构的创始人,名片上的头衔印得再好看人家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把钱给她。她要求人,要说服人,要在被人拒绝之后第二天继续约下一个。这不是她擅长的事。 秦晚晚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不是认输,是把这段路走过去。 高磊敲门进来的时候秦晚晚正在看一个项目的bp——不是要投,是保持手感。高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lp名单。“秦总,下周的几个约见,我都确认过了。”他把名单放在桌上,名单上列着几个名字、公司、时间、地点。秦晚晚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好。” 高磊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门半开着,他往前走了半步,问秦晚晚要不要调整目标,降一些规模可能好募一些。秦晚晚说不用。高磊看着她的表情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犹豫或者动摇,没找到。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高磊回到工位,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那盏日光灯有点发黑,亮度不太均匀。他在想秦晚晚,想她这一个月跑了那么多地方说了那么多话被人拒绝了那么多次。他以前觉得她是个强人,什么事都能搞定,不需要别人操心。但这一个月他看到她硬撑,撑得住,但不容易。 秦晚晚晚上回到家,换了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陆沉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在玄关发呆,走过来问吃了吗。秦晚晚说吃了,在回来的路上随便吃了点。他又问募资的事怎么样。她说还在推进。他没再问,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在那里,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陆沉舟在旁边坐着,也没有说话,陪她。 过了很久,秦晚晚开口了。她说“这个月没募到钱”。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陆沉舟看着她,没有说“我帮你”,没有说“要不要我介绍几个lp”。他只是说“下个月会有的”。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弯了。 “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说不知道,猜的。秦晚晚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水早就凉了,透明的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募资不是你有好业绩别人就一定会投你,还要看关系、看信任、看你是不是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她现在不在那个圈子里,她要把那扇门敲开,敲不开就推开,推不开就撞,不能撞就下一次再来。她知道。 第二个月,秦晚晚继续约lp,继续被拒绝,继续打电话,继续发邮件。没有人因为她的坚持就改变主意。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她以前在陆氏做投资的时候,那些创业者被拒绝了多少次,她看过很多创业者被拒绝了几十次才拿到第一笔钱。现在她的身份换了,她在做和那些创业者一样的事——卖自己的公司,卖自己的未来。 募资和创业本质上是同一件事。你在卖一张还没兑现的支票,对方要不要,取决于他们信不信你能兑现。晚风资本的第一支基金已经兑现了一部分,现在她要证明那不是运气,是本事。第三支还在路上。窗外的天又灰了,那些不太友好的天她看习惯了。 她拿起桌上那个笔记本翻开,在第一位lp旁边写下“追一次”。在第二位lp旁边写了一个“等”。不是结束,她还在推着。 陆沉舟知道秦晚晚在募资。不是她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知道的。晚风资本要募第二支基金的消息在圈子里传了一阵子,他出差的时候听人说起,回家的时候也没问她。她募资以来的进展——见了哪些人,谈得怎么样——她没提,他也没问。 第269章 质量检测 西郊别墅的晚饭通常很安静。敏姐做好饭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说几句公司的事,大多时候各自吃完。募资开始后的那些日子,秦晚晚回来得比以前晚,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疲惫。不是那种加班太久的累,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消耗着。她吃得比平时少,话也比平时少,筷子在碗里拨几下就放下了。陆沉舟看在眼里,没有开口问募资的事还顺不顺利。 秦晚晚不提,他知道为什么。她开了口万一他答应——她不想欠他这个人情。不是钱的问题,是一旦开了这个口,晚风资本的第二支基金里就有了他的钱,那时候她还能说晚风资本是“她自己”的吗。在别人眼里不能,在她自己心里也不能。 陆沉舟懂。所以他不问。 谢洋是在一次例行汇报之后提这件事的。陆沉舟刚签完一份文件,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谢洋收拾文件的时候没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文件夹,嘴巴张合了几次。 “陆总,秦小姐那边在募资,听说不太顺利。我们要不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要不要帮秦小姐一把。陆沉舟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片天上。那天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搭在楼顶。 “她没开口,就是不想我帮。”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她那个人,你越帮她她越觉得欠你。她不想欠。”谢洋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晚晚一直是这样的人。从她第一天站在陆沉舟面前到现在,这一点没变过。她能自己扛的绝不找人帮忙,扛不住了也不吭声,咬着牙继续扛。以前在陆氏做项目的时候,有一次数据出了问题,她熬了一整夜重新算,第二天开会的时候把新数据摆在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沉舟知道,但他从来没说过——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说。 募资的事也一样。她没开口,就是不想让他帮。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她觉得这是她的事,她的事她自己解决。他尊重这个选择,不是因为他不想帮她,是因为他太了解她了。 那天陆沉舟回到家的时候,秦晚晚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没有特别疲惫,脸上那点累藏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地方。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没有说募资的事,没有说我今天见了谁又被拒绝了。说了别的,说了公司的一个项目,说了高磊最近在跟进的那家做新材料的企业。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陆沉舟听着,偶尔应一句,像两个普通的人在聊普通的事,聊完各自洗漱,关了灯,躺下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在黑暗里也没睡着。 募资不顺她是真的不急。每天早出晚归,该见的人去见,该谈的去谈,被拒绝了第二天继续约下一个。有时候她回来晚了,陆沉舟在客厅等她。她推门进来,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不知道看了多少页,翻来翻去大概也没看进去。她在玄关换鞋,没问他怎么还没睡。 他说“等你”。两个字,不轻不重。 那段日子秦晚晚在外面跑了很久,见了很多人,说很多话,大部分时间在被人拒绝。回到家里她不谈这些事。陆沉舟也不问,只是每天把饭桌留到她回来,有时候饭菜凉了敏姐要热,他说不用等她回来再热。敏姐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菜端回厨房,盖好保鲜膜,放进冰箱。秦晚晚到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那些被拒绝的次数越来越多的深夜,有一盏灯一直亮着。 宋朔云跟了那个智能硬件项目挺久了。 从创始人第一次带着样品来公司演示,到后来反复沟通、做方案、调估值,前后快小半年。创始人是技术出身,做了一款针对工业场景的便携检测设备,用在工厂生产线上做实时质量监测。产品已经迭代了好几版,有三个种子客户在试用,反馈不错,有两个已经表达了采购意向。宋朔云第一次看这个项目的时候,在笔记本上记了十几页,回去又翻了大量行业资料,把国内外做类似产品的公司摸了个遍。他发现这个赛道不算太热,但需求确实存在。现有的解决方案要么太贵要么太复杂,中小工厂用不起也用不来。这个创始人的产品切入了一个比较精准的位置——价格适中,部署简单,普通工人培训半天就能上手。 他觉得这个项目可以推。 那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这个项目上。白天跑客户调研,跟工厂的生产主管聊实际需求,蹲在车间里看生产线怎么运转。有些工厂在郊区,来回要三四个小时,他一大早出门,下午回来,赶在下班前把当天的调研结果整理进电脑。晚上创始人下班了,他打电话过去继续聊,聊技术细节,聊客户反馈,聊竞争对手的动向。有时候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手机贴着耳朵发烫,他换一边继续听。 高磊有一次在茶水间碰见他,看他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咖啡杯里的美式已经凉透了还在喝。高磊打趣说你再这么熬下去要秃了。宋朔云笑了笑,没接话。 尽调报告他前后改了四五版。 第一版写完,打印出来装订好,放在秦晚晚办公桌上。第二天秦晚晚把他叫进办公室,报告摊在桌面上,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写满了批注。分析不够深,对标公司没找对,市场规模测算偏乐观,客户访谈记录太单薄,竞争对手的优劣势没有说清楚。一条一条,密密地挤在字里行间,红色的墨水在白纸黑字间格外扎眼。宋朔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些批注,没有辩解,把报告拿回去重写。 第270章 那你就投 第二版好了一些,但秦晚晚又指出了新的问题。财务预测部分的假设条件不够清晰,凭什么认为客户转化率能达到这个数字,依据是什么。第三版他把每一个假设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把每一处推理都写清楚了依据,报告比前两版厚了不少,附录里加了十几页的行业调研数据和客户访谈记录。 第四版秦晚晚看完说有进步,但还有几个地方需要再打磨。 第五版他交上去的那天,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他把报告放在秦晚晚桌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秒。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一个“5”,那是第五次修改的标记。他站在办公室里没有马上走,秦晚晚正在看另一份文件,抬起头看着他,他问能不能等一下,秦晚晚看了他一眼,说好。他在外面的工位上坐着,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被他翻烂了的项目资料。手指在页边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一个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数字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着那扇门打开,等那扇门打开之后里面的人会说出什么结果。这个项目他跟了大半年,从第一次在路演上听到创始人介绍产品到最后一次修改完尽调报告,他把能做的都做了,能查的都查了,能问的都问了。剩下的不是他能决定的。 不知道等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 秦晚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尽调报告。报告边角有些卷了,封面上那个“5”还在。她把报告递给他,说“可以”。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夸他做得好或者不好,没有。但这两个字足够了。 宋朔云接过报告抱在怀里。他没有笑,没有说什么,站在那里。大半年了,无数个熬夜的晚上,十几趟跑工厂的调研,五版修改,二十几通跟创始人的电话。那些东西从他的笔记本里爬出来,从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跳跃出来,经过整理、筛选、佐证、推演,最终落脚在这两个字里。“可以”,不是终点,是起点。 第一个项目。他主导的第一个项目。 以前在宋氏集团他挂过副总的头衔,签过很多文件,参加过高规格的会议。但那些事不是他的,是那个位置的,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能做,一样的签字一样的会议一样的头衔,跟他宋朔云这个人没什么关系。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个项目是从他这里长出来的,从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个字开始。这是宋朔云的第一个项目,不是任何人的。 回到工位上,把那本报告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尽调报告,项目名称后面写着负责人的名字——宋朔云。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上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个项目。 写完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给谁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件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没有拨出去。放下手机把那个笔记本塞回抽屉最里面。 那个项目后来顺利完成了投资流程。签投资意向书、过会、打款,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创始人在签字那天跟宋朔云说要请吃饭,说这段时间你没少操心,宋朔云说不用,创始人说不吃饭那送你个样品留作纪念。宋朔云收下了,那台设备有巴掌大,银灰色的外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那台设备放在工位最显眼的地方。 秦晚晚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她认出那是那个项目的样机。宋朔云把它放在那里不是显摆,是在提醒自己。第一个项目,不是最后一个,不是做得最好的一个,但它是第一个,这个位置谁都替不了。 投资意向书签完那天下午,宋朔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那份文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条款都烂熟于心了。他把文件合上放好,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秦晚晚正在看邮件,抬起头。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嘴角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还没找到合适的出口。 秦晚晚说进来,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往那一坐又不说话了。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最近瘦了不少,颧骨比前阵子更突出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做完了什么事之后等着结果的安静。 秦晚晚等了一会儿,问什么事。宋朔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签完的投资意向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秦总,我想跟投这个项目。我自己出钱,投一点进去。”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项目他跟了大半年,前前后后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报告改了五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家公司。如果他要跟投,晚风资本内部的规定是允许的,只要不影响公司决策就行,金额不大也不需要走复杂的审批流程。投多少他之前没提过。 她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影。 “你确定?”她问。语气不重,像是确认,不是质疑。 宋朔云看着她,没有犹豫。“确定。我信这个项目。” 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不是那种拍着桌子表决心很激动的说法,是很平静的,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想过很久、反复确认过、不需要再多想的事。这个项目他跟了很久,从一开始什么都不敢确定,到后来一点点把能确定的东西抓在手里。客户的反馈,技术的路径,团队的执行力。每一项他都去看了,去问了,去核对了。到最后他发现他信这个项目,不是信运气,是信他看到的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他写在报告里,但报告之外他感受得更深。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没什么闪躲的眼睛。以前在宋家,他站在宋知暖旁边冲她吼的时候,眼神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眼里有愤怒有不屑,有那种什么都不懂但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虚张声势。现在不一样了,他眼里装的东西沉了很多,不再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那你就投。”秦晚晚说。语气跟刚才问“你确定”的时候一样,不重不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第271章 不是尊重 宋朔云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秦晚晚也没有等他谢。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这么站了一瞬,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他打开电脑,登录了网银账户。 数字不大,是他这几年攒下来的大部分。放在过去这个数字不够他不加思索地花出去,买一块表或者一辆车的零头都不够。但现在这个数字不一样了,他不买表不买车,这个数字是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从远航贸易做起来的利润攒下来的,从晚风资本的工资攒下来的,从那些不买贵的咖啡不买不需要的东西省下来的。他要把它投进一个他信的项目里,不是因为他觉得一定能赚多少钱,是因为他想站在那家公司的股东名册上,在那个位置上写着他的名字——不是宋家的人,不是谁谁谁,就是宋朔云。 转账之前他把那个旧笔记本从抽屉最里面翻了出来。翻到记录第一个项目的那一页,找到项目后面那行字,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那个夜晚他没有睡。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宋振龙带他去过一个饭局,桌上的人都在说自己投了什么项目赚了多少倍。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数字离他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他也投了一个项目,数字不大,但离他很近,近到他是亲手把它从那个破旧的厂房里,听到创始人讲述产品理念时才紧紧抓住了它。从第一次见到创始人到现在,这么近。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床头,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条银线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到了公司先去把转账凭证打印出来,再给创始人打个电话,告诉他晚风资本这边的投资流程已经走完了,顺便提一下他自己也会跟投。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踏实下来的确定。那缕银线还在地板上,在黑暗中依然倔强地亮着,像是他自己决定点燃的烛火,摇摇晃晃地燃着,虽不明亮,但也可以不灭了。 创业者聚会的地方在一家联合办公空间的顶楼,场地不大,但来的人不少。秦晚晚接到邀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种聚会大多是创业者互相认识、交流资源,投资人去了容易被围住递bp。她本来不想去,但转念一想晚风资本需要多接触早期项目,这种场合虽然杂,但偶尔也能碰到有意思的团队。 她带了宋朔云。 这是宋朔云第一次跟她出来参加这种活动。之前他都是在公司里看项目、写报告,最多跟创始人约在咖啡厅单独聊。这种人多嘈杂、谁都能凑上来说两句的场合,他没经历过。出发前秦晚晚跟他说了句“跟着就行,不用说什么”,他点了点头。 聚会在晚上七点开始。秦晚晚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围着小圆桌站着,手里端着饮料或啤酒,聊着各自的项目和融资进展。有人在讲自己的产品最近拿了什么奖,有人在抱怨投资人看不懂他的技术,有人在换名片,有人在加微信。秦晚晚端了杯水站在靠窗的位置,宋朔云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没怎么喝。 有人过来打招呼,聊了几句问晚风资本最近在看什么赛道。秦晚晚答了,对方递了张名片说自己的项目在做pre-a轮融资,有空聊聊。这样的对话一晚上重复了好几次,她每次都耐心听完,收了名片说好。 宋朔云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注意到秦晚晚跟人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她会微微侧过头,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听对方说完再开口,不会打断人,也不会让对方觉得她在敷衍。他以前在宋家没见过这种说话方式,宋家的饭桌上没有人认真听别人说话,大家都在等自己的回合。他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端着啤酒杯走过来。他先跟秦晚晚打了个招呼,说“秦总好久不见”,然后目光落在宋朔云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秦晚晚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投资经理,宋朔云”。那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眼角微微一跳,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没忍住的条件反射。他看着宋朔云,上下打量了一眼。 “宋朔云?宋家的人?” 语气很轻,但那种轻不是尊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宋朔云听出来了,这种语气他以前听过很多次。在宋家还没倒的时候,这种语气是奉承——“宋家的二少爷,久仰久仰”。在宋家倒了之后,这种语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表面上是确认一个事实,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不以为然。他没接话,站在那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啤酒,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晚晚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人的目光还在宋朔云身上,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什么——等宋朔云辩解,等他尴尬,等他露出那种被人戳中痛处的不自在。 秦晚晚往前走了半步。她把手里的水杯换到左手,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你说完了吗”的笑。 “他是晚风资本的投资经理。跟宋家没关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最近主导的项目跟得不错,几个月的时间出了五版报告,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扎实。我们投了,他也跟投了。这些跟他姓什么没关系,跟他做了什么有关系。” 那个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顿了一下,端着的啤酒杯晃了晃,没洒。他看了看秦晚晚,又看了看宋朔云,说了句“挺好的”,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秦晚晚端着水杯回头看了宋朔云一眼。他站在那里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啤酒,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握着杯壁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一瞬就松开了。秦晚晚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项目。宋朔云站在原地,把杯里剩下的啤酒喝完了,跟在她身后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272章 光影 回去的路上宋朔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那些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过来,明明灭灭。他在想刚才那个人说话的语气,想的不是那句“宋家的人”,是秦晚晚挡在他前面说的那几句话。 “他最近主导的项目跟得不错,几个月的时间出了五版报告,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扎实。”那些话她没有排练过,不是替他圆场,是说事实。他确实出了五版报告,每一版都改了又改,每一版的数据都反复核对过。不是因为有人逼他,是他自己想做好。她说的是这个,不是他姓什么,不是他是谁家的人,是他在晚风资本做的事。这比他听到的任何反驳都好。因为反驳只能堵住人的嘴,事实才能让人闭嘴。 到了公司楼下,秦晚晚停好车,拔了钥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宋朔云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电梯里却听得很清楚。秦晚晚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不用谢”,就是站在他前面半步的距离,直到电梯门打开才迈步出去。 秦晚晚要让他来这种场合,不是需要他帮忙,是让他知道——有些人会这样看你,你躲不掉。但他可以不躲。也不用自己挡,有她在。 问题是在一个周五暴露的。 创始人给宋朔云打电话,说那个大客户付不出尾款了。合同签了几百万,前期付款还顺利,设备交付了,验收也过了。到了该付尾款的时候对方一拖再拖。先是说内部审批流程没走完,后来说资金暂时紧张,再后来就不接电话了。创始人跑去对方公司楼下等了几个小时,前台说负责人不在,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尾款占这笔订单不小的比例,如果收不回来,公司现金流会撑不住。 宋朔云挂了电话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桌上那个银灰色的样机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这个项目他从头跟到尾,第一次见创始人,去工厂调研,写尽调报告,过会,打款,每一步都亲自盯着。跟投的钱他自己也投了,不是因为觉得稳赚,是因为他信这个项目。现在客户出了状况,他不后悔跟投,但他压力很大。 连着几天没睡好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同一个问题——我当初做判断的时候,漏掉了什么。客户的资信情况他查过,工商信息、股权结构、诉讼记录、被执行信息,当时看都没有问题。但现在回想,他跟创始人都被那个客户的规模迷惑了。公司大,牌子响,说起来谁都听过。他们觉得这样的客户不会出问题,觉得大公司一定有信誉。他忽略了制造业这两年资金链紧张的现实,再大的公司该付不出钱还是付不出。这个忽略不是技术问题,是一层窗户纸,他当时没捅破。 他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把项目的所有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次见面的笔记到最终版的尽调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有些地方他当初写的时候觉得已经很清楚了,现在看才发现还可以再深一层。客户集中度风险在报告里提了,但没有作为重点警示。他当时觉得这家客户的订单金额大,但信誉好、回款有保障,不需要过度强调风险。现在看,不是不需要,是他不想写。 秦晚晚叫他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开始写的复盘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不知道多久。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让他坐下,没有问“最近怎么样”这种话,先说了几句交底的事——创始人那边她也联系过了,公司现金流还能撑一阵子,客户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需要时间。 然后她把话锋一转,落在他身上。 “投资不是每个都会成。你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判断就行。” 她的语速不快,语气跟平时开会、讨论项目时没什么两样。“你当时做判断的时候是不是认真的,该查的是不是都查了,该问的是不是都问了,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这些你都做了,那这个项目成或不成,都不是你的错。” 宋朔云看着桌面上那道光影,它正一寸一寸地往他这边移。她说了很重要的话——对得起自己的判断。不是“判断正确”,不是“项目成了”,是对得起自己做判断的那个过程。他做判断的时候是不是尽力的,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因为觉得某个客户信誉好就少做功课,有没有因为想尽快推进项目就放松标准。有的话才应该不安,没有的话就不需要。 从秦晚晚办公室出来,他坐回工位,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他不是写复盘报告,是给自己写。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第一次接触这个项目到客户出问题,中间每一个环节。哪里做对了,哪里可以做得更好。跟投的事他也写进去了,不是后悔,是因为那笔钱让他对这个项目的感受不再只是一个投资经理对项目的判断。那是他自己的钱,他投进去是因为信。他信的不是运气,是创始人、产品、市场。现在客户出了问题,他信的这些东西没有变——创始人在积极解决问题,产品客户还在用,市场需求还在。只是遇上了该遇上的事。 他写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 字迹不大,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细微却确定。写到后面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在琢磨一句话,琢磨了很久才写上去——“不要被客户的大小迷惑。”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准确,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要被任何表面的东西迷惑。”两句话挨在一起,看着重复了,他没改,留着。 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跟之前那些记录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笔记本、文件、名片、那个写着他名字的尽调报告。他把抽屉关上,靠在椅背上。阳光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照了一会儿又移走了。 他还有很多要学。这次他没睡着,也没再不安了。 第273章 新能源项目 新客户是创始人通过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对方也是一家制造企业,规模比之前那个小,但现金流健康,付款记录干净,在行业内做了二十来年没出过什么岔子。订单金额不大,但胜在稳定,第一批产品交付之后如果没问题,后续还有续单。 创始人谈下来的那天就给宋朔云打了电话。 宋朔云当时正在整理另一份项目资料,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心里先是紧了一下。前阵子客户出问题的那段时间他接了太多创始人的电话,每次都是坏消息,不是这边拖款就是那边出了状况,他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接起来之后那边的声音跟他预想的不一样,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说之前那个客户的尾款有新进展了,他们找到了新的客户,合同已经签了,设备下个月就要进场。 他听完之后拿着手机,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创始人又说了很多,说他这段时间怎么跑客户,怎么找人介绍,怎么一家一家地谈,被拒绝了多少次。说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了,觉得公司可能撑不过去了,但是每次想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宋朔云说的话,觉得还有人在信他,他不能先松手。宋朔云打断了问他我说了什么。创始人说了一句话——“你说你信这个项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这段时间没放弃我们。 宋朔云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说不客气,但这两个字太轻了。想说这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又觉得太远了。最后他说了一句“好好干”,那边笑了一声,说了句“一定”,挂了。 宋朔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影子。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桌上的文件还摊着,翻开的那一页停在半路。小林从茶水间接水回来路过他的工位,看见他对着电脑发呆。 “朔云哥,怎么了?” 宋朔云转过头看着她,嘴动了一下,说“没什么”。 小林端着保温杯站在那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没什么”是真的没什么还是不想说的没什么。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端着保温杯走了。 宋朔云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些需要核对的数字,那些要跟进的条款,一样都没有少。他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几行又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有点发黑,灯光不太均匀,中间亮两头暗。 他想起之前那段日子。客户出问题之后他表面上还在正常上班开会看项目,但在公司的时候他总是很快就处理完事情,然后回到工位继续坐在那里沉默地翻着文件。创始人打来电话他接,接了听对方说那些坏消息,听完说“没事,再想想办法”。挂了之后他在笔记本上写,把能想到的办法都列出来,一条一条地列,列完了觉得都不太可行又划掉。他也想过这个项目如果真出了问题怎么办,跟投的那笔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信这个项目,信创始人的能力和韧性。他信了,然后把这份信任变成了跟投的钱投进去,这不是投资,这是相信。现在这个相信被证明没有错,不是因为他判断对了市场预测对了趋势规避了风险,是因为创始人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松手。 创始人说他没放弃他们,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其实没做什么,就是每周打几个电话问问情况,帮忙分析一下客户那边的动态,偶尔转发几条他觉得有用的行业信息。这些事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够,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算不算在帮忙。现在创始人说谢谢。 他拉出键盘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个旧笔记本拿出来,翻到上次写复盘的那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是他写的,“不要被任何表面的东西迷惑”那句话还留在那里,他看了几遍,把笔记本合上又放回去,把抽屉关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银灰色的样机上。创始人送他的那台样机,这个项目最早的模样,从那个时候到现在,走了这么远,还没走完,但活过来了。 小林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点外卖,他回了一个“好”。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份项目资料。那些数字和条款,一个一个往下看。 窗外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些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格一格的,密密麻麻的。晚风资本的办公室在这一格的某一扇窗户后面亮着灯,他也在这里。 他转回身走回工位坐下,打开今天没看完的那份项目资料,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看。晚上点外卖的时候他们几个坐在会议室里,高磊在说一个新能源项目的事,赵小曼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小林在翻手机,他在听。 他没说他那个项目找到了新客户的事,也没提起那通电话。他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时候不需要说太多。项目的事他会继续跟,创始人还会给他打电话,客户那边还会有新的进展。他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就行。 年底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秦晚晚通知全员开会。大家都在估摸是要做年终总结,各自拿了笔记本走进会议室。高磊把椅子拖到靠窗的位置,赵小曼坐在他旁边,小林端着保温杯坐到后排,周敏从法务文件里抬起头最后一个进来。宋朔云坐在会议桌中间靠左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 秦晚晚站在白板前面。今天没有用投影仪,也没有打印的议程。 “公司今年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投了几个项目,退出了一个,整体稳健。明年会加大布局,团队也需要调整。” 她把目光移向宋朔云。 “从今天起,宋朔云正式担任投资经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高磊第一个鼓掌,赵小曼跟着拍手,小林鼓得最响,周敏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秦晚晚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宋朔云愣在那里,手里握着的笔还没放下。他没想到是这件事,以为是年终总结,以为会说业绩、说明年计划、说公司发展方向。他看了看秦晚晚,她的表情跟平时开会时没什么两样。 第274章 低谷 高磊在对面笑着说了句“宋总,说两句呗”。宋朔云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伸手把椅子拉回去。站在那里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念头很多,想说谢谢,从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从前台做起,接电话、倒水、收发快递,到后来跟着看项目、学尽调、学估值,第一个项目跟了大半年,报告改了五版。想说那个客户出问题的时候整夜睡不着觉,想说秦晚晚说的那句“对得起自己的判断就行”。这些念头挤在一起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完抿了一下嘴。 高磊在对面笑出声,赵小曼推了推眼镜,小林在后面喊了句“朔云哥你说什么都行”。秦晚晚站在白板旁边看着这一幕,等他们安静下来。 “你以后要独当一面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语气不重,跟平时说“这个项目再看看”差不多。但宋朔云听懂了,这不是一句鼓励,是一句交代。投资经理不是头衔,是责任。以前他做项目有秦晚晚兜着,尽调报告她改,投资决策她拍板,出了问题她扛。以后他要自己扛了,他负责的项目他做判断、他做决策、他承担责任。这是他没做过的事,他不会,但没有人天生会。 他点了点头,坐下了。 那天晚上他请小林和高磊吃饭。赵小曼说要回去整理数据没来,周敏说要审合同也没来。三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湘菜馆,不大但干净,价格不贵。高磊点了几个菜,小林要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宋朔云喝不喝,他说喝。小林给他倒了一杯,又给高磊倒了一杯。举杯碰了一下。 高磊说早就该提了,项目做得那么扎实,赵小曼都跟我说你那份尽调报告比很多资深经理写的都细。宋朔云说是秦总改的,改了好几版。高磊说改归改,内容是你自己写的。小林夹了块剁椒鱼头,含混地说朔云哥以后多带带我,我还在学。宋朔云说好。 那顿饭吃到挺晚,高磊讲了以前在上一家公司见过的奇葩项目,小林笑到筷子都掉了。饭桌上宋朔云话不多,听着他们聊天,偶尔说几句。他想起以前在宋家老宅的那些饭局,也请客也吃饭也碰杯,但那种热闹底下是空的,散了之后什么都不剩。今晚不一样,菜不贵酒普通,但热乎。他靠在那里听高磊讲他女儿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听小林说她租的房子终于换了新空调。 快散了的时候高磊去结账,宋朔云说我来。高磊说你请吃饭你出钱,应该的。宋朔云没抢,说下次我请。高磊说行。三个人出了餐馆站在街边,夜风有点凉,小林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高磊叫了代驾,小林住得近走回去。宋朔云说他坐地铁。 在地铁站入口处站了一会儿,高磊的车还没来,小林已经走远了。他走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他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隧道深处那一片黑,灯光照在轨道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脑子里的念头从那个站台飘到更远的地方,从那个会议室里他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到那句“你以后要独当一面了”。他知道他不只是在晚风资本有了一个新头衔,是他在离开了宋家那栋老宅之后,从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的人变成现在这样。变了很多,路还没走完,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车来了,门开了,走进去。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隧道里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嗡嗡的。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在想明天要跟进的那些项目,有一个在等他的反馈,有一个要出ts,有一个尽调做到一半。事情很多,一件一件做。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些拉环轻轻晃动,那些声音里有一句他的。不是别人替他说的,是他自己站在那里,说不出来的时候也有人替他听了。 晚风资本每个季度有一次内部的项目复盘会。大家把跟了比较久的项目拿出来聊聊,成了的说经验,没成的说教训,不评优不排名,就是坐下来把那些事摊开。 这季度复盘会轮到高磊主持。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项目代号,其中两个是最近在看的,一个是已经放弃的。大家依次发言,说到那个放弃的项目时,高磊说了一句“创始人的履历很漂亮,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秦晚晚坐在桌首翻着材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让他自己往下说。 高磊把那个项目的情况捋了一遍。名校背景,大厂经历,出来创业的时候拿到了头部机构的天使轮,团队配置在同类项目里算是顶配。数据也好看,用户增长快,留存率高,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需要放弃的项目。但他就是觉得不踏实,聊了几次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后来想了一下,可能是太顺了。”高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履历顺,融资顺,数据也顺。顺到你问他遇到过什么困难,他想了很久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难的’。我当时觉得这人运气好,回来越想越不对劲。” 赵小曼翻着笔记本接了一句,说运气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没从困难里走过。 宋朔云坐在靠窗的位置,转着手里的笔。那个项目他没有深度参与,只是旁听过几次会议。他想起自己跟了大半年的那个项目,客户出问题的时候创始人到处想办法,一家一家地跑,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硬是把新客户谈下来了。那段时间创始人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不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经常是哑的。但他没说过一句“要不就算了”。 高磊问宋朔云怎么看。 “我比较看重创始人的韧性。” 高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韧性这东西怎么判断,他又不会写在简历上。你面试的时候问他‘你有韧性吗’,他肯定说‘有’。” 宋朔云想了想,把手里的笔放下。 “看他是不是从低谷里爬出来过。” 第275章 不重要的事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大家在想这句话。高磊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赵小曼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秦晚晚翻材料的手没停,但她的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了宋朔云一眼。 “你说的低谷,是指什么?”高磊问。 “什么都行。技术瓶颈做不出来,客户跑了订单没了,合伙人散了钱烧完了。只要是那种让他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他怎么做的,熬没熬过去,怎么熬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见过履历很漂亮的人,遇到事第一个念头是撤。也见过没什么亮眼背景的人,硬扛着把事做成了。履历会骗人,背景会过时,数据可以刷。但从低谷里爬出来这件事,装不出来。” 赵小曼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把宋朔云那几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字迹比平时小了很多,密密地挤在页边空白处。“从低谷里爬出来过”——她在旁边画了个圈,没有标注任何评语。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看项目的那些年,投过履历光鲜的,也投过草根出身的。光鲜的那些有一些没撑过最难的时候,草根的那些反而有一些在大家都觉得没希望的时候硬是活下来了。她没总结过这是什么规律,宋朔云今天说了,她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秦晚晚自始至终没有点评。她翻着手里的材料,听完宋朔云的话之后翻了一页。散会后高磊在走廊里跟宋朔云并肩走了一段,说“你那个判断标准有点意思,但会不会太绝对了,不是所有创始人都要经历低谷才证明自己有韧性”。宋朔云说是,不是所有,但他至少要看看这个人面对困难的态度,跟他聊一聊是怎么走过来的。没有经历过低谷的,他会问他怎么看待失败。这些都能聊出来。 高磊点了点头。以前他觉得宋朔云是宋家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苦都没吃过。后来他看到了宋朔云是怎么工作的,早上来得最早,晚上走得最晚,一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改了五版。那个项目客户出问题的时候他也没躲,陪创始人扛着。这个人自己从低谷里爬出来过,所以他能认出同样从低谷里爬出来的人。这跟投资技巧没关系,投入了感情和经验,把理解人和判断项目从“理性分析”拉入“亲身感受”的维度,这些就都无法量化了。 宋朔云走回工位坐下,把那个旧笔记本翻出来。 那天他写了一句话——“韧性不是天生的,是在坑里爬出来的。”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但那个灰色让他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那条路是从哪个坑里爬出来才找到的,坑在那里,他也爬过那个坑,才慢慢看清了从这里到那里的方向,隐约一条窄路,但能走。 秦晚晚注意到宋朔云的变化,是在一次项目讨论会上。 那时他们在看一个做工业软件的项目。创始人是个技术背景很强的海归,产品已经做了两年,客户有几家,但增长不如预期。高磊觉得团队技术能力不错,市场空间也够,就是销售弱了点,可以考虑投。赵小曼翻了翻数据,觉得客户留存率需要再观察。小林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轮到宋朔云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发表结论,先问了几个问题。 “创始人对目前增长慢的原因怎么看?” “客户反馈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团队下一步打算怎么调整?” 不是那种为了提问而提问的空泛问题。每个问题都打在关联处,像是有人用针扎到了关键点上,不需要很多针,几针就够了。 秦晚晚坐在桌首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从宋家老宅第一次见面到现在,那时候他站在宋知暖旁边,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不屑,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他家门口的外人。她那时候觉得这人挺蠢的——不是说他智商不够,是那种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特别正义的蠢。 现在宋朔云坐在会议桌对面。 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摊着那个边角已经磨白了的深蓝色笔记本。字写得不大,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他问完问题没有等人夸,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继续听别人发言。 他不是那种急于表现的人。 他是真的想把事情搞清楚,把判断做准,把该避的坑避掉。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像是一棵树在长,每天看觉得没变,隔一段再看发现枝干粗了一圈,叶子多了几片,站得更稳了。 他看项目的眼光比以前准了不少。 以前做尽调报告,他把能写的都写上,能列的数据都列上,密密麻麻的,生怕漏掉什么。把自己埋在一堆信息里,分不清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现在不一样了。他会在报告里用红笔把关键风险标出来,在开会的时候直接说“我觉得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销售”。秦晚晚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逐页批注,问他“这个数据支撑够不够”、“那个判断依据是什么”。他会自己把这些漏洞堵上了。 他跟创始人聊天的时候也更沉得住气了。 以前他容易急。对方说一句他接一句,问问题的时候不太等对方说完就追问,怕冷场,怕空在那里。现在他会听完——不是那种表面听着脑子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的假听,是那种不急不慢地等着,让创始人自己把话说完。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想一想再开口。 这种沉得住气不是技巧,是心定了不少。 他刚来晚风资本那会儿,做尽调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交上去被退了回来,没什么怨言,拿回去继续改。一个项目跟了大半年,跟到客户出问题、跟到自己睡不着觉、跟到项目起死回生。 这几年过去,他手上有成了的项目,也有没成的;有做得好的,也有做得不够好的。不管哪种,他都记在那个笔记本里。 高磊有一次在茶水间跟秦晚晚聊天,说到宋朔云。 高磊说:“宋朔云现在看项目有点感觉了。上次那个工业软件的项目,他问的那几个问题,我也想问来着,但他说得比我早。” 第276章 抽空去看看 秦晚晚说:“他练出来了。” 高磊想了想:“也不算练出来吧,就是——” 秦晚晚说:“稳了?” 高磊点头:“对,稳了。以前他做判断的时候,你总觉得他手里还缺了点什么。现在那个东西补上了。” 秦晚晚没接话。 她想起几年前的宋朔云。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是谦虚,是事实。在宋氏集团挂了个副总的头衔,从来不管事。开会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签字看都不看就签,有什么问题甩给下面的人去处理。宋振龙骂过他几次,他不听,骂多了就躲出去,开着保时捷到处逛,天黑才回来。 现在他也懂的也不多。 但他一直在学。学怎么跟创始人聊天,学怎么做尽调,学怎么算估值。有时候高磊说了一个他不懂的术语,他也不装,直接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高磊解释了,他记下来,下次再用就不会错了。 秦晚晚有时候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在翻那些旧的投资案例。不是公司的项目,是他自己找来的,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每一页都有批注,红笔蓝笔黑笔,密密麻麻的。旁边那个银灰色的样机还在原来的位置,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没停下来,直接走过去了。 晚上的时候她跟陆沉舟说起这件事。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流淌的水声,有一搭没一搭的。 秦晚晚说:“宋朔云变了。” 陆沉舟问:“变什么样了?” 秦晚晚想了想说:“以前他什么都不懂,现在懂的也不多,但他在学。” 陆沉舟嗯了一声。 秦晚晚又说:“以前我觉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宋家倒了,他跟着倒。不是说他没能力,是他不想站起来。现在他自己站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陆沉舟看着她,没说话。 秦晚晚说:“也许是他开始写那个笔记本的时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观察了很久、确认了很久的事。 宋振龙出狱的消息,是监狱发来的通知书寄到宋朔云公司的那天。 信封上盖着红色的公章,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写着宋振龙的姓名、服刑编号、刑期起止日期,以及预计的释放时间。宋朔云看了几遍,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跟那个旧笔记本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接。后来他去了,但没有去接。他在宋振龙出狱后的第二周才动身,坐了四个半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一趟长途大巴,到那个南方小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振龙住的地方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宋朔云按着地址找过去,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宋振龙住在一楼,防盗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框上方的墙角有一大片水渍,沿着裂缝往外蔓延,像一幅没人看得懂的地图。 宋朔云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脚步声。很慢,拖沓着,像是拖鞋蹭在水泥地上那种声音。门开了。 宋振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里面的旧毛衣起了不少球。他瘦了很多,不是那种一点点瘦下来的瘦,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线垮到了胳膊上。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花白,是雪白雪白的,像冬天落了满头的霜。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不少,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刻过。 但他的眼神变了。以前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不见了,那里头装着的东西在漫长的刑期里被泡软了,被磨钝了,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剥掉了。他浑浊,迟缓,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认命还是释然的东西。他们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 宋振龙先开了口。 “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糙得很。宋朔云点了点头。 宋振龙侧身让开,宋朔云走进去。客厅很小,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个老旧的电视柜。柜子上放着一台不大的电视机,屏幕上有灰,不是那种落了几天的薄灰,是那种好久没开过、一层一层积上去的厚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摞得不是很整齐,箱子里能看到一些杂物。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衣服和泡面的味道。 宋朔云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他带了一些东西,放在桌上。几盒营养品,两件厚衣服,一袋水果。他没说“你多吃点”“注意身体”这类的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儿子。宋振龙也没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他们一直是这样,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待着,各干各的事,说的话总是那么几句,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继续沉默。 宋朔云看了一圈。这个地方比他想的还要小,还要旧。宋振龙以前住的房子很大的,光是书房就比这整个屋子大。现在他住在这里,一张折叠桌吃饭,一台雪花飘飘的老电视,一个电磁炉,一箱泡面,几包榨菜。他没问“你过得怎么样”,因为答案就摆在这间屋子里,不需要问。宋振龙坐在另一把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那是在里面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你哥呢?” 宋朔云说:“在新加坡。” 宋振龙点了点头。“他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公司做大了。”宋振龙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告诉他我出来了?” 宋朔云说“告诉了”。他没说的是,他发了消息宋朔风只回了一个“嗯”。就是那个“嗯”,没有问地址,没有问近况,没有说“我抽空去看看”。他不会来了,他早就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划掉了。宋振龙似乎也明白,没有追问。 第277章 是个好人就够了 宋朔云坐了大概一个小时,两个人说的话加在一起不到二十句。中间有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说,电视机没开,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在路上但永远到不了。 他站起来说“我走了”。 宋振龙也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把塑料椅。椅子是浅蓝色的,靠背上有一道裂缝从头裂到尾,透明的胶带缠了好几个来回。 宋振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宋朔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期待。以前他看宋朔云的时候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眼神,那些年他觉得这个儿子是不成器的,是扶不上墙的,在宋氏集团混日子的是他,出了事躲起来喝酒的也是他。后来宋家散了,他进去了,听说宋朔云一个人撑着一家小公司,后来又听说他去了秦晚晚的公司。 他看着宋朔云,看了几秒。 “你跟你哥不一样。” 宋朔云站在门口。这六个字不重不轻落下来,他以为宋振龙会说别的,说“你瘦了”,说“有空再来”,或者什么都不说。他没说那些,他说了这样一句。宋朔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是说他不像宋朔风那样绝情,还是说他没出息到不会自己创业只能去别人公司上班。他不想问,反正不管哪种意思他都不在意了。 “我走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路灯坏了,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着。地上坑坑洼洼的,白天积的雨水还没干,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回头。过了巷口拐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他坐高铁回了京市。列车启动,窗外的风景从老旧的居民楼变成空旷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丘陵。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着宋振龙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跟你哥不一样”。他想起宋朔风,想起他们把宋家老宅的东西搬空那天,想起那本全家福宋朔风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过。每个人都有自己走出来的方式,宋朔风的方式是彻底切割,一了百了。他的方式不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方式对不对,但这是他自己的走法。路不一样,尽头的样子大概也不一样。 宋朔云从南方小城回来的第二天,一切如常。早上到公司,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整理项目资料。小林端着保温杯从前台那边走过来,在他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小林问他这次回去怎么样。 “还行。”宋朔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小林没走,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站在那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问。她来晚风资本也有一阵子了,从前台做起,跟着看项目、学分析,跟宋朔云算不上多亲近,但也共事了不少时间,知道他家里的大概情况。他平时不怎么提,但她偶尔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出一些轮廓。 “朔云哥,你怎么不把你爸接到京市来?一个人住在那边,多不方便。”小林的语气带着点试探,不是要打探什么,是那种觉得应该这么做、不理解为什么不这么做,所以想问个明白。 宋朔云把笔放下。没有马上回答,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对面的居民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被子,花花绿绿的一大团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屋。 “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解释,也没有那种硬撑出来的无所谓。就是很自然地说了出来,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不需要再犹豫的事。小林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不少,下颌线比刚来公司那会儿锋利了许多。以前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站在前台递简历的人,站在门口眼神里全是忐忑的那个人,跟眼前这个坐在工位上平静地说出“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的人,像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小林没再说什么,端着保温杯走了。她不太懂——她把家人看得很重,觉得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但她不会拿自己的标准去问宋朔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原因,她不需要都理解,她只要知道他是个好人就够了。 秦晚晚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接水,路过的时候听见了那几句话。她没有停下来,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倒水的时候水满了也没察觉,溢出来流到手指上才反应过来,放下水壶抽了张纸巾擦手。她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太像以前那个宋朔云了。 以前的宋朔云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爸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他妈让他做什么他绝无二话,宋知暖几句撒娇他就冲在最前面,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该不该。他没有自己的路,他的路是别人替他画的,他只是沿着那条画好的线走,走错了也不回头,因为线在那里,他以为那就是路。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自己的判断,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事不做才是对的选择。不把宋振龙接到京市,不是不孝,是他知道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间出租屋比自己那间公寓更需要他。他有他的生活,那里有他的圈子、他的节奏、他好不容易适应下来的平静。接过来只会打破这种平静,对谁都没有好处。他想得很清楚。 宋朔云说完那句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继续看文件。那个项目尽调报告还有一部分没看完,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从上次停下的地方接着往下看。那些数字和条款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几条需要核对的,几条跟之前的假设有出入,他拿出笔记本,把出入的地方记了下来,字迹不大但很清楚。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继续工作。 他没注意到小林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也没注意到秦晚晚在茶水间多待了一会儿。他在想那个项目的估值模型需要调整几个参数,数据来源需要跟创始人再确认一遍。他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没什么杂念,没有去想宋振龙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城有没有按时吃饭,没有去想该怎么跟宋朔风说“爸出来了”,没有去想那个已经散了的地方还剩下什么。 第278章 中规中矩 晚上回到家,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他想起今天小林问的那个问题——“怎么不把你爸接到京市来”。他想了想,如果是一年前,他可能会说“他不愿意来”,或者“再说吧”。那些都是借口,不是答案。现在的答案是他给的——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他在那个旧笔记本上把这句话写了下来。“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写完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矫情,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抽屉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笔记本、文件、名片、那个银灰色的样机。关上的时候有点费力,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关紧了。 他想,他和宋振龙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一样。没什么对错也没什么好坏,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就不一样,不是所有的路都要汇合到同一个地方。 行业论坛的邀请函是发到公司邮箱的。小林打开一看,抬头写着“晚风资本秦晚晚女士收”,主办方是国内一家在投资圈有些影响力的媒体,每年办一次年会。说是年会,其实就是把人聚在一起,做几场演讲,搞几个圆桌,台上的人聊得热闹,台下的人听着,散场了换个名片,加个微信,各回各家。 小林把邀请函打印出来,拿着那张纸走进秦晚晚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收到了什么好消息。秦晚晚接过去看了一眼,搁在桌角没当回事。 “秦总,这是行业论坛,圆桌嘉宾,请了好多次了。”小林站在办公桌前,语气里有种“这次真的该去了”的急切。 秦晚晚翻开笔记本看了看日程。那天确实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安排,但她还是不太想去。这种场合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话,市场不好募资难退出更难,大家都难,然后互相安慰几句,再一起展望一下未来。她知道这就是圈子里的规矩,去不去是态度,去了说什么反而不重要。以前在陆氏的时候她参加过不少这种活动,签到处有人引导,主办方有人接待,圆桌上主持人会专门介绍“陆氏集团陆沉舟总”。现在没有那几个字了,她在各种会议上签到时只用写下“晚风资本秦晚晚”。名字后面什么后缀都没有,白纸一张。 高磊是从小林那里知道这件事的。那天午休去茶水间接水,小林正跟赵小曼说论坛的事,说秦总好像不太想去,上回某某论坛请她她也是推掉的,上上回也是。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晚风资本现在缺的就是曝光。高磊端着水杯听了一耳朵,想了想,端着水杯去敲秦晚晚办公室的门。 秦晚晚正在看一个项目的补充材料,抬起头看他。高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没喝,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说“秦总,说个事”。秦晚晚等着。高磊说论坛的事,问她是不是不打算去。她说时间还没定,不一定。 高磊往前倾了倾身子。“秦总,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但晚风资本现在这个阶段,该露脸了。” 他的语气是商量的,但态度是坚持的。“我们投了几个不错的项目,业绩也有,团队也搭起来了。但这些事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外面的人更不知道。你不出去说,别人怎么知道晚风资本是谁。现在很多创业者选投资人,第一看名气,第二看资源,第三才看专业能力。名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攒出来的。你不去这种场合,人家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过,怎么找你?”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看着高磊的那双眼睛。她在陆氏的时候从来不操心这些事——不需要操心,因为“陆氏”那两个字已经替她说了所有该说的话。现在不一样了,“晚风资本”这几个字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但知道这几个字的人还太少。她可以继续闷头做项目,等项目多到不用她说别人也会知道。但那需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晚风资本等不等得起,团队等不等得起,那些潜在lp等不等得起。她想了想。 “好,我去。” 秦晚晚说完这几个字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补充材料,翻了一页,红笔在页边批了几个字。高磊站起来,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咽下去了。“那我跟小林说,让她跟主办方确认行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秦晚晚的笔尖还悬在纸上,那个没落笔的停顿高磊没注意到。他从门口回身望去,她握笔的手悬在那里犹豫不决地停了一瞬,然后才落下去继续批注。高磊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晚晚把那份材料看完,合上放在已经处理完的那一摞上面。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暖暖的。 论坛。圆桌嘉宾。露脸。这些事她不是不会做,是不太想做。但高磊说得对,晚风资本到这个阶段了,她不能一直把自己藏在项目的后面。所以她答应了。不是因为她想站在台上被人看见,是因为晚风资本需要被人看见。这是两件不一样的事,她分得清。 那天晚上她跟陆沉舟吃饭的时候提了这件事。 “下个月有个行业论坛,我要去当圆桌嘉宾。” 陆沉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你不是不喜欢那种场合?” 秦晚晚说:“不喜欢也得去,公司到这个阶段了。”陆沉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们继续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的,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她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没怎么尝出来。 圆桌环节在下午三点准时开始。台上摆了一张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位置前面放着一瓶水和一支麦克风。台下坐了几百人,前排是嘉宾和媒体,后面是普通听众,黑压压的一片。主持人先介绍了各位嘉宾,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念到秦晚晚的时候,主持人的介绍很简单——“晚风资本创始合伙人秦晚晚”。掌声稀疏了一些,不是针对她,是大部分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前面几个问题中规中矩,大家轮流发言,说的话都在意料之中,没什么人真的在听,也没什么人真的在说。 第279章 犀利的问题 到了第三个问题,主持人把话题引向了“早期投资的关键判断”。王总拿起麦克风,不紧不慢地开腔。 “我做投资快二十年了,这个行业说白了,入门不难,难的是活下来。很多人看着行情好冲进来,风口一过就没了。真正能穿越周期的,还是那些经历过牛熊、有足够经验的老手。”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扫到台上,最后落在秦晚晚身上。 “秦总,你做投资几年了?” 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但那层轻的底下压着别的东西。那种问法,像是长辈问晚辈——“你参加工作几年了”“你在这个行业待了多久”。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让你意识到你的资历还不够,你坐在这里还不够格。 台上安静了一瞬,其他嘉宾都看向秦晚晚。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麦克风底座上,没有急着拿起来。她不认识王总,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不知道他投过什么项目。台上那些人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像几片还没有落定的叶子。她等了一秒,伸手拿起麦克风,没有先回答年份。 “王总做了快二十年,比我久。” 她说完这一句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这句话的分量。“我入行时间不长,没多久。”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王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满意又像是还没完。秦晚晚看到了,等他那个弧度展开到一半的时候,她把麦克风举起来接着说。 “但投的项目活得不错。” 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哄堂大笑,是那种“这话有意思”的轻笑声,从不同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几个角落里同时拆开了一包糖。笑声不大,但足够让王总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定住了。 台上其他嘉宾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端起水杯假装喝水,有人看着台下的人群像是在找谁。王总端着自己的麦克风,大拇指在底座上摩挲了两下,没有开口接话。他没有接,也没法接。再说下去就成了跟晚辈计较,不说下去刚才那句话又显得轻了。 主持人适时接过了话,把问题抛给下一位嘉宾。秦晚晚把麦克风放回桌面上,低头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她没有看王总。她不需要看,刚才那句话已经替她说了。 “不久,但投的项目活得不错。”这不是一句赌气的话,是一句陈述。晚风资本成立没几年,投的项目不算多,但退出的那个项目回报倍数业内很多人都知道。活着的那些项目也活得稳稳当当,现金流健康,下一轮融资顺利。这些事情王总不会不知道,他问她做投资几年了,她回答他了——不久,但没必要很久。活得久不如活得好,投资是这样,公司是这样。 她想起顾清野说过的话。“那些人看你是因为你是陆沉舟的人,你要让他们看你是因为你是秦晚晚。”那时候她还在慢慢靠近那个地方,现在她坐在圆桌上了,有人在台上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问她“你做投资几年了”。她没有解释晚风资本是谁,没有解释她投过什么项目,没有搬出任何名字来撑场面。她说了自己该说的,然后台下有人笑了。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笑,是那种“这人不好糊弄”的笑。 圆桌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有人过来换名片,秦晚晚接了几张,也递了几张。那些人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他们在台下听到了那句话,于是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尊重——尊重没那么廉价,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在说“这人好像有点东西”。不多,但够了。再给她几年就够了。 圆桌环节结束之后,台上的嘉宾陆续离场。 主持人说了几句收尾的话,台下的人开始松动,有的往门口走,有的朝台上的方向围过来。秦晚晚刚走到台下,就有人迎上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台上那些正襟危坐的嘉宾松弛不少。他手里攥着一张名片,走过来的步子带着一点急切,像是怕晚一步她就走了。 “秦总,您好,刚才您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挺有意思的。” 他递名片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不低也不高,刚好在让人舒服的程度。秦晚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一家新锐投资机构的投资总监,公司名字她听过,规模不大但最近在市场上有一些动作。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抬起头看他。 “哪句?” 对方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点认同的笑,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不久,但投的项目活得不错。”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回味。“我们最近也在看早期,投了几个,死了一半。你们那边存活率高,想请教一下你们的风控是怎么做的。” 秦晚晚没有马上回答。不是不想说,是这种场合说不透。站在会场通道中间,旁边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换名片,有人在跟熟人寒暄,聊什么都会被旁边的声音盖过去,说深了不合适,说浅了等于没说。 “你们主要看哪些赛道?”她问。 对方说了几个方向,有两个跟晚风资本看的方向重叠,企业服务和智能制造。秦晚晚点了点头。“那几个赛道我们也看了,死掉的概率确实挺大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风控的问题,是赛道本身还在早期,商业模式没跑通,死掉是大概率。我们能做的不是不死,是死得比别人慢。” 对方听完愣了下,表情像是在琢磨这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一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秦总,加个微信吧,回头有机会细聊。” 秦晚晚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上之后对方发了个自我介绍,她存了备注,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刚加上,又有人过来了。这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很干练。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但方向很明确,不是那种在人群中闲逛偶然走到这里的。 名片上印着的是一家家族办公室的投资负责人,公司名字秦晚晚没听说过,但她知道家族办公室这种lp不好约。她伸出手,对方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稳。 “秦总,晚风资本的第二支基金还在募吗?” 第280章 鼓掌庆祝 语气是那种直接的,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上来就问正事。秦晚晚说还在募。对方点了点头,说回去让团队看一下材料。没有当场表态,但那种语气不是敷衍,不是“有机会再聊”那种空话,是“我会认真看”的认真。秦晚晚说好,等你们消息。对方又问了几个关于基金规模、投资方向、已投项目情况的问题,秦晚晚一一回答,没有夸大,也没有藏着掖着。对方听完没有追问,说了句“保持联系”转身走了。 秦晚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钻了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那是谁。秦晚晚说是家族办公室的。小林眼睛亮了一下,说她看起来好专业。秦晚晚没接话,把刚收到的名片放进包里。 又有几个人围过来。有的是来换名片的,有的是来打听项目的,有的是想跟投晚风资本的项目,有的只是过来打个招呼混个脸熟。其中一个做硬科技创业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完说了一句“秦总,我听过您那个项目退出的案例”,语气里带着点佩服。秦晚晚说那是创始人的功劳,年轻人说您太谦虚了。她没有再解释,收了他的名片,加了他的微信。 她发现这些人比她预想的要客气。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人人都有的表面客气,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她说话的时候他们会认真听,眼神不会飘,不会一边听一边看手机一边打量旁边还有谁要打招呼。 她知道这种客气不是凭空来的。晚风资本这几年投的项目在市场上有了声音。退出的那个项目让业内看到了他们的回报能力,活着的那些项目也稳稳当当,没有一个死掉的,这在早期投资里不算常见。创始人们也在互相传,说晚风资本的钱比较稳,没有太多附加条件。这些事她没怎么对外说过,但圈子里的人会打听,谁投了什么项目、投得怎么样,瞒不住。 所以那些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已经不是看一个“从陆氏出来的女人”。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映着晚风资本那几个项目的名字。她不需要解释我是谁,成绩替她说了。 小林端着两杯水挤过来了,递给她一杯,压低声音问换了几张名片。秦晚晚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十几张。”她低头翻了一下包里那些名片,厚厚一沓,有的纸张厚实摸起来像信用卡,有的薄薄一张边角裁得不太整齐,有的设计花哨烫金字体还带uv工艺,有的简洁到只有名字和电话。这些名片的主人在十到十五分钟前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都不太一样,但那些话的底色差不多——他们看见了晚风资本。不是陆沉舟,不是任何人,是晚风资本的成绩。这就够了。不是终点,是路标,说明方向对了。 小林跟在秦晚晚身后往外走,步子很轻快。她手里抱着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剩下的名片和一些参会资料,一边走一边说她刚才在外面还加了几个投资人的微信。“有一个说之前看过我们那个项目退出的案例,问我我们下一支基金什么时候开始募。”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像是这种事以前不太会发生。 秦晚晚没有接话,走出会场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她站了片刻,往停车场走。小林跟在后面问她明天是不是还有个项目会要开,她说有,下午。 车钥匙在手里握了很久,温热的。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车位。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灯光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模糊光影。她在圆桌上说的话不只是说给王总听的——是说给台下所有人听的,说给她自己听的。不久,但投的项目活得不错。以后还要活得更好。 那篇文章是周一发出来的。 财经媒体的公众号在早上推送的,标题不算夸张,但几个字码在一起就是有分量——《京圈投资新势力:这几家机构正在崛起》。晚风资本排在第四位。文章不长,分析了三四家投资机构,列了管理规模、投资案例、退出情况。晚风资本那一段写了几百字,提到那个项目的退出回报,提到了第二支基金的募资情况,还提到秦晚晚之前在行业论坛上的发言。 小林在公司群里转发了这篇文章,配了三个表情——一个鼓掌,一个庆祝,一个太阳。高磊回了个大拇指。赵小曼回了个点赞。周敏没说话。宋朔云没说话。秦晚晚没说话。群里的消息停在那个位置上,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面,溅起几圈涟漪,然后湖面恢复了平静。 小林在看手机,目光在那行“秦晚晚没说话”上停留了一会儿。她不确定秦总是不在意,还是在忙,或者觉得这篇文章不值一提。她想起以前做行政的那些年,那时候她的任务就是把公司的好消息传播出去,员工的生日、新客户的签约、某次团建的照片都是发在群里让别人看到“这家公司还不错”。她觉得晚风资本被写进这种文章里,意味着它不再是圈子里无人知晓的小机构——它被看见了,被更多人看见了,被应该看见它的人看见了。这是好事。 高磊在办公室里把那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把文章里提到的那几家机构的名字记了下来,查了它们的投资案例,跟晚风资本做了对比。有的规模比晚风资本大不少,投的项目也多,但退出回报率不如晚风资本。有的规模差不多,但成立时间更长,项目数量差别不算太大。他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存在一个文档里,想想还是没有发给秦晚晚。她应该已经看过了。看不看有什么区别呢。 秦晚晚确实看过了。上午开会间隙点开链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小林问她有没有看到那篇文章,她说看了。小林说秦总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秦晚晚说有什么反应。小林噎了一下想了想说上了这种榜单,对募资有帮助吧。秦晚晚说有,但帮助不大。她顿了顿,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句——榜单这种东西,今天把你排进去,明天可能就把你拿出来。它能给你什么就能拿走什么,把自己排在哪儿的本事不能交给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一份项目的尽调报告,笔尖停在某一页,说完低下头继续看。 第281章 那是业绩带来的 小林端着保温杯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放轻了动作。她想起以前在上一家公司,每次公司上了什么榜单老板都会在群里发红包,让大家转发朋友圈,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荣誉。那种榜单很多,大大小小五花八门,她那时候觉得上榜就是好的,上了榜公司就有名了,有名了业务就好做了。现在她想了想那家公司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没了。上了那么多榜,还是没了。 文章发出来之后,秦晚晚陆续收到了几条消息。有的是以前在陆氏认识的投资人,说“恭喜秦总,晚风资本做得不错”。有的是创业者,说“秦总我在网上看到你们了,想约您聊聊”。有的是朋友转发的,说“这是你们公司吧”。每条消息她都回了,回得不多,大多是一两个字——“谢谢”“好的”“嗯”。没有那种谦逊过头“哪里哪里还差得远”的客套,她知道晚风资本还差得远,不需要别人提醒。但她也不会假装看不见那些成绩,该认的认,该收的收。 当天下午她收到了一个同行发来的消息,说“你们最近曝光不少啊”。她不确定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祝贺,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目光在那个“啊”字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还行。”对方没再发来。名声这东西是一把双刃——有人注意到你了,有些人希望你好,有些人等着看你怎么从上面掉下来。她很清醒,晚风资本还不算名声大噪。那篇文章的阅读量不小,但它只是一篇公众号文章,过几天就会被新的内容覆盖。能有人愿意写,有人愿意看,说明晚风资本已经有了一些存在感。那扇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接下来要把门推得更开,但不能让它被风吹得撞到墙上。门太轻了容易被吹走,太重了又推不动。轻重之间的分寸她还在摸索。但那条缝已经在了,她看见了。 那篇文章出来之后,晚风资本的名字在圈子里被多提了几次。有人是真心关注,有人是随手转发,有人点进去看完就关了。秦晚晚对这些反应看得很淡,她早就知道名声这东西从来不会只带着鲜花来,它后面还拖着影子,影子里藏着别的东西。 高磊是在一个饭局上听到那些话的。 饭局是朋友组的,去的都是投资圈的人。几杯酒下去,话就多了起来。聊到最近哪些机构势头不错,有人提了晚风资本一嘴。旁边一个人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晚风资本?不就是靠陆沉舟的关系拿项目的吗?换谁有那层关系,业绩都不会差。” 高磊当时端着酒杯,手指收紧了。他认识说话的那个人,一家小投资机构的人,规模不大,业绩平平,但嘴皮子功夫了得,圈里圈外到处都有他的声音。高磊放下酒杯,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躲,反而笑了笑,端起酒杯隔空朝他举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就是说了,怎么了”。 高磊没接那杯酒。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不止是说话。 饭局散了之后,他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车开到公司楼下,熄了火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给赵小曼打了个电话,把饭桌上听到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赵小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这些人闲不闲。高磊说不是闲不闲的问题,这话要是传出去,对晚风资本的名声影响太坏了。赵小曼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高磊说我想发个声明,澄清一下。赵小曼说这种事越描越黑,你发声明人家说你此地无银三百两。高磊当然知道,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些话就会一直传。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去找秦晚晚。 秦晚晚正在看一份项目的补充材料,高磊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直接把饭桌上听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尽量控制语气,但说到“不就是靠陆沉舟的关系”那句时,声音还是重了几分。 “秦总,我觉得咱们应该回应一下。最起码发个声明,澄清晚风资本的项目来源和投资决策流程。” 秦晚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那种被人戳到痛处的敏感,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想清楚了答案的问题。 “澄清什么?” 高磊说澄清晚风资本不是靠陆沉舟的关系拿项目的,我们的项目都是自己找的。秦晚晚打断了他——“你觉得那些人不知道吗?” 高磊愣了下。 秦晚晚说:“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我们项目怎么来的,知道我们的投资流程,知道那个退出的项目跟陆沉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说了,不是因为不清楚,是因为说了对他们有好处。” 高磊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你发个声明,那些人会说你在意了。你在意了,他们就更来劲。你跟他们解释,他们说你心虚。你不解释,他们说你默认。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秦晚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个项目的风险点。“所以不用。业绩会说话。” 高磊坐在那里,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他在投资圈也待了几年,见过不少这种暗箭伤人的事。以前在别的机构,遇到这种情况老板要么发律师函,要么找人递话,要么在朋友圈阴阳怪气地怼回去。秦晚晚的反应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她不争辩,不解释,不反击。不是因为她软弱,是因为她算过账了。争辩的成本太高,解释的收益太低,反击的风险太大。不如把精力花在项目上,投出好项目,做出好业绩,到时候那些人还在那里说闲话,但没有人听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总,那篇文章出来之后,我们确实收到了几个以前接触过的投资人发来的消息,问基金募资的事。那些人以前连邮件都不回的。” 秦晚晚说:“那是业绩带来的,不是声明。” 高磊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282章 产品定位 小林坐在前台,看见高磊从秦晚晚办公室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了不少,但也没有那种“解决了大事”的轻松。她犹豫了一下,没问。她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那些闲话她也听说了。她从赵小曼那里知道一些,又从以前的同事那里听到了一些,话传话,越传越离谱,有的说晚风资本是陆沉舟的壳公司,有的说秦晚晚出来创业就是陆沉舟在后面撑腰。小林刚听到的时候气得不行,想去找人对质,被赵小曼拉住了。赵小曼说你去对质有什么用,那些人又不认识你。 秦晚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灰蒙蒙的,很干净,像被人洗过一样。她想起顾清野说过的话——“那些人看你是因为你是陆沉舟的人,你要让他们看你是因为你是秦晚晚。”她知道这一天还没到,晚风资本的业绩还不够强,投出的项目还不够多,退出的案例还不够有说服力。所以那些人说闲话的时候她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反驳了也没用,只有你的业绩比你更有话语权,你不服不行。 她拿起桌上那份项目的补充材料,继续往下看。这个项目她跟了一阵子了,技术底子不错,团队也扎实。她打算下周约创始人再聊一次,把估值敲定。不是要用这个项目去证明什么,但她知道每个项目都是证明的一部分。 高磊坐在工位上,把饭局上听到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坐在那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拆开了揉碎了想了很久。想通了,他拿过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晚风资本不是靠嘴做投资的,靠的是项目,业绩,钱。这些东西,那些人说不走。 许则名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秦晚晚当时正在看一份关于新材料行业的研报,他的号码一出现,她以为他是要聊公司最近的经营情况。自从那家上市公司完成收购之后,许则名还留任了一段时间,负责技术团队的整合,偶尔会发消息聊聊近况,但主动打电话的时候不多。那边寒暄了几句,问她最近忙不忙,晚风资本第二支基金募得怎么样了。秦晚晚说还行,就那样。许则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还是那个风格,话不多。 他顿了顿,说正事。“秦总,我有个前同事,以前在大厂做技术,出来创业了。项目做得很早期,产品还没完全成型,但我觉得方向不错。他想融资,bp都没写,我让他写他说不知道怎么写。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个项目适合你。”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转了小半圈。“什么方向?” 许则名说了一个细分领域,做工业软件的,具体是生产执行系统的一个垂直模块。这个方向秦晚晚看过一些项目,市场不算大,但需求刚性。国内能做好的不多,大部分市场被国外厂商把持着,价格高,服务差,很多工厂想用但用不起。如果有一家国内公司能把产品做到及格线以上,替代空间是存在的。 “你那个前同事,技术怎么样?”秦晚晚问。 许则名的语气一下子笃定了不少。“我跟他共事快十年,他是我见过最懂这个领域的人。不是那种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精的,是真正在底层写过代码、搭过架构、从零到一做出过产品的。”秦晚晚认识许则名这些年,知道他很少用“最”这个字评价一个人。他说了,那应该是真的。 秦晚晚让他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发过来。许则名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先见一面吧,他口才一般,电话里说不清楚。秦晚晚答应了。许则名说那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周末别安排别的事。挂了电话,秦晚晚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项目的关键词,在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bp都没写,产品还没成型,团队也不知道几个人——这些放在别的投资人那里,可能连见都不会见。但许则名推荐的人,她信。不是信这个项目一定能成,是信许则名的判断。他见过这个人的代码和他做的事,比任何bp都管用。 见面的地方约在许则名公司的会议室。秦晚晚到的时候,许则名已经在楼下了,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有点长,快遮住眼睛了,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鞋面上有灰尘。许则名介绍说他姓廖,叫他老廖就行。老廖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有茧。 上了电梯,老廖不怎么说话。许则名在中间补了几句,说他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做技术的人嘛,都这样。秦晚晚说没事。 进了会议室,三个人坐下来。老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堆代码和架构图,说这是产品目前的样子。秦晚晚看不太懂那些代码,但她看得懂他讲这些东西时的状态。他从技术架构开始讲,讲到产品的设计理念,讲到目前实现了哪些功能,还有哪些功能在开发中,讲得很细。中途秦晚晚问了一个关于产品定位的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几秒想了想,然后从技术实现的角度解释了为什么现阶段先做这个模块而不是别的。他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创始人,是那种你说一句他要想一想才回答的人,但回答的东西都在点子上。 聊了快两个小时了,秦晚晚把水杯里最后一点水喝完,老廖的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了。她问了几个关于创业前工作经历的问题,他回答得简短,几乎没有修饰。在哪家公司做过,负责什么方向,带过多大的团队。做过什么产品,那些产品后来怎么样了。他答完了看着她,等她问下一个。秦晚晚问他为什么出来创业。他说在公司做了很多年,做的都是别人让做的事。他想做一个自己说了算的产品。不是赌气,就是想看看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语气很平,没有那种“我要改变世界”的激昂,但那份平实的认真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他清楚自己的技术能力,也清楚自己在商业上的短板,他没说“我什么都行”,而是说自己不擅长的地方老实得让秦晚晚有点意外。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聊到快五点。许则名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看他们还在聊,没打断,坐在旁边听着。老廖的语速不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在桌上画图,把抽象的逻辑用简单的线条勾出来。他不是一个好的演说家,但他是一个能把事情讲清楚的人。 第283章 站稳算不上 秦晚晚离开会议室去了一趟洗手间,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拿出手机给顾清野发了一条消息。发了几个字——“有个项目,许则名推荐的。”顾清野回得很快,问怎么样。秦晚晚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很早期。”顾清野说早期好,便宜。秦晚晚没有再回,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会议室。 她决定投这个项目。 不是因为它现在有多好,是因为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它能变得更好。老廖的技术能力有许则名背书,产品的方向她自己也验证过,市场有需求。现在这个项目缺的东西——商业策略、客户拓展、后续融资——这些是晚风资本能帮上忙的。她跟老廖说了意向,具体条款回头让法务出。老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不是那种客套的谢谢,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投我是有风险的”那种谢谢。秦晚晚没说什么煽情的话,跟他说回去准备材料,过两周走流程。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许则名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她。他问秦晚晚感觉怎么样。秦晚晚说挺好。许则名说我当初给你推荐这个项目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怕你觉得太早期了。秦晚晚看着他。许则名说晚风资本投了我,现在又投了我前同事,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秦晚晚没有接话,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车位汇入车流。以前被投企业的创始人只会说“谢谢你投了我”,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给你推荐了一个项目”。不是终点,是路标的下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比之前那块更远一点。这不是她一个人能推到的,是很多人帮着她一起推的。 晚风资本的办公桌上,开始出现一些没投过bp的创业者发来的邮件。 不是那种群发的、抄送几十家机构的bp,是那种抬头写着“秦总”或者“晚风资本团队”的邮件。称呼准确,说明对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方向,也知道他们的投资阶段和偏好,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小林把这些邮件分类整理好,转发给秦晚晚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秦总,最近主动找过来的项目好像变多了。”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一封一封地翻。有的是朋友介绍的,有的是被投企业推荐的,有的是在行业报道里看到晚风资本的名字自己找过来的。项目质量参差不齐,但数量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以前她得主动出去找项目,跑路演、跑孵化器、跑各种创业活动,现在开始有人找上门了。 高磊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有一天他跟一个创业者聊完,回到办公室跟秦晚晚说:“那哥们儿说他是听许则名推荐才找我们的。许则名跟他说,晚风资本钱不多,但人靠谱。”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都抬起头。 小林问:“真的?许总这么说的?” 高磊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说许则名跟他讲,晚风资本决策快,不折腾人,投完之后该帮忙的地方从不推辞。” 赵小曼推了推眼镜,问:“这算不算口碑?” 高磊想了想说:“算吧。老廖那个项目不也是许则名推荐的吗?一个被投企业推荐另一个创业者,这就是口碑。” 秦晚晚没说话,但她知道这确实不是一两天的事。许则名那个项目从投资到退出,好几年时间,中间经历过客户出问题、资金紧张、团队波动,每次遇到困难晚风资本都在。不是那种出了钱就不管的投资人,该帮忙的时候帮忙,该给建议的时候给建议,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这些事许则名记在心里了,他跟别人说晚风资本好,不是因为拿了钱,是因为在那些最难的时候,他们没走。 老廖那个项目也是一样。技术出身,商业能力偏弱,晚风资本帮他对接了几个潜在客户,介绍了两个有经验的行业顾问。这些事不算大,但对一个早期创业者来说,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帮助。他会跟别人说,他的投资人帮他做了什么。口碑就是这样传出去的,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一个人接一个人。 高磊有一次在电梯里碰到一个同行,对方问他最近在看什么方向,他说了几个赛道。对方说你们晚风资本最近在圈子里口碑不错,好几个创业者跟我说你们挺好打交道的。高磊回到办公室把这话学给秦晚晚听,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秦总,你听见了没,人家说我们口碑不错。” 秦晚晚正在看一份材料,头都没抬。“听见了。” 高磊说:“这比上什么行业论坛管用多了。上那些论坛你讲得天花乱坠,人家转头就忘了。但创业者一句‘晚风资本好打交道’,比什么都强。” 赵小曼在旁边说了一句:“高磊,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还劝秦总去论坛露脸?” 高磊噎了一下。“那不一样,论坛是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口碑是让他们相信我们。一个是名,一个是信,两码事。” 秦晚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高磊。“口碑不是自己说的,是别人传的。别人为什么传,不是因为你让他赚了钱,是因为他在你这里感受到了尊重和真诚。”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秦晚晚把目光从高磊身上收回来,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又来了。 “口碑是一点一点攒的,急不来。” 高磊站在那把那句话咀嚼了一下,没有反驳。他想起晚风资本这几年走过的路,从一张桌子到一间大办公室,从一个项目到十几个项目,从没人知道到开始有人主动找来。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不是做给谁看的,是路走到那儿了,脚印自然会留下来。 小林把凳子往高磊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高磊哥,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在京圈站稳了?”高磊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没有把话说满。他说站稳算不上,但至少有人知道我们了。小林又问那秦总说的“急不来”是多久。高磊笑着说这你得问她。 第284章 没必要留着 秦晚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口碑这东西不像项目回报率能算出来,它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今天多一点,明天又多一点,今天少一点,明天可能又少一点,没有进度条,没有预估。她只知道,慢慢攒,总有攒够的那天。攒够的那天是什么样——现在还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层壳正在变薄。 那个项目,晚风资本跟了挺久。 从创始人第一次来公司聊,到后来反复沟通、做尽调、谈条款,前后快三个月。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技术男,做的是工业物联网方向,产品已经有一定基础,客户也有几家,数据不算亮眼但增长曲线很稳。秦晚晚第一次见他回来就跟团队说,这个人可以跟。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光鲜亮丽,是那种你跟他聊完之后会觉得踏实。 高磊负责这个项目的尽调,跑了好几趟,把创始人的背景、团队的能力、客户的反馈、竞争对手的情况都摸了一遍。报告写了几十页,数据翔实,分析到位,连秦晚晚都只在页边批了几个小问题。内部过会的时候,大家一致同意推进。估值谈了几轮,双方差距已经很小了,秦晚晚让高磊准备ts,打算下周一发过去。 周五下午,创始人打来电话。秦晚晚接的时候,对方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语速慢了,声音低了,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秦晚晚没催,等着。他在电话那头说,有一家知名机构也找过来了,给的估值比晚风资本高不少,条件也更好。他说他还没做决定,但对方催得比较急。 秦晚晚听完之后问了句对方的条件,创始人大概说了一下。估值比晚风资本高了将近三成,投资额度也多了一倍,还承诺帮忙对接几个大客户。秦晚晚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说你不用急着决定,想清楚了再说。创始人说了句“谢谢秦总理解”,挂了电话。 高磊在旁边听到了几句,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消息在周一早上确认了——创始人选了那家知名机构。小林先看到创始人发的朋友圈,配了一张签约仪式的照片,跟那家机构的合伙人握手,笑得挺开心的。小林把手机拿给高磊看,高磊看完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 小林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在那里数落。她说咱们跟了三个月,尽调做了那么多,估值也谈得差不多了,他们倒好,半路杀出来直接加价抢,这算什么本事。高磊在旁边没接话,但表情看得出来心里也不舒服。 秦晚晚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接水,听见了,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小林还在继续说,说什么“有钱了不起啊”、“早知道当初就该早点签ts”。秦晚晚等她说完,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接水,水满了拿起来喝了一口。她看着小林,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 小林愣了一下。 “比我们有钱的机构多了去了,比我们名头响的也多了去了。他们想抢项目,我们拦不住。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我们自己的事做好——看准的项目尽早决策,该出的条款尽快出,不要让创始人有犹豫的空间。剩下的,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小林站在那把那几句话消化了一下,气消了大半,但嘴上还有点不服气,说可是他们这样加价抢项目,自己也不赚钱啊。秦晚晚说那是他们的事,他们钱多,可以赔。我们钱少,赔不起,所以更要投得准。投得准比投得快重要。 高磊在旁边听了这话,心里那点不舒服也散了。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了下去,把杯子放到一边,打开电脑继续工作。被抢走的那个项目他花了不少心血,说不心疼是假的,但他知道秦晚晚说得对,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这次气过了,下次照样有人来抢。他能做的不是每次气一回,是把下一个项目看得更准,出手更快,条款出得更干脆,让创始人没机会犹豫。 小林回了工位,把创始人的朋友圈截图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删了。不是赌气,是没必要留着。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邮箱开始处理新进来的项目邮件。她发现有个新项目是以前被投企业推荐的,还没人跟进,在邮件标题里标注了“紧急”两个字。她赶紧转发给高磊,在消息里加了一句“这个不能再被抢了”。高磊秒回了一个字——“明白。” 秦晚晚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打开那个被抢走的项目的文件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不是不甘心,是复盘。看看自己哪里可以做得更好。从第一次接触到最后出ts,有没有哪个环节拖了时间。尽调能不能再快一点,条款能不能再优化一点,跟创始人的沟通能不能再密集一点。她把这些问题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下次注意”。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拿起桌上另一份项目材料继续看。 晚风资本不是第一次被抢项目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能做的不是抱怨对手太强,是让自己变得更强。不是指有钱,是指判断更准、决策更快、服务更好。这些不是钱能买到的,是做出来的。被抢走的那个项目,希望创始人选对了。如果他没选对,那晚风资本还有机会,不是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晚风资本的方式是对的,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翻到项目材料的下一页,红笔在纸上划过,在页边批了几个字。那个项目会由另一个人去做。晚风资本会投出更好的项目。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证明自己,不急。 那篇长文是半夜发出来的。创始人写在社交平台上,标题不算煽情,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过的疲惫。他说公司账上的钱快烧完了,下一轮融资迟迟没有关闭,之前承诺过要投的投资人因为内部原因暂时无法推进,他在找新的投资人,但市场环境不好,愿意在这个阶段接盘的机构不多。 他没点名,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第285章 新的热点 小林第二天早上看到这篇文章时,刚进公司门,包还没放下。她站在前台,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中间眉头就皱了起来,看到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前台那一片都能听见。 “这人还好意思发文?” 高磊正好端着杯子路过,问她怎么了。小林把手机举起来,说那个抢我们项目的创始人,当初嫌我们估值低选了别人,现在那家机构不投了,他跑出来哭。高磊接过手机粗略扫了一遍,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了。他知道这种事在圈子里不罕见——知名机构给ts的时候什么都好,等到打款的时候各种理由往后拖,拖到创业者撑不住了再压价,甚至直接不投了。创始人被晾在那里,找别的投资人来不及,不找只能等死,写长文是没办法的办法。 小林等秦晚晚到公司,拿着手机跟在她后面进了办公室。秦晚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小林已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了。 “秦总,你看这个。就是之前抢我们项目的那个创始人。” 秦晚晚接过手机,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数不算短,她看得不快不慢。读到中间某个部分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里多停留了几秒。读完最后一屏,她把手机还给小林,什么话都没说,拿起桌上的项目资料翻开。 小林站在办公桌对面,捧着手机愣了一下。她以为秦晚晚多少会说点什么——说当初幸好没投,说那家机构不靠谱,或者说创始人自己也有问题。秦晚晚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刚才看的东西是一份无关紧要的邮件,看完就过了,不需要讨论,不需要存档。 小林有点不甘心,又补了一句:“秦总,你当初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秦晚晚翻材料的动作没有停,笔尖落在一行数据上,在页边批了一个数字。批完了,把笔搁在笔托上,抬起头看着小林。那一眼不重不轻,像是在看一个问了问题但不一定能听懂答案的人。她没有开口回答,那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随着她重新低下头看材料的声音散了。 小林站在那,把手机攥在手里,想再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觉得秦晚晚一定看出了什么,她说不出来,秦晚晚也不会跟她解释,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有些东西没法用三言两语说清楚。那是做投资做久了才会有的东西,不是看数据看报表看出来的,是见过太多创始人、聊过太多项目、踩过太多坑之后慢慢长出来的。它不写在报告里,不在任何一本书里教,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你知道它是什么,但它是什么你说不出来。 小林回到工位,把创始人的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她把文章往下翻到评论区,有人在替他可惜,有人在质疑那家机构的专业能力,有人在说市场不好、投资人都在观望。没有人提晚风资本。她想起当初那个项目被抢走时自己气得不行,高磊也气,赵小曼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但脸色也不好看。最平静的反而是秦晚晚。她说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我们做好自己就行。不是不气,是不需要气,浪费情绪。 那几个月的晚风资本没有停下来等,继续看项目、做尽调、出ts,投了新的公司,有一个已经拿到了下一轮融资。那个创始人还在找投资人,文章发了一篇又一篇,社交媒体成了他的主战场。小林已经不看了,她把那篇文章从收藏列表里删掉了。不是忘了,是不需要再记着了。窗外的银杏叶子快掉光了,阳光透过来直接打在办公桌上,比秋天的时候亮了不少。 秦晚晚从办公室里出来接水,路过小林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小林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数据发呆,没注意到身边站着人。秦晚晚没有叫她,端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刚好暖手。她站在饮水机前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台面上,人没有走开,目光落在那台饮水机的蓝色指示灯上,灯一亮一灭,亮的时候烫,灭的时候不烫。 她想起那个项目,不是惋惜,不是后悔,是一种很淡的东西,淡到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那个项目她认真看过,认真分析过,认真谈过。最后没成,不是因为她的判断出了问题,是对方选了更好的条件。那篇文章里写的内容她不意外,在她可预见的若干个可能性里,这是其中一个。当她看到它发生的时候,她的感受跟看到一份已经被验证过的分析报告差不多。所以没有评价,没有什么可评价的。小林问她当初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那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出的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是一系列可能性的分布,某些结果发生的概率比另一些更高。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洗了,放回杯架上晾干,走回办公室。路过小林工位的时候,小林抬起头叫了她一声。秦晚晚停下来。小林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那个项目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了。秦晚晚看着她,点了点头,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走廊里饮水机的声音听不见了,隔壁会议室的讨论声也听不见了,她坐进办公椅,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项目的复盘笔记翻到相关的那一页。当初写下“下次注意”的地方,她看了一遍,没有添加新的批注。还是那些话,不需要改,因为那次不是她的问题。但投资就是这样,不是你的问题,项目照样会丢。你要学会的不是不丢项目,是丢了之后不慌。还有项目在等你,还有项目需要你。 那篇创始人发文求助的帖子在圈子里传了几天,热度渐渐下去了。新的热点冒出来,大家的目光很快移到了别处。高磊觉得,这时候晚风资本应该趁热打铁,出来说点什么。 第286章 什么都没变 他拿着手机走进秦晚晚办公室,把屏幕上的消息递给她看。“秦总,有个财经媒体想约你做个专访,聊晚风资本的投资逻辑。还有这个,下个月的行业峰会,主办方邀请你去当圆桌嘉宾。”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次不能推了”的笃定。 “秦总,这几个机会都不错。专访那个媒体影响力挺大的,上个月刚采访了几个头部机构的合伙人。峰会那个更不用说了,去年去的都是行业里叫得上名字的人。我们现在需要曝光,需要让更多人知道晚风资本。”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也知道,现在市场上同质化竞争多严重。你不出来说话,别人替你说。你不给自己贴标签,别人给你贴。”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办公室里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嫩绿的,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她看了一会儿那盆绿萝,又看着高磊。 “你帮我回了吧。专访不做,论坛也不去。” 高磊张了张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但还是不甘心。“秦总,我不明白。这种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我们主动送上门你还不要。” 秦晚晚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 “晚风资本还没到需要我到处说话的时候。” “那要到什么时候?”高磊追问。他难得这么追着问,不是跟秦晚晚抬杠,是想听到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秦晚晚想了想。 “到不需要我说话的时候。” 高磊愣在那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需要你说话的时候,那不就是等你名气大到不用开口别人也知道你是谁的时候。那得多久,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事不是时间到了就自然会发生的,是你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它才会发生。 高磊没再劝了,他知道秦晚晚的脾气,她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再说多少遍答案都一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秦晚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从地上吹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 高磊出去了,门关上了。秦晚晚把那页文件看完,合上,放在一边。她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去。晚风资本现在手上的项目够他们忙一阵子了,主动找上门的创业者也在增加,口碑在圈子里慢慢传开,不需要她去台上讲什么“我们是怎么做投资的”。他们想知道的不是她说了什么,是他们做了什么。 小林在外面也听说了秦晚晚拒绝采访的事。午休的时候端着保温杯坐到高磊旁边,小声问他为什么。高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说秦总觉得时候不到。小林说什么时候才到。高磊说等到不用她开口的时候。小林说那得多久。高磊说不知道。小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秦总是不是怕出名?”高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说不是怕出名,是觉得现在出名没意义。出名了,项目不会自动送上门,投资决策不会自动变准,退出不会自动变快。与其花时间去台上讲自己做了什么,不如多做几个项目让别人替她讲。 小林点了点头。她见过太多那种天天上论坛、天天接受采访、天天在朋友圈发行业分析的投资人,讲得头头是道,但投的项目死了大半。跟投了几个小项目,估值一降再降,迟迟退不出来。秦晚晚不是那样的人,她不喜欢站在台上,不喜欢拿着话筒说“我觉得”“我认为”,她喜欢坐在办公室里看项目资料,喜欢跟创始人聊技术聊产品聊市场,喜欢在尽调报告上批注那些密密麻麻的问题。那些事不需要曝光,不需要名气,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她是谁。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件事做完了。 秦晚晚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又看完了一份项目资料,在封面右上角写了“跟进”两个字,放在右边那摞。左边还有几份没看的,她拿过最上面那份翻到第一页。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最后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但还没掉。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比夏天的时候亮了不少。她低下头,翻到第二页。 那些采访邀约、论坛邀请在邮箱里堆着。小林帮她整理了一个文件夹,标注了日期、媒体名称、活动主题,整整齐齐的。秦晚晚没有打开看过,不需要看。该去的时候她会去,不是现在。现在她坐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里翻项目资料,每一页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批注都很具体,比那些采访具体多了,比那些论坛具体多了。 她把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把那盆绿萝往窗边挪了挪,让它多晒晒太阳。绿萝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她看着那些叶片上细小的纹路,把目光收回来,拿过下一份材料翻开第一页,继续看。 晚风资本再次搬家,是在一个秋天。 办公室从原来那层搬到了同一栋写字楼的更高楼层,面积翻了一倍不止。装修的时候秦晚晚没怎么插手,只提了几个要求——采光要好,会议室要大,茶水间的咖啡机要好用。小林全程盯着,从设计方案到家具选型到施工进度,每天拿着个本子记,回来跟秦晚晚汇报。秦晚晚说你自己拿主意,不用什么都问我。 搬进去那天,大家站在新办公室门口,一时没往里走。高磊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说这比之前大了一倍还不止。小林从后面探出头来,说大了一倍半,我算过的。赵小曼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周敏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看了一圈说了句“会议室终于不用抢了”。大家都笑了。 新办公室确实够大。开放式工位能坐不少人,独立办公室也有了,还专门隔出了一间不小的会议室和一间能拉帘子的洽谈室。茶水间也宽敞了不少,两台咖啡机并排放着,旁边还有一台新买的意式机。宋朔云站在靠窗的工位前把东西放下,窗外能看到远处的西山,天好的时候山影清晰可见。他以前在宋家老宅的卧室朝西,也能看见西山,那时候他站在窗前看山,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现在也看,但不一样了。山没变,他变了。 第287章 有一些问题 公司一口气招了三个新人——一个投资经理,一个分析师,一个ir负责人。投资经理姓何,三十出头,之前在另一家投资机构做了几年,投过几个成长期项目,业绩不错。分析师是个刚毕业的硕士,学金融工程的,话不多,但数据敏感度很高。ir负责人姓孙,四十来岁,短发,干练,之前在金融机构做投资者关系,有丰富的lp资源和人脉。 新同事入职那天,秦晚晚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让大家自我介绍,说了几句欢迎的话就让大家散了。没有那种“我们一起改变世界”的口号,也没有大段大段的公司愿景和价值观宣讲。她说得不多,但她说的每一句都很实在。人都散了,高磊留在会议室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秦总,人多了,氛围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秦晚晚没接话。不用接,她知道。以前团队小,大家都坐在看得见彼此的地方,有什么话当面就说了,有什么问题当场就解决了。现在人多了,工位分开了,新同事之间不熟悉,沟通成本上来了。以前开会的时候,一个人说完了另一个人直接接,现在要先问“这位是”。以前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块,一边吃一边聊项目,聊着聊着就把问题解决了。现在食堂坐不下了,大家各吃各的,项目的事只能在会议上说,会议说完了总觉得还有没聊透的地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太一样了。 秦晚晚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摊着一份新项目的尽调报告,她看了几页,看不进去,合上放到一边。 她以前觉得管理不是事。人少的时候确实不是事,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完了。现在不行了,人多了,层级多了,事情多了。她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自己盯着,每个项目都亲自过问。她需要学会放权,让下面的人做决策。但放权不是甩手不管——放多少,怎么放,放了之后怎么跟进。这些事她没学过,以前在陆氏的时候她只管看项目做投资,管理的事有陆沉舟,有谢洋,有各部门的负责人,轮不到她操心。现在她是那个操心的人。晚风资本是她的,不是陆沉舟的,不是任何人的。她操心,应该的。 高磊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问这周的项目会几点开。秦晚晚说周五下午。高磊在本子上记下,走了。走了一半又折回来,说秦总那个新来的ir负责人怎么样。秦晚晚说还行,先看看。高磊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新来的ir负责人孙姐正在工位上整理lp名单。她把晚风资本历史募资的材料调出来看了一遍,又把潜在lp的名单重新梳理了一遍,标注了优先级、接触状态、跟进计划。秦晚晚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辛苦”,孙姐抬起头笑了笑说不辛苦,应该的。秦晚晚走回办公室的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西山。天色暗了,山的轮廓模糊了,跟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团队大了,管理重要了,这个“重要”不是今天才变的,是早就变了,她只是今天才意识到。意识到的时候,晚风资本已经站到了一个新的路口上。路还是那条路,路宽了,走的人也多了。她要学会的不是一个人走得快,是带着一群人走得远。两件事不一样,后一件比前一件难得多。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把那份没看完的尽调报告拿过来,翻到刚才停下的那页,继续往下看。 分歧是在一个新能源项目的讨论会上爆出来的。 那天下午的会本来只是例行过一下项目进度。高磊负责的那个新能源项目已经跟了两三个月,尽调做得差不多了,数据也跑了好几遍,他觉得可以推进到下一阶段。新来的投资经理何经理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翻着高磊写的项目简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高磊看见了。 何经理把手里的几页纸翻完了,合上放到桌上,推了推眼镜,没说话。高磊等了几秒,问他有什么意见。何经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腔了。他说不是意见,是几个问题。 然后他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技术路线的可替代性,竞争对手的专利布局,客户验证的深度,创始团队的完整性,每一问都打在关节上。高磊不是答不上来,是那些问题他在报告里都写过,他觉得没必要在会上一一重复。两个人在同一个平面上画了各自认为正确的图,但图纸叠不到一起,越说越拧。赵小曼坐在旁边翻着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小林坐在后排不吱声。周敏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在回消息还是在看别的。宋朔云靠在椅背上听着,手里的笔没动。 秦晚晚坐在桌首,听了一会儿,没打断他们。等高磊说完最后一句话,何经理说完最后一句话,会议室安静下来,她把目光从高磊脸上移到何经理脸上,又从何经理脸上移回高磊脸上。 “这个项目先放一放,你们两个把各自的观点写成书面材料,发给我,下周再讨论。” 高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秦晚晚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何经理也没再说什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散会了。 回到工位,高磊把那叠项目简报摔在桌上,动作不重,但那声响比平时重,赵小曼隔了两个工位都听见了。她没回头,继续敲键盘。小林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犹豫了一下,没走过去。高磊深吸一口气,把简报翻开,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不是不服气,是不服气之后的复盘——他要把何经理提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对照着过一遍,看看是自己漏了还是何经理多虑了。他不知道的是,何经理回到工位后也在翻那份简报,把刚才在会上没来得及展开的问题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得比在会上问的还细。 第288章 你凭什么做投资 第二天一早,秦晚晚把高磊叫进了办公室。高磊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那份重新看过的简报,页边空白处补了不少批注,有的地方贴了便利贴。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直接问了一句:“你觉得何经理的意见有没有道理?” 高磊把何经理提的那些问题一一拆开,有些他觉得有道理,有些他觉得是对方过度解读。他一条一条地说,秦晚晚听着,等他全部说完后开口道:“有道理的部分你采纳,过度解读的部分你找机会跟他解释清楚,把项目往前推。内部的分歧别带到项目里去,创始人没必要知道我们内部怎么讨论的。” 高磊把那份简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处批注说这个数据他再核实一遍。秦晚晚说好,核实完了发给何经理也看看。高磊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秦总,我不是跟他过不去。” 秦晚晚看着他。 高磊说,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角度不一样。求同存异吧。秦晚晚说好。高磊拉开门出去了。她没有叫何经理进来谈话。不需要,分歧还没到需要她仲裁的地步。高磊和何经理都是想把项目做好,只是方式不同。给点时间,让他们自己磨合,磨合不了她再出面。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午休的时候何经理端着饭盒坐到高磊对面,两个人没提项目的事,聊了聊最近的电影和天气,各说各的,说得不深。高磊咬了口苹果说最近那部片子据说不错,何经理说还没看,等周末。两个人吃完各自洗了饭盒回了工位。下午高磊把那页需要核实的数据发给了何经理,附了一句“你看看有没有问题”。何经理回了一个“收到”。他们之间的那堵墙还在,但墙上开了一扇窗,不大,能通气了。 秦晚晚下午在办公室里把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表翻了一遍。她以前不怎么管这些,现在不得不管。团队大了,每个人的工作方式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对风险的容忍度也不一样。她的工作不是替他们做决定,是让他们在做决定的时候有章可循。分歧不可怕——各有各的看法才需要讨论,讨论才有可能把问题想透,想透了决策才扎实。可怕的是有分歧不沟通,憋在心里,到最后变成谁也不理谁。高磊和何经理还没到那一步,她也不允许他们到那一步。这堵墙上刚开的那扇窗必须一直开着。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西山的轮廓模糊在雾霾里。她站起来站在窗前,把窗户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空气比室内新鲜。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想怎么让这个团队跑得更顺,怎么让每个人的长处都发挥出来,怎么把那些拧在一起的疙瘩一个一个解开。很多事她也没想清楚,但她在想。晚风资本还在路上,离终点还很远,一起走。 运营总监的人选,秦晚晚物色了挺久。她要的不是一个管考勤、管报销、管办公用品的行政,是一个能帮她搭体系、建流程、把公司从“人治”慢慢往“制度治”推的人。晚风资本不能再什么事都由她拍板、什么分歧都等她协调。团队大了,事情多了,需要一个专门的人来管这些。 这个人姓方,四十出头,在好几家投资机构做过运营,对基金的“募投管退”全流程都熟悉。她话不多,面试的时候没有夸夸其谈说自己做过什么,只是把晚风资本目前的管理问题列了一遍,然后给出解决方案。从项目流程到决策机制,从投后管理到内部协作,每一条都说在点子上。秦晚晚当场就定了。 小林是从高磊那里听到消息的。高磊在茶水间碰到她,顺嘴提了一句,说秦总请了个运营总监,下周入职。小林端着保温杯愣了一下,问他运营总监是干什么的。高磊说不做投资,管流程、管制度、管内部运营。小林“哦”了一声,没再问。端着保温杯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她正在跟的一个项目的尽调清单。 她有点失落。 不是那种“凭什么不是我”的不服气。她在晚风资本从前台做起,做到行政,做到投资助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从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秦总要招一个运营总监,她以为会从内部提,以为那个位置是她的。她什么都会——行政的事她在做,项目的事她也在学,流程的事她最清楚,公司上下没人比她更熟悉晚风资本的日常运转。她以为秦总会找她谈,以为秦总会说“小林,你来试试”。秦总没有找她。运营总监是从外面请的,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下周一入职。 接下来那两天,小林的话少了很多。午休的时候没跟大家一起吃饭,说自己带饭了,坐在工位上吃。赵小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高磊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没问。 秦晚晚注意到了。周五下午,她把小林叫进了办公室。 小林坐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来晚风资本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以这种状态坐在秦晚晚对面——不是在汇报工作,不是在讨论项目,是秦晚晚有话要跟她说。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她大概猜到了。 秦晚晚没绕弯子。运营总监的人选定了,下周入职。小林点头说她知道。秦晚晚看着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从外面请人而不从内部提,那是决定,不是讨论。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才需要讨论。 “运营总监的事,没跟你商量,因为那个位置不适合你。” 小林的睫毛颤了一下。 秦晚晚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你更适合做投资。我想让你转岗。” 小林愣住了。她来的时候是前台,后来转到行政,再转到投资助理,跟着看项目、做分析、写报告。她以为自己下一个台阶是运营,管理公司内部事务。她没想过投资,投资是专业的事,是高磊,是赵小曼,是宋朔云——那些人学历比她好,背景比她强,入行比她早。她一个从前台转过来的,凭什么做投资。 “秦总,我……我没做过。” 第289章 搭档 “你已经在做了。跟了那么多项目,尽调报告你也写过,投资建议书你也看过。欠缺的不是能力,是经验。经验可以补。” 小林沉默了。她想起自己从前台转到行政那天,从行政转到投资助理那天,每一次转岗她都担心自己做不来,每一次都是秦晚晚推她一把。这次秦晚晚又要推她了,推的方向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方向,是另一个,更远,更难,也更值得。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放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凉。 “我不是不要你做运营,”秦晚晚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那种“我看好你”的煽情,“是运营浪费了你。你学东西快,跟项目有感觉,对创始人的判断也准。这些是做投资需要的,做运营用不上。” 小林坐在那里把那几句话在心里碾了好几遍。她以为秦晚晚没注意到她在投资上的进步,以为在秦晚晚眼里她还是那个从前台转过来的行政。秦晚晚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比她自己看得更清楚,更远。 “我回去想想。”她说。 秦晚晚说好。 那天晚上小林回到出租屋,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放在枕头上,屏幕暗着。她看着窗外那栋亮着灯的居民楼,想着秦晚晚说的那些话。“你更适合做投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适合做投资。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她连bp都看不懂,以为估值就是“你觉得这家公司值多少钱”,后来才知道里面有市盈率有折现率有无数种算法。那些东西她学得慢,但她在学。现在她跟的项目不算多但每个都跟到底,跟创始人聊技术聊产品聊市场,有些创始人后来都跟她成了朋友。这是做投资的料吗,她不确定。但秦晚晚觉得是。 第二天一早,她到了公司,敲开秦晚晚办公室的门。秦晚晚正在看材料抬起头看着她。小林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秦总,我想好了。我转岗。” 秦晚晚看着她,问了句确定了。小林点头,说了声谢谢,眼眶有点红,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林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她正在跟的那个项目的资料。转岗的事还没正式宣布,她先把手头的事做好,证明秦晚晚没看错人。新来的运营总监下周才入职,方姐。她不知道方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会不会很难搞,但那不重要。她以后是投资岗,不归运营总监管,她归高磊带,秦晚晚盯。她只需要把自己的事做好,不需要跟谁比。她跟自己比就够了。 那天下午秦晚晚给方姐发了一条消息,确认入职时间。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小林是最后一个从行政转投资的人,不是第一个。她想起小林刚来的时候,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擦桌子、烧水、收快递。现在她跟项目、写报告、跟创始人开会。从那边走到这边走了很久,这条路还没走完,但她在走,没停。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完了,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铅笔画。她看着那片铅笔画,想着路还长,投资这个行业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跑得久。小林跑得不快但一直在跑,迟早能追上。 小林转岗到投资岗的第一天,桌上多了一摞项目资料。 那是赵小曼提前整理好的,用小夹子夹着,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先看这几个”。小林坐下来把那摞资料挪到面前,便利贴上的字迹小小的,一笔一划很清楚。她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笔记本封面上,翻开第一份材料,从第一页开始看。 赵小曼从工位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咖啡,站在小林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摞资料,说这几份是最近在跟的项目,你先熟悉一下,不急着做分析。小林点了点头。赵小曼没走,站了一会儿,问她有没有看不懂的地方。小林翻到其中一份的第三页,指着上面一个估值模型说这个折现率的取值不太明白。赵小曼弯腰看了一会儿,用手指了指那个数字,说不明白是正常的,这个模型我也看了半天才弄明白。她拿起小林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边算边解释,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小林看着那些数字在纸上铺开,从估值逻辑讲到参数选取,从参数选取讲到行业惯例,讲完了问小林清楚没有。小林说清楚了。赵小曼说那你复述一遍。小林复述了一遍,有漏的,赵小曼补了,有讲错的,赵小曼纠正了。两个人一来一回,像在磨一把钝了的刀,磨得慢,但每一遍都更锋利一些。 高磊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没说话走开了。 以前小林做行政,每天处理快递、采购办公用品、安排会议室,那些事她也做得很好,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一直做的事。现在她坐在工位前看项目资料,看行业分析,看财务模型,有时候看到深夜,眼睛酸了就滴眼药水。桌上的绿萝是新买的,她从家里带来的,剪了几枝插在水瓶里养着,已经长了根,白色的根须在水里飘着,细细密密的,像一蓬刚醒来的梦。 赵小曼带她很耐心。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教,是那种你问她她就答,你不问她也不啰嗦。两个人一起看项目的时候,赵小曼会先让小林的判断,说完了她再说自己的,从不当面说她对错。有时候小林判断错了,赵小曼也不直接说“你错了”,而是问她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数据来源哪里,推理过程是什么。小林一步步往回推,推到一半自己就发现哪错了。赵小曼的点拨不是告诉她答案,是告诉她怎么找到答案。 有一次她们去看一个做企业服务的项目,创始人在中关村的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公司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百来平的办公室里。创始人演示产品的时候投影仪坏了,大家凑在一台笔记本屏幕前看。小林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得创始人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回去的路上赵小曼开车,小林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小林脸上明明灭灭的。赵小曼说你今天那几个问题问得不错。小林说真的吗。赵小曼说真的,尤其是问客户续费率那个,问到关键点了。 小林靠在座椅上,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连bp都看不懂,第一次参加项目会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敢开口,怕说错话。现在她能在项目会上提问了,不仅敢问,还能问到点上。 赵小曼和小林慢慢成了搭档。 第290章 例会 公司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但配合得很默契。赵小曼负责数据和分析,小林负责跟创始人和行业沟通,分工明确。高磊有一次开玩笑说她们俩是晚风资本的“女子双打”。赵小曼没理他,小林笑了笑低头继续翻材料。 她们一起看了不少项目,有的投了,有的没投。没投的那些小林也会复盘,在本子上写下为什么不投,是判断错了还是时机不对,是创始人的问题还是赛道的问题。字迹圆圆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赵小曼有一次看到她在写复盘,说你倒是认真。小林说秦总说过,投了的要复盘,没投的也要复盘,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投,比知道自己为什么投了还重要。赵小曼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秦晚晚有一次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小林和赵小曼在工位上讨论一个项目,两个人头凑在一起,手指在屏幕上指来指去。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去。晚风资本的投资团队又多了一个人,不是从外面招的,是从内部长出来的。长得慢,但根扎得深。 小林转岗后没多久,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整理完最后一份资料,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京城的夜景星星点点地亮着,那些光不像白天那样刺眼,每一盏都小小的,柔柔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她点了一盏灯。她想起几年前她还在前台收快递的时候,有一天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递给她一份项目资料,说“你看看这个”。她那时候看不太懂,但她知道秦晚晚在给她机会。现在她看懂了。不是因为变聪明了,是因为有人愿意教她,有人愿意等她,有人相信她能学会。 她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想起赵小曼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学得很快”。她希望自己学得够快,希望自己不负所托,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像赵小曼带她那样带别人。 行业寒冬来的那年秋天,市场上突然多了一批找工作的人。高磊在朋友圈刷到好几条同行发的求职信息,有的是以前见过的名字,有的是听过的机构。他划了几条,把手机扣在桌上,说以前这些人都坐在甲方位置上,现在也开始找工作了。 赵小曼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问谁找工作了。高磊说了几个名字,赵小曼听完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又缩回去了。她不是不惊讶,是不想表现得太惊讶。市场不好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上个月就有人在传,上上个月也有,只是那时候大家还在观望,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现在没人觉得熬得过去了。 募资越来越难了,这是秦晚晚最直接的感受。 以前约一个lp,人家至少愿意出来见一面,聊聊市场、聊聊策略、聊聊晚风资本最近投了什么项目。现在约人家,人家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上个月长了不少。不是说“再看看吧”,就是说“内部评估一下”。再问就没下文了。小林负责跟lp对接,这段时间打了无数电话,发了很多邮件,回复率低了不少。她有时候挂了一个lp的拒绝电话,会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发一会儿呆。秦晚晚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走过去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数据摆在那里——晚风资本第二支基金的关账时间一推再推,lp的态度从“积极沟通”变成了“再观望”,几个口头承诺出资的也在犹豫,说要等市场明朗了再定。 市场上开始有机构裁员的传闻了。一开始是小机构,撑不住了,减薪、缩编,一层层砍下去。后来中型机构也开始了,有的砍了投资团队,有的砍了中后台,有的把整个行业组都裁了。高磊在饭局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子顿了一下,排骨掉回盘子里。他没捡,问对方是哪家。对方说了个名字。高磊沉默了,那家机构规模不小,几年前还跟他们抢过项目,估值往上加从来不眨眼。现在也裁了。 秦晚晚算了算晚风资本的现金流。 她把账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从账面现金到每月的固定支出,从已投项目的后续跟投需求到新项目的投资预算,一笔一笔地过。第二支基金还没关账,募进来的钱不够覆盖全部投资计划。公司在投项目需要钱,团队工资需要钱,办公室租金需要钱。算完了,靠在椅背上。还能撑一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在那段时间里要把第二支基金关掉,或者把投资节奏降下来,或者找到其他资金来源。她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问秦总,外面都在裁人,我们会不会裁。秦晚晚看着她,说不裁。小林愣了一下。秦晚晚说晚风资本还没到那一步,就算到了也不会裁你。小林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再问了。 高磊在电梯里碰到一个以前认识的同行,那人刚从上一家机构离职,还没找到下家,投的简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卡在终面过不去。高磊说我们公司在招ir,你要不要试试。那人苦笑着摇摇头说不干ir,就想做投资。高磊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各走各的。 秦晚晚比以前更忙了。不是项目多了,是每个项目都要更谨慎。以前觉得差不多的项目,现在要反复看几遍才敢拍板。以前觉得有风险的项目,现在直接搁置。高磊有一次问她最近是不是太保守了,秦晚晚说不是保守,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高磊想了想,没反驳。行业好的时候追风口可以,行业不好的时候风口停了,追上去只能摔死。 他们手上的项目有的在推进,有的停了。停了的那些不是项目不好,是晚风资本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最确定的机会上。秦晚晚每次做这种决定的时候都很果断,不是不难,是不能犹豫。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走得很晚,走的时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但她知道不能停。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晃着,像几根细瘦的手指在风里抓来抓去,抓不住什么但一直在抓。她站了一会儿关灯走了。 决定是秦晚晚在周例会上宣布的。 第291章 深秋 会议室里的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高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赵小曼翻开笔记本,小林坐在后排,宋朔云靠着椅背,周敏难得抬起头,新来的运营总监方姐坐在秦晚晚左手边。 秦晚晚没铺垫,直接说了。“从下个月开始,暂缓新项目的投资。精力放在投后管理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大家没听清,是听清了但需要时间消化。高磊手里的笔停了,转了几圈的那支黑色水笔搁在桌上,滚了小半圈被他的手指挡住了。他看着秦晚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晚风资本从成立到现在,一直在扩张。从一张桌子到一整层办公室,从一个人到十几个人的团队,从一年投一两个项目到一年投七八个。路越走越快,现在突然说要停,他不适应。 “秦总,是不是太保守了?” 高磊的语气比平时轻,不是质疑,是确认。他想知道这个决定背后的判断依据。 秦晚晚看着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寒冬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不是那种危言耸听的“寒冬”,是市场上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募资难,退出难,项目估值在降,很多机构在收缩。晚风资本不是没受到影响,只是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她要做的不是等伤了再治,是在伤之前就收。 高磊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再问了。他明白秦晚晚的意思。不是不做投资了,是少做,做精,做确定性更高的项目。那些模棱两可、可投可不投的项目,以前可能还会纠结一下,现在直接不看了。把有限的资金用在最该用的地方,用在已经投了的项目上。帮他们活下去,帮他们活好,帮他们在寒冬里撑过去。 赵小曼合上笔记本说投后这块数据她来跟,把每个项目的现金流、人员变动、业务进展都拉一张表,每周更新一次。宋朔云说他负责的那几个项目,他会一个一个跟创始人沟通,把晚风资本目前的策略跟他们讲清楚,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小林说她可以协助周敏整理投后文档,把每个项目的投后记录归档。周敏在旁边微微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方姐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她刚来不久,对业务还不太熟,但她知道秦晚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晚风资本从扩张期进入了收缩期,她的职责不是带着团队往前冲,是把内部稳住,让大家在收缩的时候不散,不乱,不慌。 秦晚晚环顾了一圈,没有再说别的。 散会之后高磊站在茶水间接水,赵小曼端着杯子也进来了。两个人沉默着,等水壶烧开。高磊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按了热水键,水流声很大。他说了一声:“我只是觉得现在收,会不会早了点。”他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赵小曼还是自己。赵小曼想了想,说收早总比收晚好,真等到没钱了再收,那时候就不是收缩,是逃命。高磊接满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他嘶了一声没说话。赵小曼的杯子也满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水间。 秦晚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翻出晚风资本投后项目的清单。十几个项目,有的发展不错,下一轮融资已经close了;有的在盈亏平衡线上挣扎,现金流吃紧;有几个需要密切关注,稍有不慎就可能出问题。以前她大部分精力在看新项目上,投后更多是团队在跟。现在反过来,她要自己盯了。不是不放心团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需要知道每一个项目的真实状况。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树下落了一地的果子,踩烂了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深秋了,再过一阵子就要入冬了,她知道。但光秃秃的枝丫到明年还会再绿,只要根没死。晚风资本也一样。只要现金流不断,团队不散,口碑不垮,等春天来了,该发的芽还会发。在那之前她要把根护好。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护,一个人一个人地护。这就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行业寒冬里,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些现金流原本就不宽裕的公司。晚风资本投的项目里,有好几个开始出现问题了。有的客户回款慢了,有的订单被取消了,有的下一轮融资原本谈得好好的,投资人突然说“内部调整,暂缓推进”。创始人们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报喜的多,说我们最近签了个大客户,说我们的产品迭代了,说我们在谈下一轮。现在报忧的多,电话一通,那边先沉默几秒。 宋朔云负责的那个智能硬件项目,上个月还在谈一个大单,这个月对方突然说预算砍了,订单搁置。创始人说账上还能撑两个月。赵小曼跟的那个企业服务项目,连续三个月收入没达标,客户续费率掉了不少。创始人在电话里说正在调整销售策略,但语气不太确定。小林跟进的那个新消费项目,现金流也很紧张。创始人每次打电话都在说同一句话——“秦总,要不你们再跟投一轮吧。”小林转述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秦晚晚开始一家一家地聊。 不是开会那种聊,是她自己打电话,或者约创始人见面。她先打给宋朔云跟的那个智能硬件项目。电话接通之后,创始人明显有些意外,说秦总您怎么亲自打了,秦晚晚说我了解一下情况。创始人把现金流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客户回款慢、供应商催款紧、工资下个月要发。他说了很多数字,秦晚晚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完了,秦晚晚说我知道了,你先别慌,把能收的款先收回来,该砍的费用先砍掉,撑过这几个月再说。创始人说秦总,我觉得再有一笔钱就能撑过去,您看晚风资本能不能再跟投一点。 第292章 肯定把公司做好 秦晚晚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可能创始人正在边打电话边算账。秦晚晚握着手机,想了一下措辞,最后她说:“我现在没钱,但我可以帮你找钱。” 她不是推脱,也不是哭穷。晚风资本的钱要留着投新项目吗?不,不是。晚风资本的第二支基金还没关账,账面现金要覆盖已投项目的后续跟投需求,还要维持公司运营。她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砸进一个项目里。但她认识的人,那些投资机构的同行,那些家族办公室的朋友,那些被她投过的创始人。她可以帮他对接。能不能成她不确定,但她愿意试。 类似的话,她对好几个创始人说了。有的听了说“谢谢秦总”,有的沉默了片刻,有的追问一句“大概什么时候有消息”。秦晚晚从不给确切的时间,她只说尽快。她也不是敷衍,她是真的在帮他们找。 高磊有一次路过秦晚晚办公室,听见她在打电话。秦晚晚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跟对方解释什么。高磊没听清内容,但他注意到秦晚晚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转笔,转得很快,不是放松的状态。他站了一会儿,走开了。回到工位他想了想,打开电脑,把自己手头的人脉资源过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他发现有一个大学同学在家族办公室做投资,也许能帮上那个做企业服务的项目。他把同学的联系方式找出来,想发给秦晚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发给了赵小曼,让她自己去联系。秦晚晚一个人扛不了所有的事,他们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那段时间,秦晚晚每天打很多电话。给创始人打,给潜在投资人打,给各种有可能帮上忙的人打。有的电话打得很长,有的很短。长的是在解释项目的情况,短的是对方说“我再看看”。她挂了电话有时候会坐一会儿再打下一个。宋朔云有一次把项目的最新数据发给秦晚晚,收到回复说收到了,后面跟了一句——“你那边也盯紧点,有任何变化随时告诉我。”宋朔云回复说好。 晚风资本投资经理的职责不只是把钱投出去,是投完之后帮创业者活下来。在寒冬里,活下来就是胜利。晚风资本自己的现金流也不宽裕,她帮别人找钱的时候,没人帮她找钱。但她还是得帮,因为那些创始人选择了她,相信了她,把钱从她这里拿走。她不能在他们最难的时候撒手不管。这不是投资条款里写的义务,但这是她给自己的底线。她还要继续打下去,打到自己都记不清打了多少个,发消息发到手指出汗。电话那头那些需要她的人,有人在等。 老周那个项目,现金流已经快断了。 赵小曼把最新的财务数据发到群里的时候,秦晚晚正在吃早饭。她看了一眼手机,放下筷子,把那几个数字重新看了一遍。收入连续三个月下滑,客户回款周期拉长,账上现金已经不够发下个月的工资了。她没在群里回复,直接给老周打了电话。 老周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关着门说话。“秦总,我跟您说实话,这几天一直在跟客户催款,但对方也在过冬,都紧张。”他说了几个大客户的名字,每一个都拖着,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来。秦晚晚听他说完,问了一句:“下个月工资缺口多少?”老周说了一个数字。不是小数目,但也不算大得离谱,可放在那时候,晚风资本拿不出来。 秦晚晚没有马上回应。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餐桌前想了很久,筷子搁在碗沿上,粥已经凉了。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从上往下划,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陆沉舟。不是没想过去找他,是她一直不想开口。晚风资本的事她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募资的时候没找他,被抢项目的时候没找他,内部管理出问题的时候也没找他。她想证明晚风资本是靠自己站起来的。但现在不是她的事,是老周的事,是那家公司几十号员工的事。 她拨了陆沉舟的号码。那边接得很快。 “喂?” “陆沉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 她简单把老周公司的情况说了一遍,过桥贷款,缺口不大,但急用。陆沉舟没有多问。没有问你怎么不早说,没有问你们晚风资本自己拿不出来吗。他听完了,说了一句:“城东支行的行长我熟,做对公业务的,过桥贷款他们批得比较快。你把公司名字和需求发给我,我跟那边打个招呼,然后让人联系你。” 秦晚晚说:“谢谢。” “不用谢。”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他把电话挂了。 秦晚晚坐在餐桌前,把那杯凉透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她没跟陆沉舟多说什么,他也没多问。她需要帮忙,他帮了,就这样。 第二天下午,老周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语速快了,音调高了,像是一个在水里扑腾了很久的人终于踩到了底。 “秦总,银行那边批了!” “额度够吗?” “够,够撑一阵子了,利率也不高。”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秦总,那个行长说是您朋友介绍的。您怎么认识他的?” 秦晚晚说:“一个朋友帮忙搭的线。” 老周那边沉默了片刻。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咽下去。然后他说:“秦总,谢谢您。真的,谢谢。”那个“谢谢”说得很重,不是客套的那种。 秦晚晚没让他继续往下说。“不用谢。你把公司做好就行。” 她的语气跟平时开会没什么区别,没有那种“我帮了你大忙”的意思,也没有那种“你也别谢了”的客套。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像是在说“你吃完了吧,碗放着我来收”。老周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肯定把公司做好”,然后挂了。 第293章 转身去安排了 秦晚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见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还没绽开,但已经鼓起来了。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高磊从茶水间接水回来,路过秦晚晚办公室门口,看见她坐在那里,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她打完那个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动。他不知道那是谁打来的,也不知道那笔过桥贷款是陆沉舟帮忙引荐的。他只是觉得那天下午秦晚晚的状态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轻松,是那种你把一件压在心头的事解决了之后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点踏实。他没问,端着水杯走过去了。 小林是从赵小曼那里听说的。赵小曼跟老周的项目,过桥贷款的事她最清楚。午休的时候小林端着饭盒坐到赵小曼旁边,问她:“老周那笔钱,真是秦总帮着找的?” 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银行那边是秦总联系的,具体谁帮的忙她没说。” 小林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秦总对创始人真的挺好的。” 赵小曼没接话。她不是不同意,是觉得“挺好的”这三个字太轻了。秦晚晚做的那些事——帮老周找过桥贷款、帮其他创始人对接投资人、帮被投企业找客户——哪一件不是放下身段去求人。她嘴上不说,但赵小曼知道。那些电话不可能一打就通,那些资源不可能一开口就有人给。她在外面碰了多少钉子,只有她自己知道。 秦晚晚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帮老周联系银行是应该做的,不是施舍,是投资人的责任。她签了ts,投了钱,占了股份,老周的公司就是晚风资本的事。公司出了问题她不能装没看见。不是因为她多善良,是因为她清楚——老周的公司死了,晚风资本的钱就打水漂了。帮他就是帮自己。只是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懂。 她在笔记本上翻到老周那家公司的记录页,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过桥贷款已到账,跟进后续经营情况。”写完了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那根线以后还会用。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在寒冬里还撑着没倒的公司。她有很多个老周要操心,这一个只是过了第一关。后面还有很多关要过,她不可能每次都帮得上忙,但能帮一次是一次。一次一次的,冬天总会过去。 许则名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打来的。秦晚晚正在看老周公司的最新财报,过桥贷款到位之后,现金流缓过来了,但营收还没起色。她盯着那几个下滑的数字,想着要不要建议老周砍掉一条产品线。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秦总,最近忙吗?”许则名的声音比以前松弛了不少。公司被收购之后,他不用再每天盯着现金流发愁,也不用再半夜惊醒想着下个月的工资怎么发。他现在是上市公司的技术副总裁,管着一支不小的团队,日子比创业时候安稳多了。 秦晚晚说还行,问他什么事。许则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没事不能找你啊。秦晚晚没接话,等他说正事。他知道她的脾气,不绕弯子了。“是这样的,秦总。我们公司最近在找供应商,有几个方向跟晚风资本投的项目挺匹配的。我想着,与其找外面的不认识的公司,不如找你投的那些创始人。知根知底,合作起来也放心。”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停了。她没想到许则名会主动提这个。晚风资本投的那些项目里,有好几个确实跟许则名公司的业务方向有交集。工业软件、智能制造、企业服务,都是他们供应链上需要的环节。如果能把他们带进去,对那些被投企业来说,不仅仅是订单的问题,更是一个强有力的背书——上市公司的供应商,这个身份拿出去谈客户、谈融资,分量都不一样。 “你认真的?”秦晚晚问。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许则名的语气很确定,“你把那几个项目的资料发给我,我先看看。合适的话,我让采购部门跟他们对接。” 秦晚晚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影子。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许则名的样子——那间毛坯办公室,折叠桌,白板上画满了技术架构图,产品还在实验室阶段,连bp都写不清楚。那时候她投了他,不是因为他的商业计划书写得多漂亮,是因为她信他能做出来。现在他的公司做大了,现金流充裕,开始反哺后来的创业者了。这种感觉她说不清楚,不是感动,是一种“种子种下去终于长成了树,树又开始结果”的感觉。她不是那棵树,她是那个种树的人,站在树下看着果子掉下来,掉进土里,又长出新的苗。 她把许则名的话转述给高磊。高磊听完愣了片刻,说许则名主动提的?秦晚晚说是。高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说他现在是大公司了,能给到的支持肯定不一样。要是真能成,对我们那几个项目是实打实的帮助。秦晚晚说你把相关的项目资料整理一下,发给他看。高磊说好,转身去安排了。 赵小曼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把那家做工业软件的项目资料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项目她跟了挺久了,技术底子不错,就是缺客户。许则名公司的供应链如果能打开一扇门,对他们来说可能是质的飞跃。小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许总人真好。”赵小曼说不是人好不好,是秦总当年投了他,他记着。小林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再接话。 秦晚晚后来跟许则名又通了一次电话,把几个项目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每个项目的技术路线、团队背景、发展阶段,跟许则名公司的业务契合点在哪里。许则名听完说有两三个看起来挺靠谱的,他让采购部门的人先接触一下。秦晚晚说好。 电话快挂的时候,许则名忽然说了一句:“秦总,当年要不是你那三百万,我撑不到今天。现在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第294章 融资 秦晚晚没接话。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枝头的芽苞比上周又鼓了一些,但还是没绽开。她想起许则名说“你尽管开口”时候的语气,不是客套,是那种“我欠你的,我得还”的笃定。她不觉得自己需要他还什么,投资是你情我愿的事,他做成了是她眼光好,做不成是她看走眼,没有谁欠谁。但她知道,许则名不是这么算账的。他记着那三百万,记着那段最难的日子,记着有人在他还没写出bp的时候就信了他。现在他有能力了,想把这份信任传下去。传给他不认识的那些创始人,传给他们做的那些事,传给秦晚晚投的那些项目。一圈一圈地传,越传越远。她挂电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 方姐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秦晚晚拿着手机站在那里,脸上有一种她没怎么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舒展。她没打扰,端着咖啡杯走过去了。 许则名跟了几个项目之后,采购部门那边反馈不错。有两家进入了供应商库,开始试单,有一家已经在谈框架合作协议了。老周的公司不在这批名单里,业务方向不匹配。但他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给秦晚晚发了一条消息,说许总那边的事我听说了,秦总您是真把我们当自己人。秦晚晚看了消息,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把他们当自己人吗,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投资人和创始人,说到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你帮我就是我帮你,分不清谁欠谁。但老周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好像有了一点回应,不是钱的那种回应,是“你帮了我,我记着”的那种回应。这种回应比钱重多了,但也轻多了。重的是它压在心口上让你觉得沉甸甸的,轻的是它不占地方,不占账上的数字,不占笔记本里的批注,它在别的地方,在那些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 她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摸到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许则名主动提出业务合作。已对接。”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她拉了一下拉不开,关紧了。窗外有鸟叫声,春天空荡荡的枝头上开始有了鸟。它们不知道冬天是怎么过去的,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枝头绿了,该回来了。它们回来了。 晚风资本的投后服务在圈子里有了口碑。不是秦晚晚自己说的,是创业者们传的。他们之间有微信群,有线下聚会,有各种各样的场合可以交流——哪个投资人好打交道,哪个投资人投了之后就不见人了,哪个投资人只在下一轮融资的时候才出现。晚风资本的名字在这些场合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多。 许则名跟他的朋友提过,老周跟他的朋友提过,老廖跟他的朋友也提过。他们说晚风资本不太一样,钱不多,但人靠谱。投完之后不是签了合同就不管了,隔三差五会问问情况。不是那种群发的消息,是真的人打电话过来,问你最近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创业者缺客户的时候,秦晚晚帮忙对接过客户。缺人的时候,秦晚晚帮忙介绍过人选。下一轮融资遇到问题的时候,秦晚晚帮忙梳理过数据、优化过bp、牵线搭桥找过投资人。不是一次两次,是每次。 高磊有一次在一个创业活动上碰到一个创始人,那人听说他是晚风资本的,主动过来握手,说他朋友的公司是晚风资本投的,朋友说晚风资本是少有的投了之后还管我们的机构。高磊回来把这话学给秦晚晚听,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秦晚晚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了一句“那是人家客气”。高磊说不是客气,他是认真的。秦晚晚没再接话,继续看文件。 她不太在意别人怎么说。说她好的,她听到了不会飘。说她不好的,她听到了不会慌。晚风资本做的事跟前几年一样,没变过。该看项目看项目,该做尽调做尽调,该帮忙帮忙。别人看得到也好,看不到也好,她都要做。不是做给谁看的,是做给自己的。当初从陆氏出来自己开公司,不是为了让别人说她好,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晚风资本走了几年,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实了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脚印,是为了自己不摔倒。 小林有一次在整理项目资料的时候,翻到了一份老周公司发给秦晚晚的邮件。邮件里老周说了一件事,说他们公司最近拿到了一个大客户的订单,这个客户是通过许则名公司介绍过来的。他说“秦总,没有您就没有这个订单”。小林把邮件转发给秦晚晚,秦晚晚没回。 赵小曼有一次跟一个创始人打电话,对方说他们下一轮融资已经close了,感谢晚风资本在上一轮的支持。赵小曼说这是你们自己做得好。对方说不是客气,是真的感谢。你们跟别的投资人不一样,别的投资人投完了就不见了,你们一直在。赵小曼挂了电话之后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秦晚晚不知道这些事。至少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是不知道。她每天还是看项目、开会、打电话,跟几年前没什么区别。公司大了,人多了,事情多了,但她做的事没变——判断哪些项目值得投,投完之后帮他们活下来。至于别人怎么说晚风资本的投后服务好,她不太在意。 口碑这种事,不是自己说出来的,是别人传出来的。你说了,别人不一定信。别人替你说了,听到的人才会往心里去。晚风资本这几年没在宣传上花过一分钱,但找上门的项目越来越多,主动来打听的lp也越来越多。小林有一次兴奋地说秦总你看,我们的口碑真的传出去了。秦晚晚说那就是了,不用再传了。 窗外的银杏树发了新芽,嫩绿的,薄薄的,阳光一照透亮。秦晚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回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有几个项目的投后跟进记录要填,她拿起笔一份一份地写,字迹不大,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提醒自己哪个项目该跟进了,哪个项目该帮忙了,哪个项目该打电话问问情况了。她怕忘了,不是怕忘了做,是怕忘了那些创始人还在等着。他们等着的不只是一笔钱,是一个能商量事的人,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愿意接电话的人。她想做那个人,不是因为她多好,是因为她知道那种没人接电话的感觉。她知道,所以她接。 第295章 最后还是发现了 老周后来在一次电话里又提了晚风资本的服务。秦晚晚听完把话题岔开了,说你们下季度的销售预测什么时候出来,老周说下周。秦晚晚说出来了发给我看看。老周说好。挂了电话。秦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她没去想老周说的那些话,想的是下季度的销售预测,那几个数字能不能撑住。能撑住就不需要再找过桥贷款了。她把这事记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个问号。过几周再问,不问就忘了,不能忘。 市场最冷的时候,秦晚晚反而开始出手了。 那段时间,她邮箱里的bp少了很多。以前一天能收十几封,现在一周也就三四封。不是创业者少了,是很多人不敢出来了。估值在往下掉,以前要一个亿的项目,现在报七千万。以前七千万的,现在报五千万。创业者咬着牙把价格往下压,投资人还是犹豫。市场上弥漫着一种气氛——“再等等,还能更低。” 高磊手里压着两个项目,都是跟了好几个月的那种。技术不错,团队也扎实,放在去年早就推上会了。但他不敢动。不是项目不好,是他不知道底部在哪里。万一现在进去,明年估值又掉一大截,lp那边不好交代。他把这两个项目的情况跟秦晚晚汇报了,说完靠在椅背上,等她的意见。 秦晚晚把两个项目的资料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高磊,说了一个字:“推。” 高磊愣了一下。他以为秦晚晚会说“再看看”。寒冬里大家都在收缩,晚风资本之前也收缩了,投后优先,新项目暂缓。现在她又说推,他不确定自己听没听错。 “秦总,现在这行情,是不是再等等?”高磊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掌压在桌面上,“估值可能还会降。”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了大半,春天的光透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些文件照得发亮。去年这个时候她在算现金流,看还能撑多久。现在现金流还在,团队还在,口碑也在。市场好的时候人人都在抢项目,贵得离谱的估值也有人接。市场不好的时候,那些抢项目的人缩回去了,创始人开始冷静下来,踏踏实实跟你聊业务、聊产品、聊长期发展。这个时候不投,什么时候投? “别人恐惧的时候,我们贪婪一点。” 高磊看着秦晚晚。这句话他听过,巴菲特说的,很多人都听过。但从秦晚晚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一样。她不是说一句名言来撑场面,她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晚风资本从成立到现在,没追过风口,没抢过高估值,没在市场最热的时候冲进去。现在市场冷了,别人在撤,她觉得该往前走了。 高磊把那份项目资料拿回来,翻到第一页,说:“那我推进了。”秦晚晚说推进去。高磊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秦总,这两个项目如果真的投了,我们今年的出手次数就赶上往年一整年了。”秦晚晚说那就投。高磊拉开门出去了。 赵小曼听说要推新项目,从工位上探出头来问高磊,说不是说暂缓吗。高磊把秦晚晚的话复述了一遍,赵小曼想了想,说也对,现在估值便宜,好项目没人抢,确实是出手的好时机。小林端着保温杯凑过来,问那我们可以投几个。高磊说先推两个,看看情况。 小林有点兴奋。她转岗到投资之后,一直跟着赵小曼看项目,还没正儿八经办过一个完整的投资流程。如果这两个项目推成了,她也能参与进去。她问高磊能不能让她跟一个,高磊看了秦晚晚办公室的方向一眼,说你去问秦总。小林端着保温杯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说秦总,新项目能不能让我跟一个。秦晚晚看着她,说可以,你跟赵小曼那个项目。小林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说了句谢谢秦总,缩回去了。 秦晚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两个项目的资料又看了一遍。一个做工业软件,一个做智能制造。技术底子扎实,团队经历过周期,估值比去年降了三四成。她不是闭着眼睛投,她算过。这两个项目即使在经济不景气的周期里也有确定的业务需求,客户续约率高,现金流健康,不是那种靠融资烧钱的模式。寒冬里冻死的都是穿了单衣的,穿了棉袄的还能走。她的判断不一定对,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晚上回到家,陆沉舟在客厅看书,秦晚晚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陆沉舟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问她今天怎么样。秦晚晚说推了两个新项目。陆沉舟说行情不好还投?秦晚晚说行情不好才好投。陆沉舟看着她,没再问了。 夜深了,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项目列表里加了两行。一行写着一个项目的名字,一行写着另一个。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晚风资本不是第一次逆势出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不是胆大,是算了账之后觉得值得。值得就做,不值得就不做,跟市场好坏没关系,跟别人怎么做也没关系。 那个项目,秦晚晚犹豫了挺久。 创始人是技术出身,产品方向是做ai医疗影像辅助诊断的。三甲医院的资源很强,数据来源可靠,产品准确率也不错。秦晚晚跟他聊了好几次,每次都有新的收获。技术的门槛、临床的痛点、商业化路径,他讲得很清楚。高磊跟了尽调,出了报告。赵小曼把财务数据跑了一遍,现金流健康,客户续约率高。 但秦晚晚最终没有投。 不是项目不好,是晚风资本当时在那个赛道上已经投了一个类似的项目。两个项目有竞争关系,投了之后可能会左右手互搏。而且那个阶段晚风资本的资金不算宽裕,她需要做取舍。她选了已经投的那家。没投的这个,她想了挺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第296章 不是后悔 小林后来在一次行业活动上遇到了那个项目的创始人,创始人说他们刚拿了一轮挺大规模的融资,估值翻了好几番。小林回来查了一下,发现那家公司的下一轮领投方是一家头部机构,跟投名单里还有好几家知名基金。她算了一下晚风资本如果当初投了能赚多少。数字不小,但她没敢跟秦晚晚说。憋了一天没憋住,午休的时候端着饭盒坐到秦晚晚对面,埋头吃了好几口,突然冒出一句:“秦总,那个ai医疗的项目,估值翻了好几番。” 秦晚晚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看了小林一眼。 小林把饭盒往前推了推,往秦晚晚那边凑了凑。“当初要是投了,现在……”秦晚晚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拿纸巾擦了擦嘴。她说了一句:“投资就是这样,错过是常态。”语气很平,跟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小林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饭盒里的饭还没吃完,她用筷子拨了拨那几粒米,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秦晚晚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多说了一句:“每个投资人都会错过好项目。巴菲特也会错过。你不可能把每个好项目都投到,能投到几个就不错了。”她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回了办公室。 小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赵小曼从旁边凑过来,说你跟秦总说了什么。小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你傻啊,秦总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想,你跟她提这个不是给她添堵吗。小林说我不是想给她添堵,我就是觉得可惜。赵小曼没说别的,端起餐盘走了。 办公室里,秦晚晚坐在桌前翻开那个项目的文件夹。她把之前的尽调报告、财务数据、会议纪要都翻了一遍。不是因为后悔,是在复盘——当初的判断有没有问题,决策逻辑是不是成立。看完了,合上文件夹放到柜子最里面。当初那个决定在当时的信息和条件下是合理的,这就够了。后来的事情谁都预料不到,她不能用现在的信息去判断过去的决定。 晚上回到家,秦晚晚坐在客厅里发呆。陆沉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问她怎么了。秦晚晚说今天小林跟我说了一个项目的事,当初没投,现在发展得挺好的。 陆沉舟看着她,没接话。 秦晚晚说你没什么想说的吗。陆沉舟想了想,说了一句:“你又不是神仙。” 秦晚晚愣了下,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不是笑,是一种被一句话戳中了之后不自觉的生理反应。他说得对,她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每个项目都看准。 第二天上班,秦晚晚经过小林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小林正在看一份项目资料,没注意到她。秦晚晚说了一句:“那个项目的事,过去了。”小林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说秦总我昨天不是那个意思。秦晚晚说我知道。她走了。小林看着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门关上了。那扇门关得不是很紧,留了一条细缝。透出来的光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像一条不会说话的线,把昨天和今天连在一起。小林把目光从那道亮线上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项目资料。这一次她没有再算那个项目赚了多少,手里的这个正在跟,做好这个比替过去那个惋惜重要。惋惜没有用,判断才有用。 秦晚晚在办公室里坐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错过是常态,这句话不是安慰自己,是事实。做投资这几年,她错过的好项目不止这一个。但她也投到了一些,那些项目活下来了,长起来了,有的已经长成了她当初预期的样子。一个投资人不是由错过的项目定义的,是由投过的项目定义的。那些她投进去并且做成了的项目,才是晚风资本的底子。底子还在,根还在,春天来了还能再长。树不会因为落了几片叶子就不长了。它会长,该长还是会长。她把那个项目的文件夹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不是后悔,是存档。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咔哒,像是锁扣落下的声音。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有前辈跟她说,做投资要学会跟遗憾共处。那时候她不太理解,现在她理解了。遗憾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你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合理的决定,后来事情没有按你预期的方向走。你没办法,你只能接受。接受了,继续往前走。不是不疼,是疼完了继续走。走久了就不疼了,不是伤口愈合了,是脚底磨出了茧,再踩到石子的时候不会那么痛了。路还长,石子还多。茧会越来越厚,她也是。 寒冬那几年,晚风资本投的项目不算多。但投了的那些,后来都发展得不错。 不是运气,是秦晚晚在别人都不敢出手的时候出了手。市场最冷的时候,估值下来了,竞争少了,创始人也没那么浮躁了。那时候谈的项目,估值比高点便宜不少,条款也比以前好谈。不是她趁火打劫,是市场回归理性了。理性的市场里,好项目会露出水面,差项目会沉到底下。她只需要把那些浮上来的捞住就行。 复盘会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开的。秦晚晚让小林把过去两年投的所有项目拉了一张表,投了多少个,多少还在活着,多少拿到了下一轮融资,多少现金流已经为正。小林把表格投到屏幕上,大家围着会议桌坐着。数据不算惊艳,但放在那个大家都缩手缩脚的周期里看,晚风资本的成绩算得上亮眼。投了若干个项目,存活率相当高,超过一半的项目已经拿到了下一轮融资,有几个已经实现了盈亏平衡。 高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些项目好像都是在市场最差的时候投的。”秦晚晚说是。那几年市场不好,好多人不敢投,她反而觉得是机会。不是她胆子大,是那时候的项目便宜,便宜到她不投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第297章 赚到钱了吗 赵小曼翻了翻笔记本,发现那几个拿了下一轮融资的项目,估值都比晚风资本进去的时候涨了不少。她报了几个数字,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小林脱口而出:“涨了这么多。”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涨幅不小,市场好起来的话可能还会更高。高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秦总,你说当初要是没投这几个项目,现在会不会后悔?” 秦晚晚看着屏幕上的表格。那些项目的名字一格一格地排列着,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创始人,一间办公室,几十个等着发工资的员工。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某个项目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那个项目当初差点没投。尽调做完了,条款谈好了,临签字前她又犹豫了。不是项目有问题,是晚风资本当时的现金流有点紧。她算了又算,最后还是签了。现在那个项目已经拿到了下一轮融资,估值翻了不少。 秦晚晚说:“周期是朋友,不是敌人。”高磊在旁边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投资不是追风口,是找到那些在风停了之后还能站着的公司。风口上的猪会摔死,但自己有翅膀的鸟不会。晚风资本要投的不是风口上的猪,是有翅膀的鸟。寒冬的时候猪都冻死了,鸟还在飞。她要找的就是那些还能飞的鸟。 小林转岗之后跟的第一个项目也在那张表上。她记得很清楚,那个项目是在冬天投的。去尽调那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创始人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穿着羽绒服给他们演示产品。她那时候刚转岗不久,很多东西都不懂,但有一件事她知道——这个创始人真的想做这件事,不是随便玩玩。现在那家公司已经搬了新办公室,团队也扩张了不少,每次联系他们都能听到好消息。小林看着屏幕上那个项目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会开完了,大家散了。高磊留在会议室里,把那张表格又看了一遍。晚风资本在寒冬里投的项目,比他在上一家机构投的那些都稳。不是他能力不行,是秦晚晚的方向一直很明确——不追风口,不赌运气,投那些有真实需求、有稳健现金流、有核心技术的公司。这些公司可能不会一下子暴涨,但也不会一夜之间归零。在寒冬里,不归零就是赢。 秦晚晚回到办公室,把笔记本翻开,在“周期是朋友,不是敌人”这句话旁边画了一条线。她想起那个冬天,老周的公司差点发不出工资,许则名主动提出业务合作,陆沉舟帮忙引荐过桥贷款。那段日子很难,但熬过来了。熬过来之后,晚风资本比之前更稳了。不是规模大了,是根扎深了。根扎深了,风就不容易吹倒了。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下一个周期,继续投。”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碎的光影。冬天走了,春天来了,晚风资本还在。不是运气,是她把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实了就不会摔。摔了也不怕,爬起来继续走。走多了,路就出来了。那条路不是别人铺好的,是她和晚风资本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顾清野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秦晚晚当时正在看一份投后项目的季度报表,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晚风资本最近怎么样?”顾清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东南亚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他说话一向这样,不急不躁,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说还行,投了几个项目,都活着。顾清野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没话找话,是在想怎么开口。秦晚晚没催,等着。 “我准备给晚风资本再投一笔钱。” 秦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找顾清野募资。晚风资本第二支基金一直在关账的边缘,差那么一口气,好几个lp嘴上说着要投,合同来回改了好几版,最后还是在走流程。她急吗?急,但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她没找顾清野。不是不想,是不想什么都靠他。 “为什么?”秦晚晚问。顾清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回答这种问题。 “你上次投的那个项目我看过了,不错。” 秦晚晚愣了一下。她上次投的那几个项目里,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是许则名推荐的那个做工业软件的,还是高磊推的那个做智能制造的,还是赵小曼跟的那个做企业服务的。不管是哪个,能让他说一句“不错”,这个项目一定有点东西。顾清野这个人,嘴上从不轻易夸人。 “你不是说你不看项目只看人?”秦晚晚把当初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几年前她刚创立晚风资本的时候,他在视频里看着那间只有一张桌子的办公室,连商业计划书都没看完就说要投两千万。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看人,不看计划书”。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被信任了。现在他又要投钱了,理由变了。他开始看项目了。 “偶尔也看看。”顾清野的语气带点调侃。 秦晚晚握着手机,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动。顾清野这个人,她了解。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不常说。他不说“我支持你”,但他把钱打过来了,这就是支持。他不说“我相信你”,但他说“我看人,不看计划书”,这就是相信。现在他说“你上次投的那个项目我看过了,不错”。不是夸她,是夸那个项目。但那个项目是她投的,夸项目就是夸她。 “你要投多少?”秦晚晚问。顾清野说了一个数字。不小,够晚风资本再撑一阵子了。 “条件呢?” “条件跟上次一样。不参与经营,不分红,不干涉决策。我就是个小股东,给点面子就行。” 秦晚晚听着,嘴角弯了一下。跟上次一样,几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套说辞。“我就是个小股东”,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顾清野会用这种话来形容自己。他是小股东吗?他是晚风资本的第二大股东。他在东南亚的那些生意一年流水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个很大的数字。小股东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谦虚,是不想让她觉得欠他。 “好。”秦晚晚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了。她把顾清野说的那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顾清野追加投资,条件不变。”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里面。 高磊敲门进来送文件,看见秦晚晚嘴角带着一点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问她怎么了。秦晚晚说没什么,顾清野要追加投资。高磊愣了下,说顾总?他不是二股东吗,还要加?秦晚晚说是。高磊把文件放在桌上,说那第二支基金是不是快能关账了。秦晚晚说快了,还差一点。高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秦晚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着顾清野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上次投的那个项目我看过了,不错。”他说的究竟是哪个项目,她到最后也没问。有些事不需要问那么清楚,他看到了她想让他看到的,这就够了。晚风资本这几年做的事,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投进去,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帮他们活下来、长起来,有人在看。不是每个人都在看,但顾清野在看。他看到的是项目,也是她。 顾清野的钱到账那天,小林兴奋得不行,说秦总咱们第二支基金是不是快关账了。秦晚晚说快了。小林说那是不是可以开始看新项目了,秦晚晚说你不是一直在看吗。小林说那不一样,之前是省着花,现在是敢花了。秦晚晚看了她一眼,说投资不是敢不敢花的事,是该不该花的事。小林缩了缩脖子,端着保温杯走开了。 高磊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见小林,问她怎么了。小林说秦总说我花钱大手大脚。高磊说她说得对,投资不是花钱,是赚钱。小林端着保温杯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 顾清野的钱到了,晚风资本的现金流更宽裕了,但秦晚晚不打算因此加快投资节奏。钱多的时候更要谨慎,因为犯错的成本更高了。这个道理她懂,顾清野也懂。他说“不干涉决策”,不是客气,是信任。这份信任她不能辜负。所以她拿着这笔钱,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一个一个项目地看,一笔一笔地算,一个一个地投。不因为钱多了就乱投,也不因为钱少了就不敢投。该投的投,不该投的不投。就这么简单。 第二支基金关账那天,是个晴天。 小林第一个看到银行到账通知,从工位上蹦起来,差点把保温杯碰倒。她双手捧着手机冲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都没敲,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声:“秦总,最后一笔款到了!”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她。小林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从心里往外溢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种兴奋。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笔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到了到了!全部到齐了!” 高磊从工位上站起来,双手插兜,走到小林身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嘴角往上弯了,但没像小林那样叫出来。他绷着,但绷不住,唇角一直在往上跑。赵小曼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带着一点弧度,没说话,但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宋朔云从靠窗的工位看过来,笔握在手里停了,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是那种“终于到了”的放松。周敏从法务文件里抬起头,难得摘下了耳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方姐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大家,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那几个人的脸。她想起第二支基金刚开始募的时候,一个lp一个lp地约,从咖啡厅到办公室到饭局,说了很多话,听了很多“再考虑考虑”。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笔钱能不能募到,募不到晚风资本就要放慢脚步,甚至停下来。现在钱到账了,她反而没有小林那种兴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高兴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被另一层东西盖住了。募到钱只是开始,把投出去,投得好,退出来,把钱还给lp,还要让他们赚到钱,这才是闭环。现在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步要走。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站在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说了句晚上请客。小林问吃什么。秦晚晚说火锅。小林又问哪家。秦晚晚说老地方。 那家火锅店还在那条老巷子里。门头还是那个掉了漆的招牌,红底白字有些褪色了,门口的台阶还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得小心脚下。秦晚晚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坐好了,还是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跟上次年终聚餐同一张。铜锅端上来,牛油化了,花椒和辣椒在红汤里翻滚,热气腾腾的。高磊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虾滑、午餐肉,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 大家边吃边聊。高磊倒了一杯啤酒端起来,说第二支基金总算募完了,之前心里一直悬着,怕募不到。赵小曼说你不是一个人,我也怕。高磊说秦总一直很稳,不管外面怎么变她都不慌。小林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涮,说秦总也有慌的时候,只是你看不出来。高磊想了想,说也是。 第298章 打算下午再看一遍 秦晚晚端起酒杯,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募完了,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大家继续。” 高磊跟秦晚晚碰了一下杯。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种声响不大,但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听得很清楚。秦晚晚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鸭肠放进锅里涮,七上八下,十几秒捞出来,脆的。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声音时大时小,混着火锅的咕嘟声和杯盘的碰撞声,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但听着不烦。 方姐第一次参加公司聚餐,不太放得开。她坐在桌角不太说话,别人给她倒酒她就喝,别人给她夹菜她就吃。高磊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杯啤酒,说来晚风资本还习惯吗。方姐说还在适应。高磊说适应得快,晚风资本人不多,但都挺好相处的。方姐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林忽然问了一句:“秦总,第三支基金什么时候开始募啊?”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的目光都落在秦晚晚身上。秦晚晚正在涮毛肚,头都没抬,说先把第二支的钱投好再说。小林缩了缩脖子说我就问问。高磊笑了一声说你就知道募资,投后的事还没干明白。小林说我干明白了,就是问问。赵小曼说你干的那些项目数据还没整理完。小林说明天就整理完。赵小曼看了她一眼说行。 秦晚晚把涮好的毛肚夹起来放进碗里,蘸了蘸料,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毛肚脆,裹着香油蒜泥的味道。她嚼着嚼着,想起几年前也是在这家店,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个铜锅,她请大家吃第一顿年终聚餐。那时候晚风资本只投出了一个项目,公司没几个人,挤在那间共享办公空间的小办公室里。现在晚风资本投了十几个项目,搬了新办公室,团队翻了好几倍,第二支基金募完了。这些事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是这桌人一起做的。 高磊喝了不少,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跟赵小曼聊一个项目的技术路线,赵小曼纠正了他一个数据,他说你记得真清楚。赵小曼说你那是喝多了记不清了。高磊不服气,拿手机翻了翻邮件,翻了半天没找到,赵小曼说行了,你说得对,别翻了。宋朔云坐在靠墙的位置不怎么说话,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在这种场合里觉得很舒服的不自觉的表情。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问他最近跟的那个智能硬件项目怎么样了,宋朔云说客户续约率上来了,现金流稳住了,应该能撑过去。小林说那挺好的。宋朔云说嗯。 秦晚晚看着他们,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很舒服。她想起顾清野说的那句话,“你上次投的那个项目我看过了,不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知道,晚风资本已经站住了,不是靠谁的关系,是靠投出来的项目,靠活着的那些公司,靠坐在这个火锅店里的这些人,一个一个项目地跟,一个一个数字地算,一个一个难关地熬。熬出来了。还不是终点,但已经看到路标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路灯昏黄,地上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秦晚晚站在火锅店门口,等着大家出来。小林喝得有点多,脸通红,扶着赵小曼的手臂走了出来。赵小曼架着她,说你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小林说我高兴。赵小曼说你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小林说下次不喝了。赵小曼说明天就把这句话忘了。小林笑了笑没接话。高磊叫了代驾,站在路边等着,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脸红红的,嘴角还是弯着的。方姐自己开车,跟大家说了声明天见,先走了。 秦晚晚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家店。老板正在收拾桌子,一摞一摞的盘子端进后厨,水声哗哗的,混着电视里的声音,分不清是新闻还是广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巷子很长,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散开来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鞋跟踩在砖地上嗒嗒响。不是那种急着赶路的脚步声,是那种走完了,走对了,走稳了的脚步声。不重不轻的,刚好够她自己听见。 榜单出来那天是个周三。 小林正在工位上整理一份项目的尽调清单,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某个行业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配了一行字——“今年这个榜单一出来,又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她本来没在意,划过去了。过了几秒又划回来,放大那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份年度投资机构榜单,表格形式,排名、机构名称、成立时间、投资案例数、退出案例数,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中间偏下的位置,停住了。 “晚风资本”四个字,印在那里。 小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不是同名同姓的别的机构。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了那个排名,确认了那个数字,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喊了一声:“高磊哥!你看这个!” 高磊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项目资料,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小林已经从工位上站起来,举着手机小跑到他面前,把屏幕怼到他脸前。 “咱们上榜了!” 高磊接过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排名不算靠前,在榜单的中后段,但“晚风资本”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不是那种谁都可以投钱参加的野鸡榜单,是正经财经媒体做的年度评选,在行业里有不少人看。他看了好几秒,把手机还给小林,靠回椅背上。 “终于有人看见我们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种弯不是刻意的,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了。他点了点表格里的那几行数据,说几家比我们成立晚的机构排名都比我们高,不过那些机构规模大,投的项目多,上榜也正常。高磊说那肯定的,他们钱多,砸也能砸出几个明星项目。但存活率不一定比我们高。小林把截图发到公司群里。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小曼发了个大拇指。周敏没说话。宋朔云发了个“收到”,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顺手点的。方姐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秦晚晚没说话。 小林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见秦晚晚没反应,有点忍不住。她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秦总,您看到群里的截图了吗?” 秦晚晚正在看一份项目的补充材料,抬起头看着她,问什么截图。 “榜单截图!咱们上榜了!年度投资机构!” 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点开群聊,翻到小林发的那张图。那张表格她看了一遍,把排名、机构名称、投资案例数、退出案例数都过了一眼。然后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份补充材料。 “秦总,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小林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急。“这可是咱们第一次上这种榜单!以前人家写行业分析从来不带我们玩的!现在终于带上我们了!” 秦晚晚翻了一页材料,在页边批了一行字。批完了放下笔,抬头看着小林。“那你觉得,上了这个榜,我们能有什么变化?” 小林张了张嘴。“变化……就是……更多人知道我们了呀。” 秦晚晚说:“更多人知道我们,然后呢?” 小林想了想,说然后就会有更多创业者找过来,更多lp来聊,更多合作机会。秦晚晚点了点头。她说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发生,但都有可能不发生。榜单不能让你投的项目自动活下来,不能让你投的项目估值翻倍,不能让你投的项目下一轮融资顺利。榜单什么都给不了你,它只能告诉你——你过去几年做的事,有人看到了。看没看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做没做成。 小林站在那里,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来晚风资本这几年,从行政做到投资助理,听过秦晚晚说过很多话,但这几句她需要再想想。她回去了,坐在工位上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转发给了她妈。附了一句:“妈,我们公司上榜了。” 高磊端着咖啡杯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框。秦晚晚抬起头。 高磊说:“秦总,那个榜单,回头要不要在官网上发一下?好歹也是个行业认可。” 秦晚晚想了想。她说发吧,让小林处理。高磊说那您要不要说两句。秦晚晚看她一眼,说说什么。高磊笑了笑,说也是,没什么好说的,端着咖啡杯走了。 小林后来在官网上发了一条简讯,几十个字,说晚风资本入选了某媒体的年度投资机构榜单。配了那张截图,没有排名。秦晚晚没让她裁掉,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裁。 下午的时候,秦晚晚收到了几条消息。有一条是许则名发来的,说“秦总,恭喜上榜”。秦晚晚回了两个字:“谢谢。”有一条是老周发来的,说“秦总,我在朋友圈看到榜单了,晚风资本厉害了”。秦晚晚回了三个字:“还行吧。”有一条是顾清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看到了。”秦晚晚问他看到什么了,顾清野说“榜单”。秦晚晚又问他觉得怎么样,顾清野说“排名低了”。秦晚晚打了一行字——“低就低,明年再往上走。”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光斑,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补充材料。上榜了,但项目还是要一个一个看,报告还是要一份一份写,会还是要一个一个开。榜是过去的,项目是未来的。她不做过去的事。窗外的光斑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太阳在走,她也在走。 榜单发布后的那一周,秦晚晚的邮箱多了不少邮件。 不是那种零星几封的增加,是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倍还多。小林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把新收到的商业计划书分类、标注、转发给对应的投资经理。她一边点鼠标一边跟旁边的高磊念叨:“这个也是看了榜单找来的,这个也是,这个也是……”她停了一下,说这些人以前都不知道在哪儿,榜单一出来全冒出来了。 高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bp写得怎么样。小林说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但光看标题,五花八门的,什么赛道都有。有个做电子烟的,有个做社区团购的,有个做元宇宙的,还有两个是做区块链的,这几个赛道晚风资本从来不碰。高磊皱着眉头,说他们是不是把榜单当成了通用的推介函,群发的。小林把他翻开几封邮件的正文,开头几乎是一样的格式:“秦总您好,冒昧打扰。看到贵司入选某媒体年度投资机构榜单,非常认可贵司的投资理念,希望能有机会跟您聊聊我们的项目。”高磊读完,把那份材料还给她,说就是蹭热度,不用太当回事。但还是得看,万一里面有还不错的。 小林说她一份一份筛吧,看得上的再转给你们。高磊点了点头,端着咖啡杯走了。小林对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邮件列表叹了口气,点开第一封,从第一页开始看。 高磊回到工位,把他自己邮箱里那几封创始人直接发给他的邮件也翻了一遍。有一个是做工业机器人的,bp写得挺扎实,技术路线清晰,客户也有几家。他看完了觉得还行,在邮件上标了“跟进”,放到一边。有一个是做企业培训saas的,市场空间太窄,团队也没有相关行业背景,他标了“暂缓”。还有一个是做新能源的,数据倒是很好看,但他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几个数字对不上。他把那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打算下午再细看一遍。 第299章 心情不太好 赵小曼手里也被塞了好几个项目,都是小林筛过一轮之后转过来的。她坐在工位上翻着那些bp,翻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下来,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几页。然后扭头对小林说,这个项目的财务数据不太对。小林凑过来看,哪里不对。赵小曼指着其中一页的利润表,说收入和成本的增长曲线完全不匹配,收入涨了好几成,成本只涨了一点点,这在制造业项目里不太合理,除非他们有别人没有的技术优势,但bp里没写出来。小林说那可能是造假?赵小曼说不一定,但得打个问号,先放着吧,回头让创始人补充材料。小林在项目列表里把那行标成了灰色。 上午的例会,秦晚晚坐在桌首,听大家过了一遍新进来的项目。小林报了一个数字,说这几天的量比之前多了一倍还多,但质量整体偏低。她把那几个明显蹭热度的项目举了几个例子,说还有创始人开口第一句就是“我看你们上榜了,想来聊聊”。小林学那个语气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压低了,装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高磊笑了一声,说这种项目就算了吧,上榜不是他们融资的理由,做得好才是。 秦晚晚问有没有筛出值得跟的。赵小曼说有几个还行,但需要再看。高磊说他也筛出了一个做工业机器人的,技术底子不错,团队也扎实,可以推进。秦晚晚说那就推进。她翻了一圈大家手里的项目列表,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上榜是双刃剑。来的项目多了,筛选的难度也大了。” 高磊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秦晚晚继续说。以前找上门的项目少,每一个她几乎都会亲自看一遍。现在多了,她看不过来了,要靠大家筛。筛的时候标准不能降,该看的看,该拒的拒。不能因为项目多了就觉得“这个好像也行”,不行就是不行,跟数量没关系。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小林坐在后排,把秦晚晚说的那几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散会后,小林回到工位,对着屏幕上那长长一列邮件列表,深吸了一口气。她点开下一封未读邮件,从头开始看。看完了,这家不行,赛道不匹配,回了。又点开一封,这家技术底子还可以但团队不完整,暂缓。又点开一封,这家一看就是群发的,回了。她一封一封地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高磊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问她处理多少了。小林头都没抬,说还有一堆。高磊站在那儿看了一瞬,说辛苦了。小林说没事,总比没项目看好。高磊笑了一下,走开了。 秦晚晚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高磊转过来的那个做工业机器人的项目材料。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项目质量确实不错,创始人背景也挺好,在大厂做了很多年,出来创业的方向选得也准。她把材料放在一边,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几页。 榜单是双刃剑。这个道理她早就知道,只是以前没机会体会。现在机会来了。找上门的项目多了,好的坏的都来了,筛的难度大了。但这不是坏事,晚风资本要长大,不能永远窝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等别人来找。有人来找,说明有人知道了晚风资本。知道了,就得接住。接不住,名声就散了。她要把这些找上来的项目一个一个接住,好的留下,不好的放走。接住的不算多,但不能漏掉真正好的。漏掉一个可能就漏掉了一个未来的许则名。 她把那份工业机器人的材料放进了“跟进”的文件夹里。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金黄黄的。那些光线条纹一样铺在地面上,不声不响,没有被任何声音打扰,也没有被任何影子盖住。她把目光从光线上收回来,继续看桌上的材料。还有很多要看的,一个一个来。 那个项目,高磊跟了好一阵子了。 做新能源电池回收的,赛道对,政策支持,市场需求也在起来。创始人是技术背景,名校博士,在大厂带过团队,出来创业不到一年就拿了天使轮。bp写得扎实,数据翔实,客户也有几家,虽然量不大但都是正经企业。高磊第一轮看完就觉得不错,拉着赵小曼一起做了尽调,跑了两趟工厂,跟创始团队聊了好几次,回来把报告写得厚厚的。他推上投委会的时候,信心挺足的。 秦晚晚把报告看完了,合上,放在桌上。高磊坐在对面,等着她开口,手里转着笔,转得比平时快。他以为秦晚晚会说“可以推进”,或者“再补充几个数据”。他没想过她会说“不”。 “这个项目先放一放。”秦晚晚的语气跟平时没区别,但“放一放”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高磊手里的笔停了。他愣了一下,问是数据有问题吗。秦晚晚说数据没问题,尽调也做得扎实。高磊又问那是赛道不看好?秦晚晚说赛道可以。高磊想了想,又问那是估值高了?秦晚晚说估值在合理范围内。高磊被那三个问题连着堵了回来,有点不太明白了。他往前坐了坐,手掌压在桌面上。 “秦总,那是哪个环节有问题?”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里面带着一点不甘心、一点不理解、一点“你再给我个理由”的表情。她沉默了两秒。 “创始人,我不太喜欢。” 高磊愣住了。他以为他听错了,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做投资也好几年了,看过不少项目,见过不少创始人,有靠谱的,有不靠谱的,有会说的,有不会说的,有技术强的,有商业能力强的。但他从来没见过秦晚晚用“不太喜欢”这种理由否掉一个项目。以前她做决策的时候从来不说“喜欢”或者“不喜欢”,说的是“数据不够支撑”“市场空间有限”“团队有短板”。那种都是可以量化、可以论证、可以通过补充材料来弥补的。“不喜欢”是什么标准,太主观了。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秦总今天心情不太好。 第300章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秦总,项目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因为创始人的原因否了,会不会太苛刻了?” 高磊的语气还算客气,但他那话本身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他觉得这个决定欠妥,只是没敢直接说“你不对”。 秦晚晚看着他,没有回避那个问题。她从桌上那堆材料里抽出那份尽调报告,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一行批注。 “他跟供应商谈付款周期的时候,压了人家很离谱的条件。对方是小厂,资金链本来就紧,他硬是把账期拉得很长。这事写在尽调报告里,但不是作为风险提示写的,是作为‘创始人谈判能力强’写的。我不同意。” 高磊低头看着那行批注。红笔写的,字迹不大,但很清楚。他当时写这一条的时候确实觉得这是创始人能力强、成本控制严,是把谈判桌的优势压到了极致。他重新把那一段看了一遍,把那个供应商的付款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小厂,现金流不宽裕,被压了这么久,万一哪一天资金链断了,整个供应链都会出问题。这不是谈判能力强,这是不留余地。 秦晚晚说:“投资不只是看项目,也是看人。人不对,项目再好也不投。” 高磊坐在那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不是他不懂这个道理,是他以前从来没把这个道理放在决策的第一位。以前他看项目看的是什么——市场、技术、数据、团队背景。人的因素他也看,但那是排在后面的,是“加分项”或者“减分项”,不是“一票否决项”。秦晚晚不是这样。她把人的因素排在最前面,人不对就什么都别谈了。 高磊看着桌上那份尽调报告,旁边还有厚厚一叠项目材料。他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很长时间,跟了那么多轮,跑了那么多趟,报告写了那么厚,现在说否就否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秦总,我还是觉得这个项目可惜。” 秦晚晚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解释。 “可能吧。但投资就是这样,你觉得可惜的,未必真的可惜。你觉得不可惜的,也许错过了好东西。谁都说不好。” 高磊把那份尽调报告拿回来,翻开到创始人的介绍页,上面贴着那张照片。穿着西装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对着镜头笑得很自信。他看了几秒,合上报告,站起来,走了出去。 赵小曼在工位上看见高磊从秦晚晚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等他走过去之后,端起水杯跟到茶水间,问他被否了。高磊说嗯。赵小曼问他否的理由是什么。高磊犹豫了一下,说创始人的问题。赵小曼又问是能力不行还是人品不行。高磊没接话。赵小曼端着水杯站在那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小林从赵小曼那里听说了这个项目被否的消息,第一个反应也是“可惜”。她也跟过这个项目的部分尽调,创始人在电话里给她讲解过技术路线,讲得很清楚,人也很客气。她不太理解秦总为什么否。但她没问。她来晚风资本这几年学到了一件事——秦总做的决定,当下不一定看得懂,但过一阵子回头看,大多数时候是对的。 高磊回到工位,把那个项目的文件夹塞进了柜子最深处。他心情不太好,但他不打算因为这个跟秦晚晚较劲。她的判断他信,不是盲从,是她用几年时间证明了自己。晚风资本投的那些项目,活下来的比例比行业平均高不少,死掉的那些没有一个是“可惜了”的那种。她错过了什么?也许有,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发现哪个错过的项目让晚风资本后悔。这就够了。 秦晚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尽调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不是因为犹豫,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创始人能力很强,项目条件很好,市场空间也大,但那个人的做事方式跟晚风资本的价值观不太合。晚风资本投的不是一个人的能力,是这个人能不能跟大家一起把事做成、做久。能力再强,路走不长,那也白搭。她合上报告,放到柜子里。不是后悔,是存档。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薄薄的,边缘有点卷。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材料。还有很多项目要看,不是每个都会投,但每个都要认真看。万一错过了呢,万一错过了一个不该错过的呢,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不想做那个因为没认真看而错过的人。 邀请是发到秦晚晚邮箱的。 发件人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投资机构,合伙人姓郑,四十出头,在圈子里有些名气。邮件写得不长,客气话不多,开门见山说他们正在募集新一期基金,想邀请晚风资本做lp。秦晚晚读完那封邮件,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这不是晚风资本第一次被邀请以lp身份出资,但以前那些都是小机构,规模不大,业绩也一般,她看完就略过了。这次不一样,这家机构在行业里排得上号,管理规模很大,投出过好几个明星项目,irr一直不错。他们来找晚风资本,说明在他们眼里晚风资本已经不是那个只有一张桌子的早期机构了。 秦晚晚把那封邮件转发给方姐,在后面跟了一句话:你怎么看。方姐回复得很快,说这个机构业绩确实不错,投他们算是分散风险,晚风资本现在手里有钱了,不能光靠自营,配置一部分lp份额也是成熟机构的做法。秦晚晚看完方姐的回复,没有马上回复邮件。 下午她把方姐叫进办公室,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方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是她自己整理的,有那家机构的业绩数据、团队背景、投资策略,好几页,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记了重点。她把材料递给秦晚晚,说数据我核实过了,没什么问题,团队也稳定,几个核心合伙人都没走过。投他们的话,风险相对可控。 秦晚晚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业绩确实不错,几个明星项目的回报倍数很亮眼,整体irr在行业里排在前列。团队背景也好,核心人员都有十几年从业经验。她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方姐。 “你觉得我们该投?” 第301章 深度专访 方姐想了想,说的确有一些机构是这么做的,把资金配置到其他基金里,既能分散风险,又能学习别家的打法。晚风资本现在第二支基金刚关账,手里有钱了,可以考虑。 秦晚晚听她说完,没有马上表态。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银杏树。方姐说的都有道理,从资产配置的角度看,投别的基金确实是一种成熟的做法。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晚风资本自己还在成长期,第二支基金刚募完,团队还在磨合,投后管理还在完善,口碑刚刚开始传出去。这个时候把钱投给别人,让别人去投项目,自己坐在旁边当甩手掌柜,她不太习惯。 她转过身,看着方姐。 “我们自己还没站稳,就去投别人,不合适。” 方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秦晚晚给出的理由不是业绩不够好、不是风险太高、不是条款不合适,而是“没站稳”。这个理由她从财务和业务的角度看不太理解,晚风资本的现金流她比谁都清楚,第二支基金的钱到账之后,账面上的数字很健康,不是“没站稳”的状态。但她没再劝,她来晚风资本的时间不算长,但她知道秦晚晚做决定很少改主意。 秦晚晚让她回复那家机构,说谢谢邀请,晚风资本暂时不考虑做lp。方姐说好,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了出去。 高磊是从方姐那里听说这件事的。午休的时候在茶水间碰到她,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方姐说在帮秦总处理一个lp邀请的回复。高磊问哪家机构,方姐说了名字。高磊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说这家机构规模挺大的,找我们做lp?方姐说是,秦总拒绝了。高磊问你劝了吗。方姐劝了,秦总说我们还没站稳。高磊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秦总说得对,端着杯子走了。 秦晚晚把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不是后悔,是复盘。业绩是真的好,团队也是真的强,投他们大概率不会亏钱。但她想起自己当初从陆氏出来的时候,想做的是直接投资,不是lp。她要的不是把钱交给别人去投,是她自己去投,自己去看项目,自己去跟创始人聊,自己去做判断。把钱投给别人,让别人去投,那跟她在陆氏有什么区别。晚风资本不是一家fof,是一家直接投资机构。这是她的初心,不能因为手里有钱了就忘了。 方姐把回复邮件发出去了,措辞客气,说感谢邀请,但晚风资本目前战略上聚焦直接投资,暂不考虑lp配置。对方很快回了,说理解,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方姐把邮件截图发给秦晚晚,秦晚晚回了一个“收到”。 晚上回到家,陆沉舟在客厅看书。秦晚晚换了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没说话。陆沉舟把书放下看着她,问她怎么了。秦晚晚说有机构邀请晚风资本做lp。陆沉舟说哪家。秦晚晚说了名字。陆沉舟说这家业绩不错。秦晚晚说我拒了。陆沉舟看着她,等她往下说。秦晚晚说我们自己还没站稳,去投别人不合适。陆沉舟想了想,问她是因为觉得他们赚不到钱,还是因为别的。秦晚晚说不是钱的问题,是觉得那个钱不该是晚风资本出的。晚风资本的钱应该投到项目里去,投给创始人,投给那些需要这笔钱的人,不是投给同行。同行不需要她,他们有的是钱。 陆沉舟没再问了,把书拿起来继续看。 秦晚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电视打开,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关了。方姐不会完全理解她的决定,从财务的角度那家机构的业绩确实好,投了大概率不亏。但她不是cfo,她是晚风资本的创始人。她要做的不只是让账上的数字好看,是要让晚风资本走得更远。远到什么时候,远到有一天那些机构反过来找晚风资本合作的时候,不是因为晚风资本有钱,是因为晚风资本投的项目好。不是因为晚风资本是大lp,是因为晚风资本是晚风资本。她更想让人看到的那几个字,不是钱,是人。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条不会说话的线。她看着那条线上飘浮的微尘,盯了很久。那些人找她是觉得晚风资本有钱了,可以当lp了。但他们没想明白,晚风资本的钱不是用来投同行的。她合上笔记本电脑上楼了。 那家主流财经媒体的专访邀约,是发到小林邮箱的。 她看到发件人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以为是同名同姓,点进去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没看错。是一家全国性的财经媒体,纸媒时代就是行业头部,现在新媒体做得也不错。小林捧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站起来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种兴奋:“秦总,有一家主流财经媒体想做您的深度专访。” 秦晚晚抬起头看着她,问哪家。小林说了媒体的名字。秦晚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说知道了。小林站在门口捧着手机等了片刻,追问秦总您看要不要接。秦晚晚说先放一放。 小林回到工位,高磊端着一杯刚从茶水间接的热咖啡走过来,问什么事这么激动。小林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说那家媒体要做秦总专访。高磊端着咖啡杯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行字,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说这是全国性的,不是行业媒体。小林说对,是全国性的。高磊说那影响力不一样。小林说对,影响力完全不一样。 从那天起,小林每天把那封邮件翻出来看一遍,生怕对方反悔。过了几天没动静,她开始坐不住了,以为对方换了采访对象,又不好意思问。她把担心说给高磊听,高磊说你想多了,秦总说放一放,你就先等着,别催。高磊稳得住,小林稳不住。她每隔一天就去看那家媒体的官网,看最近有没有采访其他投资人,看风格是什么样的,会把问题提前准备什么。她在笔记本上列了一长串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写了好几页。 秦晚晚知道小林在准备。那天中午从办公室出来接水,路过小林工位,看见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秦晚晚没停下来,端着水杯走过去了,倒完水回来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说不用准备那么多,问到什么说什么。小林抬起头说万一问到不好答的呢。秦晚晚说那就实话实说,小林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302章 值得关注 专访的事拖了挺久,媒体那边发了详细的采访提纲,问题很多,十几个,有的问题还分了小问。小林打印出来放在秦晚晚桌上,秦晚晚看了一遍,放一边了。过了几天她又看了一遍,把几个问题下面画了线,在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不是逐字逐句的演讲稿,是一两个词在那里,提醒自己大概往哪个方向说就行。 她还是没有回复对方。小林忍不住了,走到办公室门口问秦总到底接不接。秦晚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不是在想接不接,是在想什么时候接。以前拒绝过那么多采访邀约,不是不想接,是时候不到。晚风资本还不够大,投的项目还不够多,她站在台上说的话还不够分量。现在晚风资本第二支基金关账了,投了十几个项目,存活率不错,有两个已经拿到了下一轮融资,其中一个回报倍数可观。不是最好时候,但时候到了。 秦晚晚说接,让对方安排时间。 小林“耶”了一声,跑出去回邮件了。高磊从工位上探出头问什么情况,小林说秦总同意接受采访了。高磊端着杯子走过来,在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靠着门框,手里咖啡冒着热气。他看着秦晚晚,问之前那么多采访您都拒了,这次怎么想通了。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发亮了。以前拒是因为没到时候,现在到了。高磊问怎么判断到没到。秦晚晚想了想,说投出足够多的好项目,活下来足够长的时间,让足够多的人知道晚风资本不只是运气。现在差不多了。 高磊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把那几句话品了品,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走了。他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把那期的发刊时间记在日程上,还在旁边标了“晚风资本秦晚晚专访”。 媒体那边的记者动作很快,约好了时间,发了详细采访流程,还提前要了秦晚晚的照片。小林翻遍了公司的相册,没找到一张合适的,最后是方姐帮忙联系了一家摄影工作室,在写字楼大堂拍了几个商务照。拍摄那天秦晚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放了下来,对着镜头表情不太自然。小林说秦总您笑一下,秦晚晚弯了一下嘴角。摄影师说可以了。 采访那天,记者带着摄影师一起过来的。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没有边框的眼镜,说话语速不快,提问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她在晚风资本的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从秦晚晚为什么离开陆氏开始问,问到创办晚风资本的初衷,问到投资策略的演变,问到几个关键项目的决策过程,问到对行业趋势的判断。秦晚晚的回答跟平时开会差不多,不加修饰,没有多余的话,不会为了效果夸大什么,也不会为了谦虚而贬低自己。 问到某一个被投项目的发展时,秦晚晚多说了一点。她说那个项目最困难的时候发不出工资,创始人给她打电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记者问后来呢。秦晚晚说后来帮他们找了过桥贷款。记者追问是您个人帮的还是晚风资本帮的。秦晚晚说是晚风资本。她没说陆沉舟,不是刻意回避,是那件事的本质不是谁帮忙引荐的,是晚风资本在创始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撒手不管。记者把这段话重点标注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记者合上笔记本看着秦晚晚。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晚风资本是一家什么样的机构?” 秦晚晚想了想。“小,但是稳。投得不多,但活得不错。”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再追问,收好录音笔,站起来握手告别。小林送她们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嘴角一直往上弯,弯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接水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样子,问她笑什么。小林说秦总,咱们这次是真的有影响力了。秦晚晚说不是有影响力,是被人看见了。小林说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吗。秦晚晚接完水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走到门口没回头,说了一句——被人看见是第一步,被人记住才是影响力。现在还在第一步。她推门进去了。小林站在那里把“第一步”和“影响力”两个词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比划了好几个来回,转身回了工位。 专访发出的那天早上,小林刚到公司,手机就震个不停。 她还没坐下,就收到了好几个人的消息。有的是以前的同事,说“看到你们秦总了,厉害啊”。有的是创业者在群里转发了文章,配了一行字——“晚风资本,值得关注”。小林一条一条地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把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标题是秦晚晚的照片,黑色西装,头发放下来,表情谈不上笑,但也不冷。文章挺长的,从她离开陆氏开始写,写到创办晚风资本,写到投资策略,写到几个关键项目的决策过程。记者写得细,把秦晚晚说的那句“小,但是稳。投得不多,但活得不错”放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 小林捧着手机跑到高磊工位前,把屏幕怼过去。“高磊哥,你看评论区,好多人在夸咱们。”高磊接过手机,翻了几条评论,有的说“这个投资人思路清晰”,有的说“晚风资本这几年确实稳”,有的说“终于有人好好写早期投资了”。高磊划了几条,把手机还给小林,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还行,反响不错。”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不重,但那个弯度比平时大,是那种心里高兴但嘴上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弯。 赵小曼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问小林文章发在哪个平台。小林说了媒体的名字,赵小曼点开看了看,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多看几秒。小林凑过去问她觉得怎么样,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写得很客观,不是那种吹捧的稿子。小林说那当然,秦总不喜欢那种。赵小曼说也是,继续翻文章。 方姐也看了。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端着咖啡杯,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晚风资本目前管理两支基金”那句时点了点头。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是文章里提到的投资案例数和存活率。她合上笔记本,端着咖啡杯站起来,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秦晚晚正在看一份项目材料,抬起头。 第303章 新闻 “秦总,文章我看了。写得好。”方姐不太说这种话,今天说了。 秦晚晚没接话,问方姐有什么事。方姐说没事,就是想说这个。她转身走了。 下午,秦晚晚的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家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总监,之前在某个行业活动上换过名片,聊了几句,没有深入。邮件不长,开门见山——看了您的专访,对晚风资本的投资理念很认同,想约个时间聊聊,了解一下第二支基金的跟投机会。秦晚晚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没有马上回复。她把邮件转发给方姐,附了一句:“这个lp之前接触过,没什么反应。今天主动找来了。”方姐回复:“因为专访。”秦晚晚回了一个“嗯”。 小林从方姐那里听说了有lp主动找来的事,端着保温杯就冲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保温杯还没拧紧,盖子有点松,水洒了几滴在地板上,她没注意。她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那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秦总您看,这就是影响力的作用!专访一发,lp自己找上门了!以前咱们约人家,人家爱答不理的,现在人家主动约咱们!”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小林说得对,以前约lp确实不容易。不是晚风资本业绩不好,是没名气。lp投基金,第一看品牌,第二看团队,第三看业绩。晚风资本的业绩不错,但品牌太弱了。现在有主流媒体背书,品牌上了一个台阶。这不是她多厉害,是媒体觉得她值得写,是读者觉得她写得值得看,是lp看了之后觉得可以聊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才是影响力的完整链条。 “影响力不是目的,是工具。用好了帮创业者,用不好害自己。” 小林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她不太懂“害自己”那部分。秦晚晚解释了一下,说影响力大了,找上门的人和事多了,容易飘,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对,容易投不该投的项目,容易错过该投的项目。飘了就会摔,摔了就可能爬不起来。 小林点了点头,说秦总我懂了,就是不能飘。 秦晚晚说是,不能飘。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没在意,继续说——你跟创业者聊天的时候,人家叫你一声“秦总”,不是因为你多了不起,是因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位置是晚风资本给的,不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哪天你从这位置上下来了,人家还叫不叫你“秦总”,那就两说了。 小林站在那里,把“位置”和“人”的关系琢磨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端着保温杯走了。 秦晚晚把那封lp的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复了。内容不长,约了下周三下午,在晚风资本办公室见面,当面聊。对方很快回了,说好的,不见不散。 那家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总监后来真的来了。周三下午,准时到了晚风资本。方姐接待的,聊了快两个小时,把晚风资本的投资策略、项目储备、团队配置都过了一遍,还问了不少关于投后管理的问题。方姐一一回答,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秦晚晚也参加了后半段。她话不多,对方问什么她答什么,没有主动介绍太多。聊完了,对方站起来握手,说回去跟内部沟通,尽快给答复。秦晚晚说好。送走对方之后,方姐跟秦晚晚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方姐说这个lp比之前接触的时候积极多了,以前发消息都不怎么回,今天主动问了好几个关于跟投的问题。秦晚晚嗯了一声。方姐说这就是专访带来的变化。秦晚晚还是嗯了一声。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个一个地跳。方姐没再说什么,秦晚晚也没说。 晚上回到家,秦晚晚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陆沉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问她专访反响怎么样。秦晚晚说有lp主动找来了。陆沉舟说你之前不是不太想接受采访吗,觉得时候不到。秦晚晚说现在到了。陆沉舟问她怎么判断到没到。秦晚晚想了很久才开口——投的项目足够多了,活下来的比例足够高了,团队也稳了。这个时候说话,别人会听。说得早没人听,说得晚没必要听。 陆沉舟没再问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音量调得很低,像是在给房间填一点背景音。秦晚晚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她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专访发了,lp来了,品牌上了一个台阶。但晚风资本做的事没变,还是看项目、做尽调、帮创始人。影响力是工具,不是目的。这话她今天跟小林说了,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钱多了,名大了,容易飘,她不能飘。飘了就摔,摔了晚风资本怎么办,那些投了的项目怎么办,那些信任她的创始人怎么办。她不能摔。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广告。秦晚晚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上楼去了。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没动,看了她一眼,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只剩走廊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像一盏不太想睡却又困了的眼睛。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放好,关了走廊的灯,上楼了。 专访发出后没多久,市场上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高磊第一次察觉到,是在一个饭局上。饭局是朋友组的,去的都是投资圈的人,几杯酒下去,话题从最近的行情聊到各家机构的打法。有人提了一句晚风资本,说你们最近曝光不少,秦总的专访写得不错。高磊说谢谢。那人话锋一转,说不过你们那个策略,现在有好几家在模仿了。 高磊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模仿?那人在桌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某家机构最近也喊出了“早期投资、深度投后”的口号,连ppt里的措辞都跟你们差不多。另一家也开始强调“存活率”而不是“回报倍数”,明显是在跟你们的风。桌上有人接话,说投资策略嘛,大同小异,谈不上谁模仿谁。那人反驳说不是大同小异,是几乎一样。你去翻他们公众号,最近几篇文章的关键词——稳、活、陪伴,全是晚风资本提过的。 第304章 办公 高磊没怎么接话,喝了口酒,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饭局散了之后,他叫了代驾,坐在后座,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把饭桌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是滋味。晚风资本这几年一步步走过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策略,就是笨办法——一个一个项目地看,一个一个项目地跟,投完之后该帮忙帮忙,该闭嘴闭嘴。这不是什么独门秘籍,是谁都能做、但大多数人不愿意做的事。现在有人开始做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第二天一到公司,高磊就去了秦晚晚办公室,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语气还算控制得住,但说到“他们连ppt的措辞都跟咱们差不多”时,声音重了几分。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知道被人模仿说明什么吗?”高磊想了想,说说明我们做对了。秦晚晚说是,被人模仿说明你做对了。但你别得意,模仿你的人也在盯着你犯错。你出一个差错,他们立刻就会补上来。你投一个烂项目,他们马上就会说“看,晚风资本也不行”。你慢一步,他们就超过去了。高磊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来回过了好几遍。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是带着情绪的,有点不爽,有点委屈,还有点“凭什么我们做的事被别人拿去用了”的不甘。现在那些情绪被秦晚晚几句话拆开了、揉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拼出来的形状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高磊问那怎么办。秦晚晚翻开桌上那份项目资料,看了他一眼。 “继续做自己的事,别管他们。” 高磊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秦晚晚说你觉得我们能管住别人不模仿吗。高磊说不能。秦晚晚说你管不住。你能管住的只有自己——把自己的项目投好,把自己的创始人服务好,把自己的团队带好。别人怎么做,跟你没关系。他们把口号喊得再响,项目不行就是不行。你把事做成了,不用喊口号也有人跟着你走。 高磊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回到工位,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把杯子放下了。赵小曼从旁边探过头来问怎么了,高磊说有人模仿我们的打法。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那不是挺好的,说明我们出名了。高磊说出名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赵小曼说那你气什么。高磊愣了一下,说我没气。赵小曼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高磊坐在那里,把“我气什么”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儿。他不是气,是觉得不公平。晚风资本做了那么多年才攒起来的口碑,别人拿过去就用,好像这事儿很简单似的。但秦晚晚说得对,你能管住别人不模仿吗,管不住。你能管住的只有自己。他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尽调报告。 小林也从其他渠道听说了模仿的事。午休的时候端着保温杯坐到高磊旁边,小声问他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学我们。高磊说嗯。小林说他们学得像吗。高磊想了想,说像,也不像。小林问什么意思。高磊说口号像,打法像,但他们做事的劲儿不一样。我们跟创始人聊项目,一聊聊三四个小时,他们能做到吗?创始人半夜打电话来,我们接,他们接吗?创始人缺客户,我们帮忙对接,他们帮吗?模仿得了口号,模仿不了做事的方式。小林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想了想,好像也是。 秦晚晚在办公室里把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表过了一遍。几个项目的投后跟进记录写得挺细,每个项目当前的经营状况、现金流情况、下一轮融资进展,一目了然。她满意地把表格收起来,想到高磊刚才说的模仿。她不是不在意,是不想把精力花在没用的事情上。晚风资本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口号,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投出来的。别人想学,可以,但学得走的是壳,学不走的是核。晚风资本的核是什么——是她看项目的方式,是团队跟项目的深度,是投后管理的颗粒度。这些不是写在ppt里的,是长在每一天的工作里的。别人拿不走,她也丢不掉。 晚上回到家,秦晚晚跟陆沉舟提了这件事。陆沉舟听了之后说了一句——“模仿是最大的认可。”秦晚晚说是。陆沉舟说那你应该高兴。秦晚晚说高兴,但不能高兴太久。高兴久了就走不动了。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秦晚晚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换了好几个台,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上。画面里是一片草原,一群角马在过河,河里有鳄鱼,有的角马过去了,有的被拖下去了。解说词说,角马每年都要过这条河,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过去就会饿死。过去了的,到了对岸,吃草,喝水,生小角马。没过去的,就留在河里了。她觉得晚风资本也是这么过河的。后面的角马不会管前面的角马是怎么过的,它们只会顺着前人的路线往前走。如果有人沿着她走过的路过来了,那不是坏事。河够宽,岸够长,能走的地方不止一处。她站起身关了电视,上楼了。 那个项目退出的消息,是创始人自己打电话告诉秦晚晚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说收购协议签了,对方是一家上市公司,估值比上一轮融资时翻了好几倍。秦晚晚听完之后说了句“恭喜”,语气跟平时开会差不多,没有那种激动的上扬。 创始人说:“秦总,没有您就没有今天。当初您投的时候,我们还在车库里办公。” 秦晚晚说:“那是你们自己做得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这个项目是晚风资本早期投的几个项目之一,那时候团队还没几个人,尽调是她带着高磊一起做的。技术底子不错,但商业化一直磕磕绊绊。有好几次现金流快断了,创始人都撑过来了。她做的不过是每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接一下,该帮忙的时候帮一下。撑过来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高磊很快也知道了。他从创始人那里收到了消息,立刻打开电脑算了一笔账。晚风资本在这个项目上的回报倍数,仅次于许则名那个项目,这是晚风资本第二个明星退出案例。他把数字算了两遍,确认没错,然后端着笔记本走进秦晚晚办公室。 第305章 不是不高兴了 “秦总,这个项目退出的回报,够把第二支基金好几年的管理费都覆盖了。” 高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们做到了”的笃定。他把笔记本转过去,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清晰地列出了投资金额、退出金额、回报倍数、irr等指标。 秦晚晚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不是一笔小数目。第二支基金的管理费按规模和年限算是一个不小的固定支出。晚风资本在二支基金上还没退出过项目,现在有了。第二支基金的lp当初投进来的时候,对回报周期的预期是偏长的,现在提前兑现了,对后续募资会有正向帮助。高磊算完这笔账的时候心里就在盘算怎么跟lp沟通这个事。 秦晚晚把笔记本还给他。 “一个项目说明不了什么。持续做到才行。” 高磊站在那儿,把“持续”两个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晚风资本不是靠一个项目活下来的。许则名那个项目退出的钱,撑了晚风资本一段时间。现在是第二个,以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每多一个,晚风资本的底子就厚一层。底子厚了,才能扛得住周期,才能在寒冬里不冻死,才能在春天来的时候比别人先发芽。 小林从赵小曼那里听说了这个项目退出的消息,兴奋得不行。她跑到高磊工位前,问赚了多少。高磊说了一个数字。小林嘴巴张了一下,说这么多。高磊说嗯。小林说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多招几个人了。高磊说这事你得问秦总。小林说那我现在去问。高磊说你别急,秦总肯定有安排。 小林还是去问了。秦晚晚的回答是:“先不招,把钱留着投项目。” 小林说可是咱们人不够用啊。秦晚晚说人不够用就优化流程,不是人越多效率越高,是人对了效率才高。小林站在办公桌前想了想,好像也是。她转身走了出去。 赵小曼在整理这个项目的退出材料,准备归档。她把从投资到退出的每一轮文件都找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高磊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翻了翻,看到当初的尽调报告,有一页是他写的。字迹跟现在差不多,但内容明显没有现在深。那几页翻过去的时候,他站在赵小曼旁边,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赵小曼说你发什么呆。高磊说没什么,这个项目当初差点没投。赵小曼说是秦总坚持要投的。高磊说对。秦晚晚也有犹豫,尽调做到一半觉得商业化路径不太清晰。后来她又跟创始人聊了一次,聊完回来说可以投。赵小曼把文件夹合上,塞进了文件柜。高磊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扇铁柜门关上,咔哒一声,锁扣落下了。 那天下午,秦晚晚把那家创始人的电话翻出来,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项目退出了,投资人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路是该创始人自己走了。她不需要再跟他说什么,说恭喜说过了,说加油不用说了,他会加油的,他一直都在加油。她只是把那张名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方姐在周会上提到这个项目的退出对第二支基金的账面回报有显著提升,跟lp沟通的时候可以作为亮点。秦晚晚说可以,但别夸大。一个项目说明不了什么,lp看的是整体业绩,不是单个项目。方姐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她来晚风资本的时间不长,但她发现秦晚晚做事的风格是不贪功、不夸大、不炒作。赚钱了说是创始人做得好,亏钱了说是自己判断失误。这种风格在投资圈不太多见,但她觉得挺踏实的。 高磊晚上下班前又算了一遍那个项目的回报数字。不是不放心,是想把这个数字刻在脑子里。晚风资本第二个明星退出案例,不是最后一个。第三个、第四个已经在路上了。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想起秦晚晚说的那句话——“一个项目说明不了什么,持续做到才行。”他以前觉得秦晚晚太保守了,明明做成了也不见高兴,明明投中了也不见得意。现在他好像有点理解她了——不是不高兴,是没时间高兴太久。高兴一下就够了,然后继续做下一件事。 秦晚晚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那个项目的文件夹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看了几秒,合上放回去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银杏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她看着那扇反光的门,里面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不是笑,不是不笑,是那种把一件事做完了、做好了、然后准备去做下一件事的表情。 邀请函是方姐转给秦晚晚的。邮件不长,但措辞很正式,开头写的是“尊敬的秦晚晚女士”,正文说主办方诚邀您担任本届行业年会主论坛圆桌嘉宾,希望您能分享对早期投资趋势的观察与思考。方姐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秦晚晚桌上,在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主论坛,不是分论坛。” 秦晚晚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回来。她停下来把便利贴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掀开那页纸看了看邮件正文,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找到了那封邮件的原件。主办方是国内最有影响力的行业年会之一,每年请的嘉宾都是投资圈的重磅人物。以前秦晚晚在台下坐过,去年还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今年他们邀请她上台了,不是分论坛,是主论坛。 高磊是从方姐那里听说的。他端着咖啡杯站在方姐工位旁边,方姐说了一句“秦总被邀请做主论坛嘉宾了”。高磊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问哪个论坛。方姐说了名字。高磊愣了片刻,说那可是主论坛,不是分论坛。方姐说对,主论坛。高磊端着咖啡杯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晚晚正在看材料。他靠在门框上,把方姐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第306章 成熟的项目 “秦总,主论坛。这是晚风资本第一次站在行业最中心。” 秦晚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高磊说以前咱们在台下坐着,现在上台了,这不一样。秦晚晚说上台了也一样,该怎么说还怎么说。高磊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想了想,想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秦总,这次您不能再低调了。该说的要说。那么多人在台下听着,您要是还跟平时一样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人家会觉得晚风资本没什么料。” 秦晚晚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高磊说得对,以前她在分论坛上说话,台下坐几十个人,说多说少影响不大。主论坛不一样,台下坐几百人,还有媒体在录,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放大、被传播、被引用,也会被曲解。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她看着高磊,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高磊站在门口把那句话拆开了想了又想。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这不就是低调吗。他刚想说这不还是一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太一样,低调是少说话或者不说话,秦晚晚说的是“该说的说”和“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该说的那些话她不会少说,不该说的她不会多说,这不是低调,是有分寸。 他没再劝了,端着咖啡杯转身走了。 小林知道秦晚晚要去主论坛当嘉宾,比高磊还兴奋。她翻出往年主论坛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台上那些嘉宾的坐席顺序、发言时长、互动方式都研究了一遍,还做了一个表格发给秦晚晚。秦晚晚打开看了一眼,小林在表格里标注了“建议秦总穿深色西装”“建议秦总语速放慢”“建议秦总在被问到敏感问题时可以这样回应”。秦晚晚把表格关了。小林不是多事,是太想让她表现好,太想让晚风资本在台上有最好的呈现。但是站在台上的是她,不是小林。 论坛那天,秦晚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也没有戴项链。小林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可以了。 主论坛的圆桌在上午,几个嘉宾坐在台上,主持人坐在最边上。台下坐满了人,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架了好几排。秦晚晚的位置在中间偏左。主持人介绍了各位嘉宾,念到秦晚晚的时候说“晚风资本创始合伙人秦晚晚”,台下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不多也不少,刚好够她点一下头。她坐在那里,表情跟平时在公司开会没什么区别。 前面几位嘉宾轮流发言,有人讲宏观趋势,有人讲行业周期,有人讲自己机构的业绩,讲得很流畅,数据信手拈来。轮到秦晚晚的时候,主持人问了一个关于早期投资策略的问题,问她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怎么看早期项目的估值。 秦晚晚拿起麦克风,等了一下,台下安静了。“估值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判断出这个项目的真实价值。市场好的时候估值高,市场不好的时候估值低。但项目的好坏不会因为估值高低而改变。你投的是一家公司,不是一个数字。” 台下有人鼓掌,不算多,但那个掌声的厚度跟前面几位嘉宾不太一样。不是礼貌性的,是那种听了之后觉得“有点东西”的掌声。 高磊坐在台下第三排,听见那个掌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旁边坐着另一个机构的投资经理,那人凑过来小声说你们秦总说得挺好。高磊说我以为她会更低调一点,没想到该说的她一句都没少说。那人问什么意思,高磊没解释。 圆桌的后半段,主持人把话题引到了投后服务上,问各位嘉宾所在机构是怎么做投后管理的。有人说了自己机构的投后团队规模,有人举了一个帮创始人找客户的案例,有人说了自己机构在投后赋能上的创新。秦晚晚等到该她说话的时候,拿起麦克风只说了一句:“投后不是服务,是责任。你投了他,你就要对他负责。不是因为他给了你股份,是因为他信了你。” 这一句说完,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比刚才更响的掌声。高磊坐在那里,掌心拍得有点发红,他没注意。他想起秦晚晚说的那句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今天她在台上说的每一句都是该说的,没有一句废话。 圆桌结束之后,秦晚晚被几个人围住了换名片。她一张一张地接,一张一张地收。等人群散了,小林跑过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说秦总您今天说得太好了,我在台下听得手心都出汗了。秦晚晚说走吧,回去了。小林跟在她身后往停车场走,说秦总那个“投后不是服务是责任”的表述,好多人在讨论。秦晚晚说那是事实,不是金句。小林跟在后面闭嘴了。 坐在车里,秦晚晚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把遮阳板放下来。台上那些掌声、那些目光、那些名片,都不是晚风资本。晚风资本是那张只有一张桌子的办公室,是那份改了五版的尽调报告,是那个在寒冬里差点发不出工资的创始人打来的电话。这些事她不会在台上说,说了也没人懂。但她懂,高磊懂,赵小曼懂,小林慢慢也会懂。该做的事做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多说。就够了。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晚风资本还在路上。 圆桌的前半程还算平静。 几个嘉宾轮流发言,各自介绍了机构的投资策略和看好的赛道。轮到秦晚晚的时候,她说了晚风资本专注早期、深度投后的打法,语速不快,没有铺数据,没有堆概念。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在看手机。她说完之后,主持人把话题引向了下一个嘉宾。 坐在秦晚晚对面的,是一家老牌投资机构的合伙人,姓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定制西装。这家机构做了快二十年,管理规模很大,以前主要做成长期和成熟期项目,近几年也开始往早期布局。郑总接过话筒,先说了几句自己机构的情况,说了投的几个项目,说业绩不错,说市场认可度高。然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晚晚身上。 第307章 爱答不理的 “早期投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项目死亡率高,流动性差,退出周期长。很多机构以为早期就是投得早、投得便宜,投完了等着就行了。实际上呢?十个项目死掉七八个,剩下的两三个赚的钱还不够补窟窿。长期看,这种模式不可持续。” 秦晚晚听着,没接话。郑总的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台上其他嘉宾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端起水杯假装喝水,有人看向台下的人群像是在找谁。郑总说完之后,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 主持人看了一眼秦晚晚,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话题抛过来。秦晚晚没等主持人开口,自己拿起了话筒,不是那种急着反驳的语调,是不紧不慢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郑总说的有道理。早期项目死亡率确实高。但死亡率高不高,跟你在哪个阶段进去没关系,跟你投的是什么样的项目、什么样的团队有关系。” 她停了一下,看着郑总。 “我们投的早期项目,存活率不比你们的成长期项目低。” 台下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大家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存活率不是她自己拍脑袋编出来的,是财务数据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晚风资本投的早期项目,还活着的比例,放在行业里不算低。这个数据她没有公开讲过,但她心里有数。 台下有人鼓掌了。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是几桌人同时拍手,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汇在一起。郑总坐在那里,表情没怎么变,但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再拿起话筒,旁边的嘉宾接过话头聊起了别的。秦晚晚把话筒放回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 高磊坐在台下把掌心拍红了。他旁边的赵小曼没有鼓掌,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秦晚晚在台上说的那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晚风资本内部开会的时候讨论过很多次——早期项目的存活率到底能不能做成长期项目比。高磊当时觉得不能比,阶段不同、风险不同、退出周期不同,硬要比没有意义。秦晚晚说不是要比谁高谁低,是要让别人知道早期投资不是赌。现在她在台上说了,高磊坐在台下听明白了。她不是说给郑总听的,是说给台下那几百人听的。 圆桌结束后,秦晚晚刚走下台,就有人迎上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递了名片,说“秦总您说得真好,我们也是做早期的,回头有机会多交流”。秦晚晚收了名片,说好。又有人过来,说“秦总,您那个存活率的数据方便分享一下吗,我们内部也在做类似的统计”。秦晚晚说可以,回头让同事发给你。一个人接一个人,小林在旁边帮忙收名片,收了一大摞。 回到公司之后,高磊还沉浸在圆桌的气氛里。他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跟赵小曼说,秦总今天在台上气场全开。赵小曼说他问你了吗,你比她还激动。高磊说我是替她激动。赵小曼说秦总自己都没激动。高磊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想了想,好像也是。秦晚晚坐在车上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回了公司该看文件看文件,该开会开会。 秦晚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把那份项目的补充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郑总发来的。说今天在台上言语有些直接,秦总别往心里去。秦晚晚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没事。欢迎交流。”发了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 郑总不服气吗?也许。一个老牌机构的合伙人,被一个成立几年的早期机构创始人在台上当众反驳,面子上挂不住。但他的质疑有他的道理,她反驳有她的道理。谁对谁错,不是台上几句话能判定的。时间会证明。晚风资本投的项目活下来了,长起来了,赚到钱了,那就是对。没活下来,那就是错。现在说这些都太早。她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低下头,继续看材料。这个项目的补充数据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再确认一遍就可以安排上会了。不急,多看一遍总是好的。 日子还是照常过。项目一个接一个地看,会一个接一个地开,报告一份接一份地写。圆桌上的那些话,说过了就说过了。有人鼓掌,有人不服,有人记住了晚风资本,有人还在观望。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她该做的还是那些事——看项目,做判断,帮创始人。做一天算一天,做一年算一年。能做多久做多久。窗外的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落得多了地面就铺满了。明年春天还会再长新的,年年如此。晚风资本也一样,一批一批地投,一批一批地退。活下来的那些会长成大树,死掉的那些会变成土壤。她坐在办公室里,继续看下一份材料。 年会之后的那一周,小林的邮箱几乎没停过。 每天早上打开电脑,未读邮件的数字都比前一天多。她一封一封地扫过去,发件人里有她不认识的名字,有听说过但没接触过的公司,有几封的标题写着“冒昧打扰,看到秦总在年会上的发言,希望能有机会聊聊”。她把这些邮件分类、标注、转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敲到下午手腕有点酸了,甩了甩继续敲。 周五下午,她拉了一个数据。把本周收到的bp数量和去年同期对比,做了一张简单的柱状图,发到了公司群里。配了一行字:“本周bp数量,是去年同期的两倍多。”高磊在群里回了一个“牛”,赵小曼回了一个大拇指,周敏没说话,宋朔云没说话。秦晚晚也没说话。 高磊端着咖啡杯走到小林工位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她屏幕上那封刚打开的新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公司名字,邮件正文写得规规矩矩,说看到秦总在行业年会上的发言,非常认可晚风资本的投资理念,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请教。高磊站直了,喝了一口咖啡,说了一句:“这就是影响力的作用。你站在台上说一句话,比你在台下跑一百场活动都管用。”小林说可不是嘛,以前咱们约创始人,人家爱答不理的,现在人家主动找过来了。高磊说对,这就是平台。 第308章 不能混为一谈 小林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手上的活没停,继续点开下一封邮件。她想起以前晚风资本没名气的时候,她给创业者发邮件约见面,十个里有八个不回,剩下两个回的说“暂时不需要融资”。她那时候觉得这工作太难了,不是项目难找,是人家根本不给你说话的机会。现在不一样了,邮件发出去,回复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即使不融资的也会客气地说一句“谢谢关注,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高磊说的“影响力”,她只知道,工作比以前好做了。 赵小曼也明显感觉到了变化。她负责跟的一个细分赛道,以前主动找过来的项目很少,她得自己去扒行业报告、找创始人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地coldcall。现在不一样了,邮箱里时不时会冒出这个赛道的bp,有的写得很详细,有的只是一个大概的想法,但至少有人愿意把想法发过来了。她在周会上提了这个变化,说项目供给端明显改善,质量也比以前高了。高磊说那是因为秦总在台上把咱们的牌亮出去了,人家看到牌了,才愿意坐下来跟你玩。 秦晚晚听着大家的讨论,把手里的项目材料翻了一页,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放下笔。 “影响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更多事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她继续说:“以前我们找不到好项目,是因为没人知道我们。现在好项目自己找上门了,是因为有人知道了我们。但知道不等于信任。信任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做出来的,不是一次演讲讲出来的。人家把bp发过来,只是给了你一个说话的机会。你能不能把话说好,能不能把事做好,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高磊把这几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他想起几年前晚风资本刚起步的时候,秦晚晚带着他去见一个创始人,约在对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了快一个小时人家才下来,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那时候他们没什么名气,人家愿意见你已经是给面子了。现在不一样了,角色换了,坐在咖啡厅里等的人变成了对方。但秦晚晚说的对,人家愿意来见你,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能不能把项目投进去、投完之后能不能帮上忙,那是另一回事。机会是影响力给的,结果是自己挣的。不能因为有了机会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了不起的是把机会变成了结果的人。 小林把秦晚晚说的那句话设成了电脑屏保。黑色背景,白色字,很简单——“影响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做更多事的。”高磊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说你这屏保挺有意思。小林说秦总说的。高磊说我知道,他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那天下午,秦晚晚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以前在陆氏时认识的一个创始人,发了很长一段话,说他看了年会的报道,觉得晚风资本这几年做得真不错。还说当年秦晚晚在陆氏的时候他就觉得她有想法,现在自己出来做,果然做成了。秦晚晚看完,打了两个字——“谢谢。”对方又回了一句:“有机会跟您请教。”秦晚晚说:“随时。”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染上了金色的细边,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阳光一照亮闪闪的。影响力是工具,不是目的。现在晚风资本有了这个工具,可以用它来撬动更多的资源,帮更多的创始人。这才是她当初从陆氏出来想做的事。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做更多的事,帮更多的人。 晚风资本这几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实了不是为了不摔跤,是为了摔了还能爬起来。但她也知道,影响力这个东西会放大一个人的优点,也会放大一个人的缺点。她把晚风资本带好了,别人会说她厉害。她把晚风资本带偏了,别人会说她不过如此。光环底下是压力,看不见,但一直顶在头上。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下一份项目材料,翻开第一页。窗外银杏叶被风卷着,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往下落。不急不慢地飘着,像一个个刚写完的字,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还没合上的本子里。她把那份材料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还早,路还长。 方姐把那封邮件转给秦晚晚的时候,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某个区政府的落款,说了一句“这个区的招商部门,最近在推产业基金”。 秦晚晚接过手机,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内容不长,措辞客气,说关注到晚风资本在早期投资领域的成绩,想邀请秦晚晚去区里聊聊,探讨合作设立产业基金的可能性。她把手机还给方姐,说先放一放。方姐说这个区产业基础不错,制造业企业多,跟晚风资本的投资方向有重合。秦晚晚说嗯。方姐又说政府背景的基金,募资会容易很多,很多lp看重这个。秦晚晚还是说嗯。 方姐站在那里,想再说点什么,忍住了。 她跟秦晚晚合作久了,知道她的习惯——她说“放一放”就是真的在放,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是想清楚了再动。她转身出去之前加了一句:“那我先不回邮件,等您消息。”秦晚晚说好。 高磊是从方姐那里听说的,他在茶水间碰到方姐,随口问最近在忙什么。方姐说区里想跟咱们合作产业基金。高磊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说哪个区。方姐说了名字,高磊说那区不错,制造业基础好,我们投的几个项目都在那边有业务。方姐说秦总还没定,先看看。高磊端着水杯回来,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晚晚正在看材料。 高磊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秦晚晚抬起头。 “秦总,听说区里想跟咱们合作?” 秦晚晚说是。高磊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他说这可是政府背书,对晚风资本来说是质的飞跃。 秦晚晚说:“背书是背书,条件是条件,不能混为一谈。” 第309章 算法不合理 高磊愣了一下。秦晚晚问他,对方为什么要跟晚风资本合作。高磊说因为我们投得好。秦晚晚说投得好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对方要完成招商引资的指标。他们要的是项目落地、产值、税收,我们要的是项目质量、投资回报,目标不完全一致。合作之前要把对方的诉求和我们的底线都搞清楚,搞清楚之后能谈就谈,不能谈就不谈。 高磊坐在那里,把那几句话消化了好一会儿。他承认秦晚晚说得对,政府背景的基金听起来光鲜,但背后的约束条件也多。返投比例、注册地要求、决策流程、审批周期,每一项都可能影响投资节奏和项目质量。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被“政府背书”四个字冲昏了头,没想那么细。 高磊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说那我先跟方姐把对方的情况摸清楚。秦晚晚说好。 方姐动作很快。她通过行业里的关系,把那个区过去几年设立的其他产业基金的情况摸了一遍,又通过公开渠道查到了对方的政策文件、招商指标、产业规划。她把材料整理成报告,发给秦晚晚。报告不厚,但关键信息都有——返投比例大概在什么范围,决策周期有多长,区里重点扶持的产业方向,以及之前跟其他机构合作时出现过的摩擦点。秦晚晚看完了,给方姐回了一条消息:“约个时间,先去见一面。” 见面那天,秦晚晚带了方姐和高磊。区里来的是招商部门的负责人,姓顾,四十出头,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他问了晚风资本的投资策略、已投项目的情况、管理团队的背景,问得很细。秦晚晚一一回答,没有夸张,也没有藏着掖着。顾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说晚风资本的投资方向跟区里的产业规划契合度比较高,希望有机会合作。 秦晚晚没有接那句话,说回去内部讨论一下,尽快给答复。顾主任说好,站起来握手道别。 回来的车上,高磊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秦晚晚一眼。他以为她会讨论一下今天见面的情况,她没说话,在看手机。高磊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问了一句:“秦总,你觉得有戏吗?”秦晚晚没抬头,说有戏没戏要看条件。条件合适就做,不合适就不做。 高磊说这个区确实不错,产业基础扎实,政策也灵活。秦晚晚说嗯。 高磊又说如果谈成了,晚风资本的管理规模能上一个台阶。秦晚晚说规模不是目的,把事情做好才是。规模大了,事情没做好,摔得也更重。高磊坐在副驾驶,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没再接话。 方姐坐在后座,也没说话。她注意到秦晚晚在看手机,看的不是别的,是方姐之前发的那份报告。她把报告又看了一遍,把那些关键的数字和条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磊说的那些她当然知道——政府背书、规模扩大、品牌提升,这些都是好事。但好事不一定都能做成,做成也不一定对晚风资本长远发展有利。她需要把所有的好和不好都看清楚再做决定,不是现在。 车子开回公司楼下,秦晚晚推门下车。阳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睛,走进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的,声音清脆。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很蓝,没什么云,干净得像刚洗过。晚风资本还没到什么都接的地步,她还可以挑,还可以说不。这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底气。不是很多,但够了。电梯门关上了。 第一轮谈判,约在区政府的会议室。 方姐提前半小时到了,把材料摆好,笔记本电脑打开,等着。秦晚晚准时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方姐站起来,秦晚晚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对面坐了五个人。顾主任坐在中间,左边是财政处的,右边是法务处的,旁边还有两个招商部门的人。桌上摆着几份打印好的框架协议,封面上印着“初稿”两个字。 顾主任先开了场,客套了几句,说区里很重视这次合作,希望能在产业基金上达成共识。秦晚晚点了点头,没接话,等他说完。 “那我们先过一下框架协议。” 文件翻到第一页。秦晚晚看得很慢,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慢,是每一行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方姐坐在旁边,手指搭在键盘上,等着她提问。 第一个问题出在返投比例上。 文件上写着,基金总规模中至少要有百分之多少投到区里注册的企业。秦晚晚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顾主任。 “这个比例,我们做不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顾主任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这么直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这是区里的标准条款,之前跟其他机构合作也是这个比例。秦晚晚说那是成长期机构,投的项目金额大、数量少,单笔一投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随便投一两个就能满足返投要求。晚风资本投早期,单笔金额小,需要投很多个项目才能凑够那个比例。 顾主任想了想,说你们的投资策略我们知道,但这个比例是硬性要求,不好调。 秦晚晚说那就换一种计算方式。不是按基金总规模的比例,而是按晚风资本实际投资金额的比例。这样更合理,也更公平。 顾主任看了看法务,法务低头翻了翻文件,小声说了句什么。顾主任说回去讨论一下,下次再定。 秦晚晚说好,翻到下一页。 方姐在旁边把这条记了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标注了“待确认”。 第二轮谈判,是一周后。 方姐提前把晚风资本的投资数据整理成了几张图表,把单笔投资金额的分布、项目数量的分布、不同行业的分布都画了出来。她想证明,返投比例按总规模算对晚风资本不公平。秦晚晚看了那些图表,说够了,带上就行。 这次顾主任的态度松了一些。他说内部讨论过了,比例可以调,但不能调太多。秦晚晚把方姐做的图表投影到屏幕上,一页一页地翻。单笔投资金额的中位数、平均每个项目占基金规模的比重、要满足原来的返投比例需要投多少个项目、其中需要有多少个项目落在区里。数据摆在那里,清清楚楚。 顾主任看了那些数字,沉默了片刻。 “按你们这个算法,确实不太合理。” 第310章 不太习惯 秦晚晚说不是不合理,是标准条款不适合早期投资。早期基金的打法和成长期不一样,你们以前合作的都是成长期机构,标准条款是按他们的逻辑设计的。现在跟早期基金合作,逻辑要换。不是谁让步的问题,是大家一起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计算方式。 顾主任点了点头,说那就按实际投资金额的比例来算。法务在旁边把这条记了下来。 方姐坐在秦晚晚旁边,看着她翻文件、问问题、摆数据,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在公司里,秦晚晚做决策也谨慎,但那种谨慎是慢,是不急,是想清楚了再动。在谈判桌上,她的谨慎是细,是每一句话都要落在实处,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出处,每一个条款都要掰开揉碎了看。 方姐想起自己跟秦晚晚合作这些年,见过她在投资决策上的果断,见过她在投后管理上的耐心,见过她在行业论坛上的冷静,但没见过她在谈判桌上的这种状态——不放过任何一个模糊的表述,不跳过任何一条看似“标准”的条款。每一条都要问“为什么”,每一条都要问“有没有例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做投资决策,秦晚晚用的是自己的钱,亏了是自己的。跟政府合作,用的是政府的钱,亏了是双方的信任。信任比钱贵。钱亏了可以再赚,信任亏了很难补。 第三轮谈判,双方律师都到场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长条桌两边各一排。秦晚晚这一侧,除了方姐,还有周敏和外聘的律所合伙人。对面除了顾主任,也多了一个法律顾问。 这一轮谈的是最后几条有分歧的条款。管理费的计提基数、投资期的延长机制、收益分配的顺序。 管理费那条,对方坚持按认缴规模计提。方姐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版方案,但对方一直没松口。秦晚晚想了想,说可以按认缴规模,但投资期结束之后,要按未退出成本递减。顾主任看了看法务,法务说可以,但递减的幅度要再谈。 投资期的延长机制也谈了好几轮。对方说最多延长一到两年,秦晚晚说一到两年不够,早期项目的退出周期长,至少要两到三年。双方在这个数字上来回拉锯,最后定了一个中间值。 收益分配的顺序,对方要求政府出资部分优先返还。秦晚晚说可以,但社会资本部分的分配顺序不能排在最后。双方律师就这个条款的措辞反复修改了好几遍,一直到下午四点才敲定。 方姐坐在秦晚晚旁边,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抠合同。有一处表述,对方用了“原则上”,秦晚晚说“原则上”不行,要有具体的条件和例外情形。对方说这是标准表述,秦晚晚说标准表述不一定适合我们,要么写清楚,要么删掉。对方最后妥协了,把“原则上”改成了具体的适用条件。 方姐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秦总在谈判桌上比做投资决策还谨慎。” 她抬起头看了秦晚晚一眼。秦晚晚正低着头看文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方姐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她的侧脸比平时更瘦削,下颌线绷得很紧,不是紧张,是专注。那种专注把周围的杂音都隔开了,只剩下她和那几页纸,还有纸上的那些字。 最后一条条款敲定的时候,外面已经快天黑了。 顾主任合上文件,说那就按这个框架推进,回去走内部流程。秦晚晚说好,等你们消息。 双方握手。顾主任的手掌干燥温暖,握了两下松开。方姐在旁边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文件夹、水杯,一样一样塞进包里。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打了星号。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回来的车上,方姐坐在后座,秦晚晚坐在副驾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 方姐忽然问了一句:“秦总,您在谈判桌上跟平时不太一样。” 秦晚晚看着窗外,问哪里不一样。 方姐想了想,说更细。细到每个词都要抠,每句话都要落在纸面上。 秦晚晚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跟政府合作,每一条都要看清楚,不能有一点含糊。” 方姐点了点头。秦晚晚看不见,但她点了。 回到公司,高磊还在工位上等着。看见秦晚晚进来,站起来问怎么样。方姐说框架定了,等对方走内部流程。高磊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秦晚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她把包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闭上眼睛。谈判桌上那些句子在脑子里一句一句地过,没有漏的。该说的都说了,该争的都争了,该让的也让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等对方的消息。能成就成,不能成也不遗憾。她睁开眼,拿起桌上那份没看完的项目材料,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浓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又像一封还没寄出的信。她没看窗外,低头看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得比谈判时慢,比谈判时松,但一样认真。 签约仪式安排在区政府的会议室。和之前谈判用的是同一间,长条桌、皮椅子、墙上的投影幕布,桌上多了两面小国旗,红彤彤的,立在名牌旁边,像两个站岗的士兵。秦晚晚到得早,方姐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签了字的协议。协议是昨天打印出来的,秦晚晚昨晚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改动。 顾主任来得也很准时。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跟秦晚晚握了手,说“秦总,合作愉快”。秦晚晚说“顾主任,合作愉快”。两双手握在一起,闪光灯亮了好几次,区里来了几个做宣传的工作人员,端着相机蹲着、站着、找角度,咔嚓咔嚓响了好一阵。秦晚晚不太习惯被人拍,但也没躲,站在那儿让拍。 双方落座,交换协议,签字,盖章。秦晚晚签的时候没犹豫,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几下,名字签完,把笔放下。对方也签了,秦晚晚看着对方放下笔,那份协议被工作人员收走,复印、归档、留存,流程走得很顺,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拉扯。 第311章 最后一个工作日 顾主任在台上致了辞,说了很多,提到“晚风资本在早期投资领域的专业能力”,提到“双方将共同推动区域产业升级”,提到“这是区政府与市场化投资机构合作的典范”。几个“典范”说下来,秦晚晚坐在台上,表情没变。她知道这是场面话,签约仪式上都得这么说,把对方捧高,把合作的意义拔高,把未来的预期拉高。这些话不能当饭吃,协议里的条款才能当饭吃。 轮到秦晚晚发言的时候她站了起来。稿子是方姐前一天准备的,她看了一眼没用。话筒的高度刚好,她试了一下音,说了一小段话,不长,一百来字,感谢区政府的信任,说晚风资本会用心管好这笔钱,投出好项目,给区里交一份满意的答卷。说完坐下了。顾主任带头鼓掌,掌声响了一阵,停了。 小林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签约仪式没邀请她,她跟秦晚晚说想来,秦晚晚说想来就来。她抱着保温杯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秦晚晚签字、握手、发言,全程表情平静,没有笑得很开,也没有绷得很紧。小林想起几年前晚风资本刚成立的时候,她去工商局领营业执照,就她一个人,没人拍照,没人鼓掌,没有小国旗。现在秦晚晚坐在区政府的会议室里,旁边是政府领导,对面是工作人员的镜头,身后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她觉得像做梦,又觉得不是梦,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 签约仪式结束之后,顾主任留大家吃了顿饭。区政府食堂,自助餐,菜不算多,但干净。秦晚晚端着盘子挑了几样,找个位置坐下来。顾主任端着盘子坐过来,边吃边聊,问晚风资本下一步的计划,问什么时候开始看项目,问第一笔钱什么时候能投出去。秦晚晚一一答了。顾主任点了点头,说区里会配合,有什么需要随时沟通。秦晚晚说好。 吃完饭,秦晚晚站在食堂门口等车,小林从后面跟上来,保温杯还抱在怀里。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小林看了秦晚晚一眼,嘴角弯着,弯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秦总,我们是不是算上档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调侃,但底下的认真藏不住。她是真的这么觉得,从一张桌子到一整层办公室,从不被人知道到上了主论坛,从没人理到区政府主动找上门。这一路走过来,一步一步,今天这一步踩在了区政府的地砖上。她觉得“上档次”了。 秦晚晚看着远处那栋区政府的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看了几秒,说了一句:“档次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做出来的。”小林站在旁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接话。秦晚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了,小林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看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是项目材料。 方姐下午在办公室里整理签约的新闻稿。区里那边发了通稿,晚风资本这边也要发一份,内容差不多,措辞略有调整。她写完了发给秦晚晚审,秦晚晚回了一个“发”。方姐点了一下鼠标。 高磊从方姐那里拿到了新闻稿的链接,转发到公司群,配了一行字:“晚风资本与区政府共同设立产业基金。”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赵小曼发了个大拇指,小林发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宋朔云发了两个字——“恭喜。”周敏罕见地说了一句“不容易”。高磊又发了一条——“这是晚风资本第一次管理政府背景的资金。”没有人接话,不是冷场,是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那天晚上秦晚晚离开办公室比平时晚了一些。她没有在忙什么特别的,就是把桌上那堆文件又过了一遍,把该签的签了,该回的回了,该归档的归档了。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产业基金的事,想的还是手里那些项目。不管钱从哪里来,投资这件事的本质没有变,把钱投给值得的创始人,帮他们把事做成,把钱还给出资人。区政府的钱也好,机构的钱也好,个人的钱也好,都一样。签了字就是责任,不是荣誉。 她关了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对面那栋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没合上的眼睛。再过几年,晚风资本管理的资金里会有一部分是政府的钱,多了一笔钱,多了更多的约束条件,多了更多的汇报对象,多了更多的眼睛盯着。但她不怕,只要她把事做好,把项目投好,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赚的赚到,谁也挑不出毛病。窗户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自己是平静的。 产业基金落地之后,晚风资本的管理规模上了几个台阶。方姐把新的数据更新到了公司简介里,打印出来放在秦晚晚桌上。秦晚晚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一年前翻了不少。她没说什么,把那张纸放进了抽屉。 年末的内部会,安排在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高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赵小曼翻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小林坐在后排,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拧开了一半。宋朔云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那个边角已经磨白了的笔记本。周敏难得没看手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方姐坐在秦晚晚左手边,面前摆着几份数据报表。新来的几个同事坐在后排,不太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秦晚晚站在白板前面,没有用ppt,也没有打印agenda。她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晚风资本目前管理的资金规模。那个数字比她刚创业时多了不止一个量级。 高磊看着那个数字,手里的笔停了。他想起几年前晚风资本刚成立的时候,秦晚晚在共享空间那间小办公室里写下第一支基金的数字。那时候他觉得那个数字不算大,但也够了。现在的数字翻了很多倍,他反而觉得不够了——不是钱不够,是责任不够。管多少钱就要对多少钱负责,对出资人负责,对创始人负责,对团队负责。钱多了,责任也多了。 第312章 秦总入围了 秦晚晚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大家。 “这一年,晚风资本上了行业榜单,做了专访,跟区政府合作设立了产业基金。影响力有了,责任也更大了。往后每走一步,都要对得起信任我们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大家在想她说的那些话。影响力有了——上了榜单,专访发了,区政府主动找过来了。以前是晚风资本找别人,现在是别人找晚风资本。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这几年一个一个项目做出来的。有了,但不能飘。责任更大了,对得起信任我们的人。出资人把钱交给晚风资本管,是信晚风资本能把钱投好、能把钱赚回来。创始人拿晚风资本的钱,是信晚风资本不只是给钱,还能在关键时刻帮一把。团队跟着晚风资本干,是信晚风资本能带着他们往前走,能让他们学到东西,能让他们看到未来。 秦晚晚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高磊,从第一天就在,项目做了无数个,熬夜熬了无数晚,没抱怨过,她记着。赵小曼,数据做得细,报告写得扎实,她记着。小林,从前台做到投资,学得快,也肯学,她记着。宋朔云,从宋家的人变成晚风资本的人,那本笔记本越写越厚,人越来越稳,她记着。周敏,合同审了无数份,没出过差错,她记着。方姐,运营管得好,政府合作的谈判多亏了她,她记着。新来的那几个,刚来不久,但已经上手了,她也记着。 她说:“晚风资本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我带着你们往前走,你们带着项目往前跑。跑得稳一点,跑得久一点。” 高磊坐在那里,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来回过了好几遍。他想起几年前秦晚晚刚创业的时候,在共享空间那间小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后来她把他招进来了,再后来赵小曼来了,周敏来了,小林从前台转了投资,宋朔云也来了,方姐来了,新同事也来了。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聚过来,晚风资本从一个点变成了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了一张网。网是她织的,但线是每一个人。 赵小曼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晚风资本不是我的,是大家的。”写完了合上笔记本,没再看。 散会了。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高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秦晚晚还站在白板前面,低着头在擦白板上的字。那个数字被擦掉了,白色的字迹在白板上留下一片淡淡的灰,像还没散尽的雾。高磊没出声,走了。 小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她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水放在秦晚晚旁边的桌上,说秦总喝口水。秦晚晚说谢谢。小林站在那儿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秦晚晚一个人。她擦完白板,把马克笔放回笔托,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的西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脉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边缘模糊,颜色淡到快看不见了。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晃着,像几根瘦瘦的手指。 她想起几年前那间只有一张桌子的办公室。共享空间,四楼,电梯很旧,运行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间办公室是玻璃隔断的,磨砂玻璃,从外面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的影子。她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着“晚风资本”四个字。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家公司能走多远,能走多久,能走到哪里。她只是坐下来了,开始写。 想起顾清野在视频里说“我投两千万”。他坐在新加坡的办公室里,身后的落地窗能看到滨海湾的天际线。阳光很好,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说“我看人,不看计划书”。那时候晚风资本连办公室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和一份写了很久的商业计划书。他投了,不是因为计划书写得好,是因为他信她。那两千万是晚风资本的第一笔钱,也是她心里第一块压舱石。 想起许则名说“你是我见过最不像投资人的投资人”。在他那间毛坯办公室里,折叠桌,白板上画满了技术架构图。她给他提了很多意见,从目标客户到定价模式,从销售渠道到售后服务。他说她比他还懂业务。她说因为我要投的是能赚钱的公司,不是情怀。后来她投了,三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五。那笔钱投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抖。那个项目后来退出了,回报倍数可观。但许则名那句话,比回报倍数更值钱。“最不像投资人的投资人”,她知道那是夸奖。不是夸她像不像投资人,是夸她不像那些只看数字、不看人的投资人。她不是,她也不想是。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几圈涟漪,然后水面恢复平静。石头还在水底,但看不见了。她不需要天天看着那些石头,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底下,垫着晚风资本的路。 她转过身,关了灯。会议室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昏昏黄黄的,落在会议桌上,像一摊还没干透的蜂蜜。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走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不重,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她看着那扇反光的门,里面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表情。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风很冷,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大衣裹紧了。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亮着。晚风资本的办公室在那一层靠东侧的位置,她看不到那扇窗户,但她知道那扇窗户里有一盏灯亮着。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车在那边,家在那边,明天还在那边等她。路还长,慢慢走。 那家财经媒体的“年度投资人”评选,是方姐先看到的。 她早上照例刷行业新闻,在公众号上看到推送,标题写着“年度投资人评选入围名单公布”。她点进去往下翻了几页,在第四屏看到了秦晚晚的名字,后面跟着“晚风资本创始合伙人”几个字。方姐截了图,发给小林,附了一句话:“秦总入围了。” 第313章 新闻频道 小林刚进公司,包还没放下,手机震了。她站在前台,点开那张截图,看了一眼,愣了一秒,然后放大看,确认没看错。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前台那一片都能听见。高磊从茶水间端着咖啡杯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小林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朝外,指着那张截图说秦总入围年度投资人了。高磊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说了一句不错。 小林捧着手机小跑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还没敲,先把手机举起来,声音压不住——秦总您入围了!年度投资人!秦晚晚正在看一份项目材料,抬起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截图,她的名字在第四页,排在几个业内大佬后面。她看了片刻,把手机还给小林,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小林站在门口,等了片刻,发现秦总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秦总,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秦晚晚头都没抬,说知道了。小林说你知道了就行,那我出去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秦总,这个是要投票的。秦晚晚抬起头,问投什么票。小林说网络投票,读者投票占一部分权重。 秦晚晚说你投吧。小林说我可以转发到公司群吗。秦晚晚说可以。 小林回到工位,把投票链接转发到公司群,配了一行字——“秦总入围年度投资人评选,大家帮忙投个票。”赵小曼回了一个“已投”。周敏没说话。宋朔云回了一个“投了”。高磊在群里回了一句——“这种投票意义不大,但能入围说明圈子里认可了。” 小林看了高磊的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她知道这种投票确实意义不大,票数高不一定能当选,当选了也不一定代表什么。但秦晚晚的名字出现在那份入围名单里,本身就是一件事。几年前没人知道晚风资本,现在业内主流媒体把秦晚晚和那些大佬放在同一份名单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晚风资本已经被看到了,被放在了那个层级里。能不能选上是一回事,有没有被放进去是另一回事。 小林开始在朋友圈转发投票链接,配的文字很简单——“我们秦总入围了,方便的话帮忙投个票。”赵小曼转发了,高磊转发了,宋朔云没转发。方姐也转发了,配了一句——“为秦总打call。”没多久,评论区陆续有人回复——“已投”“投了”“秦总加油”。小林一条一条地看,觉得挺暖。有人愿意投这一票不是因为她,是因为秦晚晚确实做到了。 高磊在转发朋友圈之前,犹豫了一下。这种投票确实意义不大,不是行业评选,是媒体评选,权重一部分在投票,一部分在评委。票数高不一定能当选,当选了也不一定代表你在行业里的真实位置。但他还是转了。不是他觉得这个评选有多重要,是他觉得秦晚晚值得这一票。晚风资本这几年做的事,不是一个投票能衡量的,但有人愿意投你,说明你做的事被人看到了。他看到那几个数字一直在涨,不是最高,但一直在涨。 午休的时候,小林端着保温杯坐到高磊旁边,问他觉得秦总能选上吗。高磊说你问我我问谁。小林说我觉得能。高磊问她凭什么。小林说凭秦总这几年做的事。高磊笑了笑,没反驳。 秦晚晚下午又收到了几条消息。许则名发的——“秦总,看到入围名单了,恭喜。”秦晚晚回了两个字:“谢谢。”老周发的——“秦总,给您投了一票。”秦晚晚回了两个字:“收到。”顾清野发的——“入围了?”秦晚晚说嗯。顾清野说票数不够找我。秦晚晚说不用。 方姐进来送文件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秦总这次入围,对产业基金的lp也是个信号,说明晚风资本在行业里的认可度在提升。秦晚晚说重点还是把产业基金的项目投好,评选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方姐说知道,她合上文件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想说秦总其实您可以多宣传一下自己,又咽回去了。她知道秦晚晚的性格,多说无益。 晚上回到家,秦晚晚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陆沉舟从书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陆沉舟问她入围了?秦晚晚说嗯。陆沉舟说票数怎么样。秦晚晚说没看。陆沉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你就是不在意。秦晚晚说入围了就行,投不投上无所谓。陆沉舟没再问了,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 秦晚晚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她没怎么看进去。她想起几年前刚创业的时候,别说什么年度投资人,连“晚风资本”四个字都没人知道。现在有人把她放进那份名单里,不是她变了,是晚风资本变大了。名单是别人列的,排名是别人打的,票是别人投的。她能做的还是那些事——看项目,做判断,帮创始人。这些事不会因为入围就做得更好,也不会因为没选上就做得更差。 第二天早上,小林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看票数。秦晚晚的票数不是最高,但也不算低。小林想着要不要再发一次朋友圈,想了想没发。秦晚晚说了“投不投上无所谓”,她不是客气,她是真的无所谓。小林把手机放下,打开邮箱,开始整理今天的bp。 投票还在继续,票数还在涨。秦晚晚没再点开那个链接,没有在群里说过一句“帮忙投票”,没有在朋友圈转过一次。她每天该看项目看项目,该开会开会。那份入围名单,她看过了,知道了,然后放下了。入围了就行,选不选得上,那是别人的事。她的事,在项目里,不在名单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线条简洁干净,没有多余的叶子,没有复杂的光影,但该在的都在那里。她在那里,晚风资本也在那里。 投票链接在朋友圈刷屏了。 小林转发了,高磊转发了,赵小曼转发了,方姐转发了。晚风资本的团队不大,但每个人都转了一圈,一圈一圈地扩出去,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点了进来。有人投了票,有人没投,有人顺手转发,有人看了一眼就划走了。晚风资本的名字在那几天出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频繁。 第314章 在想事情 高磊是在一个同行群里看到那条消息的。群里平时不怎么说话,投票那几天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发链接拉票,有人发红包求票,有人说“我们机构谁谁谁也入围了,帮忙投一下”。高磊不常在这个群里说话,但会看。那天他划到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他认识,以前在某个活动上换过名片。 消息不长,就一句话——“晚风资本那个秦晚晚,不就是靠陆沉舟的关系才入围的吗?她自己有什么项目?” 群里没人接话。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安静了好一阵。高磊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得他皱眉,他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小林是从另一个渠道看到的。有人在朋友圈发了截图,配了一行阴阳怪气的文字——“现在什么人都能入围年度投资人了。”截图里是秦晚晚的名字和简介,旁边被画了一个红圈,圈旁边用红色箭头指着,加了一句批注:“懂的都懂。”小林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截图,打开群聊,想发进去,犹豫了一下,退出群聊,打开高磊的对话框,把那几张截图发了过去。 高磊很快回了:“我也看到了。”小林说这些人凭什么这么说。高磊说嘴长在他们身上。小林说我不服。高磊说我知道。 小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在工位前来回走了几步。赵小曼从电脑后面探出头,问她怎么了。小林说有人乱说秦总。赵小曼问说什么。小林把截图给赵小曼看。赵小曼推了推眼镜,看了几秒,说无聊。小林说我要发朋友圈澄清。 赵小曼看了她一眼,说澄清什么。小林说澄清秦总不是靠陆沉舟的关系,晚风资本的项目都是自己做的。赵小曼说你觉得那些人不知道吗?小林愣了一下。赵小曼说他们知道,他们就是故意说的,你发朋友圈澄清,他们说你心虚。你不发,他们说默认。你发了,他们说你此地无银。你永远赢不了。小林站在那里,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赵小曼继续说,秦总说过,口碑是项目做出来的,不是吵架吵出来的。你跟他们吵,你就输了。不是因为你说不过他们,是因为你把时间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小林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她没发朋友圈。 秦晚晚是在午休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方姐端着咖啡进来送文件,说了一句“秦总,最近有人在外面乱说”。秦晚晚抬起头,问说什么。方姐犹豫了一下,说有人议论您入围是靠陆沉舟的关系。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姐,问你觉得呢。方姐说我觉得不是。秦晚晚说那就行了。方姐站在那里想再说点什么,秦晚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方姐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小林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遍,没敲门。她想去跟秦晚晚说,又怕秦晚晚觉得她小题大做。她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还是敲了门。 “秦总,您看到那些人的话了吗?” 秦晚晚说是。 小林说您不生气吗?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小林。她说的那句话,后来小林记了很久。 “不用解释。票数不会因为解释变多,项目才会。” 小林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她想起晚风资本这些年投的项目,想起那些活着的、长起来的、赚到钱的。那些人不知道这些项目,不知道创始人半夜打电话来的时候秦晚晚在听,不知道客户跑单的时候秦晚晚在帮忙找新客户,不知道现金流快断了的时候秦晚晚在帮着找过桥贷款。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他们的说法。能改变他们说法的是项目,是好项目,是更多的项目,是能让那些人闭嘴的项目。 小林点了点头,说秦总我懂了。秦晚晚说懂了就好,出去吧。小林转身走了。 那几天,投票还在继续,晚风资本的票数没怎么涨。小林每天看那个数字,从几百到几千,涨得很慢。她不再发朋友圈了,不在群里拉票了,不跟任何人解释。她打开电脑,把今天的bp一封一封地看完,该跟进的跟进,该回复的回复。她想起秦晚晚说的话——“票数不会因为解释变多,项目才会。”现在她的手指不是在敲键盘解释什么,是在看项目,回邮件。 高磊也没再在那个群里说过话。那条消息沉下去了,被其他人的拉票信息盖住了。群里还在热闹,发红包的、拉票的、喊“还差多少票”的。高磊把那个群设置了免打扰,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秦晚晚晚上回到家,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陆沉舟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电视。广告声音不大,嗡嗡的,像远处有人在说话。陆沉舟没提投票的事,没提那些议论。秦晚晚也没提。两个人各自坐着,电视的声音填着空,把那点沉默撑满了,不显得空。 后来陆沉舟问了句“今天怎么样”。秦晚晚说还行。陆沉舟没再问。 小林后来把秦晚晚说的那句话设成了电脑桌面。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小字——“不用解释。票数不会因为解释变多,项目才会。”高磊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说你这桌面有点意思。小林说是秦总说的。高磊说是吗。小林说是。高磊站了一会儿,走开了。他没说那句话他已经记在笔记本上了,在上次开会的时候写在了页边。他的字迹小,那一行歪歪扭扭挤在角落,但他没划掉。 投票结束后,票数没有进前三,秦晚晚看了那个数字,关了页面。她没在群里说什么,没发朋友圈,没跟任何人提起。小林有点遗憾,但没说出来。高磊也没提。方姐在周会上说了一句“投票结果出来了”,然后没有下文了。秦晚晚接着讲产业基金的项目进度。没人再说投票的事了。高磊在笔记本上翻到那一页,页边那行小字还在——“票数不会因为解释变多,项目才会。”他看着那行字,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晃着,像几根瘦瘦的手指,数着那些过去了的事。该数的数完了,该翻的页也翻过去了。明天还有新的项目要看,新的bp要回,新的会要开。投票是别人的事,项目是自己的事。小林把电脑桌面换回了默认壁纸,不是因为删掉了那句话,是那句话她已经不需要抬头看也能记住了。她走到哪里都不会忘。那行字是秦晚晚在某个午后说的——语气不重,但一字一句钉进她脑子里,再也没被拔出来。 秦晚晚下班的时候关掉台灯,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放进去。那本笔记本里又多了几页记录,记的不是票数,是项目的进展、投后的跟进、产业基金的第一笔投资。她合上抽屉,咔哒一声,锁扣落下。她站起来,拿包,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一格一格地往下走。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嘴角没动,眼睛不红。她在想明天的事,那个项目的ts还要再改一版,创始人约了周四下午来聊。她走出写字楼,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往停车场走去。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嗒嗒的,节奏不快不慢,稳得很。 评选结果公布那天,是个周三。 小林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家媒体的公众号。推送已经发了,标题写着“年度投资人评选最终榜单”。她往下翻,从第一名开始看。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不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不是。她的手指划得快了,心往下沉了一点。划到第六个,停住了。 “秦晚晚,晚风资本创始合伙人。年度投资人top10。” 小林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不是第一名,不是前三名,是前十。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高兴的是秦总进了前十,遗憾的是没进前五。她截了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到了公司群里。配了一行字——“秦总进了前十。” 高磊在群里回了一个“不错”。赵小曼回了一个“赞”。周敏没说话。宋朔云回了一个“恭喜”。方姐回了一个“鼓掌”。秦晚晚没说话。 小林捧着手机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晚晚正在看文件。小林在门框上敲了敲,把手机举起来,“秦总,结果出来了。前十。”秦晚晚抬起头,看了一眼小林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说知道了,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小林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说秦总,没进前五,有点可惜。 秦晚晚没抬头,说了一句:“排名是别人给的,项目是自己做的。别搞反了。” 小林站在那儿,把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她想起投票那段时间的那些议论——有人说秦晚晚是靠陆沉舟的关系才入围的。那些人看到她进了前十,大概会说“靠关系也就这样了”。小林想反驳,嘴动了动,没说出声。秦晚晚已经说了——“排名是别人给的”。别人给的,你管不了。你管得了的是自己做的项目。小林把那句话咽下去了,转身走了。 高磊在工位上把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前十名里,秦晚晚是唯一一个专注早期的投资人,其他几家大多做成长期和成熟期。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想这件事。晚风资本走到今天,能在这种榜单上占一个位置,不是因为规模大,是因为做的事情被人看见了。前十名,排在第几位不重要,重要的是“晚风资本”四个字出现在了这份榜单上,而且不是第一次入围那种“新锐榜单”,是年度投资人,主榜。他想起几年前晚风资本刚成立的时候,别说这种榜单,行业里根本没人知道这家机构。现在秦晚晚的名字和那些做了十几二十年的投资人列在一起,不管排第几,都是进步。 赵小曼路过他工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发什么呆。高磊说在想事情。赵小曼问想什么。高磊说想我们怎么走到这里的。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走过来的。高磊笑了一下,说也是。 方姐在办公室里把榜单截图存了下来。她把秦晚晚排名的位置用红色方框框出来,保存到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名字叫“晚风资本品牌资料”,里面还有媒体的专访、行业论坛的照片、产业基金签约的新闻稿。方姐是做运营出身的,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晚风资本从没人知道到被人知道,从被人知道到被人认可。这条路不是一两天走完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把文件夹关上,继续处理产业基金的备案材料。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在食堂里忍不住跟赵小曼说这件事。她说排第六,就差一点就能进前五。赵小曼说差一点也是前十。小林说我知道,但还是觉得秦总应该排更高。赵小曼放下筷子看着她。小林问怎么了。赵小曼说你觉得秦总在意吗。小林想了想,说好像不在意。赵小曼说那你在意什么。小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赵小曼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 下午秦晚晚开了一个短会,过了一下几个项目的进度。散会的时候,她叫住了大家,说晚上请客。小林问吃什么。秦晚晚说火锅。小林问哪家。秦晚晚说老地方。 那家火锅店还在那条老巷子里。招牌还是那个掉了漆的红底白字,门口的石阶还是坑坑洼洼的。秦晚晚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坐好了,还是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铜锅端上来,牛油化了,辣椒和花椒在红汤里翻滚,热气扑面而来。高磊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虾滑、午餐肉,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 大家边吃边聊。高磊倒了杯啤酒端起来,说秦总,恭喜进前十。小林也端起杯子,说秦总,明年进前五。赵小曼没说话,也把杯子端起来。宋朔云跟秦晚晚碰了一下,没说话。秦晚晚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第315章 心里堵得慌 高磊吃了几口菜,又忍不住说起评选的事。他说能进前十已经不容易了。小林说我知道,就是有点遗憾。高磊说遗憾是正常的,但不能停在这里。小林说没停,项目还在跟。赵小曼说你那个项目尽调做完了吗。小林说快了。赵小曼说那还不抓紧。小林夹了一筷子毛肚,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明天就弄。 秦晚晚不太说话,听着他们聊。锅里的汤沸腾着,白色的水汽往上冒,模糊了对面那些人的脸。她看着那些模糊的脸,一个一个地认。高磊,从第一天就在。赵小曼,数据做得细。小林,从前台做到了投资。宋朔云,那本笔记本越写越厚。方姐,政府合作的谈判多亏了她。周敏,合同没出过差错。新来的那几个,刚来不久,已经上手了。晚风资本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是这桌人一起撑起来的。榜单上只有她的名字,但那份榜单背后站着的是这些人。 方姐端着酒杯坐到秦晚晚旁边。她说秦总,这次进了前十,对产业基金的lp也是一个正面的信号。秦晚晚说嗯。方姐说要不要在官网上发一个消息。秦晚晚说可以,简单写几句就行,不用太隆重。方姐说好。 吃完饭,大家散了。小林喝得有点多,脸通红,扶着赵小曼的手臂走。赵小曼架着她,说你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小林说我高兴。赵小曼说你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小林说下次不喝了。赵小曼说下次你还会喝。小林笑了笑没接话。高磊叫了代驾,站在路边等着。方姐自己开车,跟大家说了声明天见,先走了。宋朔云说坐地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秦晚晚最后一个走。她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巷口。路灯昏昏黄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片刻,转身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嗒嗒的,不急不慢。巷子很长,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她走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她在想那句话——“排名是别人给的,项目是自己做的。别搞反了。”这话是说给小林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排进前十了,她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如果没排进前十,她也不会觉得自己不行。她还是她,晚风资本还是晚风资本。投出去的钱不会因为排名变多,项目不会因为排名变好。把项目做好,把事做成,排名自然会来。但不能等排名来了才做事,顺序不能乱,心也不能乱。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她握着方向盘,想起几年前那间只有一张桌子的办公室。那时候她没想过排名的事,只想把公司开起来,把项目投出去,活下来。现在活下来了,排名也来了。不是她追着排名跑,是排名追着她来的。她把项目做好了,排名自然会来。顺序别搞反了。 后视镜里,那家火锅店的招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红点,然后看不见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路还长,慢慢开。排名会变,项目不会。项目是根,排名是叶子。根扎深了,叶子自然会茂。根烂了,叶子再多也没用。她要把根扎深,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叶子,是为了让树站得稳。站得稳,风来了不会倒,雨来了不会烂。站得稳就够了。 猎头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高磊当时正在整理一份项目的尽调报告,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不快,但很专业。她说是一家知名猎头公司的顾问,姓什么高磊没记住。她说有一家投资机构正在寻找合伙人级别的候选人,觉得高磊的背景很匹配,想约个时间聊聊。 高磊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停了。对方说出的那个机构名字他听过,规模不小,管理资金规模是晚风资本的很多倍,主要做成长期和成熟期项目。猎头说对方很认可他在早期投资领域的经验和项目资源,希望他能过去带领早期投资板块。薪资是现在的倍数,还有股权。 高磊听完没有马上答复,说考虑一下,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钱比现在多不少,股权是实打实的,不是期权。职位是合伙人,不是投资总监,不是高级投资经理,是合伙人。他今年三十多了,在晚风资本干了几年,从投资经理做到投资总监。下一个台阶是合伙人,但晚风资本的合伙人结构一直很扁平,秦晚晚是创始合伙人,其他人都是投资经理和分析师,没有设合伙人层级。他不知道秦晚晚有没有想过设合伙人,他也没问过。现在有机构直接给他合伙人位置,他犹豫了。 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回家之后自己想了几天。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脑子里在算账,不是算钱,是算别的。晚风资本从一张桌子到一整层办公室,从一个人到十几个人,从没人知道到上了行业榜单。这些事不是秦晚晚一个人做的,他也在。那些项目是他跟的,尽调是他做的,报告是他写的,ts是他出的。晚风资本有他的痕迹,不是签在合同上的名字,是刻在那些项目里、刻在这几年日日夜夜里、刻在这个团队里的。走了,这些就没了。不是没了,是变成过去式了。新的人会来,新的项目会跟,新的报告会写。他不会被忘记,但也不会被一直记住。 他想了好几天,想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被子揉得一团糟。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秦晚晚的脸。不是那种具体的表情,是她在白板前开会的样子,是她在项目会上听完汇报点头的样子,是她在投决会上说“这个项目我不同意”的样子。他一想到如果走了,以后开会的时候坐在他位置上的不是他,心里堵得慌。 第316章 自己什么都懂 周四下午,他敲了秦晚晚办公室的门。 秦晚晚正在看一份材料,抬起头。高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没拿笔记本,没拿水杯,空着手。秦晚晚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没带东西,这不太像他。她没问,等着。 “秦总,有个事跟您说。”高磊把猎头找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淡化。他说了对方的机构名字、职位、薪资、股权。说完了,看着秦晚晚。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表情没变。高磊以为她会问“你怎么想的”,或者“条件怎么样”。她没问那些。 “你想去可以去。晚风资本不留人。” 高磊愣了一下。他以为秦晚晚会说“你再考虑考虑”,或者“我们也可以谈”。她没留,她说“不留人”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这个项目再看看”差不多,不重不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有点愣住的眼睛,补了一句:“但欢迎你留下来。” 高磊坐在那里,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过了好几遍。不留人,但欢迎你留下来。不留人是不拦你,你想走就走,晚风资本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转了。欢迎你留下来是想让你知道,这里还有你的位置,不是因为你走了没人顶替,是因为你做得好,大家希望你留下。这两句话不矛盾,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高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那么一瞬,拉开门走了。 小林在工位上看见高磊从秦晚晚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对。她端着保温杯走到他工位旁边,问他怎么了。高磊说没事。小林说你脸色不好。高磊说在想事情。小林问想什么。高磊说工作的事。小林没再问了。 高磊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猎头发来的消息他还没回,对方催了一次,说希望尽快给答复,那边等着推进。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谢谢关注,暂时不考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起秦晚晚说的那两句话——“不留人,但欢迎你留下来。”不留人,他知道是真的。他走了,秦晚晚不会拦,不会挽留,不会说“你再想想”。她不是那种人。欢迎你留下来,他也知道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他留下来,秦晚晚不会觉得“你是因为没地方去才留下的”,也不会觉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她不是那样想的。她只是把门开着,进还是出,是你自己的事。 高磊点了发送。发完把那个对话框删了,把猎头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赵小曼从旁边探过头来问怎么了。高磊说没怎么。赵小曼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晚上回到家,高磊坐在餐桌前,家里人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家里人又问工作还顺利吗。他说顺利。家里人说那就好。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踏实。不是那种“做对了决定”的踏实,是不用再想这件事了的踏实。他想清楚了,不去了。不是因为秦晚晚说了那句话,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去了。他不想去的原因不是钱不够,不是股权不够,是他走了之后晚风资本的那些项目,他舍不得。那些项目是他跟的,从第一次见创始人到签ts到投后管理,每一步都有他的脚印。脚印踩在那里,拔出来就没了。他不想拔。 第二天上班,高磊跟往常一样,到得早,端着一杯美式坐在工位上。小林端着保温杯过来,问高磊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高磊说没有。小林说你昨天脸色不好,今天看起来正常了。高磊笑了笑,说我昨天在想要不要换工作。小林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叫了一声你说什么。高磊说不换了,别大惊小怪。 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接水,路过高磊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秦晚晚端着杯子走了。高磊看着她的背影,拿起桌上那份没看完的尽调报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冬天还没过完,但他觉得春天不远了。路还长,慢慢走。不急,也没那么急了。因为他知道,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只他一个。有人走在他前面,有人走在他旁边,有人走在后面。谁都不会掉队,谁都不会被落下。这种感觉比什么职位都值钱。 高磊是在周五下午走进秦晚晚办公室的。这次他带了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那几句话。不是秦晚晚说的,是他自己写的。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天,写写划划,划划写写,最后留下的那几行字,就是他现在的想法。 秦晚晚正在看产业基金的项目进度表,抬起头,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 高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又合上了。他说:“秦总,猎头那边我拒了。”秦晚晚看着他,没接话。高磊说不是钱的问题,那家机构给的条件确实比这里好,薪资翻倍,还有股权,职位也是合伙人。 “不是钱的问题。是在这里做事踏实。” 高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停留过足够长的时间,确认不会再说错才放出来。秦晚晚看着他那张比几年前多了些细纹的脸,想起他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有点年轻人的毛躁,开会的时候转笔转得飞起来,掉地上捡起来继续转。现在他不怎么转笔了,说话也比以前慢了,不是老了,是稳了。 秦晚晚说:“踏实比钱贵。” 高磊愣了一下,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踏实比钱贵,不是“钱不重要”,不是“你不该追求更好的条件”,是“踏实”这个东西,钱买不到。你跳槽了,去了那家机构,薪资翻倍,股权在手,职位是合伙人。但你能保证在那里做事踏实吗?你带的新团队,从零开始磨合,新的文化、新的流程、新的汇报线,每一件事都要重新适应。不是不能适应,是不确定。秦晚晚说“踏实比钱贵”,不是否定钱的价值,是肯定了另一种价值。这种价值,晚风资本有。 高磊说他知道,所以他不去了。 秦晚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也没有说“我不会亏待你”。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打开桌上那份产业基金的项目进度表,继续往下看。高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站了那么一瞬,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林是从赵小曼那里听说的。赵小曼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到小林,顺嘴提了一句,说高磊拒了一个猎头,对方给的职位是合伙人,薪资翻倍。小林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说翻倍?赵小曼说翻倍。小林说合伙人?赵小曼说合伙人。小林瞪大了眼,嘴里蹦出一句“高磊哥你是不是傻”。 她端着保温杯跑到高磊工位旁边,站在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说高磊哥,我听说你拒了一个合伙人职位,薪资还翻倍。高磊说嗯。小林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说你是不是傻。高磊笑了笑没解释。 小林站在那里等着他解释,他没解释,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小林等了好一会儿,他真没解释。她端起保温杯,想走又没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高磊抬起头看着她,说我说了你不是说傻吗。小林噎了一下,说不解释我怎么说你。高磊说那就不说了。小林拿着保温杯走了。 回到工位,她跟赵小曼说了这件事。赵小曼说她觉得高磊不傻。小林说我知道他不傻,但我想不通。赵小曼说想不通就别想了,那是他的事。小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去接热的。 晚上下班,高磊难得没有加班。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路过他工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高磊说秦总我先走了。秦晚晚说好。 高磊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过了”的表情。他确认过了,确认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不是因为他留下来晚风资本会有多好的发展,是因为他不想走。不想走就不走,不需要更多理由。几年前他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想的是这份工作能给他什么。更高的薪资、更好的职位、更大的平台。现在他想的是,他能给晚风资本什么。能带好项目,能带好团队,能跟秦晚晚一起把这家机构做大。薪资、职位、平台,这些东西不是不重要,是排在了后面。排在前面的是那个笔记本里那些项目、那些报告、那些批注。是他加过的班、熬过的夜、跟过的创始人。这些东西换不来薪资翻倍,换不来合伙人头衔,但他不想换。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高磊走到公司楼下,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不是那种急着赶路的快,是那种走稳了之后的快。路走熟了,不用再看地图,步子自然就快了。 他知道小林觉得他傻。薪资翻倍不去的,不是傻是什么。他说不清。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他做出来了,留下来,继续跟项目,继续写报告,继续开会。日子跟以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不是他变了,是他想清楚了一件事——踏实比钱贵。这句话不是秦晚晚教他的,是他自己这几年在晚风资本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秦晚晚只是替他说了出来。他听到了,听进去了,然后照做了。 地铁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列车启动。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页边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小字——“踏实比钱贵。高磊。”字迹不大,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他看着那行字,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列车穿过隧道,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个影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项目是赵小曼自己找到的。创始人做的是工业物联网,技术底子扎实,产品已经迭代了好几版,客户也有几家。赵小曼在一个行业群里看到有人提到这家公司,顺着线索找到了创始人的联系方式,发了邮件。创始人很快回复了,约了时间见面。 第一次见面,赵小曼带上了小林。三个人在创始人公司的会议室里聊了快两个小时。赵小曼问了很多问题,从技术路线到商业模式,从客户获取到竞争壁垒,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深,像一把铲子,一层一层地往下挖,刨到不能再刨了才停下来。创始人对答如流,有几个问题答不上来也没硬撑,说回去查一下再回复。赵小曼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不是那种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精的夸夸其谈者,是那种知道自己懂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懂什么的人。 回来之后,赵小曼没有马上推进,先把情况跟秦晚晚做了简单汇报。秦晚晚听了之后问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赵小曼说技术底子不错,团队也扎实,可以再看看。秦晚晚说好,你负责跟进。赵小曼听到“你负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以前她参与的每一个项目都是高磊或者秦晚晚主导,她负责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不是决策者,是执行者。这次秦晚晚没说要让高磊来牵头,没说自己来牵头,直接把项目交给她了,她要自己负责。 赵小曼跟了好几个月的项目,比平时跟得更细,心里绷着一根弦。她每个环节都自己跑,不是在旁边看别人怎么跑。创始人补充了几次材料,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核实。数据不对的地方她标出来,发邮件过去问,创始人回复了,她觉得还不够清楚,又追问,来回了好几轮,把那几个疑点彻底搞清楚才往下推进。财务数据她算了很多遍,翻来覆去地算,怕漏掉什么。她以前觉得高磊做尽调已经够细了,现在自己做才发现,细这件事没有上限,你觉得已经够细了,再往下挖还能挖出新的东西。那段日子她经常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亮着,整个公司就剩她一个人。她改报告、调模型、核数据,一遍不够,再来一遍。有几次改到第十版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慢了,但转念一想慢总比错好。 第317章 叫全名了 秦晚晚不是完全放手不管。关键节点她会问一句。尽调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秦晚晚问了一句“客户访谈做了几家”。赵小曼说做了六家,全是独立完成。秦晚晚说够用了,把访谈记录附在报告后面。估值模型跑完的时候,秦晚晚问了一句“折现率的取值是怎么确定的”。赵小曼把行业可比交易数据、公司所处阶段的风险溢价、无风险利率的计算依据都解释了一遍。秦晚晚听完说可以。不多问,不追问,但问到的都在关键处,像是一根针扎下去,要确认下面是不是实的。秦晚晚确认了,是实的。 项目过会那天,赵小曼做汇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秦晚晚、高磊、小林、周敏、方姐都在。投影仪打开,赵小曼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深吸了一口气,才点开第一页ppt。她从项目来源开始讲——怎么发现这家公司,第一次见面聊了什么,创始人的背景和团队构成。然后讲技术路线、产品形态、客户反馈、竞争对手。最后讲财务预测、估值模型、投资条款。她讲得不快,但每一个环节都很清楚,没有跳跃,没有含糊,像是在拆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摆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构造和运转逻辑。数据扎实,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假设都有依据。 高磊坐在台下,翻着赵小曼写的尽调报告。这份报告他提前看过,当时就觉得写得好,数据扎实,逻辑清晰。今天听她现场讲,又有了新的感受。她不再只是那个在笔记本上默默记数据、推眼镜、不太说话的分析师了。她站在前面,讲得很清楚,能独立带项目了。 汇报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秦晚晚翻着那份尽调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赵小曼,顿了一下才开口。 “你可以自己带项目了。” 赵小曼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还握着翻页笔。那几秒钟里她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那些熬过的夜、改过无数遍的报告、跑过的客户访谈,一个一个从脑子里闪过去,像走马灯,转了一圈停了。她说谢谢秦总。秦晚晚点了点头,说下一个议题。赵小曼坐下来,把翻页笔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写几个字,手有点抖,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划掉重写。 小林在旁边看到了赵小曼的手在抖,没吭声。 散会之后,高磊端着咖啡杯走到赵小曼工位旁边,说你今天讲得不错。赵小曼说谢谢。高磊说没跟你客气,确实讲得好。赵小曼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没绷着。高磊说以后可以自己带项目了,终于不用给他当下手了。赵小曼说你给我当下手也行。高磊笑了一声走了。 小林凑过来,说曼姐你刚才讲的时候手在抖。赵小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不抖了。小林说你不紧张吗。赵小曼说紧张。小林说看不出来。赵小曼说看不出来就行。 那天晚上赵小曼加了班,不是有没做完的事,是想在办公室坐一会儿。她坐在工位前打开电脑,把今天过会的项目材料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份尽调报告已经是最新版,确认归档没问题。她从抽屉里拿出刚来晚风资本时用的第一个笔记本。那时候她刚毕业,学金融工程的,话不多,数据敏感度还算高。笔记本上画满了数据表格,字迹小小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她翻了几页放回去了。 她想起秦晚晚说的那句话——“你可以自己带项目了。”不是“你做得不错”,不是“这个项目可以投”,是“你可以自己带项目了”。这句话比“做得不错”重得多。做得不错是对过去这个项目的评价,自己带项目是对未来能力的认可。秦晚晚看到了她过去几个月做的工作,也看到了她以后能做什么。她关掉电脑,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她想起第一次独立跟创始人开会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笔记本上记了很多,但该问的问题漏了一大半。现在她站在白板前面讲项目,手在抖但没人看得出来。不是不紧张了,是会藏了。这大概就是成长。不急,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算数。 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把大衣裹紧了。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往地铁站走,步子不快不慢。她想起那个工业物联网项目还差最后一步——钱打过去,流程走完,项目就算正式投了。等钱到账了,她会给创始人发一条消息:“合作愉快。”消息不长,但那几个字背后压着很多个她在深夜对着数据发愁、反复推敲、跟自己较劲的夜晚。那些夜晚都过去了,但她会记住。 路还长,能走多远走多远,不急。赵小曼走过那排路灯,走完了这一节路,还有更长更远的路要赶,但能走多远她说了算。 周一下午,秦晚晚让方姐通知大家开个短会。 会议室里很快坐满了。高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赵小曼翻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小林端着保温杯坐在后排,盖子拧开了,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周敏难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方姐坐在秦晚晚左手边,面前摆着几份文件。宋朔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个边角已经磨白了的笔记本,他最近刚换了新的内芯,封皮没换,还是那个深蓝色的,边角都磨毛了。 秦晚晚站在白板前面,没有用投影,手里也没拿笔。她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宋朔云身上。 “从今天起,宋朔云正式担任投资总监。”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间。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大家需要一个短暂的停顿来接收这个消息。宋朔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搭在笔记本封面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 高磊第一个鼓掌。赵小曼跟着拍手,小林鼓得很大声,周敏也拍了两下,方姐微笑着点头。秦晚晚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掌声停下之后,高磊说了一句:“朔云,说两句呗。”他叫的是“朔云”,不是“宋总”,不是“宋朔云”。这几年他很少叫他全名了。 第318章 代驾 宋朔云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小截,他伸手拉回来。他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会议室。这些人他都认识,每一位都在这几年里跟他有过或多或少的交集。高磊教过他怎么做尽调,赵小曼帮他跑过数据模型,小林从前台帮他收过快递,周敏审过他第一份投资协议,方姐帮他梳理过投后流程。秦晚晚给过他最重要的东西——一个机会。不只是工作的机会,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谢谢大家。” 四个字,不多。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他说完坐下了,没有讲自己这几年怎么努力的,没有感谢这个感谢那个。说多了显得矫情,说少了不够郑重。这四个字不长不短,刚好够用。 高磊靠在椅背上,转着的笔停了,看着宋朔云说了一句:“你是我们这里进步最快的人。” 宋朔云转过头看着高磊。高磊不是在客套。这几年他看着宋朔云从一张白纸变成现在能独立带项目、能跟创始人深度沟通、能在投决会上清晰表达判断的投资总监。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是因为他把别人睡觉的时间用来翻笔记本、把别人应酬的时间用来跟创始人聊业务、把别人抱怨的时间用来改报告。进步最快,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他跑得久,别人停下来的时候他还在跑。 宋朔云说:“是因为有人愿意教我。” 他的目光从高磊身上移开,扫过赵小曼、小林、周敏、方姐,最后落在秦晚晚身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情,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确实有人愿意教他——高磊教他看项目,赵小曼教他算数据,秦晚晚教他做判断,甚至连小林都教过他收发快递的规矩。这些东西不是书上能学到的,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件事一件事传给他的。他接住了,没浪费。 秦晚晚站在白板前面没说话。她的表情跟平时开会时没什么区别,不笑也不绷着,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在听大家说话的状态。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如果没人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高磊没注意到,他正转着笔在想宋朔云刚才那句话。赵小曼没注意到,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小林注意到了。她坐在后排捧着保温杯,目光从宋朔云身上移到秦晚晚脸上,刚好捕捉到那个弯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的弧度。她没说什么,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散会之后,小林端着保温杯走到宋朔云工位旁边。说恭喜。宋朔云说谢谢。小林说高磊哥说你进步最快。宋朔云说那是因为有人愿意教我。小林说你这句话说得挺好。宋朔云说哪句。小林说就那句——“是因为有人愿意教我。”宋朔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之后不太好意思但又不否认的笑。 他坐下来翻开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投资总监。”写完了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里面。抽屉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旧笔记本、文件、名片、那个银灰色的样机,这几年攒的东西都在里面,一本一本地摞着,一沓一沓地堆着,不整齐,但每一件都有来处。他关上抽屉,用膝盖顶了一下,关紧了。 高磊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他说晚上是不是该请客。宋朔云说行,你们定地方。高磊说那就楼下那家湘菜馆,近。宋朔云说好。 晚上高磊、赵小曼、小林、宋朔云四个人去了楼下那家湘菜馆。方姐说家里有事没来,周敏说在审合同。菜点了一桌子,辣的多,不辣的少。小林被辣得直喝水,边喝边说宋朔云你以后就是宋总监了。高磊说叫宋总也行。小林说宋总太正式了,还是朔云哥好听。高磊说随你。赵小曼不怎么说话,吃着菜偶尔插一句。宋朔云不太说话,但一直在听。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林忽然问了一句:“朔云哥,你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宋朔云想了想说没有。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前台的工作都做不好,接电话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收快递的时候经常搞混。他以为秦晚晚很快就会把他赶走,她没赶,让他留下来了,让他从最基础的事做起,一件一件地学。他学得很慢,但秦晚晚没催过他。她给了很多时间,也给了他机会。他把机会攥住了。 高磊端起啤酒杯说走一个。几个人碰了杯,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餐馆里不太听得清但能感觉到那种震动的余韵。高磊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说你这个人吧,就是太老实了。小林说老实不好吗。高磊说好,就是有时候让人着急。小林说你自己急什么。高磊说不急,我就是替创始人急,跟你聊项目的时候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宋朔云说他习惯了。赵小曼在旁边说了一句:“他现在的汇报比几年前好多了。”高磊说那是因为练出来了。赵小曼说练出来了就行。 吃完饭散了。高磊叫了代驾,小林坐地铁,赵小曼打车。宋朔云说走回去。他住得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夜风很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投下昏黄的光圈。他走在那些光圈里,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 他想起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每天坐地铁上班,下了地铁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公司,那段时间他经常在路上想,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放着好好的小公司老板不做,跑来这儿从前台干起,说出去都丢人,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他想清楚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现在他走到这里了,不是终点,但至少证明那条路没选错。走过了才知道,不走永远不知道。他走了,走出来了。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二楼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他站了片刻,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二十二楼,门关上,数字往上跳。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想起那个笔记本从第一本到现在的第好几本,每一本都写满了字,每一页都记着那些项目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一路走过来的刻度。不整齐,不好看,但都在那里。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他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明天要跟的项目资料又过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了。多看一遍总没错。路还长,慢慢走,每一步都算数,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第319章 值得 那个项目小林跟了大半年。 从第一次看到bp到最终签约,她算了算,跨了两个季节。创始人是个年轻的技术男,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桌上画图,把复杂的技术逻辑用简单的线条勾出来。小林第一次跟他聊的时候,发现他比她还紧张,手不知道放哪里,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放桌上,杯子里的水喝了两杯,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小林当时想,这人跟她一样,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做技术的,一个从前台转岗做投资的,都不太会说漂亮话,但那天他们聊了挺久。 项目做的是工业软件,一个细分赛道,市场不大,但需求刚性。小林第一次看这个赛道的时候,很多东西看不懂,回去查了不少资料,问了赵小曼很多问题,又问宋朔云,又问高磊,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有些问题问得太基础,高磊看了她一眼,说这些你应该自己先查。她回去查了,下次再问的时候问题比上次深了不少。第二次见创始人,她问的问题比第一次深了,创始人答得比第一次慢了,不是答不上来,是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层面,需要想一想。他想了,答了,答得不错。小林觉得这人靠谱。 尽调做了很久。小林一个人跑了好几趟,去他们的办公室、去他们的客户现场、去跟上下游的人聊。赵小曼有时候陪她去,有时候不陪。不陪的时候,她会把小林的访谈提纲先过一遍,说这几个问题再深挖一下。小林回来整理访谈记录,发给赵小曼看,赵小曼有时候说可以,有时候说这个地方再确认一下。小林又跑了一趟。那段时间她瘦了不少,没注意,后来上秤才发现掉了好几斤。 秦晚晚在这个项目上没有过多干预。小林定期汇报进度,秦晚晚听完问几个问题,然后说继续推进。没有说“这个项目不错”,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但她没有说“再想想”,那就是认可。小林知道秦晚晚的脾气——她说“可以”就是可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她说“继续推进”,那你就继续。 估值谈了好几轮。创始人一开始要价不低,小林把晚风资本过往类似项目的估值数据、市场上可比交易的倍数、公司目前的营收和增长情况都摆出来,一项一项地算给他看。创始人看了那些数字,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再想想。第二天他打电话来,说可以。小林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握着手机的手心都是汗。她站起来接了杯水,喝了,继续工作,没跟任何人说。她怕说了就不灵了。 签约那天是个周五。小林提前到了公司,把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条条款都是双方最终确认的版本,确认签字页没错,确认盖章的位置对。创始人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几分钟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之前见面的时候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坐下来的时候,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不是什么名贵牌子,但看得出来是他特地带的。 双方签了字,交换文件。创始人站起来伸出手,说林总,合作愉快。小林跟他握了手,说合作愉快。她的手心有点湿,但没影响那个握手的力道。创始人走后,小林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她从行政转岗到投资之后跟了不少项目,有跟到一半放弃的,有跟到尽调阶段被否的,有在最后关头被抢走的。这是第一个从头跟到尾、从sourcing到closing全程自己负责的项目。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赵小曼帮了很多,高磊也给了建议,秦晚晚在关键节点给了方向,但每一步确实是她自己走下来的。她站起身,把那件事做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了几道红印子,不疼,但能看见。 她把协议收好,走出会议室。赵小曼正在工位上整理数据,小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赵小曼抬起头问怎么了。小林说曼姐晚上请你吃饭。赵小曼说为什么请吃饭。小林说谢谢你带我。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你的项目,请我干什么。小林说没你带我做不了。 晚上两个人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不是火锅店,是一家做本帮菜的,环境安静,菜不辣。赵小曼不太能吃辣,小林特意选的。两个人点了三菜一汤,量不大,够吃。小林端起茶杯,说以茶代酒,谢谢曼姐。赵小曼跟她碰了一下,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赵小曼喝了一口茶,说不用谢,是你自己学得快。 小林端着茶杯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赵小曼这句话不是在客气。小林刚转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懂,估值模型不会建,财务数据不会看,跟创始人聊天的时候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学得慢,但她问得勤,不懂就问,问了就记,记了就翻,翻了再问。问多了,会的就多了。赵小曼教的那些东西,不是她学不会,是别人没她那么肯学。她肯学,赵小曼才肯教。不是赵小曼偏心,是教了有用,学了能用。 小林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赵小曼碗里,说曼姐,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还能问你吗。赵小曼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说你现在问得还少吗。小林笑了笑。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赵小曼叫了车,小林说走回去。两个人站在路口等车,没怎么说话。车来了,赵小曼拉开车门坐进去,说小林,这个项目做完了,下一个也要抓紧。小林说嗯。车门关上,车子驶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小林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她走得不快。她想起第一次跟创始人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她翻着笔记本,问一个问题就在后面打个勾,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抬头看他,他正在喝水,水杯举到一半,被她看得忘了喝,就那么举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也笑了。那之后他们聊了很多次,电话、微信、邮件,什么都有。她知道他团队有多少人,知道他的产品下一步迭代计划,知道他最近在追哪个客户,知道他压力大的时候会一个人去河边散步。这些信息不是从尽调报告里来的,是聊出来的,是一次一次通话慢慢磨出来的。她花了很多时间,值得。 第320章 项目投完了 走进小区,刷卡,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没开,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到书桌上。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了一大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远处那些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光,像无数个没关紧的抽屉。不知道哪一盏灯下,还有一个创始人也在为明天能不能发出工资而失眠。以前她觉得投资人的工作就是看项目、算数据、签合同,现在她知道了——是在创始人失眠的时候,你能陪着熬。 第二天上班,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创始人发来的,很短,只有一句话——“林总,合作愉快。”她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不多说,不多回,但这个人、这个项目,她记住了。不是因为这是她的第一个项目,是因为这个项目从头跟到尾,从第一次见面到签约,每一个环节她都记得。记得创始人喝水的样子,记得赵小曼说“是你自己学得快”的语气,记得秦晚晚在项目会上听完汇报后说的那句“可以”。这些都记在那个圆圆字迹的笔记本里,跟那些数字和条款写在一起。字迹大小不一,排列也不规整,但每一页都是她走过这条路时留下的脚印。鞋码不大,踩得不深,但每一步都在往前。她在往前走,没停。 桌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薄薄的,阳光一照透亮。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打开下一份bp。下一份bp,下一个项目,下一个创始人,下一个电话,下一轮尽调。这些事她做不完,但她会一直做下去。刚开了个头,不急,能做多少算多少,做好一个算一个。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不直,歪歪扭扭的,但一直通到页边。 产业基金的第一个项目,是做智能制造的。创始人姓孟,四十出头,在大厂干了十几年,从技术做到产品,从产品做到管理,把整条产业链摸了个透。出来创业的时候带了一帮老同事,技术底子扎实,产品做了两年,已经迭代了好几版,客户也有了几家,虽然都是中小工厂,但续约率不错,说明产品确实解决了问题。 这个项目是高磊推的。他在一个行业展会上认识了老孟,聊了半小时,回来就跟秦晚晚说有搞头。秦晚晚说你先跟,高磊跟了好几轮,从技术验证到客户访谈,从财务数据到团队稳定性,每一项都摸了一遍,摸完了出了一份厚厚的尽调报告,放在秦晚晚桌上。秦晚晚看完了,没挑出什么大毛病,问了一句“区里那边怎么看”。方姐说已经跟顾主任沟通过了,他们对这个项目也比较认可,符合区里重点扶持的智能制造方向。 产业基金的决策流程比纯市场化的基金复杂一些,除了晚风资本内部的风控和投资决策委员会,还需要跟区里沟通,几个关键节点要经过他们的确认,不是他们拍板,是他们要确认项目符合产业方向。方姐在中间来回沟通了好几轮,把项目的技术路线、市场前景、就业带动效应都做了详细说明,准备了一整套汇报材料。 第一次汇报会,顾主任带着财政处和招商处的负责人过来了。晚风资本这边的会议室坐满了人,方姐开投影,高磊讲项目。他从技术底子讲起,老孟在大厂做了十几年,带出来的团队在行业里属于第一梯队。客户那边反馈都不错,产品比国外品牌便宜,功能上能满足大部分需求,中小工厂用得起,大工厂也在测试。讲完之后顾主任问了几个问题,问得不算细,但都在点子上,高磊一一作答。 顾主任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高磊说的,是对秦晚晚说的。他说这个项目不错,符合区里的产业方向。 秦晚晚说那就推进。顾主任点了点头。 回来之后方姐在车里说顾主任今天态度挺积极的,看来第一个项目他们也比较重视。秦晚晚嗯了一声。方姐说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就好推了。秦晚晚说嗯。 签约那天,老孟带着公章来了。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平时见面的时候正式了不少。坐在会议室里,方姐把协议摊开,条款一条一条地过,老孟看得很细,每一条都要想一想才签字。秦晚晚没有催,等着。翻到最后一页,老孟拿起公章盖下去的时候手没抖。 双方交换协议,握手,拍照。老孟说秦总,谢谢。秦晚晚说不用谢,你把公司做好就行。 送走老孟之后,小林凑过来小声问秦总,这个项目算是产业基金的第一炮吧。秦晚晚说算。小林说那区里那边应该挺满意的。秦晚晚说还行。 方姐把签约仪式的照片发给了顾主任,顾主任回了一个“赞”的表情。方姐把手机拿给秦晚晚看,秦晚晚看了一眼,说可以。 下午秦晚晚开了个短会,把产业基金的项目进度过了一遍。目前接触的项目不少,但真正能推到决策阶段的没几个。秦晚晚说第一个项目投完了,后面的要继续推进,但不能为了投而投,质量比数量重要。 高磊说第一个项目落地了,后面跟区里沟通应该会更顺。秦晚晚说顺不顺不是靠一个项目,是靠每一个项目。这一个行,不代表下一个也行。方姐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散会之后,高磊坐在工位上又翻了一遍老孟那个项目的材料。不是不放心,是在复盘。产业基金的第一单,流程走得比预期顺,但中间也有几次拉扯。第一次汇报会之前顾主任那边对估值有点疑虑,觉得偏高了,高磊把可比交易的倍数和公司的成长性又梳理了一遍,发了详细的材料过去,解释了两轮,对面接受了。高磊把这几轮沟通的要点记在笔记本上,标注了“产业基金项目沟通要点”,写了好几条。 第321章 我来帮你想办法 赵小曼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在写操作手册。高磊说写一下,以后方姐跟区里对接的时候能用上。赵小曼说你倒是细心。高磊说不是细心,是踩过的坑不想再踩一遍。赵小曼没接话,走了。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产业基金的项目清单。第一个项目打了勾,后面还有十几个在跟进,有的是早期阶段,有的是尽调阶段,有的还在初步接触。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一个项目说明不了什么,产业基金的成败不是看第一个项目投得怎么样,是看三年后、五年后这些项目活下来多少、长起来多少。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冬天还没过完。但她知道根在下面,开春了就会发芽,急不来。 第二天一早,顾主任发了条消息过来,说区里领导听说了产业基金第一个项目落地的事,比较关注,让整理一份材料报上去。秦晚晚把这条消息转给方姐,方姐回了一个“收到”。 方姐在整理材料的时候把老孟那个项目的技术路线、市场前景、就业带动效应都写了进去。写完了发给秦晚晚审,秦晚晚看了一遍,把“有望成为行业标杆”这句话删了,改成了“项目运行正常,后续持续跟进”。方姐看到了那个修改,说秦总您这也太保守了。秦晚晚说不是保守,是还没到说那些话的时候。方姐没再改,发了出去。 材料报上去之后,顾主任那边反馈不错,说区里领导觉得这个项目选得准,希望晚风资本继续按这个标准推进。方姐把这条反馈转达给团队,高磊说这是认可也是压力。秦晚晚说认可不认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下一个也投好。 小林在整理产业基金项目档案的时候把老孟那个项目的所有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次接触的会议纪要到最终签字的协议,一份一份地归档,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区分了类型。她把这个项目的档案放在了文件柜的第一格。不是因为它是最重要的,是因为它是第一个。第一个的位置谁都替代不了,不管后面有多少个。 秦晚晚下班前路过文件柜,看到那个文件夹,抽出来翻了几页,放了回去。不是检查,是看一眼。第一个项目投完了,第二个已经在路上,第三个也快了。产业基金的项目列表会越来越长,她要做的就是确保列表上的每一个项目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不是因为第一个项目投对了就觉得下一个也对,也不是因为第一个项目投错了就觉得下一个也错。每一个项目都是新的,每一个判断都要重新做。这才是投资。 她关了灯,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一格一格地走。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想起老孟签约时说“谢谢”的那个表情,想起顾主任说“这个项目不错”时点了一下头,想起方姐说“区里反馈不错”。这些都记在那里了。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门。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车在那边,家在那边,明天还要继续。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她握着方向盘,路面在她面前展开,路灯照着她往前走。不是最后一段路,是无数段路中的一小段。开过了,还有下一段。不急,慢慢开。产业基金的路也这样,一步一步走,每一个项目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踩不实的,宁可绕着走,也不硬踩。 那次行业活动是在年底办的。主办方是老朋友了,去年请秦晚晚做过圆桌嘉宾,今年又来了,说让她做个主题分享。秦晚晚不太想讲,高磊劝她,说产业基金刚落地,区里那边也在看晚风资本的行业影响力,露个脸没坏处。她答应了。 会场在国贸那边的一家酒店,大宴会厅摆了二十几桌,台下坐了四五百人。秦晚晚的分享被安排在下午,前面是一个做硬科技的投资人在讲他投的几个明星项目,ppt做得很炫,数据漂亮,台下掌声不断。他讲完下来,主持人报幕,秦晚晚从侧台走上去,手里没拿翻页笔,也没带讲稿。她站在台上,等灯光调好,台下安静下来,开口了。 她讲的是晚风资本这几年做早期投资的一些体会,不按ppt讲,也没做ppt,就是把那些年攒下来的一些想法说出来。讲得不算长,一刻钟左右,声音不大,但台下都能听清楚。她讲完关于多看几遍报告、多跟创始人聊几次、多帮他们想办法这些事,台下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嘲笑,是那种“她说的这个事我好像也干过但从来没觉得这是核心竞争力”的笑。高磊坐在台下第三排,没笑。他知道秦晚晚说的不是段子,是实话。晚风资本这些年做的事,拆开了看就是这几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战略,不是什么颠覆性的创新,就是笨办法,一个一个项目地啃,一个一个创始人地聊。 分享结束之后是圆桌环节,秦晚晚和其他几位嘉宾坐成一排,主持人挨个提问。问到秦晚晚的时候,主持人翻了一下手卡,看着她,问了一个不少人都想知道的问题:“秦总,晚风资本这几年发展很快,您觉得核心的竞争优势是什么?”这个问题前面几个嘉宾都被问过,回答模板差不多——有的说“我们有强大的资源整合能力”,有的说“我们有深厚的行业积累”,有的说“我们有优秀的投资团队”。没有不对,但也没有让人记住。 秦晚晚想了想,没有马上开口,台下安静了,等着,以为她要说什么大词。 “我们比别人多做了几件事。多看几遍报告,多跟创始人聊几次,多帮他们想办法。” 台下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大家在想这几句话。然后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哄堂大笑,是那种“她说得好像很简单但其实不简单”的笑。笑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零零星星的,但汇在一起就是一个清晰的反馈——他们听进去了。也有人点头,点得很轻,不是那种大幅度地上下晃,是那种听了之后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的微微一顿。高磊坐在台下没笑也没点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转得很慢。 他说秦晚晚说的不是谦虚,是实话。不是她刻意低调,是晚风资本这几年的打法确实没有秘密。看项目,别人看三遍报告,她看五遍。聊创始人,别人聊两次,她聊四次。投后管理,别人在创始人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你先自己想办法”,她说“我来帮你想办法”。这些事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是团队一起做的。不是不能说,是说了别人也不一定学得会。 第322章 市场原因 圆桌结束之后,秦晚晚被几个人围住了。有个中年男人挤过来,递了名片,说秦总您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挺实在的。秦晚晚说谢谢。那人接着说我们机构也做早期,但投后这块一直没做好,想问您这边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秦晚晚说没什么经验,就是多打几个电话。那人愣了一下,笑了。没再追问。 高磊在旁边听着,想起以前有人问他晚风资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他想了好久没说上来。规模不算大,名气不算响,团队不算豪华,项目不算多,但存活率高,创始人反馈好,在圈子里口碑慢慢起来了。后来他想明白了——晚风资本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某种特定的能力,是秦晚晚这个人,是她做事的风格。她看项目的时候不急,做决策的时候不拖,帮创始人的时候不推。这些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要坚持做更不容易。她做了,团队跟着她做,一年两年三年,做成了别人学不会的东西,不是因为学不会,是因为不愿意花那个时间。他们觉得浪费时间的事,晚风资本一直在做,做成了护城河。 方姐在散场后跟秦晚晚一起往停车场走。她说秦总您今天说的那几句话,网上有人发了。秦晚晚问发什么了。方姐说有人把您那句“多看几遍报告,多跟创始人聊几次,多帮他们想办法”发到朋友圈了,配了一行字——“这才是早期投资该有的样子。”秦晚晚说哦。方姐说反响不错。秦晚晚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陆沉舟在客厅看书。她在玄关换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说今天去参加了一个行业活动。陆沉舟放下书问怎么样。秦晚晚说还行,有人问我晚风资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陆沉舟问你答了什么。秦晚晚说多看几遍报告,多跟创始人聊几次,多帮他们想办法。陆沉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秦晚晚问笑什么。陆沉舟说没什么,就是你答的跟别人不太一样。秦晚晚说别人怎么答的。陆沉舟说别人会说资源、品牌、团队。秦晚晚说那些我们也说了不算。陆沉舟说所以你说的是实话。秦晚晚没接话。 她想起台上那几分钟的安静,想起台下那些笑和点头,想起散场后递名片的那个人说“您说的那几句话挺实在的”。不是她说了什么漂亮话,是她把晚风资本这几年做的事用大白话说出来了,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觉得确实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高深的道理才成功的,是因为把那些简单的事做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做到了别人不愿意做、做不到、做不长的程度。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冬天还没过完。但她知道春天会来,根在土里,没死,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上楼了。 第二天到公司,小林已经把那几段话设成了自己笔记本的封面。高磊看见了,说你这换得够勤的。小林说因为秦总老说金句。高磊说那不是金句,是实话。小林说实话才有力量,金句都是包装出来的。高磊想了想也是。他走回工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页边空白处那行小字还在——“多看几遍报告,多跟创始人聊几次,多帮他们想办法。”他看了一会儿,翻到了下一页。笔记本用了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他想起秦晚晚说的话,又想起她自己做的事,觉得那些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一张一张报告看出来的、一个一个创始人聊出来的、一个一个问题想办法想出来的。她说的不是理论,是笔记。 复盘会定在周五下午,整整半天时间。会议室的白板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不是喜庆用的,是秦晚晚让方姐准备的,上面印着一行字:“投过的每一个项目,都值得认真回头看。” 方姐提前把过去几年投的所有项目拉了一张清单,按时间顺序排列,标注了投资时间、退出情况、当前状态。成功的用绿色标注,失败的用红色,还在跟进用黄色。投影到屏幕上的时候,绿红黄三色混在一起,像一幅不太规整的地图。 高磊提前到会议室坐下了。他翻着那份项目清单,从第一个项目看到最后一个。有些项目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不是忘了,是项目活着、创始人干着、晚风资本的钱在里面转着,不需要天天挂在嘴边。有些项目已经退出了,账面回报还不错,但复盘的时候不能只看回报,要看过程——当时为什么投,判断对了哪些,漏掉了哪些。这些事他平时也想,但不会想这么全。 人齐了,秦晚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没拿笔,没开投影,先说了几句开场的话,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得听。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开总结会,是开复盘会。成功的,失败的,活着的,死了的,每一个都要过一遍。知道自己怎么赢的,也要知道自己怎么输的。输也要输得明白。” 高磊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停了。他参加过很多复盘会,有的机构把复盘会开成了表彰会,成功项目讲半天,失败项目一笔带过,“市场原因”“不可抗力”“运气不好”就过去了。有的是把复盘会开成了批斗会,谁投的项目谁上台挨批,问得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晚晚不是这个风格。她的复盘会像她的投资风格一样,不急不慢,不吹不黑,把每一个项目摊在桌上,像拆一台机器,把每一个零件拆下来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零件本身不行,还是装配的时候没装好,还是用的时间太长了自然磨损了。拆完了,装回去,下一个。 赵小曼负责记录,笔记本摊开,笔尖抵在纸上,等着。第一个项目是晚风资本投的第一个项目,许则名的ai公司,已经成功退出,回报可观。这个项目大家都熟,但还是要过一遍。秦晚晚让高磊讲这个项目。高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写下项目名称和时间,从第一次接触讲起。讲完了投资逻辑——为什么投,判断对了哪些,漏掉了哪些,退出时机为什么选在那时候。讲完了看着秦晚晚,秦晚晚没评价,问了一句:“如果现在让你重新判断,你还会投吗?”高磊说会。秦晚晚说为什么。高磊说因为核心逻辑没变,技术底子好,团队扛得住。秦晚晚说那这个项目复盘完了,下一个。 第323章 最近怎么样? 第二个项目是一个没成。 死了的,早就不在了,创始人也联系不上了。小林负责介绍。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写下那个项目的名字。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这个项目她跟了大半年,从第一次见创始人到尽调做了一大半,项目没成不是因为尽调发现问题,是投了之后创始人跑偏了。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不对,团队内部吵了大半年,产品方向变了三次,哪条路都没走通。小林讲完低下头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 秦晚晚说:“这个项目,复盘重点不是市场、不是技术,是人。创始人方向感不强,团队内部治理有问题。下次看项目,这两个维度权重要提高。” 赵小曼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创始人方向感,团队治理,权重提高。” 小林讲完,高磊接着讲,赵小曼讲,宋朔云讲,方姐也讲了一个跟产业基金相关的项目。一个一个地过,像拆一台机器,把每一个零件拆下来擦干净、检查、上油、装回去。拆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跟刚开始不一样了。刚开始大家有点拘谨,怕说错话,怕说多了显得邀功,怕说少了显得没干活。过了几个项目之后,那种拘谨慢慢散了。不是秦晚晚说了什么鼓励的话,是大家发现她真的只是在复盘,不是在找谁的责任,不是在分谁对谁错。她只是想知道当时为什么投,投了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 高磊中间说了一句这是他参加过的最实在的复盘会。说完继续讲项目。 复盘会从下午两点开到快七点,中间休息了十几分钟,喝了点水。最后一个项目讲完,秦晚晚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她说复盘会以后每半年开一次,不是开完了就完了,要把复盘出来的东西用到下一个项目里去。看了半天也没用,用了才算。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合上笔记本,把笔收起来,椅子推回去。 高磊最后一个走。他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面写满了项目名称、时间、批注,密密麻麻的,擦掉之前他站了一小会儿,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自己怎么赢的,也要知道自己怎么输的。输也要输得明白。”他想起那些成功的项目,当时投的时候其实不太确定,是跟了跟、聊了聊、算了算,觉得应该没问题,投了,成了。复盘之后他知道了,那些“成了”不是运气,是有一些规律在里面的。他看到了,记下来了。那些没成的项目,复盘之后他也知道了,不是运气不好,是当初漏掉了一些信号。不是他不够努力,是有些东西他没看到。复盘之后他看到了,下一轮就不会再漏。输也要输得明白,下一轮才能赢。输了还不明白,下一轮还会输。 高磊转身走出会议室,方姐进来擦白板。她拿抹布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擦掉,字迹褪去,白色的板面上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她擦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想起了什么,把那段话的最后一句写在白板角落,用括号括了起来,不占地方,但下次复盘会之前能提醒所有人。她盖上马克笔的盖子,关灯,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秦晚晚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今天复盘会记的那几页。她没有写太多,只记了几个关键词——“方向感权重”“治理结构”“退出时机判断”。看着那几个词想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她想起那些项目,活着的和死了的,成功的和失败的。活着的那些,创始人大多有个共同点——方向感强,团队稳定,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慌不择路,该砍的砍该撑的撑。死了的那些,各有各的死法,有的是方向偏了,有的是团队散了,有的是资金链断了,但复盘到最后,多数都能归结到人上面。不是技术不行,不是市场不好,是人没撑住。技术会过时,市场会变化,只有人能把事撑住,也能把事搞砸。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好几年,最大的体会就是这个。看项目,最后看的是人。技术、市场、数据都会骗人,人骗不了人,至少骗不了她太久。 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晃着,冬天还没过完。下一轮复盘会在半年后,到那时候,晚风资本的项目列表又会多几行,绿色的会多几个,红色的也会多几个,但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赢、为什么输,赢的能复制,输的能避免,她就还在掌控之中。晚风资本也是这样。过了冬天,发芽。每年都过冬,每年都发芽。 陆沉舟很少主动问秦晚晚公司的事。不是不关心,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盯着。晚风资本是她的,不是他的,他从一开始就划了这条线。线那边是她的战场,线这边是他偶尔投过去的目光。 但偶尔也会问。吃饭的时候随口一句“最近怎么样”,或者秦晚晚在书房打电话的时候他路过门口,听到几个字,走开了,等她挂电话也不会追问。问得不多,但她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晚风资本上了行业榜单,他知道。产业基金落地了,他也知道。秦晚晚入围年度投资人评选的那天,他是在手机上看到的推送。当时正在办公室签文件,谢洋站在旁边等着。他把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签文件。 谢洋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跟了陆沉舟好些年,知道他的习惯——重要的事他会看完再扣,不重要的事他根本不看。他扣了,说明他看了,而且看进去了。谢洋把文件收好,犹豫了一下,站在办公桌旁边没走。 “陆总,秦小姐的晚风资本现在做得不错。”他的语气不重,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着下文。谢洋被他看得有点不太自在,但还是把话说出来了:“您有没有想过……参与一下?”他没说“参与”具体指什么——投资、资源对接,或者只是公开场合提一句。不管哪种,对晚风资本都是很大的助力。晚风资本现在虽然发展得不错,但跟头部机构比还有差距。如果有陆氏这层关系的加持,募资、项目获取、品牌影响力,都会上一个大台阶。 第324章 第一笔钱是他的 谢洋是这么想的。陆沉舟不是。他看着谢洋,那双眼里没什么情绪,不冷也不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的是:“她不需要我参与。需要我的时候她会说。”谢洋站在那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想起秦晚晚刚创业的时候,陆沉舟问过他要不要帮秦小姐一把,他说她没开口就是不想我帮。几年过去了,秦晚晚还是没开口。晚风资本从一张桌子做到了管理规模不小的机构,上了榜单,拿了政府的钱,投出了好几个明星项目,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没开口,不是因为倔,是因为她知道开口了陆沉舟一定会帮,但她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谢洋没再问了,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区别。谢洋拉开门走了。他想起秦晚晚刚离开陆氏那会儿,公司里有人议论,说她是靠陆沉舟的关系才能在投资圈立足的。他没接那些话,但他心里也嘀咕过——离开陆氏,她自己能行吗?几年过去了,答案摆在那里,不只是行,是做得相当不错。 陆沉舟在家从来不看晚风资本的项目材料,秦晚晚不带回来,他也不问。但有些信息不看也会自己飘过来,行业新闻里会提到晚风资本,同行聚会上会有人聊起秦晚晚,甚至连陆氏内部开会的时候,有人做市场分析,ppt上也会出现晚风资本的名字,作为“值得关注的早期投资机构”被列在某一页。他看到了,没说什么。不需要他说,数据在说话,市场在说话。 谢洋有一次在整理文件的时候,翻到了一份行业分析报告,里面有一页专门分析了晚风资本的投资策略和业绩表现。他把那一页抽出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陆沉舟看。最后没给,放回去了。陆沉舟想看的会自己看,不用他递。晚风资本在行业里的声量越来越大,秦晚晚的名字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陆沉舟看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不是骄傲,骄傲是父母对子女、上级对下级。他不是她的上级,也不是她的什么长辈。他们是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交叉,交叉完了继续各走各的路。 晚上秦晚晚在书房里看项目材料,陆沉舟路过门口,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眉头微皱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没注意到他。他站了一会儿走开了。她不需要他参与,需要的时候她会说。从创业到现在,她没说过。她不说,他就不动。不是端着,是尊重。她有她的路,他有他的。路偶尔交会,但不会并轨。 那天晚上秦晚晚难得提前结束了工作,从书房出来倒水。陆沉舟在客厅看电视,她端着水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深海里的生物。秦晚晚忽然开口了,她说下个月要去一趟外地,看一个项目。陆沉舟问几天。秦晚晚说两三天。陆沉舟说注意安全。秦晚晚说嗯。两个人继续看电视。 纪录片播完了,秦晚晚端着空杯子上楼了。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看着电视屏幕,节目已经切到了广告。他想起谢洋下午说的话,“您有没有想过参与一下。”他想过,不是现在想的,是几年前就想过了。但想归想,做归做。他想做的事和她需要他做的事,不是同一件事。他不会把自己想做的强加给她。他关了电视,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出门的时候陆沉舟还没走。两个人站在玄关,她换鞋,他看手机。她拉开门的时候他抬起头,说了句“开车慢点”。秦晚晚说了好,走了。门关上了。陆沉舟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把手机收进口袋。有些关系不需要靠参与来维系,靠的是不参与。他知道她做得到,她做到了。他看到了,这就够了。不是因为他不能参与,是因为她不需要。不需要,就是最好的需要。 顾清野来京市出差,提前一天发了条消息,说顺路到晚风资本看看。秦晚晚回了一个字:来。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没拎东西,连个包都没带。前台换了新人,不认识他,拦了一下。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说来接他。小林从前台后面探出头来,多看了两眼——脸上那道疤从眼尾延伸到颧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仔细看了也看不出是疤还是什么。她缩回去继续理快递。 顾清野站在前台那儿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前台后面的背景墙。秦晚晚站在旁边,说走吧,带你看一圈。 他先看了开放工位。高磊站起来叫了声顾总,顾清野点了点头。赵小曼推了推眼镜,宋朔云从靠窗的工位抬起头,说了句顾总好。顾清野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他对宋朔云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宋家的事,现在他坐在晚风资本的工位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状态跟在宋家时完全不一样。顾清野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茶水间、洽谈室,每一间都推门进去看了看。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说比以前大。秦晚晚说换了新办公室当然大。顾清野说不是这个意思,说整体都大了。 他又看了一圈,站定了。“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大多了。”这句话他说得不算大声,但高磊在工位上听见了。高磊端着咖啡杯跟赵小曼小声说,顾总说的不是办公室,是晚风资本。赵小曼说她知道。高磊又说几年前他来的时候,晚风资本还没搬到这一层,团队没这么多人,项目没这么多,名气没这么大,现在再来,一切都不一样了。赵小曼没接话。 秦晚晚站在顾清野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工位、那些屏幕、那些人,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新来的投资经理在打电话,分析师在翻报表,小林在后排整理材料。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在看他们。她转过身,说了句“托你的福”。不是客套。晚风资本第一笔钱是他的,那笔钱撑过了最初最难的时候。没有那笔钱,她可能要在那间共享空间的小办公室里多待很久。 第325章 孵化器 顾清野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听到了,但他没接。他说了一句让秦晚晚没想到的话:“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会跑。” 秦晚晚看着他,他正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那道疤还是那道疤,但不像以前那么扎眼了。不是疤淡了,是看惯了。秦晚晚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不客气”,或者“应该的”,再或者什么都不说。他没有说客套话,也没有谦虚。他说了实话——那笔钱是钱,但跑不跑得动,靠的是她自己。他没有在谦虚,她也没有在客套。两个人都在说实话,只是实话跟实话不一样。 高磊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给顾清野,一杯给秦晚晚。顾清野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还行。高磊笑着说顾总,这咖啡豆是秦总亲自挑的。顾清野说怪不得。高磊没问“怪不得什么”,笑了笑走了。 顾清野端着咖啡杯在秦晚晚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秦晚晚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那点沉默里没什么尴尬,像两个很熟的人偶尔坐在一起不需要一直找话聊。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顾清野放下杯子,问了一句现在管了多少钱。秦晚晚说了个数字,比几年前翻了挺多倍。顾清野点了点头,没点评。他又问产业基金是跟哪个区合作的。秦晚晚说了区政府的名字,说是方姐对接的,条件还可以。顾清野问返投比例多少。秦晚晚说了个数。顾清野说还行,不算高。秦晚晚说嗯。 小林端着保温杯路过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顾清野坐在沙发上,秦晚晚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各坐一边。她走开了,回到工位跟赵小曼说顾总来了,看起来很年轻。赵小曼问头发花白了吗?小林说没有。赵小曼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她没见过顾清野。 顾清野坐了没多久就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秦晚晚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笔记本,还在用?”秦晚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她说是。顾清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笑容刚好收完。电梯门合拢,数字往下跳,秦晚晚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视频那头的办公室里,身后的落地窗能看到新加坡的天际线。他连商业计划书都没看完就说要投两千万,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看人,不看计划书”。他说这话的时候她不太信,后来她信了。他看人确实准,但不只是看她,也看那些她投的项目。他说“不错”的时候她是信的,不是因为他专业,是因为他真的会去看,看了再说,说了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习惯没变,她的习惯也没变。那本笔记本还在用,换了好几次内芯,封皮没换,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烫金的字也模糊了,但合上之后还是那个样子,跟新的放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用久了的东西都会有痕迹,不是旧了,是用过了。 秦晚晚转身走回办公室,经过高磊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高磊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发呆,没注意到她。她没出声,走了。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桌上那份产业基金的项目进度表翻出来,继续往下看。顾清野说“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会跑。”他说的对,但也不全对。晚风资本能跑起来,有他自己的那两千万,有陆沉舟帮忙引荐过桥贷款,有许则名推荐项目,有高磊、赵小曼、小林、宋朔云每个人都在跑。不是她一个人跑的,是一群人跑的。只是顾清野不会说这种话,他说“你”。在他的世界观里,跑就是跑,谁跑的就是谁的,分那么细没意思。他就是那样的人,看人、信人、投人,然后放手让人跑。跑得动就跑,跑不动就认。她跑动了,他看着。不看成绩,不看报表,他看她这个人,还在跑,还在往前,就够了。他看完了,走了。没有多余的话,不需要多余的话。 许则名的消息是下午发来的,不长,就几行字——“秦总,我有个师弟,做智能制造的,技术比我强,人比我还闷,你看看?”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想起许则名第一次给她推荐项目的时候,那是老廖,他前同事,bp都没写。她去见了,聊了一下午,投了。老廖那个项目后来发展得不错,客户越来越多,产品迭代了好几版,下一轮融资也close了。许则名第二次推荐,是另一个朋友,做企业服务的。她也去见了,也投了。那个项目也活着。这次是第三次,他的师弟。 秦晚晚回了一个字:“发。”许则名把师弟的联系方式和项目简介发了过来。师弟姓孙,比许则名小几岁,在大厂做了多年技术,出来创业做了智能制造设备,产品已经有了原型,正在找种子轮。秦晚晚看完了简介,没有马上约见面。她先查了一下这个人的背景,又通过许则名了解了一些情况。许则名在电话里说,他这个师弟技术比他好,但性格比他闷,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秦晚晚说知道。 约见面那天,秦晚晚带了高磊。地点在师弟公司,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在城北的一个科技孵化器里。师弟姓孙,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跟秦晚晚握手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手心干燥,指尖不凉,说了一句“秦总好”,然后就没话了,坐回去等着。 许则名说他比我还闷,秦晚晚之前不太信,见了之后信了。但聊到技术的时候,他话多了起来,从技术架构到产品设计,从供应链管理到质量控制,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像在拆一台机器,把每一个零件拆下来摆好,再一个一个装回去。高磊在旁边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他答得不算快,但每个问题都答到了点上。答不上来的不会硬答,说这部分还没想清楚,或者说这是他的短板,正在补。秦晚晚觉得这个人跟许则名说的差不多——技术强,不太会说,但能成事。 第326章 工作日 聊了两个多小时,从下午两点聊到四点多。师弟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会为了显得“能说”而多说,也不会为了显得“热情”而笑。秦晚晚问他为什么出来创业,他想了想,说在大厂做的事不是自己想做的,出来做的东西是自己想做的。秦晚晚没再问。 回来的车上,高磊说技术底子扎实,产品方向也对,团队虽然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这块晚风资本可以补。秦晚晚说可以投,让高磊跟进。高磊说好。秦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这是许则名推荐的第三个项目,前两个都发展得不错,老廖那个公司已经做到了细分行业头部。老廖后来还给她推荐了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她也投了。一个带一个,一个一个接上,链条越拉越长。 过会那天,师弟来晚风资本做汇报。站在白板前面,拿着马克笔,从技术架构讲到产品路线,讲得很细,但不太会做ppt,投影上的内容简单到只有几个关键词。他不怎么跟台下的人做眼神交流,目光更多时候落在那块白板上。但讲的内容是实的,没有水分。秦晚晚听完了,问了一个问题——竞争对手有几家。师弟说目前不多,但明年可能会有几个大厂切入这个赛道。秦晚晚问到时候怎么办。师弟说我们跑得快,等他们进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跑了一段了。秦晚晚没再问。 投委会全票通过。签约那天秦晚晚有事,高磊代她去的。师弟签字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签完了站起来握手。他说谢谢秦总,又补了一句也谢谢高总。高磊说不用谢,许则名推荐的,我们信得过。 回到公司,高磊把签约的消息发到群里。小林回了一个“恭喜”的表情,赵小曼回了一个“赞”。方姐说这是许则名推荐的第三个项目了吧。秦晚晚说是。方姐说许总对晚风资本真是够意思。秦晚晚说不是够意思,是互相的,他推荐的项目我们投了,项目做得好,他脸上也有光。他脸上有光,就会推荐下一个。这是一个圈,不是单向的,是循环的。方姐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大概是“项目来源:被投企业推荐”之类的分类标签。 下午开周会的时候,秦晚晚提了这件事。她说许则名推荐了三个项目,前两个都活着,第二个还拿到了下一轮融资。不是他的眼光有多准,是他推荐的人他了解,了解才敢推。不了解的推了,项目做砸了,他脸上也没光。小林举手问秦总,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多通过被投企业找项目。秦晚晚说是。又问那怎么做。秦晚晚说先把投后的服务做好,创始人觉得你好,才会愿意把身边的人推荐给你。不是因为你开口要了,是你做得好,人家主动给你。小林说懂了。 高磊在旁边没说话,但笔记本上记了几行。他想的是晚风资本这几年投的项目,活下来的那些创始人,跟秦晚晚的关系都不错,不是那种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客气关系,是那种能说真话、能聊真实情况的关系。项目做得好,他们会说,做得不好,他们也会说。说了你就知道问题在哪,能帮就帮,帮不了就一起想办法。这种关系不是在饭局上喝几杯酒能建立的,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做出来的。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翻开笔记本,在许则名推荐的第三个项目旁边打了个勾。她想起许则名第一次给她推荐项目的时候,那时候晚风资本刚起步,没什么名气。他是被投企业的创始人,主动推荐前同事,主动帮忙对接。她那时候没想到许则名会这么做,不是每个创始人都愿意把自己的关系网分享给投资人。许则名做了。她后来想为什么,不是因为她投了他,是因为她投了他之后没撒手不管。项目出问题的时候她在,客户跑单的时候她在,资金链紧张的时候她也在。 口碑就是这样传的。一个带一个,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关了台灯。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晃着,光秃秃的,但她知道根在地下蔓延,看不见但一直在长。口碑也是,看不见,但一直在传。晚风资本做的事,别人在看。看久了,信了,就传了。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她往前走。路还长,慢慢走,一个带一个,别断就行。 年末最后一个工作日,公司提前放了假。高磊中午就走了,说带家里人出去吃饭。赵小曼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声新年快乐。小林收拾东西的时候磨蹭了好一会儿,在工位站了站,又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喝完才走。宋朔云走的时候到她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说秦总,新年快乐。秦晚晚说新年快乐,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方姐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帮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说秦总您别太晚。秦晚晚说好。方姐拉开门走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办公室安静下来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的,日光灯镇流器也在响。秦晚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放下。抽屉里的文件塞得满满当当,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拿出来。封皮边角磨白了,烫金的字也模糊了,但合上之后还是那个样子,跟几年前一模一样,用久了,但没坏。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第一页写的是晚风资本成立的日子,日期后面跟了一行字——“办公室已租,明天开业。”字迹有点歪,写的时候手可能不太稳,但她想起来了,那天她在那间共享空间的小办公室里,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窗户朝北,没什么阳光。她在笔记本上写下那行字的时候,不知道这家公司能走多远,不知道能不能活过第一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把钱交给她管。她只是先写下来了。 第327章 募资基金 翻到中间,页边贴着几张便利贴,有些已经卷边了,胶也不太黏,但还贴在原来的位置。便利贴上写着lp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已拒”“再联系”“意向不强”之类的字眼。有些名字被她划掉了,划得很重,圆珠笔的痕迹穿透了好几页纸。她想起那些被拒绝的日子,约了喝咖啡、约了吃饭、约了视频会,对方客气地说“我们再看看”,然后就再也没看过。那段时间她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无数邮件,被拒绝了无数次,但她没在笔记本上写过一个“难”字。不是不难,是不想写。写下来就承认了,承认了就过不去了。她不想过不去。 翻到后面,出现了项目的名字。第一个项目,许则名的ai公司,旁边标注了“已退出,回报倍数可观”。那个回报数字她写在页边,用红笔圈了一下。不是炫耀,是提醒自己——你投对过。后面跟了好几个项目,有的写了“存活”,有的写了“已死”。死了的旁边她批注了原因,字迹比平时潦草,写着“团队内讧”“方向偏了”“现金流断裂”,都是简短几个词,但每一个词后面都藏着一个故事。她没写故事,故事太重了,笔记本装不下。她只写结论,结论够轻,轻到可以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她盯着那页空白看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写下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路还长,慢慢走。但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她写完那行字,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拉了一下拉不开,关紧了。关了台灯,日光灯也关了,办公室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昏黄黄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小摊没干透的蜂蜜。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穿上,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间办公室不算大,但比那张桌子大太多了。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产业基金的项目进度表,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复盘会写的几行字,没擦干净,灰色的痕迹还在。她看了一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白晃晃的光照着她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不重,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她走过的灯在身后灭了,前面的灯在等她。一个人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又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一格一格。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还在,确认晚风资本还在,确认这条路虽然还没有走完,但已经走过了很重要的一段。确认完了,电梯到了。 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大堂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她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冷飕飕的,她把大衣裹紧了。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得不快,不急着回家。 路面有点湿,下午下过一场雨,不大,但足以让柏油路面泛出光。她踩在上面,脚步声比平时闷一些。她想起刚创业那年冬天,也是这个时候,一个人从那间共享空间的小办公室出来,走到这个路口,路灯也是这么亮,风也是这么冷。那时候她不确定明年这个时候晚风资本还在不在,现在她确定了。在,而且比那时候大得多。但她也知道,大不是终点,稳才是。晚风资本这几年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实了不是为了不摔,是为了摔了还能爬起来。她没摔,但她知道摔了也不怕,因为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后面推,有人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上。她想到这些的时候觉得踏实。 车就在前面,她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她的脸在那光影里忽明忽暗。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还长,慢慢开。不急,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个道理——快不是本事,稳才是。稳了才能走得远,远了才能看到更多的风景。她还没看到最远的风景,但她已经在路上了,不是一个人,车里有她,晚风资本在身后,路上还有人等她。够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加快了一点,不快,刚好够用。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二十二楼的那几扇窗户早就黑了,不知道是谁最后一个走,关了灯。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路灯照着她,一条路在脚下。 第三支基金的募资启动会,安排在春节后的第一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方姐把投影打开,第一页ppt上写着第三支基金的目标规模,数字比第二支翻了一倍多。高磊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没转,停在那里。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没说话。方姐站在投影前,把募资的时间安排、目标lp类型、募资材料准备情况过了一遍。她说这个规模在市场上不算最大,但对晚风资本来说是新的台阶。说完她看了秦晚晚一眼。 秦晚晚坐在桌首,表情没变。方姐说完了,坐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高磊把手里的笔放下,开口了。他说现在市场环境不太好,很多lp出手都比较谨慎,去年有好几家机构募资都不太顺利,周期拉得很长。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想说的是,我们这个目标是不是定得有点高了。秦晚晚听懂了他没说的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不急,慢慢来。但方向不能偏,规模是目标的体现,不是喊出来给别人看的。高磊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秦晚晚把目光从高磊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她说好的时候募资不难,难的时候才考验真本事。晚风资本前两支基金都是在市场不太好的时候募的,第一支靠的是自有资金和顾清野,第二支靠的是业绩和口碑。第三支靠什么?靠的是前两支基金的成绩,靠的是那些活下来的项目、退出的项目、赚到钱的项目。这些不是嘴巴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第328章 复投率 小林坐在后排,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举手。秦晚晚看着她,她问秦总,这次募资有什么策略。秦晚晚看着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后来小林记了很久的话——把项目做好,把业绩做出来,钱会来找你。不是去找钱,是让钱来找你。方向不一样,心态也不一样。去找钱的时候你是求人的,让钱来找你的时候你是被人求的。她想要的是后者,不是前者。小林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方姐在会后把募资材料发给了几个潜在的lp。第一批发出去的邮件不多,十几个,都是前两支基金的lp。她措辞写得很客气,说晚风资本第三支基金启动募资,希望您能继续支持。回复比她预期的快,当天下午就有三个lp回了,说有兴趣,约时间聊聊。方姐把这三个回复转发给秦晚晚,秦晚晚回了一个“好”。 高磊在工位上把前两支基金的业绩数据又梳理了一遍。第三支基金的目标规模翻了一倍,能不能募到,他心里没底。但他知道秦晚晚说得对,业绩是最好的募资材料。前两支基金的回报数据摆在那里,活着的项目在长大,退出的项目赚到了钱,lp的复投率在行业里不算低。这些东西比任何ppt都有说服力。 小林负责更新募资材料里的项目案例部分。她把每个项目的投资时间、投资金额、当前状态、回报倍数整理成表格,附上简短的说明。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把每一个项目都重新看了一遍,从第一个项目到现在,有些项目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她把表格做完,发给方姐审。方姐看完回了一个“可以”。小林把表格拷进募资材料的ppt里,调整了字体和字号,让整份材料看起来协调一些,然后发到了公司群里。高磊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赵小曼没说话,宋朔云也没说话。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第三支基金的募资材料。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几行字。不是募资策略,不是lp名单,写的是——“把项目做好,把业绩做出来。其他都是次要的。”写完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 第二天到公司,小林在前台收快递,看见秦晚晚进来,跑过来问秦总,第三支基金什么时候开始正式路演。秦晚晚说不急,先把材料准备好。小林说那我再去把数据核对一遍。秦晚晚看着小林的背影,想起她从前台转岗到投资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能独立跟项目、能写尽调报告、能整理募资材料了。她学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跳步,不偷懒。晚风资本也是这样。不跳步,不偷懒。规模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募资也是这样。不是靠ppt写得漂亮,是靠项目做得好。项目好了,业绩出来了,钱自然会来找你。她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道理,是这几年一步一步验证出来的。 方姐约了第一个lp下周见面。她把这消息告诉秦晚晚的时候,秦晚晚正在看一份项目的尽调报告。她头都没抬,说你去吧,把材料带齐。方姐说好。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秦总,您不亲自去。秦晚晚抬起头,说第一轮先你去,把情况摸清楚,需要我出面的我再出面。方姐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高磊在工位上听见了这段对话,跟赵小曼说了一句——秦总现在越来越放得开了。赵小曼推了推眼镜,问什么意思。高磊说以前募资她都是自己上,现在让方姐打头阵。赵小曼说那是方姐的能力到了,不是秦总放得开。高磊想了想,说也是。 方姐去见lp那天,秦晚晚没去。方姐一个人去的,对方是个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总监,问了不少问题,从投资策略到风控流程,从团队稳定性到项目退出预期。方姐一一回答,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多说。回来之后她跟秦晚晚汇报,说对方对晚风资本的业绩挺认可的,但对第三支基金的规模有点疑虑,觉得跳得有点快。秦晚晚说正常,我们的业绩支撑这个规模还需要时间。不急,慢慢来。 方姐说是。她站在秦晚晚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下,以为秦晚晚会再多问几句。秦晚晚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方姐转身走了。路还长,第三支基金的募资才刚刚开始。不是冲刺,是长跑。秦晚晚不怕慢,她怕的是不稳。稳了才能跑远,跑远了才能看到更多的风景。她还没看到最远的风景,但她已经在路上了。不是一个人,路上还有很多人。够了。 第三支基金的募资材料发出去之后,方姐的邮箱比平时热闹了不少。最让她意外的是那些前两支基金的lp,回复比新接触的lp快得多,措辞也比新lp热络得多。不是那种客气的“我们考虑一下”,是直接的“这次我们还投,份额给我们留好”。 第一个回复的是第一支基金就进来的老lp,姓周,做传统制造业的,话不多。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晚风资本我们信得过,这次跟投。方姐把这条回复转给秦晚晚看的时候,秦晚晚正在看一份项目的尽调报告,扫了一眼,说知道了。方姐又补充了一句——周总还说介绍了一个朋友过来,也想投第三支基金。秦晚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方姐说周总那个朋友也是做实业的,之前没做过lp,是周总推荐的。秦晚晚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接二连三。前两支基金的lp几乎全部选择了复投,有的还介绍了新的lp过来。方姐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老lp复投率很高,转介绍率也不低。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秦晚晚抬起头看着她,方姐站在那里先把数字说了一遍,老lp的复投率是多少,转介绍来了几个,然后补了一句——这是对晚风资本最大的认可。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姐。认可这两个字,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方式。方姐觉得是对晚风资本的认可。秦晚晚觉得这不光是认可——是信任,是别人把钱交给你管,你帮别人赚到钱了,别人愿意继续把钱交给你管,还愿意把朋友的钱也介绍给你管。这不是认可,这是信任。认可可以是一时的,信任是长久的。认可可以靠说,信任只能靠做。 方姐回到工位把lp的回复又过了一遍。除了复投和转介绍的,还有一些lp主动提出可以加大投资额度。方姐把这些信息整理成表格,发给秦晚晚。秦晚晚看完了没说什么。方姐跟着秦晚晚干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她的风格——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只要她不说话,那就是可以继续推进。 第329章 真的假的? 高磊在工位上听说了老lp全部复投的消息,端着咖啡杯在工位前站了片刻,然后坐下来翻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业绩是硬道理。”字不大,但写得很重。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那些lp不是因为他们跟晚风资本关系好才复投的,是因为晚风资本让他们赚到钱了。前两支基金的回报数据摆在那里,活着的项目在长大,退出的项目赚到了钱。业绩是最好的募资材料,没有之一。 小林从前台那边听到了消息,端着保温杯小跑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秦晚晚正在看文件,小林探进半个身子,语气压不住,问秦总听说老lp都复投了。秦晚晚说是。小林说那第三支基金是不是很快就能关账了。秦晚晚说不一定,还有一些流程要走。小林说哦,缩回去了。 午饭的时候,方姐和高磊、赵小曼坐在一起。方姐提起lp复投的事,说这次募资比第二支基金顺利不少。高磊说那是因为业绩出来了,前两支基金的数据摆在那里,lp自己会算账。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其实不光是业绩。高磊问还有什么。赵小曼说还有信任,业绩是基础,信任是建立在业绩之上的。业绩好,lp不一定复投,还要看你这个人靠不靠谱、团队稳不稳、遇到问题的时候你怎么处理。这几年晚风资本在处理问题项目上的态度,lp都看在眼里。 高磊想了想,说也是。方姐没说话。 秦晚晚下午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那个做制造业的周总发来的。消息不长,只有一句话——“秦总,第三支基金的份额给我留好了。”秦晚晚回了几个字——“好的,谢谢周总。”她放下手机,想起周总是第一支基金最早的lp之一,那时候晚风资本刚起步,没什么名气,周总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问了很多问题,从投资策略到风控流程,从团队稳定性到项目退出预期。秦晚晚一一回答了,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投的不是你们的业绩,我投的是你这个人。”几年过去了,业绩做出来了,钱也赚到了。后来每次见面他还是话不多,但每次都说同一句话——“秦总,我信你。”这次他说的是“份额给我留好了”,没提别的,但意思是一样的,还是那句话——“我信你。” 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攒出来的。不是靠嘴说的,是靠事做的。晚风资本这几年做的事,lp看到了,记住了,然后选择了继续相信。秦晚晚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她知道根在下面,春天来了就会发芽。 方姐把lp复投和转介绍的数据更新到了募资进度表里,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老lp复投率百分之百,转介绍若干。”发出去的时候,她把秦晚晚说的那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的是——“lp复投不是因为跟我们关系好,是因为我们让他们赚到钱了。”字迹不大,工工整整地挤在封面的角落。晚风资本第三支基金的募资才刚刚开始,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关账,但她知道,那些复投的老lp和转介绍的新lp不是冲着ppt来的,是冲着晚风资本这几年做出来的东西来的。业绩是硬道理,信任是硬通货。这两样东西,晚风资本都有了。不是很多,但够用了。 那家机构投资人是主动联系过来的。方姐收到邮件的时候,以为是哪家家族办公室换了个新邮箱,点开一看,发件人的后缀是那家大型金融机构的名字。她把这封邮件转发给秦晚晚,在转发栏里只写了一行字——“秦总,机构投资人。”秦晚晚打开邮件看了一遍,内容不长,措辞很正式。对方说关注到晚风资本在早期投资领域的业绩表现,有意向参与第三支基金的出资,希望能安排一次初步沟通。秦晚晚回复了两个字:“安排。” 方姐跟对方来回沟通了几轮,敲定了第一次视频会的时间。视频会那天,秦晚晚在办公室,方姐和高磊在旁边。对方来了三个人,两个投资经理和一个风控负责人,问了不少问题,从投资策略到风控流程,从团队稳定性到项目退出预期。问得不算刁钻,但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翻材料才能答上来。方姐在旁边翻了几个文件夹,高磊也递了两份资料。秦晚晚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是方姐在回答。问到一些关于业绩的细节时,高磊补了几句,问到运营流程的时候方姐接上了,问到投资决策机制的时候秦晚晚说了几句。 视频会结束后,方姐说她觉得对方挺专业的,不是那种随便问问就走的。秦晚晚说看尽调就知道了,机构投资人跟个人lp不一样,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尽调流程,每个环节都要打分。过不了尽调就不会投,关系再好也没用。方姐知道机构投资人的尽调很严格,但她不知道会严格到什么程度。后来她知道了。 对方的尽调团队在晚风资本办公室待了好几天。第一天来了两个人,第二天来了三个,第三天又换了两个人。有的人看财务数据,有的人看风控流程,有的人看投资决策记录,有的人看项目档案,有的人跟团队每个人单独聊,从高磊到赵小曼到小林到宋朔云,每个人都被叫进去问了一遍。小林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面试。赵小曼推了推眼镜,说这就是面试。 方姐准备的尽调材料摞在一起有一整沓,厚厚一沓。里面包括了基金的法律文件、投资决策会议纪要、每个项目的尽调报告和投后管理记录、财务审计报告、合规文件,还有团队每个成员的简历。她把材料按类别分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区分,每一份都编了号,方便对方查阅。对方看得很细,有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有的文件拿手机拍了照,有的文件要了电子版。方姐在旁边陪着,回答各种问题。几天下来她嗓子哑了,喝了很多水也不见好。 高磊被叫进去问了一个多小时,对方问了他的投资经历、项目来源、决策流程、风险判断。问完了把赵小曼叫进去,问完了又换了个人。宋朔云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还要平静,高磊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问了不少关于产业基金的问题。方姐在第三天下午把最后一批补充材料发过去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秦晚晚整个过程没怎么出面,只在第一天对方来的时候打了个招呼,最后一天送别的时候握了个手。方姐说秦总您不亲自跟他们聊聊?秦晚晚说他们又不是来见我的,是来看晚风资本这家机构的。机构投资人看的是体系,不是个人。我聊不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能不能把晚风资本的真实情况讲清楚。方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她以前觉得机构投资人投基金,看的是创始人的能力和资源。秦晚晚今天告诉她,机构投资人看的是体系——风控体系、决策体系、投后管理体系、合规体系。这些体系不是一个创始人能撑起来的,是整个团队在撑着。晚风资本这几年的成绩,不是秦晚晚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尽调结束那天,方姐送对方到电梯口。对方负责尽调的那个经理说了句“材料准备得很充分”。方姐说谢谢。电梯门关上了,方姐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门,想起这几天的材料、问答、文件夹、会议室里来来回回的身影。她很累,但心里踏实。 尽调报告出来之后,对方的投资决策委员会很快就批了。方姐看到批复文件的时候,坐在工位上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把文件送到秦晚晚办公室的时候,说了一句“对方通过了”。秦晚晚接过去,没看,放在桌上。 “机构投资人进场,说明晚风资本的管理水平到了一个新的层级。”方姐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句话想了一下。她想起几年前晚风资本连个人lp都不太容易找到,现在机构投资人主动找过来,做了好几天尽调,最后决定投。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晚风资本这几年的管理水平和投资业绩都到了一个新的层级。 高磊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停在半空中问了句真的假的。方姐说真的,批复已经下来了。高磊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说总算熬出来了。赵小曼说不是熬出来了,是做出来了。高磊想了想,说也是。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上什么都没写。她看着那页空白,想了很久,最后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不用写了,机构投资人进场这件事,不是终点,是里程碑。路还长,不能因为机构投资人进来了就觉得自己行了。级别高了,别人对你的要求也会更高,投的项目要更好,管的钱要更稳,出的问题要更少。她要把晚风资本带到更高的层级上去,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是因为这条路本来就该往这个方向走。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感应灯灭了。身后一片黑,前面还有光。机构投资人的钱还没到账,但已经不远了。她会带着晚风资本稳稳地走下去。不急,慢慢走。走稳了,才能走远。 尽调通过的消息是对方投资经理打电话通知的。方姐接的电话,开着免提,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内部流程已经走完了,正式确认作为第三支基金的lp出资。方姐说完“收到”挂掉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第330章 整理表格 门开着,秦晚晚在看材料,抬起头。 方姐说对方的批复下来了,正式确认出资。秦晚晚说知道了。方姐站在那里没走,等着秦晚晚多说几句。秦晚晚没多说,低下头继续看材料。方姐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方姐把这件事告诉了高磊。高磊正在整理一份项目的尽调报告,手里的笔停了。他说以前都是个人lp和家族办公室,现在机构进来了,品牌不一样了。方姐说对,是第一次获得机构投资人的认可。高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把笔记本翻出来,在当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字——“机构lp入场。”他写了这几个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那行字写得比平时工整,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写在什么重要文件上。 小林从旁边听到了,探过头来问什么机构。方姐说了名字,小林愣了一下,说那家机构很有名,他们之前从来不投早期基金的。方姐说对,这是第一次。小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了。 赵小曼在工位上没说话,手指搭在键盘上也没打字。她在想一些别的事。晚风资本这几年的发展轨迹她看在眼里,从个人lp到家族办公室,从家族办公室到机构投资人,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不早不晚,刚刚好。不是运气好,是前面做了很多铺垫。 周敏从法务文件里抬起头,难得主动问了一句,说对方是机构投资人,合同条款会不会更复杂。方姐说会,但周敏说没问题,她来审。方姐看了她一眼,说好。 秦晚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还没签的协议翻了一遍。条款比个人lp复杂,多了好几页,每一个条款都意味着晚风资本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但她不怕,她怕的是不负责任。 方姐在准备签约材料的时候,想起了秦晚晚说过的一句话,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品牌是别人给的,事情是自己做的。别搞反了。”她写的是秦晚晚的原话,字迹不大,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在扉页的空白处,挤在左上角。她怕忘了,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这句话从秦晚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拔不出来的那种。她记下来不是为了提醒自己,是为了在偶尔方向模糊的时候,能回头看一眼。 高磊从方姐那里听说了这句话,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补了一行——“品牌是别人给的,事情是自己做的。”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行批注——“别搞反了。” 签约那天,对方来的是投资经理和法务。秦晚晚出席了,握了手,签了字。闪光灯亮了几次,方姐拍了几张照片存档,没必要对外发。秦晚晚送走对方之后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一家机构lp。”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在抽屉最里面。 小林在前台理快递的时候,听到方姐和高磊在说签约的事。她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标签朝上,她看了一眼收件人,是秦晚晚的,放在旁边。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接水,路过前台的时候,小林说秦总,恭喜。秦晚晚看着她,说恭喜什么。小林说机构投资人进来了。秦晚晚说那是对方决策做对了,不是我做了什么。小林端着保温杯站在那里想了想,想说什么,没说出口。秦晚晚接完水走了。 方姐在整理签约材料的时候把秦晚晚那句话写进了内部备忘录——“品牌是别人给的,事情是自己做的。别搞反了。”她写在这份备忘录的最后,作为内部提醒。 晚风资本从个人lp到机构lp,走了几年。不是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了才能走远,走远了才能看到更多风景。这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开始。机构lp进来了,要求更高了,责任更大了。秦晚晚不怕,她知道晚风资本撑得住。不是因为她一个人在撑,是大家都在撑。她端着水杯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继续看文件。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冬天还没过完,但她知道春天会来。晚风资本也一样,过了冬天,还会继续往上长。根在土里,没死,那就继续长。 第三支基金正式关账那天,是个周二。方姐上午收到了最后一笔出资款到账的通知,把银行回单截图发到了公司群里,配了一行字——“第三支基金,全部到齐。”群里安静了片刻。小林第一个回复,发了一长串表情,鼓掌的、庆祝的、烟花的,还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卡通图案。高磊回了一个“ok”的手势,赵小曼点了个赞,周敏难得发了个“祝贺”,宋朔云说“恭喜”,方姐自己也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秦晚晚没说话。 小林从工位上站起来,端着保温杯走到高磊旁边,说高磊哥,第三支基金关账了。高磊说看到了。小林说规模比第二支翻了一倍还多。高磊说嗯。小林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高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当然激动,但那种激动跟第一支基金关账时不一样了。第一支基金关账的时候,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第三支基金关账的时候,他想的不是“终于募到了”,是“接下来要把这些钱投好”。募资是手段,投资才是目的。钱到了,责任也到了。 赵小曼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这次募资是不是比上次顺利。高磊说是,主要是因为业绩出来了。前两支基金的回报数据摆在那里,活着的项目在长大,退出的项目赚到了钱。lp不是傻子,他们会算账。账算明白了,钱自然会来。赵小曼推了推眼镜,没说别的,缩回去了。 方姐在工位上把募资的数据整理成表格,从第一支基金到第三支基金,每一支的规模、lp数量、机构类型、关账周期,一格一格填进去。数字的跳跃在表格里一目了然,不是很大,但每一步都在往上走。她看着表格的最下面一行——第三支基金,规模远超预期。她把表格保存好,关掉窗口。 第331章 分析师 小林抱着保温杯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晚晚在看文件。小林在门框上敲了敲,说秦总,第三支基金关账了。秦晚晚说知道。小林说您不庆祝一下吗。秦晚晚抬起头看着她,说庆祝什么。小林说庆祝募资成功啊。秦晚晚说钱还没投出去,庆祝什么。小林站在那里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也是。 高磊后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不长,就一句话——“募资关账,下一步把项目投好。”赵小曼回了一个“+1”,小林回了一个“加油”。秦晚晚还是没说话。 午饭的时候,方姐、高磊、赵小曼、小林几个人坐在一起。方姐问高磊这次募资有什么感受。高磊说感受就是业绩是最好的募资材料,没有之一。以前他不太信这句话,觉得募资靠的是关系、人脉、嘴皮子。这几年他信了,关系能帮你敲开门,但能不能让人坐下来、能不能让人把钱掏出来、能不能让人在犹豫的时候选择你,靠的不是关系,是业绩。前两支基金的成绩单摆在那里,lp自己会看。 赵小曼说其实不光是业绩,还有信任。高磊说信任也是从业绩来的。赵小曼说也不全是,还有你怎么对待lp。这几年秦晚晚对lp的态度一直很认真,定期沟通,有问题不藏着掖着,赚了钱说是lp眼光好,亏了钱说是自己判断失误。这种态度lp是能感受到的。高磊想了想,说也是。 方姐没接话。她想起第一次跟机构投资人做尽调的时候,对方问了很多问题,有很多都是关于晚风资本怎么对待lp的,有没有定期报告、遇到问题怎么沟通、利益冲突怎么处理。这些问题她当时回答了,但后来她觉得,对方问的不是流程,是态度。晚风资本对待lp的态度,从第一支基金到现在,没变过。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 下午,秦晚晚在办公室里把第三支基金的募资材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到柜子最里面。募资结束了,这些材料暂时用不上了。她关上柜门,把抽屉推回去。桌上还有好几份项目的尽调报告等着她看,她拿过最上面那份,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小林回工位的时候路过秦晚晚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秦晚晚低着头在看文件,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因为第三支基金关账了就早走,也没有请大家吃饭。募资结束了,日子照常过。项目还是要看,报告还是要写,会还是要开。小林端着保温杯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今天要看的bp,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翻。 高磊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又写了一遍——“业绩是最好的募资材料,没有之一。”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写这句话了。第一次是在前一支基金关账的时候,第二次是在机构投资人尽调通过的时候,第三次是今天。每次写的时候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是觉得有道理,第二次是觉得有体会,第三次是觉得就是这样。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她看着那页空白,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第三支基金,关账。”写完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不长,刚够把那几个字压住。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关了灯,走出书房。 第三支基金的钱到账了,投出去,投好,投得准,投得稳。这是她接下来要操心的事。钱多了,不能飘。投错了,亏得也多。她要把每一个项目都看清楚,算清楚,想清楚再投。不是每一个项目都能成,但每一个投出去的项目,都要对得起这笔钱。这是她对lp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路还长,慢慢走。走稳了,才能走远。她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道理,是这几年一步一步验证出来的。验证过了,信了,然后继续走。 第三支基金的钱到账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喜庆的热闹,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钱多了,要投出去,投出去还要投好,投好了还要退出,退出了还要赚钱。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大错,错了就是真金白银的损失。以前基金规模小,投错一个项目,影响不大。现在规模大了,投错一个,窟窿也大。 高磊在周会上第一个开口。他说以前一年投几个项目,按那个节奏,第三支基金的钱要投好几年。但基金有投资期,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钱投出去。他翻了翻笔记本,把投资期的截止日期念了一遍。按现在的节奏,需要加快。他说完看了秦晚晚一眼。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没接话。高磊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确定了一些。以前一年投几个项目,现在可能要多投一些。 秦晚晚手里转着笔。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停了,放在桌上。她说规模大了,但投资标准不能降。宁可投慢一点,也不能投错。高磊说慢一点没问题,但太慢了,钱投不出去,lp那边也不好交代。秦晚晚说lp要的不是我们把钱投出去,是投出去之后能赚钱。投得快不如投得准,投得多不如投得好。这个道理她说过很多遍,在座的每个人都能背出来。但知道归知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方姐接过了话头。她说投资节奏的事她不懂,但运营的事她懂。要加快投资节奏,团队的人手可能不够。她列了一组数据,目前的项目储备数量、每个项目的平均跟进周期、团队当前的工作饱和度。数据很清楚,按现在的节奏,人手确实吃紧。她建议扩充团队,再招几个投资经理和分析师。 秦晚晚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把那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姐的数据没问题,人手确实吃紧。但招人不是买菜,不是缺几个就补几个。招来的人能不能跟团队磨合好,能不能独立看项目,能不能在压力下做对判断。这些不是面试能看出来的,要时间。 她说招人不是问题,招对人才是问题。 第332章 新人说谢谢 方姐点了点头,把这条建议记了下来。高磊没再说什么。赵小曼翻着笔记本,抬头看了秦晚晚一眼。 散会之后,高磊在工位上把那几个数字又算了一遍。以前一年投几个项目,按第三支基金的规模,需要投更多。但他也知道秦晚晚说得对,投得快不如投得准。晚风资本这些年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投得快,是因为投得准。准了才能活,活了才能大,大了才能久。顺序不能乱。 小林从会议室出来之后,端着保温杯坐到赵小曼旁边,小声问了一句,曼姐,我们是不是要招人了。赵小曼说是。小林问你觉得招什么样的好。赵小曼想了想,说不确定,但她觉得秦总不会随便招。小林说那肯定,秦总看人很准的。 方姐把招聘需求写了一份邮件,发给秦晚晚。邮件不长,列了拟招聘的岗位、人数、职责、任职要求。秦晚晚回复了三个字——“先缓缓。”方姐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把邮件存进了草稿箱。 第三支基金的钱已经到账了,投资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时间在走,钱在账上趴着。高磊每天看项目、跑尽调、写报告,节奏跟以前一样。但他心里知道,以前看十个项目投一两个,现在可能要加快。不是他急,是时间在推着他往前走。 秦晚晚有天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她想起晚风资本刚成立的时候,第一支基金的钱少,投得慢,但投得准。第二支基金规模大了一些,节奏也控制住了。第三支基金的钱更多,她能不能把节奏控制住,她不确定。但她知道,宁可投慢一点,也不能投错。这是她的底线,不能因为钱多了就降低标准。标准是底线,底线破了,什么都破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书房。 第二天到公司,方姐问她招聘的事。秦晚晚说先不急,让高磊他们先跑着,看看缺口到底有多大。方姐说好。 高磊从方姐那里听说招聘暂缓了,没说什么。他知道秦晚晚在等,等他们跑起来,看看缺口在哪里,缺什么样的人。不是不招,是还没到招的时候。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他没去加热水,放在桌上,翻开下一份bp。 第三支基金的钱在账上趴着,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秦晚晚不急,急也没用。投资不是靠急做出来的,是靠判断。判断对了,节奏慢一点也能赚钱。判断错了,节奏再快也是亏钱。她要的是对,不是快。 招聘的事,秦晚晚拖了一阵子才启动。不是不急,是没想好要招什么样的人。第三支基金的钱到账之后,高磊和赵小曼手里压了好几个项目,人手确实吃紧。方姐在周会上又提了一次,说运营这边也忙不过来。秦晚晚这次没再拖,说招吧。 面试是秦晚晚亲自面的。投资经理、分析师、投后管理人员,每个岗位面了好几个人才定下来。投资经理招了一个,姓陈,之前在另一家投资机构做了几年,投过几个成长期项目,想转早期。分析师招了两个,一个刚毕业,一个从四大出来的。投后管理招了一个,姓刘,之前在创业公司做过运营,对早期公司的管理痛点有体感。方姐把offer发出去之后,小林在群里发了几个欢迎的表情。高磊回了一个握手,赵小曼回了一个笑脸。 新同事入职那天,秦晚晚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每个人做了自我介绍,说了自己的背景和为什么来晚风资本。说完之后秦晚晚没多说什么,说大家先熟悉一下,有不懂的问老同事。散会之后小林端着保温杯走到新来的分析师旁边,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分析师点了点头。小林回到工位之后跟赵小曼说,以前是别人带我,现在轮到我带别人了。赵小曼说你确实可以带人了。小林笑了笑。 高磊带的是那个投资经理。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高磊把晚风资本的投资策略、决策流程、项目标准过了一遍,然后把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资料发给他,让他先看起来。投资经理问了不少问题,高磊一一回答。回答完之后高磊想,以前是秦晚晚带他,现在轮到他带别人了。这种感觉不太一样,以前是往前跑,现在是往前跑的时候还要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没跟上。 赵小曼带的是那两个分析师。她把数据分析的模板、行业研究的框架、尽调报告的写法都整理成文档,发给他们,让他们先照着做。她不太会说,但她写得很清楚。分析师看了文档,上手比她预期的快。赵小曼想,她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也是这么学的,没人手把手教,是靠看、靠问、靠自己琢磨。现在她把那些琢磨出来的东西写成文档,传给新来的人。不是因为她多会教,是因为那些坑她踩过,不想让别人再踩一遍。 投后管理的刘姐上手很快。她以前在创业公司干过,知道创始人缺什么、怕什么、需要什么。方姐带她跑了几家被投企业,让她熟悉晚风资本的投后管理流程。刘姐问的问题比预期的细,从现金流管理到人员招聘,从客户拓展到下一轮融资。方姐觉得这个人招对了,不是因为经验多,是因为她想帮创始人解决问题。不是来完成流程的,是来干活的。 团队大了,工位不够坐了。方姐找物业调了几张桌子,重新排了工位。新来的投资经理坐在高磊旁边,分析师坐在赵小曼旁边,投后管理的刘姐坐在方姐旁边。小林旁边也坐了一个新人,是另一个岗位的。她还不太习惯旁边有人,以前她一个人坐一排,现在旁边多了个人,时不时问问题,她的节奏被打乱了,但她没说。 高磊有天下班的时候跟秦晚晚在电梯口碰上了。高磊说团队大了,管理难度也大了。以前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完了。现在人多了,工位分开了,沟通成本上来了,每个人的工作方式不一样,要花时间去磨合。秦晚晚听着,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秦晚晚说管理不是管人,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高磊想了想,说那位置放对了,还需要管吗。秦晚晚说不需要,他们自己会跑。高磊没说话。 秦晚晚那句话后来传开了。小林听方姐说的,方姐听高磊说的。小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旁边画了个圈,批了一行小字——“秦总说的。”她每次带新人的时候会把这句话翻出来看一下,不是提醒自己怎么管别人,是提醒自己怎么把合适的事情交给合适的人。 新来的投资经理在入职第三周独立做了一个项目的初步判断,写了报告发给高磊。高磊看了,改了几个地方,让他补充了一些数据。他补了,高磊又看了一遍,说可以推进。这算是他入职之后第一个独立跟进的项目。高磊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名字,在旁边写了“项目推进中”。 赵小曼带的两个分析师在做行业研究。一个看新能源,一个看企业服务。两个人做出来的东西风格不太一样,一个数据多,一个逻辑强。赵小曼分别给了反馈,说数据多的要把逻辑理清楚,逻辑强的要把数据补扎实。两个人都改了,改完发给赵小曼,赵小曼说可以。她把这两份研究报告存档了。 投后管理的刘姐跑了几个被投企业,回来写了详细的投后跟进报告,每家企业的经营情况、现金流状况、下一轮融资进展,写得清清楚楚。方姐把报告转发给秦晚晚,秦晚晚看了,回了一个“好”。 小林带的新人问了她一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去问了高磊。高磊答了,她记下来,回去告诉新人。新人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她后来想,带新人这件事不是在教别人,是在教自己。新人问的问题有些她答不上来,她就去查、去问、去学。学完了告诉新人,自己也记住了。这不是单向的,是双向的。她教别人,别人也在教她。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翻到团队名单那一页。新来的人名写在下面,字迹比老同事的小,新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团队大了,她的角色也在变。以前她是投资经理,带着大家看项目、做判断、投出去。现在她是管理者,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自己跑。不是她不看了,是她要看的更多了——不只是项目,还有人。 她关了灯,走出书房。团队大了,路还长。她不能一个人跑了,要带着大家一起跑。跑得稳一点,跑得久一点,别掉队,别跑偏。方向对了,慢一点也能到。方向错了,跑得再快也没用。她不能让方向错。这是她的责任,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是那个拿指南针的人。指南针不能偏。她不会让它偏的。 第333章 祝贺 年度投资人评选的入围名单出来那天,小林正在整理第三支基金的项目档案。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方姐发在群里的截图。入围名单上,秦晚晚的名字排在比去年更靠前的位置。小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截图放大,确认没看错,在群里回了一长串表情。高磊回了一个“赞”,赵小曼回了一个“收到”,宋朔云没说话。秦晚晚也没说话。 小林端着保温杯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晚晚在看一份项目的尽调报告。小林在门框上敲了敲,说秦总,入围名单出来了,您排名比去年靠前了。秦晚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知道了。小林站在那里等着,以为秦晚晚会多说几句。秦晚晚没多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小林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高磊在工位上把那页截图又看了一遍。去年秦晚晚进前十的时候他在台下拍红了手。今年她的排名往前移了不少,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不兴奋,是那种兴奋被一层什么东西盖住了,像火被压在灰下面,烧还是烧的,但不往外冒。赵小曼路过的时候问他想什么,他说在想去年这时候在干嘛。赵小曼说在投项目。高磊说不是,在投项目,也在等这个名单。赵小曼没接话,走了。 名单出来的第二天,小林在群里转发了评选链接,配了一行字——“帮秦总投票。”秦晚晚没回。高磊也没转,他想了想,去年转了,今年没转。不是不想转,是觉得投票这件事跟秦晚晚能不能选上关系不大,能选上是因为晚风资本投的项目在长大,不是因为票数高。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投资人的排名,是项目排的,不是票排的。”写完合上笔记本。 方姐在整理品牌资料的时候,把今年的入围截图存进了那个叫“晚风资本品牌资料”的文件夹,跟去年的放在一起。两个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名标注了年份。她看着这两张截图,去年和今年的排名不一样,但秦晚晚的表情是一样的。去年的照片里她站在台上,表情平静,今年的照片还没拍,但方姐知道,拍了也是那个表情,不会因为排名靠前了就笑得更开,不会因为排名靠后了就不笑。她的笑跟排名没关系。 小林有天下班的时候跟高磊一起等电梯。她说高磊哥,你觉得秦总今年能进更靠前吗。高磊说能。小林说你怎么知道。高磊说因为晚风资本投的项目在长大。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小林靠在电梯壁上,说秦总说她不在乎排名。高磊说她说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但她不在乎不代表晚风资本不需要这个排名。排名高了,品牌响了,找上来的项目多了,募资也容易了。这些事跟投项目不是一回事,但绕不开。小林想了想,说也是。 评选结果公布那天,秦晚晚排名比去年靠前了不少。高磊在群里看到了结果,没转发。赵小曼发了两个字:“恭喜。”周敏发了一个“赞”。方姐发了一个“鼓掌”。小林发了很多表情,鼓掌的、庆祝的、烟花的,比去年还多。秦晚晚没说话。 小林拿着手机跑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说秦总,结果出来了!秦晚晚说知道了。小林说您排在第几名,比去年靠前了不少!秦晚晚说看到了。小林站在那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本来想说“恭喜秦总”,但她看着秦晚晚的表情,那四个字噎在喉咙里没说出来。秦晚晚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笑也不绷着,就是很自然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份材料。小林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小林把那页结果截图又看了一遍,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去年她也存了。两张截图放在一起,排名的数字变了,但秦晚晚的名字没变,晚风资本的名字也没变。 高磊后来在周会上提了一句这次评选的事,说晚风资本在行业里的认可度提升了。秦晚晚没接话,等高磊说完了,她把会议的话题转到了第三支基金的项目储备上。评选的事翻过去了,不是不重要,是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晚风资本投的项目在长大,第三支基金的钱要投出去,投好,投准,投稳。排名是别人给的,项目是自己做的。顺序别搞反了。 高磊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又写了一遍——“排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晚风资本投的项目在长大。”他想起去年写的那行字——“业绩是硬道理。”两行字写在同一页,上下挨着。他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她想起去年评选的时候,她写了“路还长,慢慢走”。今年她什么都没写,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该说的话去年已经说了。路还长,还在走,慢还是慢,稳还是稳,这些都没变。变的是排名,排名变了,但她没变。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书房。 评选的热闹很快就过去了,新的项目、新的尽调、新的投决会填满了日常。秦晚晚该看文件看文件,该开会开会,该出差出差。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页边批注写得很满。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头已经开始鼓芽了,冬天快过完了。 结果公布那天,小林正在整理第三支基金的项目档案。她手机震了一下,方姐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评选结果出来了,秦晚晚当选年度投资人,排名比去年高了不少。小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在群里打了一长段话,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来的是一段不短的消息——从晚风资本刚成立的时候她从前台做起,一直写到今年第三支基金关账,说秦总这些年不容易,说晚风资本从一张桌子做到现在,说这个奖是实至名归。发完了她端着保温杯站在工位旁边,手有点抖。 高磊在群里回了一个“赞”,没多说什么。赵小曼回了一个“祝贺”。周敏回了一个“优秀”。宋朔云回了一个“恭喜”。方姐回了一个“鼓掌”。秦晚晚没说话。 第334章 创始人 小林捧着手机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晚晚在看文件。小林在门框上敲了敲,说秦总,您当选了。秦晚晚说看到了。小林站在那里还不太想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秦晚晚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秦晚晚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因为当选就笑得更开,也没有绷着。她看了小林一眼,说了一句让小林后来一直记得的话。 “这个奖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晚风资本整个团队的。” 小林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从前台转岗到投资,在晚风资本这几年,是她成长得最快的一段时间。秦晚晚说这个奖是给整个团队的,她想,她也是团队的一份子,这个奖也有她一份。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她在这个团队里待着,跟着大家一起往前跑。她鼻子酸了一下,没掉眼泪,端着保温杯转身走了。 高磊在工位上把那页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秦晚晚当选了,排名还不低。他想起几年前晚风资本刚成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这家机构。现在秦晚晚站在年度投资人的领奖台上,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是靠这几年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投出来的。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年度投资人,秦晚晚。”写完了看着那行字,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 赵小曼在工位上看到了消息,推了推眼镜。她没有像小林那样激动,也没有像高磊那样想太多。她只是觉得这个奖来得不早不晚,刚好是时候。再早几年,晚风资本的业绩还不够硬。再晚几年,大家可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现在刚刚好。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数据。 方姐在办公室里把评选结果的截图存进了那个叫“晚风资本品牌资料”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行业榜单、媒体专访、论坛照片、产业基金签约的新闻稿。她把这张截图拖进去,和那些放在一起。晚风资本的品牌不是靠这一张截图建起来的,是靠那十几页文件里的每一件事攒起来的。她关上文件夹,继续处理产业基金的备案材料。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年度投资人。”写完了看着那行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不长,刚好把那几个字压住。她想起小林在群里发的那段长消息,想起高磊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想起方姐把截图存进文件夹的动作。这些她都没说,但她都看到了。奖是给她个人的,但她觉得这个奖不是她一个人的。晚风资本这些年能走到这里,不是她一个人能走到的。高磊在,赵小曼在,小林在,宋朔云在,方姐在,周敏在。没有他们,她走不了这么远。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 高磊晚上在自己家里也翻了一下笔记本,看到那行字——“年度投资人,秦晚晚。”他想起下午秦晚晚说的那句话,不是给他个人是给整个团队的。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晚风资本整个团队。”写完了觉得有点矫情,没划掉,留着。 小林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把秦晚晚当选的消息又看了一遍。她把截图放大,看着秦晚晚的名字和排名,看了好一会儿。锁屏,翻身,拉被子,睡觉。明天还要上班,要开项目会,要看bp。奖是奖,工作是工作,日子照常过。 第二天到公司,一切照旧。秦晚晚在看文件,高磊在跑尽调,赵小曼在算数据,小林在整材料,宋朔云在写报告,方姐在对接lp,周敏在审合同。没有人因为秦晚晚当选了就飘了。该干嘛干嘛。高磊端着咖啡杯路过小林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昨天在群里发的那段话挺长的。小林说那是因为我激动。高磊说现在不激动了?小林说激动,但要工作。高磊笑了一下,端着咖啡杯走了。 秦晚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停了一瞬。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头已经鼓出了嫩芽,春天来了,晚风资本还在,而且比去年这个时候大了一些。不是因为她拿了奖,是因为她把该做的事做了。做完了,奖来了。奖来了,但不能停。停了就会被追上,被超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她不能停。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颁奖典礼设在国贸那边的一家酒店,大宴会厅布置得庄重,舞台背景是深蓝色的巨幅屏幕,金色的字写着“年度投资人颁奖盛典”。秦晚晚的位置在第一排靠中间,旁边坐着几个业内熟悉的面孔。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放下来,脸上化了淡妆。小林坐在后排,手里攥着手机,保温杯没带进来,放在安检处的桌子上。 主持人念到秦晚晚名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秦晚晚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领子,走上台。灯光追着她,从第一排一直跟到舞台中央。她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水晶的,握在手里有点沉。她站在话筒前,台下安静了,几百双眼睛看着她。小林在后排举着手机,手有点抖,画面晃得厉害,她换了一只手,靠在椅背上稳住。 秦晚晚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她看到了晚风资本的人坐的位置。高磊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赵小曼在他旁边,小林在后面,方姐坐在更后面一点。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话不长,十几个字,但台下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这个奖是晚风资本团队和那些信任我们的创始人一起拿的。”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走下台。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听了之后觉得“她说得对”的鼓掌。掌声从不同方向汇在一起,持续了片刻。高磊坐在台下鼓掌,掌心的声音被周围的掌声淹没了,但他自己听得见。他的眼眶有点热,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后不自觉的反应。他想起晚风资本从一张桌子走到这个领奖台,想起那些熬过的夜、那些被拒过的lp、那些差点死掉的项目。秦晚晚在台上只说了一句话,但这一句话背后藏着几年。他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了。 第335章 实至名归 赵小曼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小林在后排把秦晚晚走下台的画面录了下来,手还在抖,但画面稳了不少。她把手机放下来,眼眶也有点红,吸了一下鼻子,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 颁奖典礼结束后,小林捧着手机跑到秦晚晚旁边,说秦总,您的发言太短了。秦晚晚正在跟一个同行说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同行走了,秦晚晚问什么太短了。小林说您上台就说了一句话,别人都说好几分钟。秦晚晚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小林。她说说多了没人记住,说短了反而有人记得。小林端着手机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起那些在台上讲了很久的获奖者,她一个都不记得讲了什么。秦晚晚只说了一句话,她现在一个字都没忘。好像确实是这样。 高磊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秦晚晚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奖杯。秦晚晚把奖杯递给他,说帮我拿一下。高磊接过去,握在手里,翻了翻,看了一眼底座的刻字。他把奖杯还给秦晚晚,说水晶的,挺沉。秦晚晚说嗯。高磊说今天说得挺好,就一句,但够了。秦晚晚说多了没用。 方姐从人群里挤过来,说秦总,主办方想约您做个简短采访。秦晚晚说可以。方姐说那我去安排。她转身走了。小林跟在方姐后面,说方姐我也去。方姐没回头,小林跟着她穿过人群,手机还攥在手里。 回去的车上,小林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和视频。秦晚晚领奖那段视频她看了好几遍,她说了一句话,很短,但每次听都觉得那句话比那些长篇大论更有分量。高磊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睡着,在想秦晚晚说的那句话。“这个奖是晚风资本团队和那些信任我们的创始人一起拿的。”不是谦虚,是事实。晚风资本这些年能走到这里,不是秦晚晚一个人能走到的。他跟了很多项目,赵小曼算了无数数据,小林从前台做到了投资,宋朔云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独立带项目,方姐把运营撑起来了,周敏审了无数合同。还有那些创始人,许则名、老周、老廖,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推着晚风资本往前走。秦晚晚说了实话,实话不长,但够重。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那个水晶奖杯放在书桌的角落,灯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翻开笔记本。今天没什么要写的,但她还是翻到了空白页,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在旁边画了一条线。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留给以后看的。以后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她会想起今天。想起台上的灯光,台下的掌声,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她说了,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是因为那就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修饰。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关了台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她站起来,走出书房。 第二天到公司,高磊在工位上把那句话补在了笔记本上。他把秦晚晚在台上说的那行字抄了下来,一字不差,抄在“年度投资人”那行字的下面。两行字挨在一起,上一行是奖,下一行是领奖时说的话。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奖杯放在秦晚晚办公室的书柜里,和其他几个放在一起。不是很多,但每一个都有来处。她看了一眼,坐下来,打开今天要看的项目材料,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了,嫩嫩的,薄薄的,阳光一照透亮。春天来了,晚风资本还在,该发芽的发芽,该长的长。 领奖回来的那天下午,秦晚晚的手机就没停过。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有的是祝贺,有的是寒暄,有的是以前合作过的创始人发来的长段文字,有的是只有“恭喜”两个字的简短问候。小林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秦晚晚站在窗边看手机,以为她在回消息,没打扰,端着保温杯走了。秦晚晚确实在看消息,但没怎么回,大部分只是扫一眼,有的连看都没看完就划过去了。 许则名的消息夹在那些祝贺里,算比较长的。他发了一大段,从晚风资本刚成立的时候说起,说到秦晚晚第一次去他公司看项目,提到她提的那一堆意见,还说她那句“我要投的是能赚钱的公司,不是情怀”他记了好几年。最后他写的是——“秦总,实至名归。” 秦晚晚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想起许则名第一次给她推荐项目的时候,那时候晚风资本刚起步,没什么名气,他是被投企业的创始人,主动把前同事推荐给她。后来他又推荐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项目她都去看了,都投了,都活着。晚风资本投的那些项目里,有好几个是许则名直接或间接推荐的。他没说过“我帮了你”,但他在帮。他帮的方式不是给她介绍资源,是把信任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推过来。那些人信他,他信她,链条就连上了。她没回他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谢谢”太轻了,“收到了”太冷了。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出去。 高磊也收到了不少同行的消息,不是发给他的,是发给他然后让他转达给秦晚晚的。他把那些消息截图转发给她,附了一句“秦总,xx机构的xx总祝贺您”。秦晚晚回了一个“收到”。高磊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地看,有的措辞客气,有的措辞热络,有的是真心祝贺,有的是场面话。他分得清,但他不会在转发的时候加上自己的判断。秦晚晚不需要,她自己看得懂。 赵小曼也收到了几条消息,是以前认识的投资人发来的。他们问她秦总平时工作风格是什么样的,晚风资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赵小曼回了几个字——“不好意思,不方便透露。”她把这几个字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以关注我们的官方动态。”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336章 事故 小林在朋友圈刷到好几个同行发的动态,配了颁奖典礼的照片,文案大多是“恭喜秦总”“实至名归”之类的话。她把每一条都点了赞,点到最后拇指有点酸,甩了甩继续点。 秦晚晚翻到顾清野的消息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不错。”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修饰。秦晚晚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确实弯了。顾清野不会说“恭喜”,不会说“实至名归”,不会说“你太棒了”。他最多说“不错”。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恭喜”重得多。他说“不错”,说明他认真看了,觉得确实不错,满意了,结束了。就够了。她没回他,不需要回,他不需要她回。 方姐在整理品牌资料的时候把所有祝贺消息的截图存进了那个叫“晚风资本品牌资料”的文件夹,但顾清野那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存了。许则名那条她也存了,别的存了一部分,不是每条都存,太多了存不完。 小林端着保温杯从前台那边走过来,路过秦晚晚办公室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秦晚晚正低着头看文件,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小林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开了。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翻到顾清野发的那条消息——“不错。”她看了一会儿,退出对话框。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视频那头的办公室里,连商业计划书都没看完就说要投两千万。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看人,不看计划书”。那时候她觉得这人疯了,后来她觉得他没疯,他只是信她。现在他说“不错”,他还是信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信没变过。她弯了一下嘴角,这次弧度大了一点,但也没大到能叫笑的地步。她按灭了屏幕,手机黑下去,那两个字也跟着沉进了黑暗里。她把它放在桌上,翻开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今天没什么要记的,但她还是写下了一行字——“实至名归。不错。”写完了看着这两行字,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绿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那些祝贺的消息会慢慢沉下去,沉到消息列表的最下面,被新的消息覆盖,再也不会被翻到。她不需要翻,不是因为忘了,是已经放在那里了。实至名归也好,不错也好,都是别人说的。她自己知道,晚风资本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的评价,是把每一件事做完了。别人说的对,她不会多一块肉。别人说的不对,她也不会少一块肉。她还是她,晚风资本还是晚风资本。她低下头,把那份没看完的材料翻到下一页,批注写得比刚才快了一些。窗外的光斑在她手边慢慢移动,太阳在走,她也在走。 那天的晚饭比平时沉默。敏姐做了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句今天的排骨炖得烂。秦晚晚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还行。陆沉舟没接话,也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沉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说了一句:“恭喜。”声音不大,跟平时说“汤咸了”差不多。秦晚晚正在夹青菜,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笑也不绷着。他又把筷子拿起来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秦晚晚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看到了?” 陆沉舟说:“朋友圈都在转。” 秦晚晚没再问了。她把那块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他不怎么发朋友圈,但会看。她也没问,不需要问。两个人继续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很清楚。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慢。平时他们吃饭快,二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今天吃了半个多小时,不是有话要说,是那种“不急”的状态。菜没剩多少,最后一口汤秦晚晚喝完的时候,陆沉舟也刚好放下筷子。两个人站起来,一个收碗一个擦桌子。敏姐从厨房出来想接手,秦晚晚说不用,你歇着。敏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瞬,转身进去了。 秦晚晚在水槽边洗碗,陆沉舟把剩菜倒进垃圾袋,系好口子放在门口。他没问她领奖的事,她也没主动提。那些事不是饭桌上聊的,饭桌就是吃饭的地方。 洗完碗,秦晚晚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陆沉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各自干各自的事,秦晚晚看手机,陆沉舟看书。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手机偶尔震动的嗡嗡声。秦晚晚在回消息,是一个创始人发来的,说恭喜秦总,她回了“谢谢”。翻到下一个,是以前的同事,说在朋友圈看到您获奖了,厉害,她回了“谢谢”。翻着翻着,手指停了一下。她在想陆沉舟刚才说的那句“恭喜”。他没多说,她也没多问,但他说了,她听到了。这顿饭吃得慢,不是因为话多,是因为不用急着吃完。他等她,她等他,谁也不催谁。这种感觉比任何祝贺都重。祝贺是给别人看的,吃饭是自己的事。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陆沉舟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秦晚晚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上楼了。陆沉舟嗯了一声。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一瞬,上楼了。 陆沉舟把书放下,看着楼梯口那盏还亮着的壁灯。他拿起手机,翻到朋友圈,那条消息还在往下翻了好几页才找到。秦晚晚获奖的消息配上颁奖典礼的照片,在朋友圈里转了好几天。他没点赞,没评论,看了。看完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书继续翻。翻了几页,合上,关了灯,上楼。 第337章 没说完 秦晚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站在洗手台前用毛巾擦。陆沉舟从卧室走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头发没吹干。秦晚晚说懒得吹。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给她。她接过去,插上电,嗡嗡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响起来。头发吹干了,她把吹风机缠好线放回抽屉里,走出来。 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秦晚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陆沉舟也没睡着。她开口了,说今天许则名发了好长一段话。陆沉舟嗯了一声。她说顾清野发了两个字。陆沉舟说他说什么。秦晚晚说“不错”。陆沉舟没接话。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秦晚晚也没看他。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陆沉舟伸手关了床头灯,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线。秦晚晚闭着眼睛,想着陆沉舟说的那句“恭喜”。他是第一个在餐桌上跟她说恭喜的人,不是发消息,不是打电话,是在她对面,隔着几盘菜,看着她说的。说了,没有多余的话。她听到了,也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把饭吃完了,吃得比平时慢。不是菜多,是那种“不着急”的陪伴让她觉得踏实。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那道月光,弯了一下嘴角,很淡。翻了个身,面朝陆沉舟的方向,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秦晚晚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里碰到高磊。高磊端着咖啡杯,说你今天气色不错。秦晚晚说还行。高磊没再问。电梯到了,两个人走出去,各回各的工位。秦晚晚坐下来,打开电脑,翻开今天要看的项目材料。昨天的事过去了,今天的事还没开始。她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页边的批注写得很满。窗外的银杏叶绿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她没抬头看,手里的笔没停。 当选年度投资人之后,找上门的项目和lp确实更多了。小林每天早上打开邮箱,未读邮件的数字都比以前多了一截。有的是创业者发来的bp,有的是lp发来的咨询,有的是各种活动邀请。她把邮件分类、标注、转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以前一周收到的bp数量,现在两天就能达到。她把这些数据整理成表格,发给秦晚晚,在邮件里写了一句——“秦总,找上门的项目明显变多了。”秦晚晚回复了一个“收到”。 高磊也明显感觉到了变化。以前约一个lp见面,要约好几轮,人家还不一定有空。现在有些lp主动联系过来,说看了评选报道,对晚风资本很感兴趣。高磊在饭局上遇到一个以前很难约的投资人,那人主动过来敬酒,说高总,你们秦总这次实至名归。高磊端着酒杯说谢谢,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是以前约你见面你总说没空。他没说出口,喝了一口酒。 方姐那边更忙了。机构lp之后,又有几家金融机构主动联系过来,想了解晚风资本的投资策略和业绩表现。方姐安排了多次路演,准备了很多材料,回答了很多问题。她嗓子又哑了,这次不是因为打电话多,是因为说话多。 秦晚晚的日程也排得比以前满了。以前一周开几个会,现在几乎每天都有会。有的是项目讨论,有的是lp沟通,有的是行业活动。她把日程表翻了一遍,划掉几个她觉得没必要参加的,剩下的还是比之前多。方姐问秦总,要不要减少一些活动。秦晚晚说不用,不是活动多了,是要学会筛选。 小林有天端着保温杯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说秦总,最近找上门的项目质量比以前高了。秦晚晚问高了吗。小林说高了,以前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现在至少都是相关赛道的。秦晚晚说那是因为晚风资本被更多人知道了。知道的人多了,懂行的人也会找过来。小林说那是不是以后项目来源不用愁了。秦晚晚看着她,说不是不用愁,是要更愁。项目多了,筛选的难度也大了,要从一堆好的里面挑出更好的,比从一堆差的里面挑出好的更难。小林端着保温杯站在那里想了想,说也是。 高磊有次在走廊里碰到秦晚晚,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高磊说秦总,现在找上门的人多了,您有没有觉得……他没说完。秦晚晚问他觉得什么。高磊说飘。秦晚晚看了他一眼。高磊连忙说不是我飘,我是问您有没有觉得有点飘。秦晚晚说没有,飘了就摔了。高磊说飘了容易摔。秦晚晚说摔了再爬起来,但能不摔最好不摔。高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接话。秦晚晚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这句话后来在公司里传开了。小林从高磊那里听说的,方姐从小林那里听说的,赵小曼从方姐那里听说的。每个人转述的时候措辞不太一样,但核心意思没变——“能不摔最好不摔。”小林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个圈。她觉得这句话比“不要飘”更有分量,因为“不要飘”是喊口号,“能不摔最好不摔”是算过账的——摔了爬起来要时间,时间花了,项目可能就错过了,错过了就追不回来了。能不摔最好不摔,不是怕摔,是摔不起。 秦晚晚有天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她想起高磊说的那句话——“飘了容易摔。”她知道高磊不是在担心她,是在提醒她自己。她是公司的方向,她偏了,整个公司都会偏,她偏不得。她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本上——“能不摔最好不摔。”写完了看着这行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关了灯,走出书房。 第二天到公司,秦晚晚在周会上把最近的几个项目过了一遍。高磊推了一个新项目,赵小曼推了一个,小林也推了一个。秦晚晚一个一个地问,问得很细,跟以前一样。她没有因为项目多了就加快节奏,也没有因为找上门的人多了就放松标准。高磊看着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想起她说的那句“能不摔最好不摔”。她现在做的就是这样,不摔。不是怕摔,是不让公司有摔的机会。 小林在会后跟赵小曼说,秦总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赵小曼说有什么变化。小林说拿了奖之后,应该会有点不同吧,比如说话更有底气什么的。赵小曼说她以前就有底气,不是拿了奖才有。小林想了想,说也是。 第338章 光环是别人的 光环是别人给的,事情是自己做的。秦晚晚没把这个奖挂在嘴边,也没把它放在心里。奖杯在书柜里放着,跟其他的摆在一起,不是最显眼的位置,也不是最角落的位置。它就在那里,和别的在一起,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她每天还是看项目、开会、做决策,跟以前一样,拿了奖之后的日子跟没拿奖之前没什么区别。区别是别人看她的眼光变了,她看自己的眼光没变。 小林有天在前台收快递的时候,看到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接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瞬,秦晚晚接完水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她。小林说秦总,您今天没化妆。秦晚晚说懒得化。小林端着快递盒站在那里,觉得秦晚晚还是那个秦晚晚,跟几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一样。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材料,手里拿着笔,头也不抬,说“放那儿吧”。什么都没变。她端着快递盒走进去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秦晚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页边的批注写得很满。那些找上门的项目和lp还在增加,她没有飘,没有摔,她在往前走。稳的,不急的,一步一步的。光环是别人的事,走路是自己的事。她不会因为别人多看了她一眼就走得快了,也不会因为别人没看她就走慢了。她的节奏在她自己手里,不在别人眼里。 秦晚晚发现自己在管理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是在第三支基金关账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她翻了一下日程表,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排得满满当当。上午跟方姐过了一遍lp沟通的材料,十点半开了个投后管理的会,中午跟一个潜在lp吃了顿饭,下午又跟新来的投资经理聊了一个小时的职业规划。等她坐下来想看看项目材料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她把那一摞材料翻到第一页,看了不到十分钟,方姐敲门进来说有一个品牌活动的采访邀约需要确认。她放下材料,处理完采访的事,再拿起材料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她翻了翻,放进了包里,打算晚上回家再看。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大部分时间在看项目材料,跟创始人聊,做投资决策。那时候公司小,人少,事也少,她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在管理上。现在公司大了,人多了,事也多了。她要在团队管理上花时间——高磊要跟她讨论项目决策,赵小曼要跟她过数据模型,小林要跟她汇报项目进展,新来的投资经理需要她带。她要在lp沟通上花时间——老lp要维护,新lp要拓展,机构lp的尽调要配合。她还要在品牌建设上花时间——媒体采访、行业论坛、各种评选。这些事以前不是她不做,是没那么多。现在多了,多到开始挤压她看项目的时间。 高磊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有次他拿着一份项目的尽调报告去找秦晚晚签字,敲了三次门才进去。前两次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第三次门开了,方姐刚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高磊把报告放在桌上,秦晚晚签了字,他站在那里没走,问了一句秦总您最近是不是特别忙。秦晚晚说还好。高磊说感觉您看项目的时间比以前少了。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高磊没再多说,拿着签好的报告走了。 赵小曼也有同感。以前她给秦晚晚发一份数据报告,秦晚晚当天就会回复批注意见。现在有时要隔一天,有时要隔两天。赵小曼没催,她知道秦晚晚忙,但忙的不是项目的事。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秦晚晚把更多时间花在管理上,谁来看项目。这个问题她没问出口,但一直搁在心里。 小林从前台转岗做投资之后,跟秦晚晚的直接接触比以前少了。以前她是前台,每天都能看到秦晚晚进出办公室。现在她在投资岗,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项目,回公司的时候秦晚晚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接电话。她有时候想跟秦晚晚汇报一下项目的进展,要提前约时间。约了也不一定能准时开始,前面一个会拖了,后面就要等。小林端着保温杯在会议室门口等过好几次,等的间隙她把项目材料又翻了一遍,翻到页边都卷起来了。 方姐最清楚秦晚晚的日程,她的日程表都是方姐在排。每天从早到晚,一个接一个,中间的空隙越来越小。方姐曾经试图在日程表里留出一些空白时间,但很快就被各种突发的事情填满了。有一次方姐把日程表打印出来给秦晚晚看,问她要不要删掉一些。秦晚晚看了一遍,说先这样。方姐没再问。 秦晚晚有天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她把这个月的时间大概算了一下,看项目的时间比以前少了不少,投后管理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不少,跟lp沟通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不少,品牌活动的时间也多了不少。这些事不是不重要,但她从投资一线被拉到了管理一线。她不是不想做管理,管理也需要有人做。但她当初出来创业,不是为了做管理。她是为了做投资,是为了自己看项目、自己做判断、自己把钱投给信任的创始人。现在她花在看项目上的时间少了,花在跟创始人深度沟通上的时间也少了。她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这个变化在发生。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投资人还是管理者,这是个问题。”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笔尖抵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不是疑问,是困惑。她还没找到答案,但她在找。 第二天到公司,秦晚晚跟方姐说,下周的行业活动帮她推掉几个,留出时间看项目。方姐看了一眼日程表,说有三个活动,推掉两个,留一个。秦晚晚说行。方姐在日程表上划掉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圈了出来。 高磊听说秦晚晚推掉了两个活动,端着咖啡杯走到赵小曼工位旁边,说秦总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看项目的时间少了。赵小曼说她当然知道,她又不是傻子。高磊说那她准备怎么解决。赵小曼说不知道,但她觉得秦总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全职管理者。高磊说那她得找人帮她管。赵小曼没接话。 第339章 习惯可以改,她需要时间 小林从方姐那里听说了秦晚晚推活动的事,午休的时候端着保温杯坐到高磊旁边,说秦总是不是想把时间腾出来看项目。高磊说是。小林说那管理的事谁来管。高磊说不知道,秦总应该有安排。小林说也是。 秦晚晚下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把前几天积压的项目报告一份一份地翻完。她看得很细,每个数字都核实,每个判断都重新推敲。批注写得很满,页边空白处都快写不下了。方姐路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敲门。 那天晚上秦晚晚下班的时候比平时晚,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在想那些项目的事。不是在想哪个项目该投、哪个项目该放,是在想她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每一个项目都看清楚。如果她不能,晚风资本的投资质量会不会下降。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在找。 那行字写在笔记本上——“投资人还是管理者,这是个问题。”问题写下来了,答案还没写。不是不写,是还没想清楚。她想清楚了会写上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在她想清楚之前,她会继续看项目。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也是她最不想放弃的事。她可以不做管理者,但不能不做投资人。这是她的底线,她不会让。 秦晚晚想把更多的投资决策权交给团队,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一阵子了。第三支基金的钱到账之后,她看项目的时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厉害,管理的事却越来越多。她不是超人,一个人看不过来所有的项目。但她也不放心把决策权交出去,不是不信任团队,是她不习惯。从晚风资本成立第一天起,每一个项目的投资决策都是她最后拍板的。她看尽调报告,她跟创始人聊,她算估值,她签条款。现在要把这个权力分出去,她不知道分多少、分给谁、怎么分。 这个念头在周会上被她自己提了出来。她说第三支基金规模大了,项目多了,她一个人看不过来,想把一部分决策权交给团队。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高磊靠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住了。赵小曼推了推眼镜,看着秦晚晚。小林端着保温杯坐在后排,盖子没拧紧,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没注意。 高磊第一个开口。他说秦总,您得相信我们。语气不重,但底下的意思很清楚——我们跟了您这么多年,不是白跟的。高磊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秦晚晚的眼睛,没有躲闪。这几年他独立带过项目,赵小曼独立带过项目,小林也独立带过项目,宋朔云也独立带过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有完整的决策流程、尽调报告、投决会记录。他们不是不能做决策,是秦晚晚一直没放。她不放,他们就一直在她的影子里。不是他们走不出来,是她没给他们机会走出来。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高磊。她不是不信他们。高磊的尽调报告她看过无数份,每一份都扎实。赵小曼的数据模型从来没出过错,小林的创始人访谈越做越深,宋朔云的判断力这几年也练出来了。他们有能力做决策,她知道。但她习惯了最后一道关自己过,习惯了自己签字,习惯了在投决会上拍板。她不是不信他们,她是不习惯把手里这根线松开。 她说:“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我是不习惯。”会议室里的空气松了一点。高磊笑了一下,说习惯是可以改的。秦晚晚说改需要时间。高磊说那您慢慢改,我们先帮您扛着。秦晚晚没接话。 方姐坐在桌边,笔记本翻开,笔尖抵在纸上没写。她听秦晚晚说了这句话,又听高磊说了那句话,想了一想,开口了。她说秦总,您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早晚要交出去的。晚风资本不是只有今天,还有明天、后天、很多年。您能扛多久?能扛十年、二十年吗?就算您能扛,晚风资本也不能永远围着您一个人转。公司大了,要靠体系,不是靠一个人。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方姐很少在这种会上说这么多话,她说完之后看了秦晚晚一眼,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是什么没人看清。 赵小曼没说话,但她翻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直在某一页停着。那一页写的是前一支基金的投资决策流程,每一个节点的责任人都标得很清楚。决策流程是秦晚晚定的,责任人是秦晚晚自己。赵小曼盯着那页纸,想着如果把“秦晚晚”改成“投资总监”或者“投决会”,流程也走得通。她没在会上说,散会之后在笔记本上把那行字改了一下,改完又划掉了。 小林是散会之后才消化完这些的。她在工位上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站起来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晚晚在看文件,小林在门框上敲了敲。秦晚晚抬起头,小林说秦总,我觉得您可以把决策权放给我们。秦晚晚看着她,小林说我们会好好做的,不会让您失望。秦晚晚说不是失望不失望的问题。小林说那是什么问题。秦晚晚说是我自己要想通。小林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高磊下班的时候在电梯口碰到秦晚晚。他端着咖啡杯,她拎着包。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数字往下跳。高磊说秦总,我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不是逼您。秦晚晚说知道。高磊说您慢慢想,我们不急。秦晚晚说好。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高磊往地铁站方向走,秦晚晚往停车场走。谁都没回头。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她把方姐说的那句话写在了本子上——“您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早晚要交出去的。”写完了看着这行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方姐说得对,她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晚风资本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她一个人扛不了那么久,也扛不了那么远。她需要把一些东西交出去,不是因为她做不了,是因为别人也能做,而且可能做得不比她差。她不是不信他们,是不习惯。习惯可以改,她需要时间。 第340章 该说的都说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关了灯,走出书房。那行字写在纸上,问题还悬在脑子里。她还没想通,但她在想了。想通了就会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在那之前,她先试着把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决策交给团队,不是一下子放权,是慢慢放,放一点,看效果,效果好了再放一点。她不需要一步到位,但需要迈出第一步。第一步最难,迈出去了就好走了。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想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到公司,秦晚晚把高磊叫进办公室,说这个项目的决策,你来主导。高磊接过那份材料,翻开看了一眼,说好。他没多问,拿着材料走了。秦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转着笔。笔转了一圈,停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她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那根线松了一点,不多,但松了。她感觉到了,没那么难受。她继续批注,笔尖在页边写得很满。那根线以后还会松,松到她觉得舒服为止。不急。 秦晚晚把那个项目完全交给高磊的时候,说的是“你来定,我不看了”。高磊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他放下水杯,问了一句“什么叫不看了”。秦晚晚说就是尽调、谈判、决策,全程你负责,我不参与。高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晚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他站了片刻,拿着项目材料走了。 回到工位,他把那份材料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个项目他跟进有一阵子了,做智能制造的,技术底子扎实,团队也不错。之前秦晚晚也看过,没说不投,但也没说投。现在她把决策权交给他了,不是“你先看看”,是“你来定”。这意味着什么,他清楚。意味着这个项目的成败,他要负全责。 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以前做项目,尽调他做,报告他写,但最后拍板的是秦晚晚。他只需要把事实摆清楚,把风险分析透,决策是秦晚晚的事。现在决策也是他的事了。他翻出尽调报告,把每一个数据重新核实了一遍。客户访谈记录翻出来重新看了两遍,财务数据重新算了一遍,竞争对手的分析重新梳理了一遍。有几个地方觉得不够扎实,又约了创始人聊了一次,把几个模糊的问题彻底问清楚了。 赵小曼发现他最近加班特别多。有天晚上快十点了,她回公司取东西,看到高磊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了一桌子的材料。她走过去问他在干嘛,高磊说在过项目。赵小曼看了一眼那摞材料,说这个项目你不是跟了很久吗。高磊说是跟了很久,但以前是帮秦总做判断,现在是自己做判断。赵小曼站在那里想了一下,说不一样。高磊说对,不一样。赵小曼没再说什么,走了。 小林也注意到高磊最近话少了。以前午休的时候他会端着咖啡杯在工位之间溜达,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聊两句。现在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工位上看材料,偶尔站起来接杯水就回去了。小林端着保温杯走到他旁边,问他是不是压力很大。高磊说是。小林说是因为秦总不参与了吗。高磊说对。小林说那你觉得这个项目能投吗。高磊说能。小林说那不就完了。高磊说没完,我觉得能投,万一投错了呢。小林想了想,说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高磊说不是没信心,是以前有人兜底,现在没人兜了。小林端着保温杯站在那里,没接话。 项目过会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高磊提前半小时到了,把投影仪打开,ppt翻到第一页,站在那里看了几秒。他把翻页笔攥在手里,手心有点湿,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人陆续到齐了,赵小曼、小林、宋朔云、方姐、周敏都在。秦晚晚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走到桌首的位置坐下,翻开本子,把笔放在旁边。她抬起头看了高磊一眼,说开始吧。 高磊深吸了一口气,点开第一页ppt。他从项目来源讲起,怎么发现这家公司,第一次见面聊了什么。然后讲技术路线、产品形态、客户反馈、竞争对手。最后讲财务预测、估值模型、投资条款。他讲得不快,但每一个环节都很清楚,数据扎实,逻辑清晰。以前做汇报的时候,他会时不时看向秦晚晚,从她的表情里判断自己讲得对不对。今天他没看她,一次都没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她的表情之后自己就没法按照自己的判断往下讲了。 秦晚晚坐在台下,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但她一个字都没写。她只是听着,没有任何表情,不点头,不摇头,不皱眉。高磊讲到估值那一页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翻页笔没按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赵小曼抬起头看着他。高磊清了清嗓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讲。 汇报结束之后,投委会成员提问。赵小曼问了一个关于客户集中度的问题,高磊答了。方姐问了一个关于退出路径的问题,高磊也答了。周敏问了一个关于法律条款的问题,高磊说这部分已经跟创始人初步沟通过,对方原则上接受,具体条款在投资协议里会体现。周敏点了点头。 秦晚晚最后一个开口。她问了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数据,不是关于逻辑,是关于判断——“你确定?”高磊看着她,说确定。秦晚晚没再问了。投委会投票,全员通过。高磊站在那里,翻页笔还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听到“通过”两个字的时候,肩膀松了一下,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不响,但很长。 散会之后,小林端着保温杯走到高磊旁边,说高磊哥,你今天讲得真好。高磊说紧张。小林说看不出来。高磊笑了笑。他回到工位坐下来,把那沓项目材料摞好,放在桌角。笔记本翻开,在当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一个独立决策的项目,投委会通过。”写完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有点发黑,亮度不太均匀,中间亮两头暗。他盯着那盏灯,把今天在台上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翻开第一页ppt到说出“确定”。没有漏掉什么,该说的都说了,该答的都答了。 第341章 做不完所有的事情 秦晚晚回到办公室,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今天她一个字都没写,页面是空白的。她看着那页空白,想起高磊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最后说“确定”时的表情。不是没有犹豫,是有犹豫但没被犹豫卡住。他做了判断,说了出来。她问“你确定”,他说“确定”。语气不重,但稳。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 那根线又松了一点。这次不是她主动松的,是高磊把它撑松了。他在台上站着,把那个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把每一个问题都答明白,最后说“确定”。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她兜底了,他自己能站住了。她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淡。她拿起下一份材料,翻开,继续看。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那根线还在松,不急。 那个项目过会之后,秦晚晚没有马上做复盘。她等了几天,等到高磊把投资协议签完,等到钱打过去,等到创始人那边确认收到。一切走完了,她才在周会上把这件事拎了出来。她说今天不聊新项目,聊一下上次的决策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高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没转,放在桌上。赵小曼翻开笔记本。小林端着保温杯,盖子拧紧了,放在桌上。方姐坐在秦晚晚左手边,看着大家。秦晚晚靠在椅背上,说上次那个项目,是高磊主导的,她全程没参与。投委会通过了,钱投出去了。她复盘了一下,觉得团队确实有能力独立决策。 高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是赵小曼后来告诉他的。秦晚晚说她以前不放手,是怕他们犯错。怕他们看漏了风险、算错了估值、被创始人糊弄了。但她后来想,谁不是从犯错中过来的?她自己也犯过错,投过烂项目,亏过钱。那些错不是白犯的,犯完了学会了,后面就少犯了。如果她一直不放手,他们就一直没机会犯错。没机会犯错,就永远学不会怎么不犯错。 赵小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说:“我也是从犯错中学会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她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数据模型经常跑偏,尽调报告被秦晚晚退回来改了好几遍。那时候她觉得丢人,但改完了记住了,后来再也没犯过同样的错。不是她聪明,是错过了就记住了。秦晚晚没因为那些错就不让她做了,她才有机会做到现在这样。 高磊在旁边转着笔,转了一圈,放在桌上。他说:“您不放手,我们永远长不大。”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在晚风资本干了这么多年,从投资经理做到投资总监。项目做了无数个,报告写了无数份,但决策权一直不在他手里。他不是不想接,是接不到。秦晚晚不放,他拿不到。现在她放了,他接了,接了才发现自己能接住。不是以前不能,是以前没机会。 秦晚晚听着,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扫过高磊、赵小曼、小林、宋朔云、方姐、周敏。这些人都跟着她干了很多年,从一张桌子做到现在。他们不是不能独立决策,是她在的时候他们不需要独立决策。她退一步,他们就能进一步。不是她不重要了,是她的角色变了。以前她是做决策的人,以后她要做的是确保决策体系运转正常的人。不是不管了,是换一种方式管。 方姐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写的是“信任的成本”。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个成本指的是什么。秦晚晚想了想,说信任不是免费的,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可能会犯错。你信别人,别人可能会做错。做错了,你要承担后果。但你不可能永远不信任别人,因为你一个人做不完所有的事。你只能选择信任,然后承担信任的代价。但那个代价比不信任的代价小。不信任的代价是你一个人累死,团队永远长不大。 方姐把那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信任的代价比不信任的代价小。” 小林在笔记本上也记了,字迹圆圆的,写得很慢。她想起自己从前台转岗到投资的时候,秦晚晚问她确定,她说确定。秦晚晚信了她,让她转岗了。她犯过错,但秦晚晚没因为这个就把她调回去。她从那以后学得更认真了,不是怕犯错,是不想辜负那份信任。信任的成本,她也付了。她是被信任的那一方,她付的成本是用加倍的认真去回应那份信任。 高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您不放手,我们永远长不大。”写完了看着这行字,想起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他连尽调报告都不会写。是秦晚晚一份一份改、一条一条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抠,把他教出来的。现在他自己能做决策了,不是他多了不起,是她教得好。她教他的方式不是一直牵着走,是该放手的时候放了手。 那天的周会比平时多开了快半个小时。秦晚晚让每个人都说了一下自己对放权的看法。宋朔云说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攒出来的。方姐说信任要有制度保障,不能只靠人。赵小曼说信任的前提是能力,能力到了信任自然就有了。 秦晚晚最后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话——“以后,更多的决策会交给你们。我不一定每次都在,但你们要让我不在的时候,晚风资本也能正常运转。”高磊说会的。赵小曼说嗯。小林说没问题。 散会之后,高磊在工位上把那句话又写了一遍——“您不放手,我们永远长不大。”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写这句话了。第一次是听到的时候,第二次是想了一遍以后,第三次是今天。他看着这行字,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 第342章 运营 秦晚晚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翻到上次写的那行字——“投资人还是管理者,这是个问题。”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信任的成本比不信任的代价小。”写完了看着这两行字,在第二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不长,刚好把那行字压住。她还没完全想通,但方向已经清楚了。她要往那个方向走,把更多决策权交给团队,让他们长大,让晚风资本不围着她一个人转。不是她不重要了,是她要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把握方向,而不是踩油门。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关了灯,走出书房。那根线又松了一点。这次不是高磊撑的,是她自己松的。她松了,团队就能往前走了。她走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走。不是不看了,是在后面看。在后面看,才能看到全局。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秦晚晚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在晚风资本的角色,是在那个项目完全交给高磊之后的某天。那天下午她没安排什么特别的事,翻了翻日程表,也没什么急迫的会要开。她靠在椅背上,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门看着外面的工位。高磊坐在电脑前,眉头微皱着在看什么材料。赵小曼在旁边跟小林说着什么,小林在本子上记。宋朔云在打电话,表情平静,语速不快。方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脚步很快,但步子不乱。 一切都运转得很正常。没有她,公司也没乱。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踏实,也让她有一点说不清的空。踏实的是她这几年的努力没白费,团队撑得起来了。空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位置变了,以前她是车头,拖着车厢往前走。现在车厢自己会走了,车头要做什么,她还没想好。 她不想只做一个管理者。这几个月她花在管理上的时间越来越多,看项目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不喜欢这样,不是管理不好,是她出来创业不是为了做管理。她想做投资,想自己看项目、自己跟创始人聊、自己做判断。那些事是她擅长的,也是她喜欢的。但现在晚风资本需要有人把握大方向、做战略决策、管团队。这些事也必须有人做,不是她做就是别人做。她之前想交出去,试了,交了一部分,发现团队能接住。但她不能把所有事都交出去,有些事必须她来。 方姐有次跟她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秦总,您现在是把自己当投资人还是当老板?”秦晚晚筷子顿了一下,说都是。方姐说那您忙得过来吗。秦晚晚说忙不过来。方姐笑了笑,没再问了。 高磊也感觉到了秦晚晚的变化。有次他拿着一份尽调报告去找她签字,她看完了,没直接签,问了他几个问题。高磊一一答了,她又问了几个,比平时问得更深。高磊答完站在那里,问她是不是不放心。秦晚晚说不是不放心,是太久没看项目了,手痒。高磊愣了下,笑了一下,说那您多看几份。秦晚晚说看不过来。高磊拿着签好的报告走了。 秦晚晚有天晚上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她把这几个月的时间分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管理占了大部分,投资被挤到了一边。这样下去不行,不是管理不重要,是她不能把投资丢了。投资是她的根,根没了,晚风资本就不是晚风资本了。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把控方向、做战略决策、管好团队,又能留出足够的时间看项目、做投资。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四个字——“找到平衡点。”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笔尖抵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平衡不是平均,不是管一半投一半,是管的时候不影响投,投的时候不耽误管。怎么做到,她还没想清楚。但她知道方向,知道该往哪走。她需要把一些管理工作分出去。方姐能管运营,高磊能管投资团队,她只需要把握大方向,不需要事无巨细地盯。这样就能腾出时间来看项目。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关了灯,走出书房。那四个字写在纸上,落在她心里,不重,但压得住。她不是要做一个选择题,投资人还是管理者,她两个都要做,找到那个平衡点。 第二天到公司,秦晚晚把方姐叫进办公室,说以后运营的事你多盯着,不用什么都问我。方姐说好。秦晚晚又补了一句,大事跟我说,小事你定。方姐顿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方姐出去之后,秦晚晚又把高磊叫进来了。她说以后投资团队的日常管理你来负责,项目决策流程你盯着,遇到拿不准的再来找我。高磊站在那里想了想,说之前那个项目您完全没参与,您觉得可以吗。秦晚晚说可以。高磊说那以后更多项目也这样?秦晚晚说看情况,有些项目她会参与,有些不会。高磊说怎么区分。秦晚晚说现在还说不清,做着看。高磊点了点头。 下午秦晚晚把几个新项目材料翻了一遍,不是要马上做决策,是想保持手感。她看得很细,批注写得很满。方姐路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到秦晚晚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嘴角动了一下,走开了。她已经很久没看到秦晚晚这样看项目了,以前她每天都这样,后来被管理的事淹没了。现在又回来了,不是回到原点,是找到了新的节奏。 秦晚晚把那几份材料看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平衡点还没找到,但她在找了。不是站在原地找,是一边往前走一边找。走慢了就调快一点,走快了就调慢一点。方向盘在她手里,她不怕调不准。她怕的是不调。她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自己还在走,确认方向没偏。确认完了,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 第343章 还有材料要批 顾清野来京市出差,落地之后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在吗。”秦晚晚回了一个“在”。他又发了一条——“晚点去你公司。”秦晚晚回了一个“好”。 他到的时候快下午四点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脸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比平时淡一些。小林在前台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正要问,看清是谁之后又坐下了。顾清野从前台走过去,没停,直接走到秦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靠在门框上。 秦晚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来了。顾清野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说没怎么变。秦晚晚说才几个月,能有什么变化。顾清野说也是。方姐端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给顾清野,一杯给秦晚晚。顾清野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方姐笑了笑,退了出去。 两个人坐着喝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顾清野问了问第三支基金的情况,又问最近在看什么方向。秦晚晚答了,他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秦晚晚忽然说了一句:“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顾清野端着咖啡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秦晚晚说现在晚风资本规模大了,她花在管理上的时间越来越多,看项目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不想只做管理,想做投资。但公司大了,不能什么都自己来。她把自己的困惑说了,语速不快,也没什么情绪,像在讲一个项目的情况。 顾清野听完了,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创始人,不是职业经理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给自己设限。” 秦晚晚看着他。这句话她不是没想过,但从顾清野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说的“不用给自己设限”,不是让她什么都干,是让她别把自己框住。创始人这个身份没有说明书,没有岗位职责,没有kpi。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觉得对晚风资本好。 秦晚晚说但是公司大了,不能什么都自己来。顾清野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他想了想,说那就找人来帮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你喜欢做的事自己留着。秦晚晚愣了一下,这句话跟方姐说的有点像,但角度不一样。方姐说“您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是让她放权。顾清野说“你喜欢做的事自己留着”,是让她别把自己喜欢的事交出去。 秦晚晚说管理的事她不喜欢,但不能不做。顾清野说那就找人做。秦晚晚说已经找了,方姐管运营,高磊管投资团队。顾清野说那你还纠结什么。秦晚晚说她也不知道。顾清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想太多了”的表情。他说你不是纠结,是不习惯。以前什么事都是你做,现在不用你做了,你闲得慌。秦晚晚想了想,说可能吧。顾清野说闲得慌就多看项目,你不是最喜欢看项目吗。秦晚晚没接话。 顾清野那天没待多久,咖啡喝完了站起来要走。秦晚晚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别想那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电梯门合上了,数字往下跳。秦晚晚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门。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说得轻巧,但确实是这样。她想了那么多,纠结了那么久,不如直接去做。想做的事去做,不想做的事找人做。这才是创始人的活法。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把桌上那份没看完的项目材料拿过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批注写得很满,页边都快写不下了。方姐路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秦晚晚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方姐没打扰,走开了。窗外的银杏叶绿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秦晚晚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那天晚上秦晚晚在书房里坐着,笔记本翻开。顾清野说的那句话她没写上去,但她记住了。不用给自己设限,不喜欢做的事找人做,喜欢做的事自己留着。她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关了灯。不是想通了,是不用想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走下去就知道了。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稳下来。明天还有项目要看,还有会要开,还有材料要批。不是她一个人做,是大家一起做。她只需要做她喜欢做的那部分。够了。 年末最后一个工作日,公司提前放了假。高磊中午走的,走之前到她办公室门口说了句新年快乐。赵小曼走的时候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也说了一句。小林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秦总,明年见。秦晚晚抬起头,说嗯。小林端着保温杯走了。方姐走的时候把最后几份文件放她桌上,说秦总您别太晚。秦晚晚说好。 办公室安静下来了。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的,日光灯镇流器也在响。秦晚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桌上那几份文件翻完了,签了字,摞在一起,放在桌角。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烫金的字早就模糊了,但合上之后还是那个样子,跟几年前一模一样,用旧了,但没坏。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晚风资本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第一个项目的投资金额,第一家lp的名字,第一次被拒绝的日期,第一个成功退出的回报倍数。那些字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用蓝笔有的用黑笔,有的旁边贴着便利贴,便利贴已经卷边了。她翻到空白页,笔尖抵在纸上,停了一下。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她看着那片灰白的天,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把团队带好,把项目投好,把晚风资本的路走稳。” 写完了看着这行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不长,刚好把那行字压住。她又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拉了一下,拉不开,关紧了。 第344章 沟通细节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西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不太清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晚风资本已经不是那个只有一张桌子的初创机构了,这几年的变化,从一张桌子到一整层办公室,从一个人到几十个人的团队,从第一支基金到第三支基金,从没人知道到上了行业榜单。每一步都不容易,但都走过来了。不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是一群人一起走过来的。她还是那个秦晚晚,她没变。晚风资本变了,但她没变,她还是一样看项目、做判断、帮创始人。这些事她做了好几年,还会继续做下去。不是因为她不会做别的,是因为她喜欢做这些。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边,把桌上那摞签好的文件放进了文件柜。关上柜门,检查了一下抽屉,都关紧了。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穿上,拎起包,关了台灯。办公室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昏黄黄的,落在地板上。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白晃晃的光照着她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她走过的灯在身后灭了,前面的灯在等她。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一格一格。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确认晚风资本还在,确认这条路虽然还没走完,但已经走了很远。确认完了,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大堂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她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冷飕飕的,她把大衣裹紧了。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得不快。 路还长,慢慢走。但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高磊在,赵小曼在,小林在,宋朔云在,方姐在,周敏在。还有那些创始人,那些lp,那些信任晚风资本的人。他们都在,在这条路上,在各自的位置上。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没一个人过。她想起刚创业那年冬天,一个人从那间共享空间的小办公室出来,走到这个路口,路灯也是这么亮,风也是这么冷。那时候她不知道晚风资本能走多远,现在她知道了。不一定是最远的,但一定不是最近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新的一年在等她,新的项目在等她,新的创始人在等她。她会继续看项目,继续做判断,继续帮创始人。她喜欢做这些事,她会一直做下去。她踩下油门,不快,刚好够用。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二十二楼的那几扇窗户早就黑了,她收回了目光,看着前方。路灯照着她,一条路在脚下。 陆沉舟定制那枚戒指,是在秦晚晚当选年度投资人之前。 那天他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款式的戒指,灯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他站了一下,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推门进去了。店员迎上来,问他想看什么。他说戒指。店员又问是给自己看还是送人。他说送人。 店员带他转了一圈,介绍了不少款式。他听完没说什么,目光落在角落那几颗裸钻上。店员说那些是还没镶嵌的,可以定制。他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指了其中一颗。不大,但切割很特别,光打上去的时候,折射出来的光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柔的。 “这颗。” 店员把钻石取出来放在黑色的绒布上。他看着那颗钻石,想起秦晚晚。她不喜欢张扬的东西,衣服是深色的,首饰几乎不戴。唯一一条项链是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他没见过她戴别的。这颗钻石的大小刚好,不会太显眼,但懂的人看得出来不一样。 设计师过来跟他沟通细节,问他有什么要求。他想了片刻,说了句“不要太大,她不喜欢张扬”。设计师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戒托的材质、款式、刻字的内容。他说材质用铂金,款式简单一点,刻字的内容想了很久,说“w&l”,中间一个符号连接,秦晚晚和他的名字缩写。设计师问字体,他说普通的就行。 量尺寸的时候,他报了一个数字。设计师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没说。他知道是因为有一次秦晚晚在车上睡着了,他握过她的手。那时候她没醒,他量了一下她无名指的周长,用的是他另一只手的指节。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没删。 定制周期不短,要好几个月。他付了定金,拿了单据,出了珠宝店。外面阳光很好,他把单据折好放进钱包里。离求婚还有一段时间,不急。 那几个月里,他有时候会想起那枚戒指。不是刻意想,是偶尔翻钱包的时候看到那张单据,会停一下。戒指在工厂里被一点一点地打磨、镶嵌、抛光。他不知道这个过程,但他知道它在被做成他想让它成为的样子。 取戒指那天是个工作日。下午他提前离开了公司,自己开车去的。珠宝店的店员认出他,去后面把戒指取了出来。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戒指嵌在里面。铂金的戒托,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钻石不大,但光线打上去的时候,折射出来的光很温和。他看了几秒,合上盒子,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马上走,在珠宝店角落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店员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窗外的人来来往往,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他想起晚风资本刚成立那会儿,秦晚晚在那间共享空间的小办公室里,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那间办公室朝北,没什么阳光。她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着“晚风资本”四个字。那时候他不知道她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她会在那条路上走很久。他不想走在她前面,也不想走在她后面。他想走在她旁边。 第345章 秦晚晚的眼光 他站起来,把那杯没喝的水放在回收处,走出了珠宝店。口袋里的丝绒盒子不重,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好,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那枚戒指在他口袋里,离他很近。离秦晚晚也不远了,她还不知道。不急,他会等到合适的时机。那枚戒指已经等了几个月,不差这几天。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淡。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自己准备好了,确认那枚戒指是对的。确认完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加快了一点。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他包下了那个会所,请了那些该请的人,单膝跪地,把那枚戒指戴在了秦晚晚手上。她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看到她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光。那颗钻石不大,光打上去的时候折射出来的光是柔和的。她不喜欢张扬,他知道。所以她选了这枚戒指,不大,但够重。不是重量,是分量。她懂,他也懂。 陆沉舟约顾清野见面,地点选在京市一家老茶馆。 顾清野到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盏杯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顾清野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事?”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我要跟晚晚求婚。” 顾清野的手停在茶杯边上。他以为陆沉舟约他是聊生意的事,东南亚那边最近有几个项目跟陆氏有合作,他以为是进度的问题。他没想到是这件事。 顾清野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沉舟,问了一句——你问我?我又没求过婚。 陆沉舟说:“你不是她哥吗?你不点头她不会嫁。” 顾清野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不太烫了,入口刚好。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街对面是一家卖字画的店,门口挂着一幅裱好的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什么他没看清,也不想看清。他在想刚才陆沉舟说的那句话——“你不点头她不会嫁。” 秦晚晚是那种人,她不会因为别人点头或不点头就决定嫁不嫁。但他在不在乎她会不会因为他点头才嫁,他在乎的是她嫁的人对不对。陆沉舟对不对,他想了想,应该是对的。这个人从京市追到东南亚,从东南亚追回京市,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没跑。不是没机会跑,是他没想跑。这种人不多,他能留下来就够了。 顾清野沉默了很久。竹帘缝隙里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点,从杯沿移到了杯身上。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很轻,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你对她好就行。”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犹豫。“会的。” 顾清野没再说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是新泡的,烫,他皱了一下眉,没放下杯子,咽下去了。陆沉舟也端起杯子,两个人对着喝了几口,谁都没开口说话。茶馆里很安静,有人在远处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 那壶茶喝完了。顾清野站起来,陆沉舟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桌子,茶壶空了,两只杯子底还剩一点茶汤。顾清野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想了片刻,没说。他转过身,往外走。 陆沉舟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茶室的走廊,推开门,阳光涌进来,把那个瘦长的身影照得很亮。他走出去,门关上了,影子也不见了。 陆沉舟坐回椅子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顾清野那句“你对她好就行”,听起来像是松了口,但更像是在交代。他把妹妹交给他了,不是他点头秦晚晚才会嫁,是他相信秦晚晚的眼光,也相信陆沉舟能做到。他说“你对她好就行”,语气不重,但分量不轻。 陆沉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前台结账。老板说已经结过了,陆沉舟愣了一下,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茶馆的招牌是木头的,刻着字,漆已经有点褪色了。他站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顾清野坐在出租车后座,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那句话——“会的。”陆沉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看得见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保证,不是承诺,是陈述。他陈述了一个事实,不是他说了就会做到,是他本来就会做到,不需要说。顾清野信的不是他那两个字,是秦晚晚的选择。她选的人,不会错。 出租车在高架上开了很久,顾清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拿出手机,翻到秦晚晚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把手机收起来。不用说什么,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她把路走好了,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需要的时候伸手扶一把。不需要的时候,别挡路。 他靠在座椅上又闭上了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了一点。车子继续开,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他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那个人可以,确认他妹妹没选错,确认他可以放心了。确认完了,他靠在座椅上,没再睁开眼。 陆沉舟找到阿鬼的方式很简单——他从秦晚晚的手机通讯录里翻出来的。不是偷看,是有一次秦晚晚让他帮忙回一条消息,他划了几下,瞥见了“阿鬼”两个字。他没刻意记,但那个名字留在了脑子里。后来他让谢洋查了一下,找到了阿鬼的号码。 第346章 陆沉舟提前到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声音很吵,像是有人在旁边打游戏。阿鬼喂了一声,语气很冲,以为是推销电话。陆沉舟报了自己的名字,那边安静了片刻,游戏声也小了。阿鬼显然在走到安静的地方,脚步声嗒嗒的,背景音从嘈杂变成了空旷的回响。 “陆沉舟?你怎么有我号码?” 陆沉舟没解释。他开门见山,说想请她帮个忙。阿鬼那边沉默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个“陆沉舟”跟她能有什么交集。她跟他的交集只有秦晚晚,他找她帮忙,只能是跟秦晚晚有关。她问什么忙,陆沉舟说要跟她求婚,需要她帮忙把秦晚晚骗到一个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冷场,是阿鬼在消化这几个字。她不太确定自己听没听错,又问了一遍:“你要求婚?”陆沉舟说嗯。阿鬼那边又安静了,这次比上次短,她应该是在想要不要答应。 “你对我姐好点,不然我黑了你公司系统。” 语气还是冲的,但底下的意思不是威胁,是答应。她愿意帮忙,但先把丑话说在前头。黑公司系统这种事她不一定做得到,但她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有眼睛盯着,有手攥着把柄,他不能乱来。 陆沉舟说好。 阿鬼说行了,挂了。电话挂断,忙音嘟了一声。陆沉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银杏树的叶子还没落,金黄金黄的,在风里晃着。他想着阿鬼刚才说的话,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他能想象阿鬼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凶,是认真。她不是在威胁他,是在确认——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确认他是不是那个对的人。她说“不然我黑了你公司系统”,听起来像玩笑,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玩笑,是秦晚晚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她知道,她不想让她再吃苦。 阿鬼挂了电话之后,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一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讯录翻到秦晚晚的号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点了拨出。 “姐,出来吃饭,我发现一家特别好的餐厅。” 秦晚晚在电话那头问哪家。阿鬼说了个名字,是她提前查好的,陆沉舟告诉她的。不是餐厅,是那个会所。但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发现了一家特别好、非去不可的店。秦晚晚问哪天,阿鬼说了日子。秦晚晚翻了一下日程,说那天有空。阿鬼说那就定了,秦晚晚说好。 挂了电话,阿鬼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是骗了秦晚晚之后的不踏实。她从来没骗过她。从小一起长大,秦晚晚在边境小镇带着她和阿影讨生活,她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这次她骗了,为了让她被求婚。不是坏事,但她还是觉得心虚。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闷了一会儿,翻过来说了一句——算了,反正是好事。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万一秦晚晚发现了怎么办,万一她不愿意去怎么办,万一去了现场不高兴怎么办。想了很多,想到凌晨才迷糊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秦晚晚发来的消息,确认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阿鬼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后来的事,阿鬼记得很清楚。秦晚晚被骗到了会所,推开门,看到了所有人。阿鬼站在她身后,把她往里推了一把。秦晚晚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恍然、有“你骗我”的嗔怪,但不是生气。阿鬼嘿嘿笑了两声。 陆沉舟走过来单膝跪地。秦晚晚伸出手的时候,阿鬼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戒指戴上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阿影在旁边递了张纸巾,她没接,用袖子擦了。不是不爱干净,是来不及接,眼泪掉得太快了,袖子比纸巾近。 后来有人问她,你当时哭什么。阿鬼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哭。她想起边境小镇那些年,秦晚晚养父死后,她们几个小的跟着她讨生活。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不会软,永远不会哭。后来秦晚晚进了监狱,她去探监,隔着玻璃看到她坐在对面,瘦了很多,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不是不会哭,是不在别人面前哭。现在她看到秦晚晚被人单膝跪地求婚,手上多了一枚戒指,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在别人面前还是不哭。但阿鬼知道,她心里哭了。她不需要看到眼泪,她感受得到。所以她也哭了。不是替她哭,是跟她一起哭。 陆沉舟提前到了会所。 求婚定在晚上七点,他下午四点就到了。服务员迎上来,他摆了摆手,说不用跟着。他自己在会所里走了一圈,从大厅到露台,从露台到走廊,从走廊到每一个角落。他检查了花,检查了灯光,检查了音响,检查了签到台的笔有没有墨水。服务员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随时待命,他不回头,她也不上前。 “陆总,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陆沉舟看了一圈,说没有了。服务员点了点头,退下去了。他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以前是参加别人的活动,今天是他的事。灯光调成了暖色调,不亮,刚好能看清人的脸,又不至于太刺眼。花是白色的,秦晚晚喜欢白色,不太挑品种,她说过白色的花看着干净。音响在放一首很轻的曲子,声音不大,像背景里的水声。 他站在秦晚晚第一次陪他参加宴会的那个位置。 第347章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是几年前了,那时候晚风资本还没成立,她刚出狱不久,来陆氏找他帮忙。他让她陪他参加一个晚宴,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像一朵带刺的玫瑰。那时候他站在这个位置,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穿过人群。有人过来打招呼,他介绍这是秦晚晚,没说是什么身份。她没问,他也没解释。 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但也不是并肩。她走在他旁边,不落后半步,也不超前。他当时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他有陆氏,有钱,有权,有资源。他一个人能把所有事做好,不需要有人在旁边。但那天晚上她在他旁边站着的时候,他没觉得多余。不是需要,是不烦。不烦已经很难得了。 现在他站在这,等她。不是谈合作,不是参加晚宴,是求婚。他等了几年,从觉得不需要任何人到现在在这等她。不是他变了,是她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服务员进来问陆总,宾客大概什么时候到。陆沉舟看了一眼手表,说快了。服务员又退下去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穿着那条墨绿色的长裙,站在他旁边。有人过来敬酒,她端了一杯,喝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他移开了目光。不是不想看,是不该看。那时候他觉得她只是他手里的刀,好用就行。后来刀变成了人,人变成了她。 服务员又来了,问陆总,花要不要再调整一下。陆沉舟看了一圈,说不用。 灯光、花、音乐、签到台的笔。都检查过了,都没问题。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她会不会来,阿鬼能不能把她骗过来,她来了之后会不会答应。他控制不了,但他站在这里等她,这是他能做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阿鬼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阿鬼发的——“出发了。”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他站在那个位置,想起她第一次站在他办公室的时候。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站在他面前,说她是w。他问她怎么证明,她说了一串数据,逻辑严密,眼光毒辣。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后来他觉得她不简单,但也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她不是刀,是人,会疼的人。 会所的门开了,有人进来了。陆沉舟转过身,看到阿鬼先进来,后面跟着秦晚晚。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脸上化了淡妆。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 后来的事,很多人知道。他单膝跪地,拿出戒指,说“晚晚,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她伸出手,说“你起来,我答应了”。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哭,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他握紧了。 阿鬼一路上都在说话。 “姐,那家餐厅真的特别好吃,我上次跟朋友去的,那个红烧肉绝了。” 秦晚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她嗯了一声,没怎么接话。阿鬼又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感觉你没什么精神。”秦晚晚说还好。阿鬼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心有点出汗。她不是紧张开车的,她是紧张骗人的。 车开到了地方,阿鬼把车停好,熄了火。秦晚晚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站在会所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这个地方她来过,很久以前陪陆沉舟参加宴会来过一次。她转过头问阿鬼:“这不是餐厅。”阿鬼已经下了车,绕到她旁边,脸上挂着笑,那个笑容有点僵,但在路灯下看不太出来。 “是吗?可能我记错了,先进去看看吧。” 秦晚晚看着她,阿鬼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推门。门开了,阿鬼侧身让她先进,秦晚晚走进去,阿鬼跟在后面,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门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亮,刚好能看清人的脸。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了。秦晚晚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看到了很多人。 七七站在左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红玫瑰,是白色的,她喜欢的颜色。七七的嘴角弯着,弯得很大,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光。 周慕白站在七七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七七肩上,冲她点了点头。 阿影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那块胎记在灯光下不那么显眼了。他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嘴角有一点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顾清野站在更后面一点,靠着一根柱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淡。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不笑也不绷着,就是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都被他压住了,只露出最上面那层——平静。 然后她看到了陆沉舟。 他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秦晚晚站在那里不动了。 身后阿鬼又推了她一下,小声说:“姐,别愣着,过去啊。”秦晚晚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她的脑子转得很慢,像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齿轮卡住了,润滑油干了,转不动。她想这是在干什么,她想到今天是几号,她想到阿鬼一路上说的那些话。那家红烧肉绝了的餐厅,招牌都看错了,不是餐厅,是会所。她被骗了,阿鬼串通了陆沉舟把她骗到这里来。她应该生气,但她的眼眶先红了。 陆沉舟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她能感觉到他越来越近。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晚晚。” 第348章 你在哭什么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七七捂住了嘴,周慕白搂紧了她的肩。阿影把目光移向别处,又移回来了。顾清野靠在柱子上,姿势没变,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秦晚晚看着陆沉舟。他的表情跟平时开会时没什么区别,不笑也不绷着。但她的眼睛红了,眼泪没掉下来,堵在眼眶里,把视线模糊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丝绒盒子,没有单膝跪地,没有说那些准备好的话。他先叫了她的名字,让她知道他在。 后来的事,她不记得了。她在那一刻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想,他站得那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木质香味的,混着一点点洗涤剂的气息。她闭上眼睛,睁开,眼泪掉了,没擦,没躲。她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她说完之后,陆沉舟把盒子打开了。 那枚戒指不大,钻石的光是柔和的。 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他。她站在大厅中央,周围的人在看她,但她只看着他一个人。 陆沉舟单膝跪下去的时候,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 他的膝盖碰到地毯,没有声响。深灰色的西装裤在膝盖处折出一道褶,他低着头打开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戒指嵌在里面,钻石的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柔和。他抬起头,看着秦晚晚。她站在他面前,裙摆垂下来,离他的手很近。他没有说很多话,不是没准备,是没必要说那么多。有些话一句就够了。 “晚晚,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秦晚晚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红了,像有人往她眼睛里吹了一口气。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咽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你起来。” 陆沉舟没动。他看着她的眼睛,等着。以前他在等她的判断,等她说“可以”或者“不可以”,等她说“投”或者“不投”。那些判断很重要,但没有这次重要。这次她要说的是愿不愿意跟他走完后面那段路。他不能替她说,他只能等。 秦晚晚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脑子很乱。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见他那天,他站在落地窗前,周身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想这个人不好接近,后来她发现他不是不好接近,是不会接近。他等她走近,她走过去了,走到他旁边,走了好几年,走过了很多路。有的路好走,有的不好走,她没停过,他也没停过。现在他跪在她面前,说不会让她一个人。她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她有没有人的问题,是他要在她旁边,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 “我说你起来,我答应了。” 陆沉舟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干干净净的,等着。他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铂金的戒托贴着皮肤,凉了一下,很快就暖了。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他没在意,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她没推开他,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在大厅中央站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七七在角落里捂住了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不想打扰。周慕白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是放心了。 阿鬼站在靠前的位置,眼泪早就掉下来了。她没擦,让它流。阿影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没接,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片,她又擦了一下。阿影把纸巾收回去,没说什么。 顾清野靠在后面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看到那枚戒指戴到秦晚晚手上的时候,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的养父,想起那本日记,想起她蹲在溪边洗脸时水珠往下滴的模样,想起她说“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他嘴角弯了,不是笑,是确认。确认她找到那个人了,确认她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小林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她本来想拍视频,但举着举着手酸了,放下来了。不是拍不到,是觉得拍不拍不重要,她在现场,看到了,记住了。这就够了。 陆沉舟松开秦晚晚,但没有放手,握着她的手,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秦晚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不大,钻石的光是柔和的。她看了一瞬,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他也在看她。 “你怎么不早点说?” 陆沉舟说:“早说你也不会答应。” 秦晚晚说:“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说:“那时候你还没准备好。” 秦晚晚没接话。他说得对,那时候她还没准备好,不是没准备好嫁给他,是没准备好停下来。她一直在跑,从边境小镇跑到京市,从监狱跑到陆氏,从陆氏跑到晚风资本。她跑了很多年,没停下来过。现在他跪在她面前,说了那句话,她忽然觉得可以停一下了,不是不跑了,是跑的时候知道有人在旁边陪着她跑。不一样,感觉不一样。 阿鬼终于擦干了眼泪,走过来一把抱住了秦晚晚。秦晚晚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陆沉舟松开了手。阿鬼抱得很紧,脸埋在秦晚晚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说了一句“姐,你一定要幸福”。秦晚晚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阿鬼抱了很久才松开,退后一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你哭什么。”秦晚晚说。 阿鬼说:“我高兴。” 第349章 不太擅长的事情 秦晚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阿鬼又说:“你以后别光顾着工作,也要顾家。”秦晚晚说知道了。阿鬼又说:“他对你不好你跟我说。”秦晚晚说好。阿鬼还想说,秦晚晚打断了她,说行了,知道了。 阿影站在阿鬼身后,手里那张纸巾还没递出去。阿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不递给我。阿影说你自己用袖子擦的。阿鬼噎了一下,从他手里把纸巾抽走了,擦了擦眼睛。 陆沉舟走过来,站在秦晚晚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没有贴着,但不远。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那圈银色在她无名指上很显眼。秦晚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说看什么。陆沉舟说没什么。秦晚晚把手放下去了,但嘴角弯了一下。 大厅里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花还是白色的,音乐还在放,很轻,像背景里的水声。服务员端了香槟过来,一人一杯。七七举杯,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大家碰了杯,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很多细小的铃铛同时摇了一下。秦晚晚喝了一口,香槟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点麻。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那圈银色的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她想起陆沉舟跪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她信。不是因为他说了,是因为他一直在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京市的街头她一个人面对三个混混的时候,他挡在前面。在东南亚她被人抓走的时候,他追过来。在每一个她需要人站在旁边的时候,他都在。不是每次都在,但在的时候都站住了,没跑。 她握紧了杯子。杯子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离得不远,刚好够她闻到他的味道,刚好够他伸手碰到她的手。她没看他,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没躲。 求婚成功的第二天,七七的电话就打到了秦晚晚手机上。 “婚礼我来策划,你别管了。” 秦晚晚正在公司看文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笔没停。她说不用太隆重,简单办就行。七七说你别管了,语气笃定得像在通知她,不是在跟她商量。秦晚晚说那总得商量吧,七七说不用,你负责当天出现就行。 秦晚晚还想说什么,七七已经把电话挂了。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七七这个人,平时软糯糯的,说话轻声细语,在婚礼这件事上却像换了个人。不是她强势,是她觉得秦晚晚值得一场好的婚礼,不是隆不隆重的问题,是用了心就够。 七七拉了一个群,把秦晚晚、陆沉舟、周慕白都拉了进去。她发了一长段消息,从场地到布置到流程到宾客名单,列了好几行。秦晚晚看了一眼,没回。陆沉舟回了一个“好”。周慕白发了个“老婆辛苦了”。七七回了一个“你少说话多干活”。 场地选了很久。七七发了好几个选项给秦晚晚,有海边的、有山里的、有教堂的。秦晚晚看了,说都行。七七说你别都说行,选一个。秦晚晚说那就海边。七七说好。 日子是陆沉舟定的。七七问他几月,他说秋天。七七又问具体哪天,他说了一个日期。秦晚晚在旁边听到了,问他为什么选那天。陆沉舟看着她,说因为你是秋天到我身边的。秦晚晚愣了一下,想起第一次去陆氏的那天,窗外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阳光照在办公桌上,亮得晃眼,她站在他面前,说她是w。他说要证明,她说了很多数据,他信了。那是秋天的事,过了好几年,他还记得。 秦晚晚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七七在群里发了很多消息,从婚纱到喜糖到伴手礼,每一件事都问得很细。秦晚晚回得不多,但七七不催。她跟秦晚晚认识这么久,知道她的脾气,她不说不代表不在意,她只是不习惯把在意挂在嘴边。七七有时候会发几张婚纱的照片过来,问她喜欢哪一款。秦晚晚看了,说都行。七七说你别都行。秦晚晚说那你帮我选。七七说好。 陆沉舟很少在群里说话,但该他做的他都做了。场地他联系的,预算他批的,宾客名单他核的。他做事跟秦晚晚一样,不声不响,但一件不落。周慕白在群里偶尔冒泡,发的都是“老婆辛苦了”“老婆你真棒”,七七不回他。他私底下问陆沉舟紧不紧张,陆沉舟说紧张什么。周慕白说你求婚的时候手没抖吗。陆沉舟说没有。周慕白说我不信。陆沉舟没解释。 秋天很快到了。银杏叶黄了,风一吹沙沙响。秦晚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棵树,想起陆沉舟说的那句话,他说因为你是秋天到我身边的。那时候她刚出狱不久,穿着白衬衫,脸色苍白,站在他面前。他从落地窗转过身,看着她,周身冷得像一把刀。她那时候没想过会嫁给他,甚至没想过会跟他走那么远。她只是需要他的资源,他需要她的能力。两个人各取所需,走着走着走到了一起。 她低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钻石不大,光很柔和。她转了一下,戒指在无名指上转了小半圈。方姐推门进来送文件,看到她站在窗前发呆,把文件放在桌上,说秦总,这是下周的日程。秦晚晚转过身说好。方姐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别的,退了出去。她注意到秦晚晚最近发呆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是走神,是在想事情。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应该是好事。 婚礼的事秦晚晚没怎么操心,七七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在当天出现,穿上婚纱,走上那条路,走到他面前。那天不会很远,秋天到了,日子近了。秦晚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金灿灿的,阳光一照亮得晃眼。她没抬头,但嘴角一直是弯的。 婚礼的事定下来之后,秦晚晚和陆沉舟难得有一次坐在客厅里专门讨论蜜月的事。 两个人都不太擅长这种事,以前出差都是秘书订票订酒店,自己只管去。蜜月不一样,不是出差,是出去玩。去哪、住哪、待多久,都得自己定。秦晚晚靠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屏幕上是旅行app的界面,各种目的地的推荐图片滚动着。她划了几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问陆沉舟想去哪儿。 陆沉舟也在看手机,抬起头,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秦晚晚说我在问你。 陆沉舟说你定就行。 第350章 谢谢你陪我来 秦晚晚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天气预报,他看了一眼就锁屏了。她没有再推,想了想,拿起手机又翻了翻,翻到一张极光的照片——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铺开,像被风吹弯的河,从天的一头流到另一头。她看了一会儿,说冰岛。 陆沉舟说好。 秦晚晚把手机放下,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问了一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选冰岛。陆沉舟说不用问。秦晚晚等了一下,他没往下说。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说你选的肯定有你选的理由,我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陪你去。 秦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问了。 她选冰岛不是因为极光漂亮,不是因为它是最佳蜜月目的地之一,是因为那个地方远,远到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在边境小镇的时候她没想过出国,在监狱的时候她没想过出去,在陆氏的时候她没想过自己会有蜜月。现在她可以选了,选了一个最远的地方。不是要跑多远,是确认自己已经跑到了可以随意选择远方的地方。 陆沉舟开始查冰岛的攻略。他不太会用那些旅行app,以前出差都有谢洋安排。他打开网页,一条一条地看,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东西,写得不快。秦晚晚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他低着头在写,没进去打扰,走开了。后来她发现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不少——极光最佳观测时间、黄金圈的景点分布、租车的注意事项。字迹跟签合同时一样工整。 方姐听说秦晚晚要去冰岛度蜜月,说那个地方冷。秦晚晚说嗯。方姐说不怕冷吗。秦晚晚说穿厚点。方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七七在群里问秦晚晚蜜月去哪,秦晚晚说冰岛。七七发了一串感叹号,说你怎么选那么冷的地方。秦晚晚说就是想去看极光。七七说那你们得带够衣服。秦晚晚说陆沉舟在查。七七说陆沉舟还会查攻略?秦晚晚说嗯。七七没再回了,可能在想陆沉舟查攻略的画面。 出发那天,秦晚晚和陆沉舟在机场候机。秦晚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厚大衣。陆沉舟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她没见过他穿这种衣服,平时他都是西装大衣,很少穿羽绒服。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 秦晚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他紧张吗。陆沉舟说紧张什么。秦晚晚说第一次休这么长的假。陆沉舟想了想,说也是。他以前出差最多一周,回来就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开不完的会。这次要休好几天,谢洋听说的时候愣了一下,确认了好几遍。 飞机起飞的时候,秦晚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道路变成细线,河流像银色的丝带。她想起第一次坐飞机去东南亚找顾清野的时候,那时候她心里装的是仇恨和疑惑,不是蜜月。同在一片云层之上,心境完全不同了。 陆沉舟坐在旁边,翻着座椅前方口袋里的安全须知,看完了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秦晚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天灰蒙蒙的,风很大,从航站楼走出来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秦晚晚缩了一下脖子。陆沉舟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没拒绝,拉紧了围巾的两端。 租的车是陆沉舟提前订好的,一辆黑色的suv。他开得不快,秦晚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片荒芜的苔原。没有树,没有高的植被,只有低矮的苔藓和远处连绵的山。云压得很低,像一块灰白色的幕布挂在半空中,山脚下有几座小房子,红色屋顶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特别扎眼。 酒店在雷克雅未克郊外,不大,但很干净。前台是个年轻女人,用英语说他们的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那片旷野。陆沉舟接过钥匙,打开门,房间比想象的小,但暖气很足。秦晚晚脱了大衣,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灰白色的天和灰黑色的山。 第一晚没有极光。两个人开车去吃了顿饭,回来就睡了。时差还没倒过来,秦晚晚凌晨三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旁边的陆沉舟呼吸很轻,还在睡。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窗帘没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边上。 她闭上眼睛,又睡了。 极光出现在第三晚。酒店前台通知说今晚kp值很高,大概率能看到。秦晚晚穿上最厚的衣服,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陆沉舟看了她一眼,说你这穿得像个粽子。秦晚晚瞪了他一眼。 两个人开车到了一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停在一片空旷的苔原边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天很黑,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秦晚晚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片天,脖子酸了没低头。 极光出来的时候,先是一道淡淡的绿光,像有人在天空那头拉开了一扇虚掩的门,光从门缝里挤出来,不亮,但足够让人屏住呼吸。然后光带铺开了,从地平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一条被风吹弯的河。绿色的光在夜空中流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在呼吸。 秦晚晚看着那片光,没说话。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两个人在那片旷野上站了很久,久到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了。极光还在,光带慢慢移动,从头顶移到了地平线那端。秦晚晚呼出一口白气,说了一句谢谢。 陆沉舟问她谢什么。 秦晚晚说谢谢你陪我来。 陆沉舟没接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隔着手套,感觉不到温度,但他握着。两个人在那片极光下面站着,手握着,谁都没松开。风很大,天很冷,极光很美。她没哭,他没笑。两个人就是站在那里,面朝着那片光。 后来的几天,他们去了冰川、去了黑沙滩、去了黄金瀑布。秦晚晚拍了很多照片,没发朋友圈,存在手机里。陆沉舟不太拍照,但每次秦晚晚让他站过去的时候他都走过去,站在那里,等她说好了才动。 回程的飞机上,秦晚晚翻着那些照片,翻到一张陆沉舟站在冰川前的。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背后是白色的冰原,天很蓝。他看着镜头,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她看了一会儿,翻到下一张。 第351章 她没醒 陆沉舟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照片。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张拍得不好。她说挺好。他没再说什么,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秦晚晚把手机收起来,也闭上了眼睛。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起在冰岛的那几个晚上,极光在头顶铺开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不用想。他在旁边,手握着,够了。 玻璃屋在冰岛南部的旷野上,一共只有几间,彼此隔得很远。陆沉舟订的那间是最大的一间,三面都是玻璃,屋顶也是玻璃。从外面看像一个倒扣的碗,嵌在黑色的火山岩上。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外面。 秦晚晚洗了澡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厚睡袍,头发还没干,搭在肩上。陆沉舟正站在玻璃墙前,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露出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天。秦晚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划痕。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层很厚。 “今晚能看到吗?”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漆黑。玻璃上的水汽慢慢又凝结起来,那条划痕变淡了,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秦晚晚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毯子拉过来裹在身上。毯子是驼色的,毛茸茸的,很暖和。她靠在床头,陆沉舟在另一侧躺下来,两个人都没关灯。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秦晚晚快睡着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毯子滑到肩膀。陆沉舟没睡,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一直没有变化。他以为今晚看不到了。 然后光来了。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慢慢地,像有人在天幕后面试灯,先是一点淡绿色,很淡,淡到以为是眼睛花了。然后那点绿色变浓了,从地平线那端升起来,像一道弧,划破了天际。秦晚晚感觉到了光线变化,睁开眼睛,看到了那片绿色。她坐直了,毯子从肩上滑下去,没拉。 极光在头顶铺开。绿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一条巨大的河流在天上流淌。光带在流动,一会儿宽一会儿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边缘带着一点紫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光带扭动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天空那头挥动着一条发光的绸缎,很慢,但很有力量。 秦晚晚裹着毯子,往陆沉舟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硬,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两个人靠着,谁都没说话。极光还在头顶流动,绿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这种地方。 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她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那个从边境小镇一路走到这里的自己说。那个蹲在养父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的她,那个在监狱里每天数着天花板上裂缝的她,那个从陆氏出来自己创业的她,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冰岛的玻璃屋里,靠在一个人的肩上,看极光。 陆沉舟说,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秦晚晚没说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她看着那片极光,绿色的光带在天上慢慢移动,像一条不会停的河。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没有说任何话。但她靠在他肩上,没有移开。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极光持续了很久,久到秦晚晚后来记不清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她只记得光带最亮的时候,整个天空都是绿色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发光的纱,所有的星星都被遮住了,只剩下那片绿。她那时候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不用想。在极光下面想什么都多余。 后来光带慢慢变淡了,绿色退成了灰白色,灰白色退成了黑色。天空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玻璃屋里的暖气还是那么足,秦晚晚的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陆沉舟还醒着,看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 她后来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慢。陆沉舟没有动,怕吵醒她。他靠在床头,她靠在他肩上。玻璃上的水汽又凝结了,看不清外面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外面是黑的,极光已经走了。明天也许还会来,也许不会,但他不介意。 他偏过头看了秦晚晚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他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她没醒。 秦晚晚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床单凉了,人已经起了很久。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那盏吊灯是陆沉舟挑的,简洁,不张扬,光线柔和不刺眼。她看了几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新婚第一天。昨天的事她还记得,婚礼在海边,白色的教堂,白色的花,白色的婚纱。她走过那条不长不短的路,顾清野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怕她踩到裙摆。他把她的手交到陆沉舟手里,说了一句“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从东南亚飞过来收拾你”。陆沉舟说“你不会有机会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瞬间她的手被握紧了。 后来换了戒指,签了字,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哭。阿鬼哭得最凶,小林也哭了,七七眼眶红着但没掉泪,赵小曼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哭,她看着陆沉舟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手指没抖,心也没跳得特别快。不是不激动,是太踏实了。踏实到不需要用眼泪来证明。 秦晚晚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领口松松的,头发乱糟糟的,没梳。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她下楼。 咖啡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一点点烤面包的味道。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第352章 不需要很多事 陆沉舟站在灶台前,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正低着头往咖啡机里加水,动作不快,但很熟练。灶台上放着两杯咖啡杯,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深灰色的家居服照成了浅灰色。他的头发还没整理,几缕垂在额前,不像平时在公司那样一丝不苟。他穿着家居服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穿着西装,周身冷得像一把刀。现在他站在灶台前煮咖啡,袖子挽到手肘,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会出现在厨房里的普通人。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破民宿里。 那是个山脚下的村子,下着大雨,路塌了,两个人被困在那里。第二天早上他也是这样,穿着睡衣站在灶台前煮泡面。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煮面的动作很生疏,鸡蛋煎得有点糊,泡面煮得有点烂,但味道不错。她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不是冷,是不太会表达。煮泡面是他表达的方式。 那时候她没想过会有今天。在那间破民宿里,她靠在门框上看他煮泡面的时候,只想着雨什么时候停,路什么时候通。她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门口,看着他煮咖啡。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距离,是还没走到那一步。现在走到了,从泡面到咖啡,从民宿到家,走了几年。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陆沉舟转过头,看到她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睡裙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了她一眼,说醒了。 秦晚晚说嗯。 他把咖啡粉放进滤纸里,压实,按下开关。咖啡机开始工作,蒸汽从出口冒出来,细细的白雾,带着浓郁的香气。他拿起一块吐司放进烤箱,调好时间,转过身看着她。 “咖啡马上好。” 秦晚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家居服的布料软软的,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的手环在他腰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没有动,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厨房里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烤箱传出的热风声响。 秦晚晚闭上眼睛。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破民宿里,他穿着睡衣站在灶台前煮泡面,她靠在门框上看他,那时候她没想过有一天可以这样从背后抱住他。不是不敢想,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运气。 陆沉舟把手覆在她手上,没说话。 咖啡机停了。烤箱也叮了一声,时间到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说咖啡好了。秦晚晚松开手,他转过身去拿咖啡杯,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来,金黄酥脆,他放在盘子里。 秦晚晚端着咖啡杯靠在灶台边,看着他。他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咖啡。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咖啡,拉花是一颗心。她看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很烫,她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没有去餐桌。就站在那里,靠着灶台,喝着咖啡,吃着面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秦晚晚说,你几点起的。 陆沉舟说没看。 秦晚晚说睡不着? 陆沉舟说嗯。 秦晚晚说我也是。 陆沉舟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没说话。秦晚晚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放在灶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听得很清楚。 陆沉舟把她的杯子拿过去,和自己的杯子一起放到水槽里。秦晚晚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杯子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他的动作还是不熟练,但比煮泡面的时候好多了。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她看过很多次,在办公室,在车上,在家里,在那些不记得具体日期的日常里。这个背影以后会看很多年,不急,慢慢看。 她走过去又抱住了他。这次是从前面,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他伸手环住了她的腰,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下来,啪嗒啪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秦晚晚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新婚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静的,是煮咖啡、烤面包、从背后抱住一个人。她喜欢这样,不需要很多话,不需要很多事,他站在灶台前煮咖啡,她走过去抱住他,够了。 陆沉舟拍了拍她的背,说去换衣服,一会儿要出门。秦晚晚问去哪儿。陆沉舟说回老宅,敏姐包了饺子。秦晚晚说好。 她松开他,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正把灶台上的面包屑擦干净,动作很轻。她看了一瞬,转身上楼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束光从厨房移到走廊,从走廊移到楼梯。她在楼梯上走着,光在她身上移动,从后背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发梢。她没停,也没回头。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一起走,不急,慢慢走,她有的是时间,他也有。 婚礼在海边的那栋白色教堂里。 顾清野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阿鬼和阿影。阿鬼一直在哭,阿影递了好几次纸巾,她都没接,用袖子擦。顾清野没看她,看着台上。秦晚晚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陆沉舟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交换了戒指,签了字,然后接吻。很短,不煽情,但台下有人鼓掌。 顾清野没鼓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晚晚手上的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淡,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婚礼结束之后是晚宴。顾清野没怎么吃,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海。天快黑了,海面上泛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绸缎。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大衣裹紧了。 第353章 自己可能没有发现 秦晚晚从后面走过来。她换了敬酒服,一条红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走到他旁边,站在露台的栏杆边,也看着那片海。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顾清野说里面太吵。 秦晚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并肩站着,沉默了片刻。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顾清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厚厚一沓,不是普通的红包,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不是现金,是一张卡。秦晚晚接过去,捏了一下,没打开。 “太多了。” 顾清野说不多。 秦晚晚看着他,说:“你不用这样。” 顾清野没看她,看着那片海。他说了四个字。 “这是我欠爸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在手心上,有点闷。她想起养父,想起他蹲下来问她疼不疼的样子,想起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块糖,想起灶膛里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养父走了这么多年,顾清野还记着。不是记着那些好,是记着那些亏欠。他觉得自己欠养父的,养父欠他的,扯不清。他不想扯了,用这种方式把它还了。 秦晚晚没再说什么,把信封收好了。她看着顾清野的侧脸,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一些。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不用说,他不需要。不用谢,她不需要。 顾清野转过身往露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但她听得很清楚。 “他对你好就行。” 秦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在暮色里快要跟天融在一起了。他走了几步,推开门,里面的灯光涌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这句话他对陆沉舟也说过,那次在茶馆里,陆沉舟约他见面,说要跟她求婚。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对她好就行”。陆沉舟说“会的”。他把茶喝完了,走了。 现在他对她说了同样的话。不是重复,是确认。确认那个人做到了,确认她没有选错,确认他可以放心了。 秦晚晚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信封的边角被她捏出了折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进了手包里。 后来她没问顾清野那张卡里有多少钱。她不会去查,也不会去用。那笔钱她会留着,不是留着花,是留着放着,放在那里不动。那是养父欠他的,也是他还给养父的。钱还不清,但心意到了。 秦晚晚有时候会想,顾清野说“这是我欠爸的”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当时看到了,但没看仔细。后来她回忆起来,觉得他那时候没有看海,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但他觉得他听得见。他希望他听得见。 秦晚晚后来跟陆沉舟提了这件事,没说具体金额,只说顾清野给了很厚的礼金。陆沉舟说多少。秦晚晚说没看。陆沉舟没再问了。两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秦晚晚说他说那是欠爸的。陆沉舟想了想,说他不欠谁。秦晚晚说他自己觉得欠。陆沉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顾清野回了东南亚之后,有一次在电话里问秦晚晚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顾清野说陆沉舟没欺负你吧。秦晚晚说没有。顾清野说那就行。秦晚晚说你怎么老问这句。顾清野说因为就这句重要。秦晚晚没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顾清野说挂了。秦晚晚说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那句话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对你好就行。”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重,不轻,刚好够她听到心里去。 七七的手记是偷偷写的。 从秦晚晚答应让她当婚礼策划的那天起,她就买了一本厚厚的空白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跟秦晚晚那本有点像,她不是故意的,买完了才发现。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还有一句话——“今天开始,帮晚晚策划婚礼。”字迹圆圆的很工整。她拍了秦晚晚发给她的第一条消息的截图,打印出来,贴在旁边。消息内容是:“七七,婚礼的事麻烦你了。”很短,但她觉得这几个字很重要。 她开始记录每一个细节。场地选了几家,她列了一张表,写了每家的优缺点。海边的教堂她去看过三次,第一次自己去,第二次带周慕白去,第三次带秦晚晚去。每一次的感受都写在本子里——第一次觉得光好,第二次觉得风有点大,第三次觉得秦晚晚站在那里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冷静,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她拍了教堂的照片,远景、近景、细节,都贴在相应的页面。旁边用荧光笔标注了注意事项:仪式在下午四点,光线最好;走道铺白色花瓣,不要红色;音响的位置要调整,海边风大,麦克风容易有杂音。 花是她挑了好久的。秦晚晚说白色的就行,品种不限。七七不放心,让花店送了好几种白色花的样品来,摆在桌上,拍了照片发给秦晚晚。秦晚晚回了一个“都行”。七七选了玫瑰,不是红玫瑰,是白玫瑰。她在手记里写:“玫瑰有刺,但好看。晚晚也是这样,看起来不好接近,其实心很软。” 婚纱是七七陪秦晚晚去试的。秦晚晚试了三件,第一件太复杂,第二件太简单,第三件刚好。七七在更衣室外面等着,秦晚晚走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白色的缎面,裙摆不长也不短,腰线收得很好,领口的设计不暴露但很有质感。秦晚晚站在镜子前看了几秒,问七七怎么样。七七说好看。秦晚晚说那就这件。七七在手记里写:“她穿这件婚纱的时候,站在镜子前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在笑。她自己可能没发现。” 第354章 没想到自己会哭成这样 宾客名单七七也整理了一份。不是名单本身,是座位图。她画了好几版,改了又改,标了每个人的名字和位置。主桌她排了很久,秦晚晚说简单点就行。七七说主桌不能简单。她把手记翻到那一页,座位图的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顾清野坐在秦晚晚这边,陆沉舟那边坐周慕白。两边要平衡。” 婚礼前一晚,七七失眠了。她在手记里写了很长的一段,写的是她第一次见到秦晚晚的时候。那是在周慕白和陆沉舟的聚会上,秦晚晚穿着墨绿色的长裙,冷冷淡淡的,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有人找她麻烦,她没慌,没躲,没吵。七七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样。后来她们慢慢熟了,秦晚晚帮她挡过酒,不是那种场面上的挡酒,是真喝。她喝完面不改色,七七问她没事吧,她说没事。那时候七七想,这个人值得最好的。 婚礼当天,七七比所有人都早到。她检查了每一束花,每一个座位,每一个音响。手记在包里,她没时间拿出来写,但她记住了每一个画面。秦晚晚走过红毯的时候,七七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她怕花了妆,还要补,浪费时间。 仪式结束之后,七七才在手记上补了那一段:“她走过来的时候,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婚纱,白色的花,白色的光。她不是那种很艳丽的长相,但那一刻,所有人都看着她。陆沉舟也看着她。他从来不笑的,但今天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看到了,只有一秒,但我看到了。” 晚宴结束,宾客散了。七七等到最后,把秦晚晚拉到休息室。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手记,递过去。封面上贴了一朵干花,白色的,是她从婚礼的花束里挑出来的,压了很久,压平了,贴在封面上。花瓣有点脆,边角卷起来了。 “这是你的了。” 秦晚晚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七七的字迹,圆圆的,跟她的保温杯一样。旁边贴着照片,教堂、花、婚纱、座位图,每一个细节都在里面。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停了下来。 那一页写着一行字,用荧光笔画的底,字写在中间。 “她值得最好的。” 秦晚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贴着纸面,纸面光滑,荧光笔的痕迹有一点凸起。她看了几秒,合上手记。抬起头看着七七,七七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谢谢。” 七七说不用谢。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一下,笑得不很大,但很真。她说你以前帮我挡酒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值得。 秦晚晚愣了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周慕白和七七还没结婚的时候,她给七七当伴娘。有人来敬酒,七七喝不了,她替她挡了几杯。那时候她没多想,只是觉得七七需要帮忙,她帮一下。她不知道七七记住了,记了这么久,记到了现在。不是记住了那几杯酒,是记住了“这个人值得”。 秦晚晚把翻到那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她值得最好的。”她没说什么,合上手记,抱在怀里。 七七站在她对面,把最后一句说完了,用纸巾按了按眼角。她说好了,你早点休息。秦晚晚说嗯。七七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休息室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晚晚,你一定要幸福。” 秦晚晚说好。 七七走了。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秦晚晚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手记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七七拍的那些照片,教堂的白墙、花的特写、婚纱的裙摆。她写在页边的批注,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工整的时候是白天写的,潦草的时候是深夜写的。有些页面沾了一点点咖啡渍,边角卷起来了,翻过去的时候会有细微的声响。 她翻到最后一页,七七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夹在页边空白处。不是用荧光笔标的,是用铅笔写的,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但她不需要永远坚强,有人会替她撑着。” 秦晚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把那本手记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柔柔软软的。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没有红,但呼吸慢了半拍。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沉舟在找她。她站起来,把手记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站在走廊那头,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问她怎么在这儿。秦晚晚说七七给了她一本手记。陆沉舟没问是什么手记,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那本手记后来放在秦晚晚书桌的抽屉里,跟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一起。两本笔记本,一本是她写的,一本是七七写的。一本写的是投资,一本写的是婚礼。都是用心写的。她偶尔会翻出来看一看,不是翻自己的那本,是翻七七的那本。翻到那一页——“她值得最好的。”她看几秒,合上,放回去。不是不相信,是需要确认。确认完了,继续做事。 阿鬼自己都没想到会哭成这样。 秦晚晚出现在红毯那头的时候,她还撑着。白色婚纱,海风把头纱吹起来,光线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阿鬼站在座位旁边,手攥着椅背,心想挺好的,我姐今天真好看。 然后秦晚晚开始往前走。 顾清野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怕踩到她的裙摆。阿鬼看着那个画面,眼眶就开始发酸了。她忍了一下,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有人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阿影坐在她旁边,没说话,纸巾举在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