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飞机场出来,行驶上大路,往城里开。
姜淳于他们的车在第三辆,前后各有两辆车子保持匀速前行。
徐归乡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他也留意到了外面的情形,不过他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他,安保才这么严密。
姜工,在他们圈子里那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徐归乡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和他一起造桥的婉婉姐,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姜工。
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国家怎么放心让她去国外的?
就不怕出事吗?
车子进了城,徐归乡的目光也沉静下来。
国内的一切,跟他记忆里一点都不一样!
他虽然出生在火奴鲁鲁,他对祖国的记忆,在父辈祖辈反复讲述的故事里。
院子外的老槐树,冬天卖的糖葫芦,院子里那只总爱晒太阳的大黄猫。
每个叔伯爷爷辈口中的故乡,都是不一样的。
但是,里面必定有怀念有回忆,有回不去的惆怅,和哪天能回去期盼。
眼前的京市不是他的故乡,也看不到故事里的那些。
四周只有灰扑扑的楼房,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流,还有路两边开始落叶的白杨树。
“不习惯吧?”
姜淳于坐在他旁边,递过一杯从保温壶里倒出来的热水。
徐归乡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我妈说,回来住住就习惯了,毕竟我的根在这。”
“你爸妈还好吗?”
姜淳于和徐归乡兄弟熟。和他爸妈却没有交集。
不过,姜淳于曾经远远看见过徐归乡的妈妈一次,一个性子温和,面容白净的妇人。
徐归乡的性格,很多地方都能看见他妈妈的影子,反而是他弟弟徐怀乡的性子更跳脱些。
“我妈还挺好,我爸走了。”
徐归乡垂下眼睛,“去年生了场急病,没挨过去。走之前一直念叨,想回来看看。可惜,没看上。”
姜淳于没说话,只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说什么呢。
节哀。
好像说这话并不能让他节哀。
人死如灯灭,只有那些怀念的人,才能体会失去的悲伤。
姜淳于只能生硬地转了话题:“那大寿呢?”
提起弟弟徐归乡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他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的不错。”
不像他这些年都孤家寡人的。
徐归乡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淳于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咱们现在,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姜淳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太差吧,是骗人。
说太好吧,又怕他不相信。
可徐归乡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等一个真话。
“我们的a30已经在试飞阶段。”
姜淳于刚开口,就被徐归乡打断:“你说什么?a30?不是a10刚刚出来吗?”
为什么突然淳于姐就说起了30?
姜淳于笑道“我们10出来的时候,20已经在生产了,30在试飞,你这次回来,刚好可以参与40的研发和设计……”
徐归乡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国内现在很难。
起码,在国外,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建国才三十多年的国家,温饱尚不能解决,何况是在其他方面。
他没想到,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姜淳于继续说道:“我们现在的a30,不仅具备第五代战斗机的性能特点“4s”标准,即:“隐身、超音速巡航、超机动和短距起降。更加……”
原本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徐归乡能接触的,他毕竟刚刚从外面回来。
虽然已经经过严格的审查,但是还是会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让他接触一些重要的东西。
但是姜淳于相信他,一个能历经生死,只为了回国的游子,她有什么理由怀疑徐归乡。
徐归乡认真听着,良久才出声:“我以为这些年学到的东西,回来能为国尽力,没想到,我学的东西竟然落后这么多。”
他为祖国的强大感到高兴,却又为自己这几年所学的东西感觉到迷茫。
徐归乡声音有些低沉:“淳于姐,你说我的回归,还有意义吗?”
他怕自己所学,并不能给国家创造利益。
他怕自己这些年存在脑子里的东西,竟然还不如国内的制造先进。
“当然有,我们是图纸有了,设计有了,但是制造业还是跟不上去。”
姜淳于看着他,“大福,我们不是没有能力设计出更好的战机,而是我们的国家还不够强大,很多东西还是落后于他人的。”
任何一个环节的落后,很可能就会制约很多东西。
对于姜淳于来说,她只有理论知识,却不能保证每一道手续,每一个材料,都能达到她的要求。
徐归乡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半天没有说话。
姜淳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回来,那边没拦你?还有你的族人,他们会受影响吗?”
“会受一点影响,但是不用担心,我们家好歹在那边也有几年了。”
徐归乡笑了笑,目露坚定,“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年轻的一代,会有一部分回来,一部分继续留在那边。至于父辈和爷爷辈,应该大部分都回来。”
至于有没有人拦他,徐归乡没说。
怎么能没拦。
他要辞职,领导就找他谈了三回。
最后一回是项目主管亲自谈的,说给他加薪,给他项目负责人的位置。
他只能请假,以父亲病重为由,请假出来。
只是这一路上的艰险,不足为外人道。
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不容易。
如果不是他早早联系上国内,有人暗中护着他。
他可能连工厂的大门都出不来,更别说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车子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
“没事的,现在国内政策放开,只要他们想回来,以后都能回来。”
“嗯,我爸爸没回来成,我得替他回来。”
徐归乡眼眶微红,“等两年,我还想有一天能把我妈妈接回来。”
姜淳于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灰扑扑的街道,穿过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流,穿过那些开始落叶的白杨树。
窗外的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常,那么不起眼。
可徐归乡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